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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韶无非总会想,他那个时候答应月无缺的抉择,是否正确;他在内心最深处,是否有过一分半点的后悔——即使他在往后只余反刍的岁月里,也无法求得一个确切的答案。因为答案已经不重要了。在那个平平无奇的周日,他穿上萦魅留给他的MaxMara大衣,画了一个得体且清淡的妆容,拎着月无缺上个星期送给他的Lanvin Cat Hobo坐上了公交车。月无缺家坐落在徐汇一个历史悠久的别墅区,此地幽雅宁静,大有隐于市之感。韶无非提前一站下了车,庆幸自己选了双六厘米跟高的Burberry穆勒鞋,脚踝才未遭殃太多。月无缺站在大门外的喷泉边,无所事事地逗着不知哪个贵妇的博美犬,见他来了,弯了弯眼角:“无非。” GEIMCg(TR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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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无非慢慢地走过去,将Lanvin往他怀中一塞,道:“重死了。” T(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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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无缺撇撇嘴角:“知道了——下次送你Hermes就是了,你中意哪个款式?” fy9{W@E3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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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意思是——别再送我东西啦,我又用不上。”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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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过苏式园林造景,得见一幢中式别墅,簇拥在团团碧绿中,显得格外雅致,皆是做的红木格窗,恍然身处民国二十年。推开沉重的梨花木门,一楼的客厅开阔得望不见头。再往里走,便看见剑谪仙独自坐在书桌前,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正在看今日的报纸。听闻动静,头也不抬,道:“来了?” 8r)eiER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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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无缺不答,韶无非知晓这是对自己的招呼。倏地直视那张老去许久仍残留多年前漠然的脸,即便做足了心理准备,他还是禁不住通体冰凉,忙偏过头去,暗暗攥拳道:“老师,我是韶无非,是无缺的……” :#I8C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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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介绍自我,却不敢与他人对视,是自卑,还是傲慢?其二,既已入我家门,何必以师生相称,唤句先生即可。”剑谪仙叠好报纸,起身自顾自地朝餐厅走去,“已至饭点,何不边吃边聊。” RYS]b[-xZ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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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无非一愣,额间冒出几滴冷汗。月无缺轻轻捏了捏他的掌心,小声道:“他这人就是这样,你莫放在心上。” fC]+C(*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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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了座,住家保姆端上银质餐盘,在众人面前排开。月无缺出乎意料,本以为这个兄长会毫不留情,这样他便可理直气壮地带着韶无非冲出家门私奔,没想到竟这般好说话,甚至准备了丰盛佳肴。喜滋滋地掀开餐盖,想象中的三分熟高级牛排或是三文鱼塔塔并不存在,映入眼帘尽是昨日的残羹剩菜。他当即摔了刀叉,推开椅子指着剑谪仙,气得浑身颤抖:“你这是什么意思?” 1:q55!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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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话说‘看人下菜碟’,无缺,再如何迟钝,字面意思总能理解。”剑谪仙不紧不慢地道,将目光投向韶无非,锋利得如同两把尖刀:“你知道我们家是上海人?” pRUN[[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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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甫一接触,韶无非立刻别开视线,脊椎不存在的幻痛隐隐作祟。剑谪仙不拆穿他,又问:“你家是淮安的?” -(Ta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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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籍是。父母亡故,养父是上海人。”韶无非道。 G\Toi98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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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是了——我家不想要个苏北媳妇儿,阁下还请回吧。”剑谪仙端起杯盏,若无其事地吹了吹茶汤,眯着眼喝了一口。月无缺几乎是在他尾音刚落的瞬间怒骂:“剑谪仙你他妈存心的?你搞什么地域歧视?”剑谪仙抬了抬眼皮,道:“就是现在的意思,你的小女友已经非常明白了。”月无缺把韶无非从椅子上拽起来,二话不说就带着他往楼上的房间走。 f![x7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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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无非神色凄清,他此时此刻才察觉到剑谪仙早已明了他的身份,如今不过是给他一个警告,顺带为彼此留一个台阶、留一份情面——但他如何能将原原本本的真相告诉月无缺呢?男人拧着他的手腕把他拉进房间,推倒在柔软的床榻。四件套是真丝的,散发好闻的清新剂味道,他又想,这般含着金汤匙出身的人,甘愿同我一齐挤在廉租房的木板床上,我如何能辜负他。月无缺俯在他上方,轻轻地吻他的眼睑,他说,你别生气,剑谪仙就是个傻逼。他说,无缺,我没生气,我怎会生气呢?任谁都听得出他平淡语气下掩藏的委屈。可他不说,他也就不再追问。然后他问,要不要做?气死那个老男人。他点了点头。月无缺就那样毫无保留地进来,满满当当地侵入他的身体,几乎要令他喘不过气。他每一次都捅得那样深。直到最后,他筋疲力尽,意志被睡眠篡夺,沉入日复一日的相同梦魇。他奔跑在荒芜的枯地上,四周阴霾缭绕,精神病院惨白的建筑就在半山腰,可任凭他如何拼尽全力,也永远无法触及那扇紧紧闭合的大门。他在旷埌的郊野不知徘徊了多久,门轻轻悄悄地开了。萦魅忽而从里头窜到他面前,披头散发神态癫狂,十指指甲卷曲,藏污纳垢且肮脏发黄。她说,无非,是你吗?你来接我离开了吗?他忍住干呕的冲动,娴熟地安抚她:等下一次院长跟我说你表现好了,我就带你回家,好不好?萦魅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她后退几步,随即猛地把他撞倒在地,用力地扼住他的脖颈,撕心裂肺地大叫:骗子!你这个骗子!你每次都这样说!我知道我们已经回不去了!爸爸坐牢,妈妈自杀,我们哪有家了?我们没有家了! .'5yFB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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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已孑然一身,无家可归。韶无非从梦中惊醒,月无缺搂着他的腰,仍在沉稳安睡。他在他的怀中默默地躺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套上衣服,静静地掩上房门。下身濡湿一片,他走得很慢,穿过漫长的走廊,他的手放在正门的握把,却听身后一丝冷淡嗓音:“你还能走路,真是一桩奇迹。” Q3wD6!'&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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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无非僵硬地转过身,剑谪仙靠在楼梯上,双手抱臂,没有戴眼镜,这让他看起来更柔和一些。他又说:“我弟弟他真的很喜欢你,你不要让他太难过。” ZCbxL.fF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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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韶无非低声道,“先生无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jKR\f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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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剑谪仙应了一句,有意无意地补充道:“出门右拐就是公交站,别走那么远了,牛皮底都磨破了,多可惜哪。” ,^:Zf|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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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家中的。当他拎着昂贵的中跟鞋,忍受脚踝至下而上缓慢爬行的酸胀,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无法被命名的疼痛。他捏着钥匙站在门前对了很久的锁眼,却怎么也插不进去,开不了那扇在岁月中进入木朽进程的门。 =lr*zeHL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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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身,捂住脸嚎啕大哭。 .y+>-[j?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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挹天癒与和凤翥登记离婚那天,他们一齐送完荒靡上学,掉头开往民政局的方向,一路无话。经历了复杂而冗长的必要程序后,和凤翥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他说:挹天癒,你看,结婚证和离婚证都是红皮儿的,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H98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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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点了点头。和凤翥又说:结婚是来民政局领个红本本,离婚也是来民政局领个红本本。倘若看不到这封皮上印的字,我真有种和你再结了一次婚的错觉。 mK@\6GOMY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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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搬出了他们共同生活十五年的屋子,即使房产证上写着他的名字,但他没有选择保留。荒靡判给了和凤翥,而他获有每周一天的探视权利。挹天癒在杨浦找了一间出租的教师公寓,不到四十平米,位居三楼,封着八十年代统一风格的防盗窗,太阳晒不进来,湿气漏不出去,石灰墙长满霉斑。他从靖玄中学离职,荒谛于心有愧,替他牵线搭桥,找到一份高中辅导机构的工作。傍晚五点从家中出发,十点从机构坐公交末班回去——他把路虎也留给了和凤翥。他在分开的半年中从未要求过见面探望,在他为数不多的交往经验中,退让似乎是对对方的一种尊重与保护。他曾以为这种平淡无奇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 (@uQ>d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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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发生在一个风雨飘摇的夜晚,他湿漉漉地从楼梯间走到门前,一个人影蜷缩在他的家门前,令他微微讶然。那人见他回来,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头顶声控灯乍亮,烟熏浓妆被雨水糊成一块一块,藐烽云露出一个甜腻的微笑,却比哭还难看。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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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癒老师,我找你找了好久……你去哪儿了?我去找和凤翥,他说你……”挹天癒绕过他,掏出钥匙拧开防盗门,冷冷地说:“你再找他试试?” j)'V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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藐烽云不屈不挠:“若不是探听你的住处,我不愿找他呢。癒老师,你最近过得好吗?” V<:k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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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落了锁,将他的关心拒之门外。灯灭了,藐烽云在黑暗中站了许久,才听到里头一声轻微的叹息:“很晚了,你快回家吧。” q,QMvU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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挹天癒想,同样是个普通的雨夜,他的世界好像总是在下雨。 jR}h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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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他们保持着一种微妙的陪伴关系:藐烽云会在挹天癒傍晚上班时准点出现在门口,带来花式繁多的爱心便当,他拒绝数次,他持之以恒,最终还是将那保温袋和公文包提在一块儿。夜晚,当他携带满身疲倦从机构回到教师公寓,藐烽云坐在他家门口的台阶,玩小灵通上的俄罗斯方块,他弯弯眼角,道,癒老师,我向你讨饭盒来的。 &tLg}7?i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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挹天癒经常加班,回归时间不定。藐烽云好几次等得困倦,靠在楼道里睡着。深冬严寒,他冻得唇齿发紫,更像一只病怏怏的库洛米。挹天癒铁石心肠,但到底于心不忍,他从屋内拿出热水袋,塞进藐烽云手中,轻声问:“你这是何苦?我就当真有这么好么?” 9n|H%A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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藐烽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燃烧着炽热的火光:“因为你是挹天癒。” @DU]XK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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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答复,沉默半晌,吐出一口气:“不值当。” TnPdpyn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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藐烽云立刻反驳他:“值当不值当,也只有我能来评判。我爱你和你爱我是互不交集的两码事。” czdNqk.k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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挹天癒像往常一样关上门,留给他一个寂寥的背影。藐烽云心道,我已惯习仰视他的背影,因此也并不觉得有什么。遂忽略心底隐隐向上攀爬的难过,弯下腰捡起挹天癒留给他的饭盒。 xyBe*,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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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楼道复又投来一束光亮,挹天癒推开门,淡淡地道:“外头太冷,别受了风寒,你进来吧。” 3/}=x<u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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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八年在翘首以盼中到来。奥林匹克运动会的热风席卷了整个中国大陆,所有人沉浸在前所未有的激情。上海与北京距离一千三百多公里,仍受其辐射影响,开始蠢蠢欲动起来。挹天癒对此不感兴趣,即便藐烽云在家中插了数十支中国国旗、墙上贴满了有关运动项目的彩色海报,扬言要在他脸颊上贴上国旗的纹身贴纸,这股澎湃的潮浪没能把他掩盖。他客观地评价:那五个福娃长得像核泄露的畸形产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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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人不染风尘风尘自染人。他最终还是心甘情愿地走进专卖店花五百块钱买了整套福娃玩偶。起因是他在上班途中接到了一个久违的电话,他在离婚时已经做好了这辈子都不会拨打这个手机号的准备,那头声音轻轻柔柔,夹着一贯的懒意:“你有没有空来家里吃个饭?荒靡说想见爸爸了。” 5W 5\*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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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抱着足有半身高的玩偶包装盒出现在和凤翥家门口,不出所料看到后者眼中的讶然,伴随着荒靡见到礼物欣喜若狂的尖叫,随后掩唇扑哧一笑:“你怎么还买了这个东西呢?” Zo-s_6u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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挹天癒一边换鞋一边把盒子放在门口,反问道:“很奇怪吗?” ~WR6r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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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奇怪啊,你以前不是这种人。最近认识了新朋友吗?”和凤翥自顾自地往餐厅走。宜家木制餐桌上躺着四碟热气腾腾的家常小菜,摆盘精致可口,显然出自和凤翥之手。他替他拉开餐椅,盛了一碗漂着油花的胡萝卜排骨汤,若有似无地瞥了他一眼:“自己一个人住,吃得还习惯吗?” &P[eA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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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毕,他们坐在沙发上看有关奥运会的报道。荒靡坐在中间,和凤翥和他一左一右,好像与所有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没什么区别。后来,荒靡睡着了,轻轻地靠在他的肩上,他在睡梦中呢喃天真的童言:“爸爸,你可不可以不要走?” G?'L1g[l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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挹天癒盯着电视墙上的合照出神。照片拍摄于十年前,荼然与荒靡还是两个胖乎乎的襁褓,被年轻的他与年轻的和凤翥抱在怀中。两人穿着朴素,和凤翥的脑袋靠在他的肩头,而他抿着嘴角,看起来很幸福的模样。 \W??`?Id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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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凤翥把荒靡抱进卧室,关上门靠在墙侧,他说,挹天癒,你怎么也老了。 NrNbNFf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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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晓自己该离开了,这是送客的讯号。于是他站起身,默默地走到玄关,可身后的人停顿了片刻,也跟着走过来。他的手指细长而冰凉,捉住他放在大衣口袋的手掌,慢慢地说:“留下吧。” 1 /7H`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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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中,有什么在缓缓流淌,穿过偌大的客厅,挤出窗棱,逐渐形成暧昧不清的形状。 :HMnU37m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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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掌抚上他的侧脸:“你是为了荒靡,还是为了你自己?” `)1_^#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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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者皆有。”他轻轻地喟叹。然后他们莽撞地闯进他的卧室,倒在他们曾经共同拥有如今只剩形单影只的席梦思上。他们用双手探索彼此的身躯就像好多好多年以前他们的初夜一样,带着幡然醒悟的痛彻和不管不顾的永不回首。挹天癒抚摸着他肚皮上张牙舞爪的妊娠纹,他知道那是个理所当然温存的时刻但他还是残忍地为他下了判决:我再也不会有孩子了。必须执起刀刃相向,必须迫使两人遍体鳞伤,情爱是如此痛苦才如此深刻。挹天癒勇猛地挺进他的身体,好像一个孤独的将领带着他所有的筹码在平原中驰骋,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劈成两半。高潮渐临,和凤翥紧紧地搂着挹天癒的脖颈,湿润的嘴唇贴在他潮红的耳畔,他嘶哑着嗓子咬牙切齿,他说你别来,你永永远远也不许来。 2@uo2]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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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无缺从未如此后悔过一件事。当他第二天如同往常一样慢悠悠地来到韶无非班上——尽管剑谪仙以刻薄的言辞抨击了他们的爱情,但他坚信韶无非与他的关系足够稳固,只要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区区剑谪仙不足挂齿——却被班长拦住去路,对方勉强地道:“月同学,韶同学托我转告你,你以后不必来了。” h&N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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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无缺一愣,当即就要跃过他的阻挠,旁边又冲来几个学生死死地抱住他的大腿胳膊,劝说道月无缺你别激动有话好好说,只听教学楼走廊上余音绕梁,“韶无非,韶无非你出来——我操你妈的剑谪仙!” #N[nv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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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无缺回到家怒火中烧,抓起书房里剑谪仙的古董墨宝就往地上摔,可惜藏品太多,砸了三分之一就累得他气喘吁吁。剑谪仙镇定自若地坐在书桌后,问:“闹够了?这么大的人了,还只晓得意气用事。” 4F)z-<-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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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韶无非说了什么?”月无缺只觉这人面目可憎,行径恶劣堪比棒打牛郎织女的王母娘娘,粗声恶气地道:“你给我等着,等我弄明白怎样一回事再找你算账。” &]16H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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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谪仙放下茶盏,无奈道:“无缺,你为何总觉得是我的错呢?” V78QV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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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初并不明白剑谪仙的句中含义,只当他在阴阳怪气。舒龙琴心过了段时间似乎自我调理好了,应当也有听闻韶无非把他甩了的个中因素,重新带着四菜一汤来楼顶找他。他买了一个新的保温袋,这次不是玉桂狗了,换成了帕恰狗。月无缺分不清两个动漫形象,只道既然都是狗,怎么玉桂狗长得歪瓜裂枣,跟个兔子似的。气得舒龙琴心使劲拍他的胳膊:月无缺,你一点儿都不可爱!月无缺眨巴眨巴眼,无辜地看他:我要可爱有什么用? a^,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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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学校莫名掀起一股Fixed Gear的潮流,花花绿绿地摆了门口一排。月无缺自是不甘示落,他已明确表示同剑谪仙的决裂,自然不肯坐他的奥迪回家;但挤公交又使他洁癖发作,嫌弃车厢空气不流通,荡漾着平民的酸臭。便买了辆亮黄色的“死飞”往返学校,款式是限量款,引得周遭艳羡一片,大大满足他感情受挫的自尊心。舒龙琴心与他家并不顺路,却坚持同他走上一段,他也不再计较以前的事,推着车听他说些学校里的新闻。自韶无非单方面与他分手后,他再也没有在学校里见过他,只有每月的成绩放榜还能看见他的名字遥遥领先,作为他仍在学校的佐证。听说他似乎因生活压力而半工半读,副课皆办手续不上了,倒不知传闻真假。他扶着自行车走出校门,刚想让舒龙琴心明天给他做些叉烧包带来,见后者停在原地驻足不动了,好奇地问道:“你站在那看什么呢?” dfO@Y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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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龙琴心没看他,依旧望着那个方向。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校门口熙熙攘攘,传来女生们的窃窃私语,一辆暗灰色的玛莎拉蒂跑车无视交通交规,停在马路中央。月无缺嗤笑一声,不过是哗众取宠惹人注目,正要拉着舒龙琴心离开时,却见那跑车驾驶门开了,走下来一个长相阴柔的男人,绑了个紫色的马尾,身着绀色的定制西装。月无缺与他有过寥寥数面,此人正是风月轩的主理人任云行,沪上冉冉的青俊新贵,与剑谪仙有过一些业务来往。但月无缺不大喜欢这人,任云行有时过于固执,行事风格不留情分,讲究一个心狠手辣。便鄙夷道:“琴心,我倒也不知道你喜欢这般长相的……” -K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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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话被硬生生地割去了一半,流了满嘴鲜血。霎时似乎全世界都失了色彩、失了音声,唯独那人婷婷袅袅,还如初见时分清冷淡漠,透亮了一抹婉转朱粉。任云行拉开副驾驶车门,牵出一只藕节般的臂膊,低下头去索属于他的吻。来人一身水红色的港式旗袍,上头缀了些讨喜的刺绣小花,长发绾在脑后,手里提着一只Hermes的鳄鱼皮Birkin,仿若民国时期坐着未婚夫新买的轿车,正要出入舞厅夜夜笙歌的小家碧玉。 !3kyPo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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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嘴角含着一抹浅浅淡淡地笑,正是韶无非。 CsQ}eW8uE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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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散发着一股失魂落魄的味道,精心准备的菜肴遗落在餐桌,还维持着摆盘的模样,无人光临亦无人赏识,冷作几团艳尸。 [NQ`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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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是凌晨五点,挹天癒没有回来,也没有打来一个电话。 YaFQy0t%/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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藐烽云蜷缩在挹天癒的床上,似乎迷迷糊糊地陷入过睡梦,但并不安稳,惊醒后恍如隔世,似乎断裂了几段记忆。他赤着脚急切地跑到餐厅,见那餐盘还是毫发无伤,又慢慢地爬回了床。 o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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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敏如他,大抵能猜到发生什么,即便细节有所偏差,也是个八九不离十。他压抑下肆意横行的苦涩,假装若无其事地宽慰自己,婚姻与爱情是两码事,那人早已不是挹天癒法律上的妻子,又有何担忧?现下、未来,睡在挹天癒身旁的只有自己。他早已回不去了。无论是再如何挽留、再如何怀念,摔得四分五裂的瓷杯,又如何能够一片一片的粘连如新?他吃吃地笑了,蓦地捂住嘴,生怕流露出半点狂热的窃喜。不过又是情不自禁,男人总是情不自禁。挹天癒的世界总在下雨,而他会是他余生唯一的落雨。 &b iB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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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此处,他又感到暖乎乎的安心。遂慢慢地阖上了眼皮,周转进残破的梦乡。 kbI:}b7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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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无缺大受打击,遭热病侵袭,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浑身滚烫,胡言乱语。 ]$EKow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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痊愈后他回到学校,坐在天台上四十五度忧郁地仰望蓝天,抽了半包中南海,深沉地对舒龙琴心道:“我再也不相信爱情了。” dSci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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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龙琴心握住他的手,温温柔柔地道:“没关系,我会等你。” vAy`8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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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无缺说你等吧,我不会再爱了,我感觉我的心已经死了。除夕在仓促间飞逝而过,转眼又是新的学期。寒冬腊月苟延残喘,街角的花坛冒出新枝嫩叶。他回味起与韶无非共度的短暂冬季,感到一丝酸涩的伤春悲秋,旋即又被心中另一个小人打断:女人哪有真心,女人就是爱钱!他悲愤地想自己不过送了一只Lanvin,韶无非竟不给自己送Hermes的机会!又转念一想,似乎韶无非从未向他索要过什么,此点暂成疑云,随之被他抛掷脑后。他偷偷背着舒龙琴心,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去找韶无非原先打工的酒吧,被告知韶无非不过干了三个月,早已离职。他点了五杯Martini,喝得酩酊大醉,抱着折腰的路灯吐得昏天地暗。舒龙琴心裹挟初春的冷风在路旁找到他,不顾他浑身呕吐物恶臭,瘦削的身体抱着他,喘着气道,月无缺,你何必这般作践自己。他趴在他怀中痛哭流涕:我不要再喜欢他了,我再也不要想他了!舒龙琴心紧紧地抓住他的手放在胸口:你想他作甚!我不是还在这儿吗? ME>O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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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无非与他逢场作戏,舒龙琴心对他真情实意。月无缺挣扎了半月,心想舒龙琴心着实不离不弃,一往情深,不能桎梏于过往的盲目,错失了眼前的良人。尔后顺其自然地答应了舒龙琴心的交往请求。正如往常两人走在放学路上,共听一副耳机,Sony Walkman中播放刀郎《2002年的第一场雪》,月无缺忍不住轻哼出声。 ";J1$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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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的第一场雪 #6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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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以往时候来的更晚一些 LrX7W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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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靠在八楼的二路汽车 g|9'L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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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走了最后一片飘落的黄叶……” JY(_}AA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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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头,舒龙琴心娇羞憨人桃腮杏面,惹得他抓心挠肺动情不已,正要将唇印上之际,余光瞥见任云行搂着韶无非的腰沿着马路朝这边走来,恰好一对郎才女貌。情难自禁的吻僵持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舒龙琴心闭眼等待半天,咬着唇嗔道:“无缺,你快点儿。” 1ZJP.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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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机里男人粗犷的声音仍在持续,回荡在他耳畔,一遍又一遍。 g7EJy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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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像一只飞来飞去的蝴蝶, O'Lgb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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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白雪飘飞的季节里摇曳。” nAZuA]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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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一声刺耳尖锐的刹车,韶无非单薄的身体以一个难以置信的弧度轻飘飘地飞了起来,随即重重地砸落在水泥地上。奥迪A8停顿在道路中央,透过支离破碎的前挡风玻璃,月无缺看见剑谪仙戴着细边眼镜面色惨白,像是活生生地被人杀死了一次。十年前大难不死的尚留气息的脊粱在十年后以谶言的方式正式粉身碎骨。倏忽福至心灵,四目相对之际,他在那个瞬间明白了一切。为什么八岁那年会有一只突如其来的小死猫,为什么剑谪仙会以拙劣的借口阻挠他的青春爱恋,又为什么在每一次交媾时他亲吻韶无非背后那片残疾不堪的废土时他会颤抖得那样剧烈。为什么他看他的眼神永远那么哀伤又那么热切。 4N[8LC;M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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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在耳机里静静地落下,月无缺泪流满面。 puV(e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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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鼻的消毒水气味穿梭在阴冷的长廊,月无缺慢慢推开虚掩的房门,病床上的人看着窗外不断摆动的树枝,听闻响动偏了偏头。眼珠映出他带来的白色花束,露出一个破碎的笑:“无缺。” 8{Bcl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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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握住韶无非垂在床沿的手,轻轻地挤出一个鼻音。 ;?"]S/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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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无非凝视他许久,眸底情愫波澜壮阔。他闭上眼,似乎早已向某个不存在的政权投降,接受属于自己的天命般叹了口气,眼角垂落一滴清澈的液体。 5`53lK.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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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气若游丝,轻盈得好似感慨,深情得如同表白。一字一句环扼住他的脖颈,仿佛要将他掐死在原地。他说。 C:\BvP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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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缺,我好疼。 Kr3L~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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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缺,他们说我再也不能走路了。 nsQx\Tnh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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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缺,你可不可以原谅我? Xp"ZK=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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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