三十六雨布布文學 08.17 【癒和/愈和】前朝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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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eqingm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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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發表於: 2024-08-17 0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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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17 【癒和/愈和】前朝樹

《君向瀟湘》同背景姊妹篇，可單獨閱讀。
收錄於癒和本《君向瀟湘》
其實主要是玄魁敇天和明脈原皇的故事

章一

明狴原君一邊鏟土一邊看著來人說：“你踩到我的飛燕草了。”
玄魁敇天挪了挪腳步，鞋底被壓彎的藍紫色花草直起身來，搖晃著腦袋，又是輕盈自由的樣子，原來這個是飛燕草。明脈地界遍佈沼澤毒林，道路曲折而複雜，若不是有荒禘給的路觀圖，玄魁也未必能這麼快尋到這裡。這位明脈首席法師的住處卻是一派溫甯祥和，明媚如春，叢生著他認得或不認得的花草藤蔓。現任明脈之主雖是荒禘，但明狴原君協理刑罰、財政、軍機，是荒禘最信任的副手，在明脈之中也是人盡皆知的二把手。不過這個日理萬機的法師，現在卻在自己家裡挖土，玄魁敇天想起荒禘說，原君的心思，有時候禘也難以揣度，但可以確定的是，要是弄死原君的花草，可別再想進這個門了。
“你在挖什麼？”玄魁敇天第一次正式拜訪明狴原君，決定先客套地寒暄一下。
“把死掉的花埋了。”原君用鏟子按了按剛剛填平的地面，“大地會幫你分解一切痛苦，用以交換新的生命。”
玄魁上一次見他是猂族四年一次武決。明脈法師覆著銀絲面甲，術法奇詭，身法機敏，出手狠辣，要自保綽綽有餘，但正面交鋒單打獨鬥，他並不是身為脈主的荒禘、僰君和劫鏖主那幾人的對手，更遠遜承繼戰神之名的玄魁敇天。猂族素來以強為尊，年輕的明狴原君能有如此聲望，是因為他曾在殊界蟄伏臥底十餘年，讓殊界元氣大傷，逼得殊皇不得不暫停侵略計畫。玄魁敇天毫不懷疑將來若是荒禘繼任猂界守，眼前之人就是下一任的明脈之主。

“玄魁敇天也為失眠所苦嗎。”明狴原君把鏟子扔到一邊，看來埋土填坑工作告一段落，“你心口左上三寸中過掌，險些要你性命，大概是殊界戰魁的手筆。現在內力鬱結不暢，又因睡眠不足虛耗元氣，我沒說錯吧？”
鮮少有人對戰神這麼直接，但明狴原君精通岐黃，又曾出生入死，對殊界人員和招式瞭若指掌，玄魁的病症他一望便知。猂族在地宇外敵環伺，戰士皆慣于枕戈待旦，戰場之上不能安眠是尋常事。現在是地宇難得的休戰期，卻也是祇脈的枯血期。玄魁敇天整夜整夜難以合眼，偶爾入睡的幾個時辰，只會反復夢見動盪不安的戰場、征戰中死去的戰友、因為失血過多而死去的傷患與產婦、因為缺少血液而陷入沉眠的族人……猂族愈是善戰愈是渴血，但入眠之後可以降低生理代謝，降低對鮮血的渴求。祇脈之人最為強大，受失血與失眠的影響也最嚴重，對於其中最為強大的玄魁敇天更是如此。
“只怕比之原君當年所受之傷還是輕多了。”玄魁深深地看著他，原君臥底生涯結束的那一天，也曾以一當百，一人一騎越過殊猂交界逃回猂族，被戍邊的祇脈士兵發現的時候全身都浸沒在水裡，身上有七八處箭傷，彼時玄魁敇天還不及趕到，奄奄一息的明狴原君就被送回了明脈。
“祇脈之主還真是不給我留面子。”原君心下了然，也不由斂了神色，仿佛又回憶起當初的刺骨寒冷和錐心之痛，那算是明脈和祇脈心照不宣的秘密，“久病成良醫，原君的診金可不便宜哦。”
“我要躺在那個上面嗎？”玄魁指著庭院裡兩棵大樹中間華麗繁複的搖床。
“想得美，那是我曬太陽的地方。”明狴原君毫不客氣地斜了這位戰神一眼，用樹枝敲了敲地面，樹蔭下緩緩升起一張雕花石床，“躺上去，請。”
周遭植物皆是通靈，隨著原君的動作變換方位，石床上鋪了草墊與花枕，看起來十分舒適，玄魁敇天有一瞬懷疑，原君要操縱植物給他按摩穴位。
“不信任醫者的話，催眠治療可是會失敗哦。”明狴原君走向石床，“你的病症並不致命，但接受治療等同於暴露記憶，玄魁大人現在反悔也來得及。”
明脈法師的催眠術可以探入意識、重現夢境，從而讓施術者獲得線索、找到心結所在，而後使受術者安然入睡。當初原君潛入殊界，也正是憑藉這本領獲取不少情報，也賴此奇術，明脈的戰士永遠有一夜好夢。
“以如今地宇境況，唯有猂族內部互通消息、同仇敵愾，才能無堅不摧。你在殊界生活十餘載，仍對我族忠心不二，荒禘也願為你背書。若連明狴原君都不可相信，玄魁敇天倒也不知祇脈之外，還能信誰了。”
玄魁說罷便安靜地躺了上去。原君在床頭俯視著他，從身後的樹上摘了一片葉子點在他的額間，默念起了古老的咒語，綠色的光華湧入神識，玄魁只覺周遭一切都安靜了下來，陷入沉眠之前最後的記憶，是原君一縷柔軟的黑髮從耳後垂落下來，掃過他臉龐的肌膚。

玄魁敇天的夢境並不複雜，確切地說，在原君接待過的所有病患裡，他是心思最純粹的那一撥。祇脈驍勇善戰，玄魁作為猂族首席戰將，統帥猂族的先鋒精銳，所思所想都是如何守衛國土、抵禦外敵，最憂心的不過是族人因為太過需要鮮血身體日益虛弱，若是征戰不斷不知能撐持到幾時，而改變猂族體質之法全無頭緒。
“清明、正義、自由，你果然同飛燕草所預示的一般。”明狴原君將那株飛燕草放進玄魁敇天的手中，紛繁靈識于藍紫色的花草之中收束，“吾禘總說你天真純粹，所以你能成為祇脈的傳說、猂族的戰神，但願這一切，這對你、對你的祇脈，以後仍是幸事。”

玄魁敇天醒來的時候，手上的飛燕草已經隨著腦海中那些起伏的情緒一起消散殆盡，只留下些許的草木清香。
“我睡了多久？”
“兩個時辰。”原君收了術法，“其實讓你繼續睡下去也無妨，但我還有公務，只能提前將你喚醒了。”
“是吾叨擾。”
“你體內氣血吾已理順，至於你的祇脈子民，按這藥方服藥即可，收效雖不如催眠術迅速，但應該也足夠了。” 原君遞過去兩副藥和一張紙，“恕原君多言，玄魁大人戰功顯赫，志向高遠，吾禘待你親如兄弟，族人敬仰你猶如天神，猂族的渴血體質乃是天生，亦是我們天生善戰的代價，每個猂族人在出生的時候便已接受這樣的命運。征戰既是我族宿命，實不必有這麼重的思想負擔。”
“吾只是會想，是否有更好的方式去爭取和平，避免這麼多傷亡。”玄魁接過藥方，冰藍色的眼眸平靜似海，“國家昌盛于亡者何益？如若征戰只是讓族人式微凋零，那又有什麼意義呢……若征戰是猂族的宿命，那要征戰到幾時、到什麼程度，才算夠了？”
“玄魁大人，這樣的想法，可比你的病症危險多了。”原君不卑不亢，“若干戈止息，族人賴以生存的鮮血又從何處而來呢？你要改變我族體質，集齊傳說中地宇的鴻蒙五奇，是唯一可行之法，但五奇既是至寶，而今悉數下落不明，就算現世，少不得一番爭奪，這其中的犧牲，又真的會比現在少嗎？”
“也許……也許吧。猂族出兵，祇脈與明脈的軍隊向為先鋒，連年征戰也屬此兩脈傷亡最多，將來原君成了脈主，或許就能體會玄魁的心情。”玄魁敇天起身，對著明狴原君行了一禮，倒是毫不掩飾自己打算退出猂界守競逐的決定，“今日是玄魁多言了，感謝原君醫治，那麼診金……”
“先欠著吧，必要的時候，吾會來找你討要的。”

“眼見族人犧牲嗎……”明狴原君目送玄魁敇天消失，想著祭祀之上那些隨著祭靈法陣的開啟回歸本命樹的亡魂，他作為能夠接觸意識的法師，自然也能夠聽見他們生前的執念，“我便是為了不辜負他們，才這般堅持的。”
玄魁或許從未想過，為何天賦異稟、身份高貴如明脈狴級皇族，會被選入九死一生的敵國為質，其實明脈脈主與族人也無甚不同，生來便是為國犧牲的祭品，我們每個人都明瞭自己的命運，又怎麼能和這飛燕草一樣自由呢。

章二

玄魁敇天再次見到明狴原君時，荒禘正式繼任猂界守，原君加冕為明脈原皇。新任猂族之首和明脈之主的繼位大典在同一天進行，這一天恰好也是猂族最為隆重盛大的達慕節的首日。四脈之主在明都的禘宮祭壇歃血為盟，宣誓效忠新任猂界守。
大典過後便是達慕節開幕，從各自屬地前來明都禘宮觀禮的族人在這一天可以自由挑戰任意一位脈主。戰神玄魁站上高臺，視線越過熙攘雀躍的人群，落在次座的明脈原皇身上。他今日沒有佩戴面甲，露出秀麗的五官，柔軟的黑髮披散肩頭，鳳紋白色錦袍上綴了幾支華麗奪目的金色鳳羽，腰間的流蘇勾勒出波紋的形狀，在精壯的猂界守身邊顯得清瘦。四脈之主中，明狴原君年歲最輕，也是脈主之中唯一的文臣，但深得猂界守信賴，他協理明脈已久，現在接管全族內政，又兼任外戰軍機，連這新的禘宮也是他主持修繕。族人知道他喜愛花草，紛紛投擲五顏六色的鮮花到他座下，而新任原皇神光照人，仿佛是花叢中的花神一般。
猂族終歸尚武，切磋大會上想要挑戰玄魁的人數不勝數，比挑戰其他三脈的人加起來還多。不一會兒的時間，玄魁敇天已經打發了二十餘個來挑戰的少年，每個人都不是他的對手，但每個人都因為和全族最厲害的人交手而興奮不已。也有修習法術的人想要討教明脈原皇，原皇請示荒禘後輕輕點頭，閃現到對應的高臺接受鬥法時，視線與旁邊的玄魁敇天一觸，禮貌致意又各自別開。
往後他們便要用一樣的身份共事了。玄魁敇天望著興致高漲、歡呼熱鬧的族民想著，如果能讓這份安樂一直延續下去，那既往的征戰、流血與犧牲，或許，是值得的吧。

達慕節第一日是繼位大典與切磋大會，第二日是騎射、法術、劍藝、槍法四項比賽，第三日則留給族人自由結伴遊玩，而後各自回到自己的屬地。前兩日夜晚皆有禘宮宴會，四脈之主及其親信自然不會缺席，僰君帶上了未婚妻妲姬，劫鏖主帶了飛蛟和怒犼，玄魁帶了狩天獠，原皇則是和妹妹姤兒一起出席。姤兒是明脈聖女，協助荒禘主持宴會，是以基本不在原皇身邊。狩天獠跟隨玄魁前來明都，是為了協助維持秩序、保衛禘宮安全，他不喜飲酒熱鬧的場合，獻藝過了便出去巡邏。劫脈和禦脈的來客都是熱情好酒，頗有不醉不休歡飲達旦之勢。明脈主場，按照禮數，該是玄魁敇天向明脈原皇敬酒，玄魁敬過猂界守，便執了瓊漿玉釀，到明脈原皇身邊坐了下來——節日開始至今，他這才有機會和原君好好說上幾句話。
“那之後還好嗎？”原皇不介意他人發現自己與玄魁有私交，低聲問起了玄魁的病症。
“很久不曾這樣好好休息過了，多謝。”
“玄魁可還欠著本皇一筆診金。”原皇執盞碰杯，眸光流轉猶如美酒，“明天還了可好？”
玄魁敇天頷首：“原皇想要什麼？”
原君的目光掃過宴廳的角落，確認沒有人注意這邊，方才靠近玄魁耳邊輕聲說：“陪我去一個地方，尋一個人。”

第二日天剛亮，玄魁便和原皇乘快馬離開明都，去往猂族國土邊境之外的罪惡禁地。那是地宇各國都不敢輕易入內的神秘之境，其中邪靈橫生、兇險非常，封印著地宇千百年歷史中的罪惡之靈。它唯一可以暢行而入的入口在殊界境內，若要從其他地方進入其中，便須闖過地宇之中最難跨越的深澗。
“你在節日之中離開明都，荒禘不會怪罪嗎？”
“本皇心情好，無妨告訴你一個秘密：吾禘馬上就要立後了。”
玄魁吃了一驚，想到昨日宴會的情境才恍然大悟：“是聖女……？”
“吾禘與舍妹情投意合，請吾修繕禘宮時便已下了聘禮，下個月便是婚儀。”原皇想起什麼，表情一動，“達慕節的第三日，本就是為我族男女結緣相伴預留，眼下吾禘更盼著身邊少些人，能和舍妹多獨處一段時日。畢竟當了猂界守，可沒有那麼多屬於自己的時間。”
明明是自己出來行動，倒說得是成全他人私會一般。玄魁敇天想著，原皇昨日叮囑他不必將行程告知荒禘，儘早出發確保當日來回即可，罪惡禁地又在猂族國土之外，兩人跨過邊境，為了提防他國暗哨，一直在有樹木遮蔽的林間小路行進，原皇一路催動著術法，讓植物替他們掩去行蹤……這樣躲躲藏藏，難道不是比猂界守更像是私會？
馬匹停在了懸崖邊上的叢林裡，懸崖底下是地宇最深的山澗，而天塹對面的山腰便是罪惡禁地，這深澗足有百來丈寬，視野還被清晨山野的嵐霧遮蓋。
“這就到了玄魁大人發揮的時候了。”原皇指著那道深淵，說著自己的計畫，“我的術法可以用藤蔓架起浮橋，但最多只能到中間，若是能把兵器纏上藤蔓嵌入對面的山壁就更穩妥一些……”
“不用那麼麻煩。”玄魁敇天說罷，將明脈原皇攔腰抱起，一隻手將他上半身牢牢固定在自己身上，另一手護住原皇雙膝，足尖輕點，如同輕盈的飛鳥一般，三兩下越過了那道天塹，尚未消散的稀薄霧氣就足夠他借力。祇脈太多這樣的高山，百丈的深淵於他而言也不過如此。戰神的速度和輕功冠絕地宇，懷裡多抱了一個人，也只是讓他落地的時候更穩重了一些。
“喂，你怎麼……”原皇臉上不由得升騰起熱意，不曾和玄魁一同沙場作戰讓他低估了玄魁敇天的輕功，但他一時又想不出指責的理由，只能急道，“……你怎麼不先知會我一聲！”
“這樣不是更不容易被人發現？”玄魁一臉無辜地將他放下來，讓一向沉穩持重的原皇慌亂令他覺得有趣。
“唉，算了。”原皇吐納了兩口氣，讓紊亂的心跳迅速恢復平靜，從懷裡掏出顆藥丸交給玄魁，“罪惡禁地裡毒瘴彌漫，這顆避毒丹你先吞下，跟著我，別走散了。”

罪惡禁地雖是在山腰，地形卻與明脈更為類似，夾雜著風沙雨雪，氣候變幻莫測，無數邪靈聞見生氣如餓狼猛虎般撲食而來。明脈原皇卻仿佛來到主場，原本喧鬧不已的草木邪靈觸及他周身冷冽氣息便噤若寒蟬，玄魁敇天實力高強，震懾其它邪物也無甚困難，兩人結伴而行，腳程又快，不一會兒就到了一處打鬥痕跡嚴重的遺跡，裡面的血跡早已風乾，但風中還殘存著屍體腐化的腥味，原皇似乎有了目標，將法杖立於地上，凝神細聽。
玄魁看他鄭重其事，不由有些在意：“你還未告訴我，來這裡是要找誰。”
原皇如實以告：“殊界四皇子——在殊界臥底時，唯一對我真心相待的朋友。”
相傳殊界的三皇子和四皇子皆已亡故，但具體原因秘不外宣，玄魁敇天不禁疑惑道：“你來救他？”
“救他？”明脈原皇露出一絲冰冷的笑意，法杖一揮，指向斑駁的斷壁殘垣，“我是來確認他的死訊，畢竟——我便是害他葬身此處的人。”

章三

“當初我逃出殊界，他領兵追殺，交手之後我用木人化身誘他陷入罪惡禁地，自己真身則遁入水中逃脫。等我在明脈的寢宮裡醒來，他的命星已經暗了。”
“你當初身上的傷……”
“殊界皇子引以為傲的箭術，要走我半條命。”原皇的聲音古井無波，只是立起法杖，催動祭靈法陣，“木人無法模擬活人重傷時的情態，他不應受騙，追到這裡，是故意放我一條生路。以四皇子的身手，雖然無法單獨逃脫此地，但如若殊界有高手來援，存活也是不難，只是……”
“是他的國家放棄了他。”
“那是因為我殺盡了他的親信隨從，私縱逃犯的罪名，就會無可辯駁地落在他一人頭上。”明脈原皇閉上眼睛，催動祭靈法陣，“他並不打算傷我性命，但我一開始就想趕盡殺絕。”
許是死在罪惡禁地的人太多，祭靈法陣啟動之後，四周突然湧入了漫天劫灰，亂雲灰霾中颯遝紛揚，極冰之色降下，大地遍覆蒼白，亡靈最後的執念猶如走馬燈，一齊湧入明脈原皇的腦海。
玄魁敇天知道這個法陣，那是猂族的戰士亡故沙場之後，歷代祭司為超度亡靈所設，原皇與現任祭司姤兒一母同胞、師出同門，自然也會這樣的術法。罪惡禁地的這些魂靈，也將在對施法者展現記憶之後，踏上幽冥之途。
“你專心你的事，吾會為你護法。”玄魁敇天化出馭天鋒，法陣也會吸引周圍異化的妖邪，他尚不能完全理解原皇的那萬千複雜思緒，但原皇周身數丈，他都不會讓它們靠近。

那之後的施法過程靜謐無聲，明脈原皇當然能從洶湧而來的回憶中辨認出四皇子的聲音——那個孩子待他如師如友，到死都不知道原皇的真名。明狴原君前往殊界之前改換了身份，那時候他用的名字，是明狴鳳颺。
“你在那邊一定不受寵，你的父母才會捨得把你送到死對頭的國家裡去，別人將你視作異族，只因為有所求才對你尊重，但你教我們猂族的語言、習俗、文字，又救過我的命，我早就把你當作殊界的人了。”
“你已經無國無家，忘掉自己的出身和身份，就為自己而活吧，鳳颺。”
“麒君說，三哥通敵的書信是你偽造的，假造的玉璽是你用皇族之名流入黑市的，武將們討伐軍師的檄文是你起草的，而那些皇城的輿圖也是你請人繪製的……你離間皇族，分化文臣武將，挑起王權之爭，你根本就沒有想過要留在殊界，也從未希望維持兩國和平，你一心一意想要回去是嗎，你從來沒有把我當朋友是嗎？！”
“兩國死鬥已久，早沒有什麼友誼和仁慈可言，鳳颺——現在想來，你的名字，你的身份，也都是假的吧？麒君派我領兵追擊，也不過是利用我更熟悉你的行動習慣，更能發現你的行蹤，到頭來……所有人……都在利用我……”
“殊皇擔心你在日夜殊界發展了情報網，與你密切接觸的人都被問刑處死，你在殊界許多計畫皆是借我之手才能實施，我犯下大錯，縱然逃得生天，也必定是死罪。倒不如，就這樣死在罪惡禁地。來生……”
“……願你我，都能自由。”

儀式結束，漫天的劫灰盡了，萬千魂靈不用再徘徊濺血之地，罪惡禁地原本極寒至陰，現下陰霾血腥之氣都散了大半，玄魁敇天覺得呼吸順暢了許多，但他仍未放鬆戒備，只問身後的原皇：“找到他了？”
“嗯。”原皇收了法杖，就地立起了一個無字墓碑，少年臨終時的言語並未讓他的眼神有絲毫的動搖，他回身看了看荒涼的遺跡，“塵歸塵，土歸土，完成了最後能做的。”
“他與你說了什麼？”
“許了一個今生無法實現的願望。”明脈原皇慢慢道，“四皇子和我皆是天生體弱，不適合習武征戰，年少時備受冷眼，所以我才能取得他的信任。只是他並不知，當初殊皇提出讓明脈聖女去殊界和親，脈主拒絕之後送我代替，是我處心積慮主動爭取的結果。”
玄魁敇天初次聽聞明脈皇族的密辛，不由吃了一驚：“原本要前往殊界的，是聖女？”
明脈原皇冷笑一聲：“姤兒是明脈祭司，鮮血擁有無上聖力，殊皇求娶她做側妃不過是覬覦她的特殊體質，怎麼會是真心想要聯姻求和。何況那時姤兒已經有了心上人，吾禘身為脈主，又怎會眼睜睜看著心愛的人去犧牲。”
“那他便能——”犧牲你嗎，玄魁敇天出口才覺不妥，只覺得易地而處，他也會極力反對讓原皇孤身犯險，但彼時猂界守為了確保原君的計畫不敗露，並未提前知會另外三脈的脈主。
“沒有任何一個明脈之人應該為這虛假的和平犧牲。”明狴原君的語氣堅毅又決絕，“猂族對殊界知之甚少，要安插眼線，這是最好的機會，所以吾與猂界守商議了具體的計畫，代替姤兒前往殊界，在那裡教書育人，行醫佈施。殊皇和軍師雖然對我有所猜忌，但看我武功微弱，需要飲血維生，也沒有反對我去接近那些不得寵的殊界皇子。四皇子一直希望我能忘卻出身，為自己而活，就連死前，都希望我能自由……”他深吸了一口氣，眼神愈發冷漠涼薄，“但他有所不知，殊界犯我國土，屠我族民，辱我家人，我哪有讓這一手挑起戰亂的皇族坐享天倫逍遙快活的道理。只要我還是明脈皇子，今生唯有與國同死，斷不可能與他們和解，四皇子要是沒死，我來殺他，也不會有一點猶豫。”
玄魁敇天望向墓碑：“你若真如此無情，又何必特意來此為他送葬。”
原皇轉身離去：“總是要一個結束。一切歸於塵土，才能真正忘卻——我也想要一枕好夢啊，玄魁。”
“你對敵人的確不留情面。”玄魁敇天跟上去，明脈原皇心志堅定又愛恨分明，這些皆是他過往經歷所造就，他看著原君清瘦的身形，想著他在敵國經歷的是怎樣九死一生的暗潮洶湧，“但差一點，你也沒命了……”
“殊猂長年交戰，為此捐軀的人不計其數。原君可以死，猂族不可敗。”原皇不假思索地應道，饒有興味地打量起了玄魁敇天，“說起來，殊界人最畏懼的是你，即使是已經身經百戰的殊界戰魁，久戰之下也不是你的對手。他們會主動提出和談，原因之一是尚未研究出能夠確然戰勝你或者策反你的辦法。他們不止一次試圖從我嘴裡套出你的弱點，但直到我逃離那裡，他們的研究也沒有什麼進展，反倒給了猂族休養生息的時間。”
“不過嘛，本皇吐露不了什麼，和戰神也不熟嘛。”倆人原路走回罪惡禁地的入口，看到那個被玄魁輕鬆征服的深淵，原皇對上玄魁如天空般湛藍的眼睛，露出一縷真實的笑意，“不過今日，倒是理解他們對於猂族戰神的恐懼了。”
“現在的殊界，說不定更忌憚你。”玄魁說著，和來時一樣把原皇抱起，原皇這回從容又大方地倚靠在戰神身上，兩個讓日夜殊界焦頭爛額的人物就在暗哨的眼皮底下掠過深澗。玄魁的身法極快，外人看來只是山谷中吹起的一陣風，吻過林間簌簌飄落的樹葉。

章四

兩人出發得早，行動又十分順利，策馬回到猂族地界時也才過了正午不久，玄魁拉了韁繩，問原皇：“接下來你要去哪裡？”
明脈原皇望著天空眯了眯眼睛，顯然也不太想這麼快就回去：“陽光這樣好，找個地方曬太陽吧。”
玄魁敇天想到他們上回見面時兩棵樹中間的搖椅：“你那次重傷之後體內留下了寒症吧，可曬太陽真能助你驅除寒氣麼？”
原皇身體僵了一僵：“怎麼連這也知道……”
“我方才抱過你。”雖然很微弱，但原皇肺經裡流轉的冰寒之氣瞞不過敏銳的玄魁敇天，原君潛逃回國的那會兒正是嚴冬，河水冰冷入骨，原皇又受了重傷，玄魁敇天並未親見那場景，卻也感到寒冷錐心，如果他再晚一點被發現……
原皇臉上青紅交接：“就知道戰神沒安好心。”
“陽光透過黃泉三千丈，亮度和熱度早就衰減得不值一提。你體內的寒氣還得以至陽功體逼出，荒禘雖已為你驅散了大部分，但他已是猂界守，無暇他顧，剩下的，還是吾來幫你吧。”玄魁敇天略一思索，“隨我去祇脈溫泉，那裡於你的體質更有裨益。”
“祇脈著名的天池，本皇怎麼會不知道。”明脈原皇擺了擺手，“但吾實在有些怕水，算了……”
“能夠幫別人擺脫噩夢的原皇，也會不敢直面內心的恐懼嗎？”玄魁敇天畢竟是將領，說起話來自有一股不容拒絕的強勢，“我陪你一起去。”
“戰神大人是不是誤會了什麼。”明脈原皇習慣與各式各樣的人周旋，知道旁門左道避其鋒芒，“你上回見我就要上我的搖床，現下又邀請我共浴，你我終究只是共事的情分，實不需要這樣……以身相許……”他說到後來也覺荒唐，忍不住笑了出來。
“明狴原君！”玄魁敇天表情難得有些局促，“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對我族意義非凡，雖然我絕對相信玄魁對猂界守之位並無相爭之心，但本皇畢竟是明脈脈主，與戰神太親近難免讓吾禘心生猜忌，這也是本皇不願意對吾禘透露今日行程之因。”領會到戰神的好意，原皇語氣不由得柔和下來，“殊界的內亂是本皇一手挑起，吾斷不希望猂族重蹈覆轍。”
“對立場相同之人，原皇還有這麼多的顧慮嗎？”玄魁敇天冰藍色的眼眸仍然注視著明脈原皇，“荒禘那邊自可以解釋。我只問原皇自己，願意不願意讓我幫你。”
這個玄魁敇天，知道自己好像在告白嗎。明脈原皇暗自好笑，早聽聞戰神心善卻固執……今日的去處總要和荒禘有個交代，寒症發作去往天池休養倒是能自圓其說。這般自我說服，他勉強同意了玄魁的提議。

祇脈的天池在明都南面的山野之中，受山靈之氣滋養，終年如春，是只有狴級才有資格進入的祇脈聖地。歷代祇脈之主出征、祭祀、大婚之前都會來此沐浴淨身，疲倦之時也會來此休養生息。除卻脈主，其他三脈之人若要踏足此地，若非猂界守，則必然是脈主的親信。祇脈之人對玄魁的到來並不意外，但大部分是第一次見到明脈原皇，這位剛繼位的明脈之主面相全然不同久戰沙場的劫鏖主和僰君，如雪峰般冷冽清俊，令他們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原皇習慣了明脈眾人尊崇敬仰的目光，但分明察覺祇脈人的目光裡帶了猜測與探詢，讓他有些許不自在：“明脈之人來這裡總有鳩占鵲巢之感，不如本皇還是……”
“當初原皇在邊境落水，是為祇脈戰士所救，除卻明脈，便是祇脈子民最為感佩原皇的犧牲與付出。我帶你來，他們不會有任何意見。你能為我族背井離鄉鞠躬盡瘁，卻要拒絕國土之上近在咫尺的溫暖嗎？”
一番話說得明脈原皇啞口無言，他奇怪玄魁敇天幾時有這樣好的口才。確實沒有理由拒絕，明狴原君，你到底在怕什麼呢？

天池是猂族唯一的溫泉，池水的溫度偏高，日夜都有白霧繚繞，即使與人共浴，也不容易看清對方的面容。玄魁敇天早就習慣這樣的環境，早早入池等著原皇。原皇更衣入水，斂氣調息，玄魁周行內力，將一點真氣透過丹田渡入原皇體內。玄魁的內功底子至陽，真氣運行之法卻屬水，真氣借天池水脈向肺經疏導，呼吸調勻，原皇果覺五臟六腑都如被暖流浸潤，仿佛卸下肩上萬斤重擔。

“好些了？”
“起碼再給我續了一年命。”明脈原皇睜開金紅色的雙眸，長舒一口氣，“內功屬陽之人不在少數，但你的運行之法卻是特別，和此地水脈似有相應，是你自行領悟的心法？”
玄魁點點頭：“能幫到你就好。”
原皇舒展身體，在溫泉內暢快地遊了一圈：“天池原來是這樣延年益壽的好地方，本皇來晚了。”他本是極親水的，卻因為那回重傷，之後鮮少下水，另外幾位脈主都曾渡予他真氣助他驅散寒氣，但因為功體大相徑庭，他在療複的同時也會感到橫衝直撞的絞痛，不曾想玄魁敇天的內功和心法倒像是專門為了助他而生的一般，令他有種百骸俱輕的暢快。
“你隨時可以再來。”玄魁敇天低聲補上一句，“提前傳訊於我便是。”
“好哇，下次來，我多帶一些花種。”原皇沿著天池池畔細細查看，思索著適合種什麼樣的花，大有把天池當成後花園的架勢，“明脈氣候不佳，離了我那一畝三分地，梨花海棠什麼的都種不活，不如讓它們開到這裡，這裡景色這樣好，若沒有落英繽紛，豈不是可惜？”
“隨便你。”

明脈的花終於要開到祇脈來了嗎。玄魁敇天安靜地在旁邊看著，心中的歡喜卻提前盛開了。天池之畔只有祇脈常見的灌木，但他素來喜靜，本不覺得有什麼不妥。而今日池裡多了一人，黑髮如翠，神光照人，宛如花神，他突然也很想看看，漫天落英之下，那獨屬於他的，又是怎樣的風景。

章五

達慕節過後一個月，就是猂界守大婚。
明脈原皇是明脈之主，又是姤後長兄，開始籌辦婚儀之後大事小事一併操持，忙得不可開交，從婚儀前七日起便隨同猂界守夫婦前往四脈分發喜帖，還要定制禮服、裝扮寢宮、安排車隊、準備喜宴，所幸已經成功舉辦了達慕節，許多流程可以直接沿用。姤兒喜歡桃樹，原皇特意去禦脈的山林移栽了幾株種到禘宮。
荒禘和姤兒大婚那日，玄魁敇天第一次見到了明脈原皇穿深紅色禮服的樣子。他的妹妹乘著猂轎，四面珠簾，一路上繁花似錦，那是精通草木之術的原皇借來的刹那芳華。明狴原君作為王后的兄長乘著駿馬隨行在側，夾道的猂族人難掩激動和喜悅，一路歡呼。原君的身上也落滿了花瓣，接受整個猂族的祝福，那時他按禮數以甲覆面，看不清神情，但必定滿是稱心與驕傲。
玄魁敇天的祇脈衛隊負責一路的秩序，他作為將軍站在隊伍的最前列迎接王后的車馬，能最先看見原皇。這是他們先前就說好的——早在婚儀開始籌備之前，原皇前往天池找他，在池畔種下花草，那一次玄魁沒有渡真氣給他，二人在池水之中忘我廝纏了半日，才將心意說盡。往後的歲月裡玄魁敇天無數次想起這一日的明脈原皇，如果，如果這是他自己的婚事，他的新郎應該就是這個樣子。
明脈之血各有異能，為了保持後代血統純正，明脈皇族鮮少與其他幾脈通婚。但玄魁敇天觸景生情，忍不住想，如果他和明脈原皇有朝一日……那會是怎樣規模的慶典，能得到這麼多的歡呼、這麼多的祝福嗎？
玄魁敇天安靜地等到婚儀結束，他沒去打擾在盛開的桃花樹下沉吟的明狴原君。來觀禮的人實在太多了，他連多看他幾眼的時間都沒有，連那一刻共結連理的幻想都是借來的。

殊猂和平只維持了短短五年。日夜殊界在邊境重啟戰事，試驗新兵，援兵綿延不絕，玄魁敇天在連番交戰之下血元衰竭、陷入昏迷，祇脈族人集體奉獻血元救活了脈主。原皇在戰事再起的時候便請命孤身前往敵營，甚至錯過了外甥的出生。對殊界暗道輕車熟路的明狴原君放火燒了雲天殊，在殊界皇宮製造不小的騷亂，帶回殊界研製出造軀之術的情報。等他回來之時，偌大的祇脈故址宛若死城，禘宮那些移栽的桃樹也枯萎殆盡，玄魁敇天吸收族人的血元蘇醒，功力更勝從前，他在邊關駐守，殊界的人造之軀到底不是完全體，久攻不下，也鳴金收兵。
姤後的訃聞在下葬後三日才傳到邊境，玄魁收到的第一時間就想去找原皇，但荒禘說原皇另有任務，已經離開了地宇。喪偶之後猂界守變得沉默寡言、陰晴不定，對原皇的去向和王后的逝世也不肯多解釋一句。先是祇脈，再是原皇，連昔日並肩作戰共退強敵的荒禘都對他日漸疏遠，玄魁敇天仍是戰神，內心的不安卻如潮水一般洶湧，他擁有的一切在迅速地崩毀和遠離，為什麼會這樣，到底是哪裡出了差錯。
他又開始失眠，只是那個能幫他驅散噩夢的人已經不在身邊了。
玄魁沒有再見到過原皇。因為與殊界的交戰連連敗退，猂界守決心放棄地宇，選擇侵略苦境，玄魁與他產生重大分歧，令計畫只能暫時擱置，荒禘為了推動計畫，與僰君聯手在祇脈故址逼殺身中劇毒的玄魁敇天。玄魁逃到了本該因為祇脈冰封而荒蕪的天池，那裡不知為何草木如新，溫池如璧，竟比初見時還要美麗，和他冰封祇脈之時全然不同。玄魁敇天四下尋找，在池畔的飛燕草叢中找到了一本印著明脈鳳鳥族徽的、關於空間術法的典籍。
是原皇。明脈原皇來過這裡，把他離開地宇的術法悄悄留了下來，而且是專門給他看的。而飛燕草——他不知道原皇也在這裡種了這個，玄魁原本並不認得這種花，是明狴原君告訴他，飛燕草的花語是清明、正義、自由，這是他種下的那些有靈性的花草對玄魁敇天的判詞。
自由的代價……就是眾叛親離嗎？
玄魁敇天終究離開了生活了數百年的地宇，化名為挹天癒。他隨遇而安，一面鑽研醫術，一面行走苦境，決心不再飲血，尋找能夠讓猂族改變嗜血體質的辦法。苦境太大了，他看到連綿不絕的高山，包容一切的汪洋，強烈而溫暖的陽光，與燃燒不盡的春色，似乎無處不可逍遙，卻又無處可以容身。
五巔之戰猂族敗得慘烈，荒禘和僰君戰死，明脈全滅，劫脈和禦脈大部分被封回外敵環伺的地宇，如同被囚禁。他趕到五巔之嶽的時候，大雨把血跡洗刷乾淨，山崩掩埋了數萬屍骨，他在觸目荒涼之上，只尋到了一個身受重傷的孩子。

挹天癒遇見了和鳳翥。他帶來了另一個孩子，和那個五巔之嶽撿到的孩子一模一樣。
和鳳翥，與明狴原君不同的樣貌和性情，體內也全無寒症糾纏的跡象，沒有猂族特異的嗜血體質，戴著誇張的圓框眼鏡，慵懶、幽默又玩世不恭。但一身的草木清香、一頭流麗黑髮與同樣木屬性的功體沒法不讓他想起在傳聞中已經身隕的明脈原皇，挹天癒幾番探問，和鳳翥只是無辜地眨了眨眼睛：“我自小就在苦境長大，你說的是誰，好友，我不認識呀。”
好友。明脈原皇從來沒有這樣稱呼過他。所以挹天癒也從來沒有這麼叫過和鳳翥。他是原皇嗎，挹天癒不敢肯定，如果是，為什麼不肯承認，如果不是，又為何這樣處心積慮地接近他。他們一起為那對身負重傷的雙童起了名字，荒靡和荼然，共同醫治他們棘手的傷患，盡心盡力如同珍愛自己的孩子。
和平的年歲裡時間總是過得很快，不知不覺，挹天癒與和鳳翥相處的時間比玄魁敇天和明脈原皇已經多出了好幾年，在試探和懷疑之中滋長的情愫終於無法壓抑，和鳳翥笑得明媚熱烈，說我這麼喜歡好友，好友也一定也會喜歡我的。接吻的時候和鳳翥咬破嘴唇，將一口鮮血渡了過來，那獨屬於明脈原皇的沛然靈氣喚醒了多年前的回憶，石床之上的交疊視線，繼位元大典的鮮花滿座，罪惡禁地的結伴而行，天池之中的肢體糾纏，以及猂界守婚儀上的錯身而過。挹天癒回過神來已經把和鳳翥壓著做到脫力，和鳳翥痛得哭了出來，又在被滿足的狂喜與疲憊中先行睡去，挹天癒抱著失而復得的愛人悵然若失。明狴原君的身量很輕，和鳳翥比原君的身軀還要再瘦一些，他不再是脈主，不再是猂族，有了家人，有了安身之處，捨棄了原本的身份和名字，那麼可以和相似境遇的他好好相愛了嗎？

挹天癒在青清一水澈種下一棵桃樹，就像當初猂界守大婚，原皇移栽在禘宮裡的那幾棵一樣。苦境的水土比地宇適宜花木生長，桃樹長勢喜人，應該不久就會開出一樹繁花，那個時候，他便掛上紅綢開口求親，此後愈和雙者相依為命。
可和鳳翥沒有等挹天癒，便殺死了那棵桃樹。他設局讓荒靡和荼然合二為一，暗中建造禘宮，收集猂玦，在苦境複生荒禘，在眾目睽睽之下回歸猂族，宣誓效忠猂界守，做回他的明脈原皇。
挹天癒才知道，那棵桃樹其實沒有在禘宮真正活過，明脈原皇大概也不曾屬於玄魁敇天。
愈和雙者正式分道揚鑣的那一天，和鳳翥應邀回了一趟青清一水澈，他沒有回歸明狴原君的樣貌，仍是穿著那一襲白色布衣，卻已非紅塵中人。他帶來的挹天癒未曾親歷的那段歷史，語調緩慢，在靜謐的夜色之中卻有如驚雷。
“你來到苦境之前，看到天池的草木都蘇醒了吧？那是因為祇脈地氣失衡，猂族國土動盪，姤兒犧牲自己血縛了整個猂族大地，讓它不至於四分五裂。禘宮的桃樹是這樣，祇脈的地氣也是這樣，它們……全都……喝著姤兒的血。”
“殊猂交戰，猂族連連敗退，故而吾禘決心領兵進攻苦境，為猂族在苦境爭取一席之地。因為玄魁反對進軍苦境增添傷亡，卻又遭逢變故離奇失蹤，祇脈戰力殘缺，禦脈和劫脈人心動盪，只有本皇的明脈全員甘作先鋒，而後……全軍覆沒。”
“吾萬念俱灰之時，在五巔之嶽意外撿到了禘子，他傷得太重，為了抑制他的傷勢，只能將他一分為二。因緣際會下，又將另一半託付給了你……我給你收養的孩子起名荒靡，和吾禘一樣以荒為名，因為我在重新見到你的那一刻就知道，你一定會保護他成為合體之後的主導意識，而我的荼然，註定要死去。”
荒天塵在旁邊聽著，茫然和震驚間想要發出驚呼，嗓音卻被磅礴而下的淚水淹沒。挹天癒從未這般領教過，明脈原皇言語如刀劍，縱然說得萬般柔情，也能殺人於無形。
“好友是吾見過最溫柔的人，無論是猂是人，都不肯多傷一條性命。本皇知道這一切因果與犧牲，並非你所願……”和鳳翥執杖而起，聲音輕柔，但眼眸鋒冷如冰，“但你我，同心相離、背道而馳，今生，早就不可挽回了。”

尾聲

挹天癒不知道，明脈原皇為姤後，為荒禘，為族人收埋的時候，也像他現在這樣痛苦和絕望嗎。
和鳳翥躺在他懷裡，唇色蒼白如紙，胸部的傷口穿透了身體，傷口處被他自己做了處理，已經不再滲血，但整個人仍然氣息不穩，連呼吸都困難。
荒禘死了，猂族敗了，遍地都是猂族戰士的死屍。明脈原皇曾有無數次死裡逃生，但在這一次真正看到了盡頭。
和鳳翥動了動，睜開眼睛：“是……好友啊……天塵……還好嗎？”
“他沒事。他會是下一任的猂界守，帶領剩下的族人來到苦境。猂族不再需要鮮血了，他會保護好他們。”
“好孩子……”和鳳翥說著咳了一口血。
“對。”挹天癒努力地維持讓聲音不再顫抖，“我們的孩子。”
和鳳翥露出一個驕傲又歉然的笑：“替我轉告……他……”
挹天癒只是將人抱緊：“你自己去說。”
和鳳翥喘了一會兒，在挹天癒耳邊輕聲說：“他來找過我呢……說你把桃樹砍了，又種了一棵……梧桐樹……說……天大愈者，還沒有放棄……”
鳳棲梧桐，荒天塵同他一般盼著倦鳥歸巢、破鏡重圓。
“我一直在等你，只是和鳳翥的時候，再親口問你，願不願意……”
和鳳翥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出口的字句連貫：“我當然願意。”他掙扎地站起身來，血跡染紅了他的白衣，就像猂界守婚儀之上的紅色禮服，他站不住，就執了鳳和之杖支撐，擦掉嘴角的血跡，聲音帶了笑意，但仍細若遊絲，“我們要拜堂啦，笑一下好嗎？”
挹天癒緊鎖的眉頭並未舒展，但和鳳翥已經看不清了，失血讓他眼前只剩下晃動的黑暗。他握著鳳和之杖，像蘄離晚山的相會時那樣躬身一拜：“顥蒼無蘄和鳳翥。”
挹天癒深傾身應道：“鳴水非瀾挹天癒。”
“愈和雙者——”
“生死相依。”
起身行禮已經用盡了和鳳翥最後的力氣，他踉蹌了一下，挹天癒飛奔過去接住他，埋首在他頸間，他的眼睛也快看不見了，只能感到和鳳翥的手指帶著熟悉的血腥拂在自己的眉梢和唇邊，冰冷纖細，又戀戀不捨。
像告別的吻。
“我……好想……荼然……”
和鳳翥靠著他的肩膀停止了呼吸，最後一聲心跳消失在胸膛裡。如同許多年前，荼然在他懷裡停止最後的哭泣。
挹天癒沒用術法，抱著懷中人一步一步從十定風波走回了青清一水澈。和鳳翥停留在他懷裡，像一片安靜的鳳羽。十定風波，大概是和鳳翥為自己選的埋骨之地，畢竟他的愛與恨都這般轟轟烈烈、至死方休。明狴原君曾對他說，大地可以分解一切痛苦。一切歸於塵土，才會真正忘卻。
可是水有記憶，會讓他永遠記得。
他的愛人，該被葬在離他最近的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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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eqingm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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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樓發表於: 2024-08-17 0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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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帖被yeqingmei在2024-08-17 16:15重新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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眷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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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樓發表於: 2024-08-17 1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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猂族前尘的互动好萌虽然两个人不太熟但是属于他们俩独一份的气氛已经初具雏形，后面到苦境一个试探一个不认账，我们和者又开始装模作样说肖话了，老师写的好好好好美味萌死我了萌死我了但是怎么死了一个呃呜呜呜呜呜

[ 此帖被眷山在2024-08-17 19:16重新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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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唯諾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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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樓發表於: 2024-08-17 1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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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真的好會運用文字，細膩的情感真的表達得很好。縱然大地會分解一切痛苦，以新生命加以交換，但挹天癒只需要他的和鳳翥，不需要其他。

所以他將和鳳翥放進一水澈裡，永遠記得。完美綰合劇中的情節，真的好喜歡
提供了梧桐和醴泉的挹天癒，某種意義上也是等到了鳳凰的回歸
番外也甜甜的，癒和真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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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eqingm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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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樓發表於: 2024-08-18 1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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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第2樓眷山于2024-08-17 14:14發表的 : O)DAYBv^
猂族前尘的互动好萌虽然两个人不太熟但是属于他们俩独一份的气氛已经初具雏形，后面到苦境一个试探一个不认账，我们和者又开始装模作样说肖话了，老师写的好好好好美味萌死我了萌死我了但是怎么死了一个呃呜呜呜呜呜 y\4/M6

啊啊啊啊老师你听我解释是编剧动的手虽然死了但是结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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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192)

5樓發表於: 2024-08-18 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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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第3樓唯唯諾諾于2024-08-17 15:14發表的 : [clwmx
老師真的好會運用文字，細膩的情感真的表達得很好。縱然大地會分解一切痛苦，以新生命加以交換，但挹天癒只需要他的和鳳翥，不需要其他。 >4-9 @i0FV
所以他將和鳳翥放進一水澈裡，永遠記得。完美綰合劇中的情節，真的好喜歡 ADVS}d!;]
提供了梧桐和醴泉的挹天癒，某種意義上也是等到了鳳凰的回歸 ?=^\kXc[
番外也甜甜的，癒和真的很好 gHkHAOe/

我埋的伏筆和隱喻你都GET到了❤
埋土裡和放水裡是兩種對待死亡的方式，他們在很多方面是很不一樣的人，對事業對感情對死亡，但一直在相互吸引，在死亡面前一切差異都不重要了，只要在一起就好
一直覺得癒最後把和葬在自己家的水裡特別浪漫，還有一點微妙的佔有慾（？）發散一下嗑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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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樓發表於: 2024-08-20 22: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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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但是想到水裡還有一顆頭和一堆杯子就不浪漫了(住口
(不過我朋友安慰我說那水裡有小精靈在幫忙分類，阿和的身體被放在獨立空間!

這篇描寫的原皇形象很美，很多結合植物的畫面和花神的形象好好看好喜歡，達慕節眾人投擲鮮花在原皇座下或是天池中的美人都很美很美(詞窮)

玄魁第一次邀人家來天池就已經是那個意思了嗎，所以原皇的取笑是真的XD?
兩個分歧的人終究是在一起了，每次看到桃樹那段都還是挺震撼，那些話真是瘋狂朝心窩插刀啊

雖然是按正劇路線但結完婚死掉還是很傷心，當年姤兒結婚時的原皇畫面才應該是他們的結婚場景QQ 也跟玄魁一樣好想實現那個想像QQ

[ 此帖被user在2024-08-20 22:42重新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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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eqingm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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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192)

7樓發表於: 2024-08-21 16: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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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第6樓user于2024-08-20 22:32發表的 : }{=}^c"t'
雖然但是想到水裡還有一顆頭和一堆杯子就不浪漫了(住口 TXXG0 G
(不過我朋友安慰我說那水裡有小精靈在幫忙分類，阿和的身體被放在獨立空間! E{e
:) -`
這篇描寫的原皇形象很美，很多結合植物的畫面和花神的形象好好看好喜歡，達慕節眾人投擲鮮花在原皇座下或是天池中的美人都很美很美(詞窮) TF5jTpGq
N-&ZaK
....... ,Wu$@jD/]

一開始玄魁真的不是那個意思，他在天池發現自己的功體剛好能解原皇的寒症，兩個人都有一種命中註定要把自己交給彼此的感覺，像原劇裡癒者對逆璽說的「木依水生」，再加上多重暗示之下就動心啦，第一次是正經療傷第二次就是幽會了！
幽會當然要……(*/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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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雨布布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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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如劍、雨如霜，電掠秋雨山河鳴

醉顛狂、雨飄紅，血披秋水一色劍

舞秋月、佾江風，也是疏狂也任真

難為知己，半生飄零愁是雨；難為手足，一夢吹醒江無雲

08.17 【癒和/愈和】前朝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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