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雨布布文學 08.04【日月】旧日旧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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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ysistra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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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5)

樓主發表於: 2022-08-04 07: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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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04【日月】旧日旧月我

01
    天外方界也过新年。我坐在方界入口，今天没有风雪，头顶乌云尽散，露出黑得澄明的夜空。群星闪耀，方界地理位置特殊，诸天星辰时隐时现，在修道人看来，每一颗星都代表一个人的命运，星辰的排列正是命运的轨迹。
    就像我的名号，星才子。素还真和谈无欲当年就这么糊弄我，说“星”代表微弱但恒久的照耀，代表能被观测、但不可被控制的命运。我点头信了，不信也不行，天只有三光，他们已经分走了日和月。
    方界内已传来欢宴的声音，人人听起来都很高兴，我听着心里也很满足，天外方界是避世的桃源，我是这儿的领袖。他们叫我“天子”。不得不说，我最近有点厌倦做天子，有了权位，就有机关谋算，我还是喜欢躺在厚实松软的土地上，看看雪，看看星星，最好还能娶到一位温柔可爱的伴侣。
    我把这理想告诉谈无欲时，他说我“不成大器”。那时我刚上半斗坪，谈无欲年纪也不大，眉眼非常漂亮俊俏，简直像个小姑娘，第一次见面我差点没忍住叫他“师姐”，还好我忍住了。素还真不一样，他小时候长得非常讨喜，珠圆玉润的，最好看的年画娃娃长什么样，他就长什么样。我虽然刚到半斗坪，但已经明白了，我的这两个同修是天生就要互相抬杠的，于是听了谈无欲的评价，我尽力表现得天真无邪，眨巴眼睛不说话，果然素还真接着说：“我倒觉得无忌的志向很好，淡泊宁静，善始容易，善终却难。”
    谈无欲：“修道人杂念太多，七情缠身，不是好事！”
    “耶。”素还真笑了，“我听见他要退隐山林，你听见他要娶妻生子，师弟，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啊。”
    我默默喝茶，看他们斗嘴。素还真叫“师弟”，我从来不怀疑他叫的是我。在我来半斗坪前，谈无欲就是他的“师弟”了。我听着他们就“修道人能不能成亲”这个问题争论了好一会儿，话题被拉得越来越远，等我回过神来，他们已经提起剑出门去了。
    他们练剑也只和彼此对攻。素还真本来很有同修之情，想让我在一旁围观他们练习，但我才刚坐下，谈无欲就扬起下巴，“我不要别人看！”
    不看就不看。我乐得挥舞琢磨我的曲谱。他们每天吃过早饭后出门练剑，中午回来吃午饭，回来时总争论着到底是谁刺中最后一片树叶，或者是谁第一步踩到终点。我虽然不喜欢斗争，但看他们这样比来比去，也觉得有点羡慕。但我坚决不参与，因为他俩较劲的时候非常、非常在乎输赢。下午我们各自在房里修炼看书，我本来以为大家都是各做各的事情，直到有一天，谈无欲突然推开窗户，说：“素还真，你！”我才知道他俩居然一直在用内力隔空喊话聊天。
    每次比赛输了，谈无欲就表现得对素还真很生气，但这怒气总是相当不长久，素还真一问：要不要出去练剑？他就跟着去了。回来也有高兴的时候，看他眉开眼笑，我就知道他那天赢了，大获全胜后谈无欲会开心地给庭院和药园都做一次整理，素还真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
    要不是知道和谈无欲比试容不得他放水，我几乎怀疑他是故意的。

    02
    十五岁、或者十六岁之后，谈无欲就不爱跟着素还真了。他们还是一起外出练剑，除此以外就没什么交集，我已经很久没听到谈无欲推开窗户和素还真争论了。最严重的几天，他甚至要和我一起练剑，我求救地看向素还真，素还真温和地说：“你别欺负无忌。”
    谈无欲放下饭碗，气哼哼地走了。
    他对我一向不好，那段时间又特别喜怒无常，我也不敢去追，问素还真怎么了？
    素还真笑笑说没事，眼睛却看着谈无欲跑开的方向。
    这事解决得也容易，他们在外面打了一架。我没有围观，只看到了结果，谈无欲是披头散发、一瘸一拐地回来的，素还真比他略整齐一点，脸上却有个牙印子。看到我盯着他的脸看，素还真垂下眼睛，居然有些不好意思似的，丢给我一个“你懂我懂”的眼神。其实我并没有懂他想表达什么，但我假装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素还真看上去满意极了。
    十四五岁之前，只有过年，这两个师兄是绝对不会丢下我的。寿与天齐对我们而言太遥远了，几乎无法想象那么长的寿命要做些什么。因此我们还是很重视每一年的过去。师尊不在山上，我们就不在山上守岁，跑到山下的镇子去。大年初一，各项热闹的活动都开演了。素还真拉着我们去戏棚看木偶戏，到处都是带着孩子来看戏的一家人，我们在中间挤来挤去，凭着形象好气质佳，居然还找到了前排的位子。
    开演后照惯例，素还真和谈无欲消失不见了。他们看过这木偶戏好几遍了，带我来只是让我有点事情做，至于他们……他们要去找点别的乐子。
    临走前素还真拍拍我肩膀，让我好好看。我点点头。
    这其实是个挺传统的爱情故事，讲的是一个女人和她青梅竹马的丈夫失散了，于是千里寻夫。只是寻找的道路不太寻常，她遇到了太多的阻碍，每越过一次障碍，她就必须向神明交易自己的一部分。
    我是在她交出自己的声音那一幕被打晕的。
    闭眼前我想，这果然是素还真和谈无欲会挑的戏棚。

    03
    再恢复意识，四周漆黑，我意识到自己装在袋子里。外面有喊杀的声音，剑声非常熟悉，果然下一秒我听见谈无欲的声音说：“不用等了，剩下的那个人不会来了。”
    他刚说完，把我装在袋子里的壮汉就跳出来狞笑，“你在说我吗？”
    我手忙脚乱地从袋子里扑腾出来。
    正在打斗的众人都停下了。谈无欲看着素还真，素还真看着我，我无处可看，就去看角落里失去意识的孩子们。都是戏棚里看戏的孩子，加上我刚好二十八个。大概是练什么邪功用的。
    素还真非常无奈：“你怎么把他带来了！”
    “你让我好好看！”我一脚踹开那个被我的过度冷静吓到的壮汉，“我以为你让我将计就计，顺藤摸瓜，找到他们的老巢！”
    “他们的老巢还用你找！”谈无欲也踹飞一个，“素还真是要你拖住那个家伙，在原地解决他。”
    “那就应该把话说清楚！”我也生气了，和我打什么哑谜？你们俩打内力电话的时候带我一个吗？
    “无忌，我以为我们的默契变好了。”素还真痛心疾首。
    我决定这阵拼过就向他坦白，上次他和谈无欲打完架就和好的那个眼神我其实没有看懂。
    绑匪一共四个，虽然没能按素还真的计划拖住第四人，但打斗中我们发现，三对四，我们还是很有胜算的。尤其是素还真和谈无欲，我发现他们的剑法一进一退，一攻一守，配合绵密无间，已经有绝顶的双人剑法的雏形。几乎是瞬间，我们三人的剑同时刺穿了三人。
    素还真失声叫道：“不好！”
    我正要问哪里不好，就看到第四个已经自盖天灵倒地了。霎时乌云翻滚，四具尸体头颅处齐齐散发紫气黑烟，气味腥臭难闻，正是剧毒。我心里一跳，如果只有我们三个还好办，但这里还有二十七个昏迷的孩子。
    早知道让师父先教我们避毒结界了，也不知他会不会。
    素还真和谈无欲挡在我身前，我挡在那些孩子的前面，我们三个把毒雾分摊了。还好素还真早有准备，带了解毒丸和清心丸，我们各吃了两粒，强压下毒素把小孩子都送回去了，才慢慢往半斗坪上走。
    没有试过中毒后爬天山的人，最好一辈子都不要尝试。可我们必须回去，半斗坪有食物、草药和阵法结界，它最安全。查清那伙绑架的人有没有共犯前，我们不能住任何别的地方。我感觉到谈无欲拽着我往上爬。他快把我的胳膊拉脱臼了，但我没有喊疼，他也没有放手。素还真走在前面。
    谈无欲气喘吁吁，咬牙切齿，“等这个毒解了，我一定要创一门……”
    “……一门能把毒风变成石头的武功。”素还真接上。
    我很佩服他们这种时候还能相视一笑。

    04
    撑到自己的房间，我才眼前一黑，瘫倒在床上。这是我第一次中毒，我觉得自己头脑昏沉，脑内嗡鸣阵阵，几乎一丝力气也没有了，经脉肺腑还时时绞痛。
    闯江湖原来是这么困难的事。
    熬到半夜，忽然感到一只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我的额头全是汗，那只手也全是汗。接着手的主人掀开我的被子，把我裹好放到背上，开始像个喝醉的人一样往外挪。大概不是偷小孩的人，就是素还真。无论是哪一个，我现在都没有下床走路的力气。我决定让他背着。被拖进一个沾染莲香的房间，我才确认这个人真是素还真。
    素还真把我和谈无欲都挪到了他的房间。鉴于他也生着病，这么做的难度非常、非常高。他背我的时候尚且有点耐心，到搬谈无欲，他就像抗一袋米一样把他扛了进来。谈无欲整个过程像睡着了一样，一动也不动，有素还真在身边的时候，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乖。
    素还真的床不比我的床大，我们都开始长个子，睡在一起非常挤，肩膀碰着肩膀，手臂碰着手臂。我睡在最里面，谈无欲睡在最外面，素还真睡中间。
    他左手拉过我的右手，右手拉过谈无欲的左手，把一左一右两只手都搭在自己肚子上，摆着类似于驾鹤西去的姿势，同时给两个人把脉。谈无欲和我都对他的医术产生了强烈的怀疑。素还真对此的解释是“我们三人中的是同一种毒，脉象自然是一样的，只有细微的差别，同时诊断更能辨别其中差异”，听起来特别像胡说的。素还真诊完脉，又以惊人的毅力爬起来去抓了药，根据声音判断，他起床时踩到了谈无欲的肚子。
    那是个特别神奇的时候，现在如果有人告诉我，我身染致命的毒患，要喝下素还真特制的解药才能保命，我一定会犹豫。谈无欲更会斟酌再三。然而此刻我们都没有，我们居然就这样喝下了素还真配好的药，然后挤在一起睡着了。半斗坪山风呼啸，我的左边是墙，右边是模糊的莲香果香，还有点药的苦味。我竟然睡得很香，我竟然觉得很安全。
    醒来的时候，素还真给我把脉的手已经放开了，给谈无欲把脉的手却还握着。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能是半夜素还真突然觉得疼，谈无欲的手腕肯定被他拽出印子了，他竟然没把他挥开，反而把另一只手也扣进的素还真的指缝里，他们俩看起来像挤在一个窝里避风的两只鸟，把最柔软的部分都贴在一起。我觉得这样的画面不是我该看的，就穿好衣服跑出去了。
    素还真的药果然有效，我觉得身轻如燕。烧好早饭还不见他们两个出来，我想去叫，再想想他们早上的样子，又犹豫了，最后站在门口，透过窗户往里看。
    谈无欲已经醒了，正坐在床头，素还真被他挡住了，看不见是什么样子。我慧眼穿云、观星望斗，觉得谈无欲脸上的表情很奇妙。他瞪着眼睛，好像特别生气，像是要把素还真打一顿，或者咬他一口。但他什么都没有做。他的耳朵是红的，从披散的白发里露出一点，手还被睡着的素还真抓着。他坐在床上，整个人好像呆了。那些鲜活的羞愤、恼怒突然从他身上流走了，在一个谈无欲自认为没有人看的时刻，河水干涸露出水底圆润卵石似的，有些潜藏的东西终于冒头了。我看到他轻轻地垂下了头，动作不会比一株被风吹得摇荡的莲花更大，但他还是动了。
    谈无欲突然开口：“知道你醒了，别装。”
    素还真闷闷的声音传出来：“我忙活了大半夜。”
    谈无欲说：“撒手，都被你掐紫了。”
    素还真从善如流地撒了手，也坐起来，“师弟，你刚刚想做什么呢？”
    “想打你一顿。”谈无欲冷哼，“做了这么蠢的事。”
    “做人总要有几分痴。蠢事里也有好事的。”
    “哼，你想说你犯蠢也犯得比别人高明吗？”
    “非也。我只是犯蠢的时候，也比别人胆子大些。”素还真笑呵呵的，“比如你刚刚想做的事，如果是我，就有胆子把它做完。”
    谈无欲脸红了：“这种暗示我听不懂。”
    素还真中气十足地笑了。
    我恨铁不成钢地走了。

    05
    吃饭的时候我突然想起问他们，那出木偶戏的结局是什么。
    “没有结局。那女人没有找到她丈夫，她走过了太多路，见过太多人和事，那些风霜把她改变了。也把她的丈夫改变了。她走到一个地方，意识到她和丈夫可能早就擦肩而过，却没有认出彼此，她停下来了。”
    这对十二岁的还充满爱情幻想的我简直难以接受。
    “你们不是很会编吗？”我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说，“写个新结局吧。”
    谈无欲看傻子一样看着我伤心，但我已经掌握对付他的方法了，我用更伤心欲绝的眼神看回去。果然他被我的样子恶心到了，一挥手，把我连人带椅子甩出了门。但他下手很轻，我是平移出去的。外面正在下雪，雪花钻进我的衣领里，化成水，冷得我一激灵，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想把那冰冷的感觉甩出去。这让我看起来像一只在冰面上跳舞的八爪鱼。
    谈无欲毫不留情地发出了嘲笑。素还真也笑了，他终于突破了自己暗里嘲笑表面同情的道德底线，可耻。我气血上涌，大喊：“别得意！昨晚我已知道了你们的秘密！”
    笑声停住了。
    我越战越勇：“不错！你们两个的，不止谈无欲的，还有素还真的！”
    他们两个对视了一眼。我开始慌了。虽然我和他们没有默契，但他们的默契我看懂了。
    他们要联手杀我灭口。
    天地良心，八趾麒麟在上，我随口虚张声势的，他们昨晚还真有秘密吗？
    省去我挨打的曲折不提，他俩大病初愈，都气虚体弱的，也造不成什么实质伤害。素还真和谈无欲还是替我续写了那出戏的结局，因为我答应谈无欲，如果他替我写，我就告诉他素还真的秘密。我和素还真也做了相同的交易。
    他们各替我写了一个结局，素还真那本上署名“日才子”，谈无欲那本上署名“月才子”，我才知道他们又背着我把名号都想好了。他们是分开写的书，但写出的情节相互补充，居然奇迹般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那个故事有一个最俗套的结局，谈无欲写那女子停在原地停了三天，然后毅然踏上了回头的路，她向雷电要回她的声音，从深渊捞回她的力量，从每一条河流和道路里找回她的血和骨头，用了几乎同等的、无尽的时间走回了原点。
    素还真写她的丈夫在原点等着。他们都已经等了太久，但是总算重逢了。
    我没有遵守承诺讲出他们的秘密，他们也没有为难我，我猜那时他们是享受着这是秘密、又不算秘密的状态的。
    我偶尔想起那个故事。我知道离开半斗坪之后，素还真和谈无欲写过不少书，其中很多牵连着武林秘闻旧事，关系着巨大的阴谋和无数波澜壮阔的传奇，那些一定都是精彩万分的。但我还是喜欢他们写下的第一个故事，它包含了江湖最无解、最坚定、最质朴的希望和道理，我仍相信这道理，我相信有情人是能成眷属的。

[ 此帖被lysistrata在2023-01-29 09:07重新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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