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拉走了王仙姑,沿着主干道一路鸣笛朝镇医院飞驰而去。冥医刚吃过晚餐,正坐在沙发上看着一档电视节目,频闪灯照在结了冰的路面,雪亮亮地晃进他的客厅,晃得人眼睛难受,他不得不起身去把窗帘封死。走到窗边时,出于习惯使然,冥医还是扒着窗户往下看了一眼,除了路面上救护车轧过的两道车轨,外边的世界一片死寂,不像是有人类活动过的痕迹。 UO&S6M]v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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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医正坐在沙发里读信。他今晚过得不太安宁。一方面由于他今天实在算不上顺利,先是值班时莫名其妙地被个小姑娘给顶撞了一番,又在市集被无赖纠缠,自从他不再替人看诊,退居二线以后,这样的事已经很少发生,今天一口气碰上两回,着实惹人郁闷。而另一方面,买酒时王仙姑问他的那句话此刻仍在他脑袋里挥之不去。 IFE C_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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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遇到什么事儿没有?冥医反复琢磨着这句话,却怎么也想不出自己当时应该如何作答。对比早前,近年来他的状态有了明显的滑坡,身体和精神都大不如从前,时常莫名其妙便觉得精神崩溃,又在很短时间内悠悠转好。他师妹茹琳认为,这些症状与他一个人生活了太久也有关系。他们原本一起在省里的医院工作,“非典”时被各自调往不同的地方支援,而后冥医留在了镇上,茹琳则选择回到原本的单位。一晃十几年,他们各自忙于工作,也许久没见过面了。他拆开信封,里头茹琳从省城寄来的喜帖,她与青梅竹马的恋人即将在家乡举办婚礼,介于先前听说的他的情况,茹琳要求他一定要到场。 J3'"-,H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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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时老师和其他同学也会到场。电话里,茹琳如此说道。大家都很想念你,和熟悉的人叙旧也会对你有好处。 GM%|mFqe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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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医也是这时才惊觉,从〇三年至今,自己竟已离开了故乡这么多年。一个人的时间总是一成不变,令人实在难以计量。当初怀着一腔热血来到此地,而如今他已经快知天命,一晃十几年打马而过,留下大片空白,他发现自己可供消遣的回忆并不算许多。茹琳是对的。人是社会性动物,就算是为了身体健康,对于生活的现状他也应当有所改变了。 _A,m@BC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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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逢此时,广告时间过去,电视里开始播放一档相亲节目。二十个身材相貌各异的良家妇女站在台上,在主持人的牵线搭桥下,由着一个男人根据喜好进行挑选。冥医一向不喜欢看这种家长里短,可眼下他心里装着事儿,并不真为了看电视而看电视,他两眼盯着荧屏,脑袋里却想着下午值班时落在窗台前的那只鸟儿,想着如果当下有一只鸟儿的陪伴,是否能让这漫漫长夜更加容易被消磨。这样的想象像是有迹可循似的,令他陷入对于记忆无底洞般的追踪。 ]EK"AuE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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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节目上的进展相当顺利,登台的男子事业有成,相貌堂堂,正值而立之年,甫一出场就赢得了诸位女性嘉宾的好感。舞台的正上方悬挂着二十盏圆灯,一盏灯代表着一个女人。大多数时候她们习惯于无声地揣度,但偶尔也会窃窃私语,用这些灯泡来决定是否让这些男人继续停留在台面上。不出所料地,这个男子一出场就赢得了所有的灯。 |9%>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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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为你感到高兴。主持人说,他听起来惊喜极了,脸上却是那种见怪不怪的微笑。你的魅力已经赢得了女嘉宾的认可。 W$3p,VTMm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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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们心里都清楚,这是女人们交换过一番意见之后得出的决定。他的确在某种意义上吸引了她们的眼球,好奇心,以及大部分的注意力。像是一个颇有些实力的挑战者。在最终决定由谁来同他打擂台之前,她们选择使用多对一的车轮战术:首先是喜好,其次是家庭关系,“你如何看待父母婚姻”、“你对每月一万元以上的消费怎么想”、“你是否急于要一个孩子”……倘若不是当下电视节目对于简单化分类的需要,她们要问的还有“你的阴茎尺寸”、“你对于抚摸是否有那种令人恶心的需求”、“你是否具有潜在暴力倾向”……所有的这些问题实际上多少都涉及和针对意识形态的挑衅,从而起到令入侵者迷失方向的作用。每当他站在台前,面对女人们的热切羞涩地点头或摇头时,镜头都会从女人的脸上扫过,这时她们不会再和彼此对视了,而是紧紧盯着受审问者的双眼,从他的脸上得出自己所希望问出的双重答案。 7e40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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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医看着这些桥段,忽然觉得此情此景十分熟悉,但具体是在何时何地,又是因何而起的,却怎么也找不到头绪。收拾好请帖,他又拆开另外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里面只有一张叠放整齐的打印纸,纸是空白的,亦没有标注来意。像是一份等待填写的调查问卷。近来省政府时常会在乡镇投放普法问卷,内容无非是询问近期是否遭遇过电话诈骗,可疑信访,抑或是遇到一些身份不明的人群。冥医想起市场上的那些人,以及他们所谈论的关于朝鲜间谍的事儿。他原本整个人横躺在沙发上,这时饶有兴致地坐了起来,拧开保温壶给自己倒上了满满一杯小卖部自酿的小烧。由于右手不停发抖的缘故,他倒得有些过于满了,满得其中的一部分直往外冒,最终掉落在了信封上,一片打印的字迹被晕开了油墨。 [qy@g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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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待着您的回信“,问卷的最后一行是这样写的。如果这的确是一封调查问卷,他会很乐意为此提供一些线索。然而毫无节制的畅饮过后,他才后知后觉的开始感到不舒服,有一种淡淡的不安全感正在空屋中流动,仿佛在提醒他不可能将无可避免之事无限期地推迟下去,可他还是难以自控地想象着那只鸟。它的羽毛是那般美丽,它的亲昵带给了他短暂却难以忘怀的温馨时光,却是一项实实在在的不祥之兆。电视里,又到了选择的时间,机位开始发生变化,镜头给出一个特写,变成了一张年轻靓丽的女郎正面像。这一切都发生在荧幕的后面——非常合他的意——荧幕是挡在追击者面前的又一道障碍。 >S~#E,T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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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屏幕后的女人对他说。很久不见。 5~sJ$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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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精的发作致使他血压升高,双眼因过量的充血而有些泪眼朦胧,他只能眯着眼睛审视她的脸。那是一张标准的南方佳丽的面孔,鼻尖小巧,杏眼浑圆,为了上镜而化了很浓的妆。在她向他问好时,一种悔恨的感觉蓦地攫住了他。他在重叠的幻影中摸索到了面前的茶几,依凭着茶几的的支撑将自己移动到电视荧幕之前。一具颤抖的躯体,悬停在熟悉的物件和重新认知它们的需求之间。 ,wq.C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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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喝得太多了。他对着她自言自语道。我今天喝得确实有点太多了…… ~@-Az([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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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皱起眉头,露出一个绝不符合她本身气质的表情:我早就和你说过这个。 Y,0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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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陷入了困境。 |S4yo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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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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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也不知道我该如何解决它。 /fD)/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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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比我更清楚。 :n>h[{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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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想我对此没有任何看法。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Ii"cDH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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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她回答道。你在想我的死。你在想着要如何抹除一个事实。 ;bZ)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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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的事实?我根本不认识你,我们今天才第一次见。 ];< [Cl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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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听到了什么蠢事儿似的,女人傲慢地扬起脸,紧紧抿住一双红唇,对他一连串的追问冷酷地不加于理睬。 GWhb@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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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死吗?冥医怒道。那我现在就杀了你! 9@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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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是很想呢。女人缓缓说道。但事实上,我不会输,你也不会赢。 s{CSU3vYm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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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傲慢的确促使他动起了杀心。然而介于他从未亲手杀过人,也不曾想象过实施它的可能性,又很快便从这种愤怒中醒悟过来,惶恐她所说的是真的。他伏在荧屏上,用力地拍打,大喊大叫着希望再次吸引她的注意,然而镜头再一次被拉远了,从二十个女人所组成的陪审团转移到了受她们审判的男人身上。 3rWq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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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告诉你。男人说。 zZDr=6|r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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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灯光和镜头的瞩目,男人同时用两只手捧着那只话筒,与女人的咄咄逼人不同,他的神情有些羞涩,压抑着对自我表现力的十足信任。然而他们的语调却都是同样的缺乏感情。他侧过身,让开身后的大型显示屏幕,投影在幕布上的是一段影片。没有任何拍摄或剪辑上的技巧,只是一段简单的纪录片影像。 K|s+5>]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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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没有任何提示,冥医还是一眼便认出了那是影片拍摄的地点。此时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这是多么不符合常理的一件事,没有任何人会在非诚勿扰上放映关于大河的纪录片。画面是黑白的,粒子很粗,时不时会因为失真而闪烁。在公园修建好之前,大河就是这样:从大道上下去之后,下边全是未经修剪过的草地。倘若想穿过草地到大河边儿去,除了走一条由人们长期踩踏形成的泥泞小径以外,再没有更加体面的形式。 #S1)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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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白的基调中,大河黑如石油,遁形于太阳光下闪闪发亮的陆地之外。拍摄者选择以一种相对于隐秘的角度来探索这一情景。不难从画面中看出,他(或是她)正站在那条草地之间的窄道上,行走得相当缓慢,像是在躲避什么人的视线,又仿佛只是单纯地过于谨慎。拍摄的中心始终是两条河道中央的那座矮桥。矮桥的原身实际上十分粗劣,既没有标识,也没有护栏,仅仅是为了满足架构上的需求,毫无任何审美造诣,苏联人在打造它时也不过是为了一时之便,从未曾想过它还能保留到今天。 %fxGdzu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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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人们才得以看出实际上真正被他注视的对象。两个青年人背对着摄像机站在桥上,穿着一样的衬衫和长裤,身量也差不太多,但其中一个却瘦得可怕,从身后的角度看去,那人的后腰窄到几乎只有成人的一握。他们似乎是在交谈着什么,又或许只是静静地交换着眼神。在片刻的失焦之后,拍摄者冷静下来,不再突然地转换镜头,也不再向前走去。 vF*H5\ 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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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医耳边嘡嘡,但以肉眼确凿地看见了他们彼此之间的交谈。斑羚飞渡,野兽食子,苏联货车满载军备的投影一辆接一辆地从他们身边驶过。按理说,他是以死亡为敌的人,数十年来越战越勇,而当下却像是面临着真正的对手。 n,fU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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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阵难忍的惊惶,冥医的恐慌迫使他紧紧地把脸贴在电视机的荧幕上。这一原本用于保护的电子设施当下变为了一道难以突破的屏障。这实际上是相当令人不安的一幕——幽暗的客厅里,一个独居的中年男子瞪着眼睛趴在自己的电视上,他狂野蔓生的胡须,盖住脖颈和耳朵的乱发都被舞台上的灯光所点亮。 .Oim7JQ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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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吵架。冥医说。但为什么呢?我们一向意见相投。 @5k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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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你参与了一场游戏,却不愿意遵守规则。拿话筒的人说。 Qs4Jl;Y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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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游戏? m6JIq}CM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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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时复活赛。 bbnAF*7s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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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这很好笑吗?这种冷酷的幽默彻底地把他给激怒了,他抱着电视愤怒地吼道。我病了,我也病了,我什么都记不起来,我无法控制我自己……现在我只是想把事情弄明白,为什么没有人在意这个? B]kz3F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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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好。对方冷静地答道。并且将会变得更好。 ZL@7M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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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千万不要。他几乎是哀求。我不需要再想。 wCkkf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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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的哀求也是无用的。镜头再一次被拉回了画中画里。 9m8`4%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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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了最初的交谈之后,矮桥上的两人似乎发生了某种难以调和的矛盾,更准确地来说,是其中一个陷入了单方面的怒火当中。他大幅度地挥舞着手臂,来回快速地行走,像是激烈地控诉,而他那身材消瘦的同伴却雕塑一般立在原地,双手背于身后,始终不为所动。不知过了多久,最终,他还是在这样的沉默之中屈服了。男人有些丧气地站回同伴的身边,朝对方张开双臂,表示自己愿意与其达成短暂的和解。 _tYt<o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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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个时刻,画面忽然剧烈地晃动起来。镜头埋没在草丛之中,转变为一种极其诡异的视角,仿佛拍摄者此刻正整个人趴伏在大河附近的草地上。从冥医布满血丝的双眼之中,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大河究竟发生了什么。短暂的争执过后,在那座苏联人所修建的矮桥上,这对好友像是他们本应去做的那般相拥在一起。当画面切换到这个角度时,人们也终于可以暂时放下多余的好奇去一睹主人公的真容了。 O/Da8#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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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所面对着观众的是一张苍白,消瘦的面孔,这个始终保持着冷静的青年隔着同伴的肩膀,越过相当遥远的一段距离,冷冷地注视着草地之中的偷窥者。在冥医看清了这张脸之后,记起这张脸的姓名之前,青年人轻飘飘地伸手,像是掸落一片树叶那般,他的同伴首先坠落,其次是他自己。沉默的大河竟是那样的湍急,落叶刚一触及水面,潮汛争先恐后地将他们倾翻。 %Uuhi&P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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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同伴首先沉下去,其次是他自己,或许是求生的本能,抑或存在着其他原因,他们就连沉下去的时候也紧密地纠缠在一起。他张口呼吸,而同伴向他索吻。他们漂过近岸,只露出他自己的一双眼睛和小半个头顶。镜头里并没有囊括进这部分内容,只能假设他们的这一行径的确引起了另一些人的注意。因为河道周围开始落下层层阻碍:手、挂着饵的鱼竿、一截树杈、其他什么难以辨认的物体……手、手、手、手。几个男孩在岸边呼叫,跳下水,奋力地朝他们游去,却不知道那已经是死路一条了。 BPC$ v\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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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浮在水面上的眼睛静静地观测着,什么也没有选择。 Prr<: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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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秒,就连这双淡金色的眼睛也消失在了水面上。画中画的内容就此结束。 & {B,m%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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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瞧。拿话筒的男人说。河水很深,吞噬拥抱它的人。 A87Tyk2P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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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得出他想要把气氛变得放松一些,但玩笑实在太不合时宜,眼下让冥医听来,更是存心的挑衅无疑。他的确是饮醉了,但神智始终都在,他深知幻觉并不会在你意识到它是幻觉时便戛然而止。幻觉比梦境更有耐心。 jb77uH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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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他鼻翼抽动,努力使自己变得冷静。你还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 lK}F>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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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杀了你。男人说。就像我杀那个女孩,就像我杀其他人那样。 _Z2VS"y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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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你心中有恨吗? '9i:b]Hr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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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没有恨。我只是换,用一样东西换另一样。 L(}T-.,Sl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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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怎么能拿来换呢! v!40>[?|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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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寿不过百年,本来就是该死的。有人拿骨肉换功名,也有人一命换一命。 F*hs3b0D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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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没死成。 &W}ooG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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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替你付出过代价。 A2F+$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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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公平。冥医说,他感到一种试图拥抱却被推开了的痛苦。我既不懂修行,也不参天道,我是个大夫,只想要做好我自己分内的事。我不知道为什么需要献出一条命才能交换另一条命。 bCc^)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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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就是命,不要为命标注什么特殊价值。男人答道。相互交换就是等价的。 1\_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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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并不是那么想当神仙。冥医说。我总是忘,一直忘,我活着已经没有尊严,你来带我走吧。 Dh J<\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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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的。男人的双眼凝视着他。我正每天杀死你一点点。 -s4q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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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播厅的灯光暗了下去,只留下二十一束聚光灯标记男人和女人的位置,他们看上去都不大好看了,灯光自上而下地将人面化作张张阴森可怖的脸谱。这理应是一个相互选择的阶段,他们应该专注地审视彼此,通过回合制的纠问来最终筛选出自己的配偶。可这一次,这些电视里的男女像是忽然意识到了自己正身处一个由液晶屏,主板和信号接收器组成的盒子里。有人虚掩口鼻,神态惊惶;也有人镇静如常,面带微笑;还有甚者,丝毫不曾掩饰心中的沮丧和悲伤。由男人一声令下,这些神态各异的脸纷纷面朝起相同的方向。 @;Yb6&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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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会投河?1号女嘉宾首先提问,她是一位卷发红唇的高个子女人,举手投足间无不展露强势,在这个节目中,她总是第一个发问。 TQYud'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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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医痛苦地闭上双眼,过了一会儿,他回答道:我不想活了。 f+J<s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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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谎。女人立刻发出一声冷笑。1号非常明白自己正在进行着的是一次残忍的审判,她拍下自己面前的按钮,头顶的灯柱戛然熄灭,她也随之隐匿进无光的黑暗之中。 5U%uS^%D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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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话语权来到了14号。 &!Y^D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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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1号那种冷酷的问责态度,14号显然要亲切许多。她刚刚大学毕业,面容稚嫩,眼中尚未进化出那种成年女人应有的精明与警惕。在她浑圆的双眼里,除了故意暴露出来的天真与好奇,再不能找出其它什么东西。 Cv~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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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自愿留在此处的吗?14号问道。 c\"oj&>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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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自愿留在这里。他依旧选择坚守自己的想法。 A+NLo[sww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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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号的表情僵住了,下一秒,她拍响了按钮,体态和面容肉眼可见地迅速消失在黑暗逐渐入侵的边沿。 o^7}H{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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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去想想。舞台的阴影中,14号只留下这么一句。 prhFA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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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该为死付出代价?接下来轮到8号。 ogDy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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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 Dy0cA|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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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击证人是?20号。 9:4P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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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注意,可能所有人都看到了。 LKftNSk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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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糊其词。舞台的阴影继续蔓延。 Vad(PS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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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给过他机会的。由于他的不坦诚,纠问开始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越来越短促而具备攻击性。伴随着一盏又一盏的灯灭下,他们放弃了假扮成不同的人来与他对话,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无论他们脸上是什么表情,身上穿着什么衣服,音调或高或低,都在这蛮横且急促的漩涡中趋向于一致。 q1`uS^3`
k7f[aM5]
就像是一个缺乏耐心的强盗冲进房间里翻箱倒柜,一些琐碎的片段开始在他的脑海中闪回。 |]Pigi7y-
^FF{71;
他想起杨书记在深更夜半敲响他家门的那一天。在那间没开灯的书房内,在爱人的见证下,他们一人发下了一个心愿。由于时间太过于久远,内容已经记不清了。但那种可怕的感觉却是真实存在着的,无论他在何时何地想起或是发现它,它都存在在那里。一切都显得太可怕,太残酷了,倘若他的记忆还可以追溯得更清楚,如果他还能做得更加理智,他也会想起那是怎样的一种忏悔。 Vr`UF0_3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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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爱人?他对这个词感到困惑。 ,1RW}1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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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既然存在在他的记忆中,那必定有迹可循。冥医不知道这个场景究竟是别人告诉他的,还是自己想象出来的。既然那是他的爱人,又为何要给爱下出一个如此怪异的诠释。一切是那样的古怪,那样的和爱相反。线索始终无法串联。他来不及思考。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正在被人避重就轻地隐瞒过去。纠问到达最后一轮,就连拿话筒的男人也被黑暗吞没了。他抢在17号女士之前抢先问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市场时令的肉价是?可就算在这个问题上,冥医也说了句谎。男人和女人们几乎全军覆没,只剩下了3号的聚光灯依然亮着。 Y-7x**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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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是个好数字。冥医心想。3是素数。想必这会是关键的一问。 a(BWV?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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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舞台中央,3号孤独地站在灯光下与他进行着眼神对峙。比起抽象的数字序号,一个年幼的女孩恐怕是更加严谨的说法。从外表上看,她只有3-5岁,为了登上这个节目,她身上穿着一件和成年女子同样精致的礼服旗裙。她站在灯下,咬着嘴唇,像是落难的儿童战俘一般将写着数字3的名牌高高举过头顶。一种负面情绪围绕在她四周,更甚于由成年人层层叠加铺垫而成的紧张氛围。她淡金色的眼睛闪着光,眨眼时像是有电流声。 82efqz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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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怕。这一次,换成冥医率先开口。请问吧。 hDjsGB|F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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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觉得自己应该见过她的。尽管实际上他对这张面孔没有一点儿印象。因为长时间的健忘,他也只是习惯性下意识地往这方面着想。记忆不可靠的时候,情感上的触动或许会带来意想不到的转机。所以即便知道一个儿童出现在此处是不符合实际的,他对待电视机的态度依然变得有所缓和。无论3号究竟是一个真正的孩子,还是假装成一个孩子的其它什么东西,像他这样的男人,拥有一个女儿的愿望总是会很容易便击中他内心的软处,与之相辅相成的,是潜意识里对于家庭的渴望。但意识到这些,对他自己并不能起到任何帮助,他早就知道这一切对于自己而言已经是冗辞了。 jQ1~B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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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号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沉默着在同一个地方站立了太久,胳膊似乎已经不能够支撑她继续举着那只红色的数字牌。她眼神中流露出来的光彩就像是某种动物。一只被伤害了的,被抛弃了的,还未来得及成年的动物,静静地站在那里,半张着嘴,却说不出伤痛。 jKM-(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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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只剩下了电视机工作时所发出的那种嗡嗡声。嗡。嗡嗡嗡。嗡嗡。嗡。冥医之前从未注意到电视机竟然会发出这种声音。他再一次将脸凑近电视,这一次是他逐渐冷静过之后依据理性所做出的决定,一股微弱的电磁力覆盖在闪光荧屏上,绒毛般迅速地从他脸上扫过。又是一种拒绝。 {;=+#Q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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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另一个诡异的场景,一个人们在书房里剖杀狐狸的情景。狐狸的幼崽是可爱的,身上披覆着柔软的绒毛,散发着孩童般的生命力。他们没人否认这一点,却在这里剖杀它。当嫩紫红色的肝脏被挂在金色的秤杆上时。他闻到,那是肉的气味。即便尚未经过烹调,他的身体仍旧自然而然地同那股气味亲近着。 /!d,f4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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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那片幼小,湿滑,裹着一层滚烫的血气的肝脏时——管它是可爱,无辜,还是别的什么,他几乎立刻就明白了它躺在这里的作用。即使他已经完全丧失了这部分的记忆,他也会脱口而出:吃。无论如何,应该有人吃了它才是。可又是为什么,他刚才对于这片肝脏的主人产生了那样的思考。当他面对着这样一个人类的孩童时,思考所引发的悲怆又变得更深了一层。 F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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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愿意以身换取我的病人。他思索着。那么要杀的话,也应当杀我才是。杀动物又是怎么一回事儿?动物也会有这样献身的觉悟吗?对着动物的肝脏,我会产生吃它的想法,而倘若动物变成人,我便会觉得恶心。那人和人也是一样的吗?我竟然是错的吗?想到这儿,那只鸟的意象再一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冥医想象着假如自己伸手抓住了它,接下来的每一天,他都这么抓着它,直到它的羽毛一片片凋落下去,直到它死在他的手中。他想象得十分残忍,到头来却又悲哀地发现,这种事实际上是经常在发生的。 xBR2tD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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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吧。冥医说,声音很轻,几乎是在哄昵了。你回来了,那他也回来了吗? ZsNUT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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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得到回应,他又继续试探:我一直都很想念你。但你们应该知道,这招对我是没用的。 bmzs!fg_~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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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他也在心中谴责自己:当一个人已经说过了二十句谎言,又要怎样证明自己的下一句会是真的呢?即便是他打心底里就是那么想。 !@%m3)T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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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对于他的哄昵无动于衷,就好像是于她而言,他才是那个弄不清状况的孩子。那双动物似的,淡金色的眼睛包含情绪,深深地凝视着他。原来她不是来问问题的,这样一个年幼的女童,她举着牌子,耐心地等到现在,就只是为了向他宣布…… D@7\F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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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医咽下一口唾沫,感觉到自己的胃都不再蠕动了。那是一种邪气侵身的感觉。她应该不是故意的,她身上携带着湿冷的潮气,以至于稍微接近她,就会产生这样的感受。 xH;4l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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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君。稚嫩的童声是那样清脆,3号像是诗朗诵一般喊出了他的姓名。先生有道:昔时承您百日恩,今日当回一发愿。如今坛口破,天劫至,天道更迭,吾将去也。往昔种种,莫要怪我。 CIYTs,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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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会愿我,他早就打定了主意。那你呢?他追问道。你怪我吗?早知道你当日会死,我不会救她的命。你的命是我害的,我时时忏悔…… gV$Lfk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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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恩图报,理所应当。女孩依然用那种刚学会说话似的语调,一板一眼地回答。我为报恩死,不是人害的。先生说,这就是天道。 q@r8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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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不等他作出任何回应,女孩终于放下了高举着的双臂,像是年画里的娃娃似的,弯腰欠身,朝他作揖。她一连拜了三五次,仍想要继续拜下去,直到电视机里传来烛花炸裂的微弱的噼啪声,最后一束灯光就这么从她的头顶熄灭了,舞台就此陷入一派深浓的黑暗当中。 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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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医此刻其实没有在思考任何事,他对于一只鸟儿的想象在这一连串的幻象之中就这么无声地抵达了高潮。南方佳丽的说法是对的,他此时的确是想到了一种死,以及自己为之失去的一些东西。 Q~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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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样的幻觉中,爱人再一次出现了。这一次,对于爱人的想象不再是一只鸟,一条鱼,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他终于清晰地看见了这一张脸,一张平静,瘦削的青年人的脸。人面蛇身,在电视机漆黑的荧幕中,在他的手边,他的耳畔,爱人作为一个倒影,安静地映衬着他。 ,.x1+9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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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的确有点恨你了。冥医说。你怎么能出于自己的原因,而对我做出这样的事。 coyy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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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爱人轻轻地枕在他的掌心。爱人像鸟儿一样轻,像空气一样轻,金色的眼瞳散发着萤火虫一般死寂的幽光,那是一种被雨打湿的金黄。他们隔着镜面相互凝视着。当黑云经过月亮,他们也隐匿在舞台的阴影之中。 !E4YUEY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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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爱人在他的掌中开口,声音也很轻,像一声将落未落的叹息。我早就说过,这是必要之牺牲。 xzAyE5G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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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虑变得十分确凿。他想点头,又想问为什么,更想让爱人的脸凑近一点儿,令自己看个仔细。他意识到这就是彼此最终的结局了,即便这一次还不是,下一次也总会是如此。他从未感觉到一种情绪是如此伤痛,像是一种明知真相却还会任人宰割的伤痛。他知道这是不正确的。月亮出现了,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挤进窗缝,使得这点可怜的幻想在审视之下无所遁形,只剩下他自己仍呆坐在原地。而后,宛若悬挂在黑暗之中锐利的宝剑,房屋内所有的灯管忽然大亮,光线泼洒着,刀剑似的,沿着每一处窗口和缝隙朝屋外深深地刺了出去。他仓惶地伸手,却抓了个空,再看向荧幕时,只看到自己爱人的身影也被这光芒切得粉碎,不知何时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