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雨布布文學 03.14【癒和】澈風波古風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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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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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7)

樓主發表於: 2021-03-14 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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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14【癒和】澈風波古風架空

#古风架空背景，剧情人际关系与原剧类似，主要是关于都活下来后的平行世界
#癒和花朝12h，5:00

塞垣紫台连朔漠，穷荒绝碛梦犹懒。酒盅盛满白，再邀天地厚，醇香便可刮断思乡肠。
无匾无幡，一处木搭小楼，一株无叶长生树，一对双月异石，酒肆“十定风波“便这样孤零零地杵在关外，以“贵死人”闻名遐迩。
贵。
和，死人。
脑袋寄在刀刃剑鞘的亡命徒骂骂咧咧，掷金来换这片荒漠里的醉生梦死。
“和者，他们又在造谣！”酒坛重叩桌面，埋着脑袋的褐发少年气冲冲地回到里间，向闲躺在榻上的人告状。
“喔，”账本翻开一半，覆在面上只作遮眸，无心生意的年轻男子语气轻佻悠哉，“荼然，放轻松一点，你的人生才会更快乐。”薄薄纸张泛黄，切页整齐，盖了大半张面目，刘海碎发偏分堆在露出的两笔纤画上方。这眉梢勾挑得凌厉，才将过分的细软描摹出气势。额间却净白，似从千万里之外舀来的江南雨，显得特别温驯无害。
“他们，他们又在说和者开黑店……”
“那也不算说错。”和凤翥中肯地评价。
天时，地利，人和，有什么理由不开黑店呢？谢天公赏饭，还更想一单开张吃三年。
“他们还说和者在树下埋了许多死人。”
和凤翥不说话了，只将账本掀开，歪歪斜斜的黑框眼镜掂在白嫩鼻尖，很有几分斯文败类模样。少有的冷漠眼神穿过镜片，落在少年面上，半晌：“算他们说对一半，就可以了。”人命与尸骨怎么能和可爱的树木相提并论，他有些许生气，但门外那株没叶子歪脖老树的存在又有点打脸，只好勉勉强强认下一半。
这份怫然将疏懒从他骨子里暂时撵出，翻身坐起的人在榻边找了找鞋，拄了木杖打算去给荒漠绿化事业再添三两小苗。发于自身喜悦的事情，难说善与恶，亦不需要，只是仅此而已。
他方出了门，夕阳透过如氤氲弥漫的风沙，在眼底落入不均匀的橙黄，亦落入从远方徒步慢来的身影。
和凤翥大撤了一步，退回门内，支肘挥杖，厌胜之术阵法急起，藤条如人臂左右关阖木门，拨插锁栓：
“关门！谢客！”
“打尖。住店。”
水色旋来径直破门，一杖脆声夺地，雄浑而冷冽的内力吹扫半店风沙。
和凤翥举袖遮脸，口中仍铺了些灰尘，磨得舌苔发苦，忙不迭地呸声不断。待再欲以拒谢客，来者已是晴霄澜水一袭，堂皇俨雅，踏入店门。“吾说谢……呃、”他愤懑嘀咕，却在及目疏冷中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话念到嘴边滑溜地转了个弯， “打尖千金，住店万两。”
修长有力的指节将夺门而入的癒天之杖握回，那手净白得斯文，与人无害模样。手的主人未再分予目光，挹天癒径自往酒肆正当中的桌椅撩袍入座。这番架势江湖人司空惯见，相互交换着眼神就往外溜，免遭池鱼之殃。也有那想留着看热闹的，想起酒家主人所擅后，亦不得不离开。小楼方圆顿显萧条，端坐在当中的人无动于衷，只稍稍抬眼:“黑店？
和凤翥眼尖地瞥见来人腰间玉牌，烦躁在胸腔瞬间酝酿得几欲喷薄，却仍不得不按捺下来，认命地去修自家大门，免得风急沙大真将这一亩三分地淹没得寸土不留。他稍抬了抬手，躲在门帘旁边窥探的小童自觉地缩回了脑袋，才又闲闲地开口:“哪里，庙小佛大，吾可担心吞不下啊。”
木楔钉夺的声音徐徐，久了倒听似乐章悠闲。将店里唯一剩下的客官怠慢在旁，和凤翥拎着凤和之杖，一杖多用，杖头当榔头对着被撞弯的木门轴栓作出十足忙碌模样。
晨昏交界，小楼灯笼烛火未明，黯淡阴沉与橙色调的余晖将这一处环抱。空荡方桌无盏无茶，坐在桌旁的人背脊端直从容，未出言催促与责难，只横肘搁于桌面，指尖随着木声叩击得也不紧不慢。镜湖眸星入暖晖，从锐利分明里便剖出温柔来，却仍不显得近人，是皓月悬于幕蓝，亦是蔚海并云霄。
迥异的敲击声轻重相依，在静谧里越发显得清晰，数着空耗的时辰。和凤翥最终不得不怏怏停下，方才挤兑人是尊大佛，这入定的功夫便高深起来。
轻微至几不可闻的啧啧在薄色唇间响过，啖尽满腔腹诽，和凤翥三下五除二结束手头总得做完的修葺，横了凤和之杖暂且代替被震断的门栓。他未出声唤荼然，自己走到柜台后面，端了茶盏一套。
与其他桌面上零落的乌铜酒盏不同，天青瓷杯底烧着流畅波纹，盈掌大小，清澈剔透盛着更衬得内釉细腻幼白。杯底未烙官窑印，精致得突兀，与这方天地风景更是格格不入，却在奉送至“贵客”面前的须臾，画卷展得本该如此。挹天癒持杯，指腹在杯底稍作摩挲，未发一语，也未饮。
“怎样？嫌弃小店的镇店之宝吗？”
“这是酒。”
盈杯的，不见此盏习惯的故时甘香，酒液醇酿馥郁，竟是舍得一滴水也没勾兑。和凤翥见人不饮，原本意有所指的挑衅倒是有些心疼自己这从不外售的酒来。“小店是酒家，卖的当然是酒，饮不惯就还吾。”
和凤翥伸手欲从他手中取回杯盏，白袖穿堂，却是拂了个空。
陡沉避让的蓝锦袍袖翻来，覆上云色，持杯手腕背叩推，将越界的手撵回得轻而易举，盏中滴酒未溅。挹天癒眼眸不抬，仍露出付若有所思的模样，极为简略地“嗯”了一声，举杯饮尽。清透酒液浸湿跋涉后略显干涸的唇，沿着妍雅却微垂的刻板弧度溢淌少许，看得和凤翥极为不舍——浪费可耻。这酒并不怎样辣喉，甚至可以说是甘润的，用以酿作的米种在这片土地上无法存活，需要更为充沛的雨水，还浸泡过杂七杂八的其他温性药材，当得起镇店之宝。
挹天癒品得了然，放下茶杯的时候似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归于默然。只静静看着这位言行不一、反反复复的店掌柜。
袖手而收，和凤翥微睇的视线落入那眸光。光阴过一隙，无言轻接却又好似已说了满章信笺，题眉空空，落款不署，从不错寄，也从无回鸿。惯来没事也要唠叨上两三句的人难得沉默下来，只这一看，晚烟憧憧，月色高。
“……和凤翥。该掌灯了。”
昏暗满厅堂，被夜色笼罩着，原先生硬清冷的声音似也温和起来。被叫了名字的店掌柜却不肯应声，扬起嗓门向里间唤人，将那一点温和掩盖成错觉：“荼然，点灯明烛，给贵客开天字一号房！”
“来了，”脆生生的应答与摇曳橘辉一起撩开帘子钻出来，褐发的少年眼神晶亮丝毫不掩饰好奇，“可是，和者，我们店没有天字一号房啊。”
“咳咳……，”被拆了台的和凤翥将少许尴尬呛咳出去，“十定风波今天客房开张，题名天字号，既然是第一间，所以是一号房，是有什么问题？”他将强词夺理讲得慢条斯理，仿佛错在小童的孤陋寡闻，而不是楼上房外空空的门匾。
“哦。”荼然懵懂地挠挠脑袋，已经很习惯他的和者这番大道理的似是而非，听话地去给人带路。跑堂偌久，形形色色见过，少年倒是不似曾经怕生惶惶，甚至在寡言里努力表达出欢喜亲近：“癒者，请随我来。”
“……多事。”和凤翥含糊地嘀咕了声，背对着烛光沿两人投下的影子走进黑暗里。
踏上楼梯的脚步停住，挹天癒转头看向他的身影，直到在夜色里越发显得削瘦的轮廓被木门与墙壁遮挡，而屋檐外的气死风灯照亮窗扉，才跟着疑惑催促的少年继续前行。客房门开，烛火分蕊而明，不够敞亮却足以人看得清晰。桌椅与床架古朴简约，木质光润。被褥半新，看起来甚少使用，干净而均匀地铺着阳光的气味，只是填充物摸起来并不算暖和，至少对于这片土地的夜晚而言尚不足以御寒。
“和者说如果晚间觉得冷，就多盖几层，衣柜里有好几床，经常也都有洗和晒干。”这样的昼夜温差荼然已经习以为常，却体贴地担忧新住客会着凉。
“无妨。”挹天癒放下手中的被角，在少年快要出门时唤住他，“和凤翥他……”
……
竹竿挑着灯笼，将最后一只悬上无叶枝头，和凤翥并未直接回屋。
木桠空虬纠缠，将历历风霜挽留在树纹褶皱里，古旧而纵横交错的刀剑刻痕却还清晰，怎样生长也弥不平的模样。夜来风盛，将较细的分杈与灯笼一并摇晃。烛焰颤颤巍巍地不熄，透映过固执死守的桐油纸罩，浇沃下腥红色泽，灯影流入斑驳刻痕。和凤翥摘掉眼镜举目凝望许久，伸出手掌在那些伤疤上轻抚着拍了拍，熟稔地仿佛面对故交旧友：“喔？你也还记得……”
未说完的话便吞回腹内，他很习惯如此。多言无益，无人共烛与听，便是听了，又能如何呢？和凤翥又仃立了片刻，回转店门内，丝毫目光都吝于分给躲藏在暗处的鬼魅宵小。不过是些傍晚时见有机可趁，来望风打探的缩头藏尾之辈，不成气候。此地贫瘠，多为不事生产的流寇或逃亡罪犯，民风如此无需置评。
和凤翥削了根木枝将委屈的凤和之杖替换下来，摆手让欲言又止的荼然去睡觉，自己在收拾干净的厅堂里走了三四圈，一会儿摸摸窗棱边总爱堆垒的砂砾，一会儿停步听听门扉外鬼号森寒的风声。眸光往楼上灯烛仍明的房间掠过数回，最后将那些恼人的迟疑撇去，他走进庖屋往灶台添了半捆干柴。
小楼于地面上只矮矮两层，屋顶略有倾斜，对半剖的竹管中空，铺了油毛毡还浇了沥青，砂石挟风敲打时亦不算吵闹。若是那功夫不到家的耗子踏过，声音就清晰成昭然。桌上奉来的茶水寡淡，梗多叶老，沏茶的手法观来倒是已用尽热情与浑身解数。挹天癒当时沉吟了片刻，选择出言夸奖，腼腆的少年便十分高兴，与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和者这般那样”的话题。
他细细地品这茶，与手中的陶茶杯异曲同工，材质粗劣，工艺简朴，却用心其润。入口的苦味久了也甘，只是清淡得很，在那人口中不知又该是什么滋味。屋檐外莽撞的鬼鬼祟祟打断沉思，俊逸剑眉蹙起，挹天癒冷声怫然：“夜深了，非请之客，离开。”
他品尽茶水余滴，虎口钳着陶杯，抬肘横臂便要对着窗外晃过的黑影击出。匡然巨响打断了他的动作，和凤翥踹门的脚还没来得及收回，已急着扬声嚷嚷：“停，慢，住手，麦丢。这窗户外面不是一水澈，到处都是砂石硬岩，吾的杯子可禁不起。”
破门而入的和凤翥额间、脸颊与鼻尖上牵着汗珠，还沾着些炭灰。他颇为庆幸地看着被放回桌面保全的茶杯，松懈下来，才显出几分气喘吁吁。“看你这么风尘仆仆，本店特送的新客大礼包。不要误会，这是吾唯一的温柔。”他低下头，轻轻踢了踢脚边满满两大桶的热水，全然没注意迈至他跟前的身影。直到温凉的指腹抚在柔软净白的脸庞，将那些脏兮兮的斑驳一点点擦拭干净，只留下被柴火烤灼的热烫后，他才回过神。
和凤翥近乎是有些惊吓地向后退了一步，两只脚都站落到门槛之外，双瞳倒映烛光，泛着不加掩饰的疑惑，险险问出声眼前的这位莫非精怪所化，可方圆硗薄瘠苦，如何能变雅意云乡水。这份可称之为亲昵的温柔于他而言格外生疏，视线里那双平静的眼眸却仍是记忆里熟悉的模样。在他转身打算拔腿而逃的时候，挹天癒出声拦住了他：“和凤翥，帮吾。”
这个人，他从不道歉，也不求人，和凤翥想着，心神沉浸到被岁月遥远的过去。
——“吾以为你会帮吾”，那是他听过的第一次，事过境迁，当年应答时的激忿已模糊，那句话中隐约透露出的信任与疲羸却与其他林林总总的事情一起成为他的梦魇，不时惊醒停酒与初晓。和凤翥迈不开步，尽管这回的理由略显荒唐。
一时无话，只有淅沥的水声不时间断。
纯白里衣覆盖在绣着银线的蓝袍上，挂于一旁。烛光透过简易屏风照到狭小的隔间显得昏暗，氤氲热汽弥漫，蒸出些许潮湿的原木香味。短舀盛了七八分满的温热水浇淋在柔韧结实的斜方肌，顺着微微绷紧的线条流淌过肩胛，跌入澡桶。沾了水的发尾成缕贴于脊骨与颈窝，和凤翥伸手将那些晴丝盈握，稍稍拧净，拔下自己的发簪暂时盘束。眼前裸露出的肩背臂膀并不算光洁，留着经过生死场上的勋痕，或细微或醒目。
他忍不住顺着其中一枚缓缓摩挲，以医术和记忆判断它们的成因与时间，说不清感觉。也许是因为他出神太久，挹天癒在水里转过身：“已经过去了。”
“为了他们，你已经付出了很多，”和凤翥收回手，垂下眼眸，密长睫毛在眼底遮下阴影，“但你的选择太过突然，留给他们的，是仓促的迫不得已与漫无时限的等待，无论哪一样都只能带来盲目的冲动。”
“和凤翥……”
和凤翥也许听见了，所以语气不经意地顿了顿：“确实，一切已经结束。他们活得都还不错，也许因为你和他是对的。……这样也好。”如果挹天癒是对的，总需要有人背负起错误和罪责，他说了三次“他们”，所指的却不是同样意思。他无意说得更清楚，毕竟旧事重提，什么也改变不了。
“和凤翥。”水声哗啦，挹天癒站起身扣住他手腕，打断他的喃喃低语，却在蓦然怔愣中先失去了言语。他低头看着握住的腕子，消瘦得厉害，曾经嚷苦叫累偷懒养出的润莹只剩下白，薄薄地包裹着偏小的骨架，更显伶仃。
他心惊地去摸他的脉门，和凤翥却抽回了手。
“有什么好看的呢？吾也是大夫，还能苛责自己不成。”他衣冠整齐，只将袖子高高挽过肘，半臂冰凉被那一握暖得回神。和凤翥重新去拾了还在晃悠打转的木舀，催促这人快点坐下去，省得浪费他烧了热水又“帮忙”的辛苦。
挹天癒与他对视片刻，仍欲追根究底，只这时机确实不太恰当。他沉吟着坐下，喧哗水声切切地又将韧实匀称的体格拥回，热气拍红了大片的皮肤。
岔开话题适合做些什么，和凤翥手举着水舀却迟迟没浇得下去。他疑惑地自省，又去审视打量水里的人，目光无论是从哪一端开始游弋总搁浅在半途徘徊。最终他试探地开口：“不然……你还是背过去坐？”
“麻烦。”
先前的温和仿佛错觉，疏淡的表情重新回到那人面上。挹天癒伸手接过水舀，自行将澡豆残余沐净。在这片土地上，供需市价扭曲，贵的是生存必须和酒，便宜的是奢侈品和人命。和凤翥双手顿闲，放下袖子，站在旁边出神，视线跟随着不大不小的水瀑。烛光昏暗地给男人精赤的身躯抹上暖调，微隆块垒的阴影温柔，流畅线条收束着强横的爆发力逐渐紧窄，腰腹没入水面，折影随着动作在波荡下若隐若现。
“好看吗？”
如水杖敲颅，和凤翥蓦然激灵着醒神，尴尬地发觉自己看得太久，目光所及又过于放肆。可他也实在没有想到会听到这样一句，这样平静却充满暧昧意味的一句。他涨红了脸，腹诽着再次怀疑这位本该清冷的人精怪附体，边嗫嚅着唇将句子拼齐：“第二桶水已经换过，吾回去了。……用完麦随便浪费，明天可以提去灌树。”
说着他便想走，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架势，腕口脉门却再次落入温热。湿漉的牵握这一次钳制得紧，没有允许他的脱逃，骤掀的水声覆掩了闷声惊噫。挹天癒抓住他，将这付过于消瘦的身躯按入怀中。
“和凤翥。”
潮湿温热的水息与隐约的植物味道将面色通红的人笼罩，那层绯红甚至蔓延到柔软的耳廓与纤白的颈弯，和凤翥听见咽间滚过连自己都听不清的含糊，却清清楚楚地听见伏在耳边的叹息。
“和凤翥，你为什么不唤吾？”
……
和凤翥忘记自己是怎么逃开的，他跌跌撞撞地回屋，牢牢地将门反锁，才放任泛软的膝盖将身躯一点一点沉到地面。他背抵着门蜷坐在地上，顾不得形容狼狈，也顾不得抱怨在这样的天气衣袍被弄湿。双臂模样的湿痕环过他的肩背，仿佛将那个有力的怀抱洇透进了身体里，浑热滚烫，将心口外面的什么剥开了一道裂缝。
他顺着这道缝隙向外看，看见窗户外正对着的那棵没叶老树，树上的灯笼在寒风里不停摇晃，黯淡的烛光刺痛了他的眼睛。和凤翥用力地眨了眨眼，枣蜜色的双眸什么都流不出来，最终迟疑地挂上习惯的笑，十分仓促地，不复平时散漫。
隔着门，他听见极轻的脚步声停在外面，站了许久，直到他黑灯瞎火地摸上床低声地说了句“睡了”，才沿着原路离开。
没得到答案并未追问，挹天癒沉思着凝视掌心，回忆在那短暂接触中摸到的脉象。他确不曾苛待自己，燥热苦寒皆无，脉象和缓只是隐有弦涩。应是他当年重伤，又依约废了气海，失去功体本就调养不易，何况此地荒瘠，到底是落下沉疴。
当年。
挹天癒在熄去烛火的黑暗中举起手臂，肘弯里也曾停过他的轮廓身形。濒临绝途的生命大片地涌出温与热，逐渐变得苍白冰冷，却强撑着软和的笑容，彼时他已觉得那付身躯太薄，却不曾想会消瘦至如今。
些许愠怒滋生出来，最终只化为无声喟然，挹天癒又想了一会儿，在思付已定后，闭上眼睛。
……
传言十定风波的店老板在树下埋了死人，所以种下的树木生机才格外茂盛，丰绿不似荒漠产物。和凤翥自己是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的，但若问他秘诀，大抵也只会扬着悠闲软绵的声音——“因为吾对树木爱得深切啊”。这种答案，就连荼然都挠着脑袋不肯信。
不过，在那细白指尖拂去狭长针叶上的沙尘，轻揉蜡质的润亮时，亲昵得又令人错信。挹天癒仃立不远，在他目光仿佛恋恋不舍地从幼苗树叶上转回落在水桶上时，将大半瓢的水舀给他。
和凤翥极为顺手地将水瓢接过，灌溉种下还没有多久的幼株。水将松软的砂石凝稠起来一圈，又很快地往下渗透，只留下极淡的湿痕。烈阳还未攀至当中，已灼得人连呼吸都干燥起来，浇淋下的水流经手指，也觉不出多少沁凉。
他没有与他多话，仿佛只是因为又热又累得厉害，却连眼神都没有递来，每次只停留在握在木柄上的指掌。热倒是真热，汗珠顺着白皙的额间往鼻梁滑，在挺翘的鼻尖上挂着晃悠打转，最后同样滴入沙土。和凤翥将这排树苗浇完，推推眼镜又往远一点的地方走，空着的手自然地将力气活留给不发一语却强行跟来的人。
直到木桶空得半滴不剩，两人脚步也踏入阴凉。已有些年份的胡杨树阔叶葳蕤将阳光撑起，和凤翥被抽了骨头似的往树身上倚靠，从怀里摸出薄荷叶丢在嘴里咀嚼。清凉刺激味蕾和干涸发麻的口腔，也算疏风解暑，他醒了醒神，目光便又更向上抬。视线里那人依旧站得笔直，抿着的唇角平和，风沙将润色欺得略黯，他心里便有些不舒服，约莫是觉着十分可惜。
“怎么固执要来呢，你明明……罢了，要吗？”从昨日再见，他对于挹天癒的来意便有些好奇，却又不想深究，像是怕揣测过了，徒惹失意，又怕如真，到底担负不起。他将这些困惑埋在心底，任由根系茁壮，将念头撑出间隙，从记忆里汲取澈泉，却只敢生长出那株无叶的老树，别无选择。和凤翥从怀里拈出另一片薄荷叶，递得十分随便，没指望对方接受。
“嗯。”接过的叶片残留着热度，分不清来自于炙阳烘烤，还是人的体温，挹天癒面不改色地将之放入口中。
胳膊僵在半空，和凤翥怏怏地将自己的吃惊拾掇放回腹内，假装抬手去摸树梢，并未够得着。原已过了这么久……注意力切实地被吸引过去，他依稀还记得这并不是他种下的第一批树苗。
“和凤翥。”平静的声音打断他的出神，挹天癒眺望了快至日中的时辰，“回去了。”
在店外待上整天对于和凤翥来说并不算稀奇的事情，这回有人帮忙减了不止半天的功夫，他犹豫着在回去的路上还是低声地道了谢。
却没想到这帮忙竟一连数天，大有长此以往的模样。
和凤翥心惊胆战，更有些逐渐难以压抑的烦躁。他正在将最后一只灯笼挂上树梢，却三番五次地错过枝头。
“和者左边左边，不对，又挑过头了。”脆生生的声音在耳畔指导，听得人愈发心浮气躁。
“够了！”暴虐喝声惊得游魂归位，和凤翥深呼吸努力将语气温和下来，“笨荼然，小孩子熬夜一日傻三年，快去睡吧。这灯笼悬了这么多年，一天不挂说不定更有奇效。”
“啊？什么奇效……”少年迷迷糊糊地被撵回屋，并不懂他在说什么。他甚至从来没有问明白过，十定风波以前既不留客夜宿，屋檐与桅杆上的灯烛已足够，和凤翥为何还是坚持要将照明悬上这棵似乎早已没有生机的树。
一只沉稳的手从旁边接过竹竿，将灯笼悬上吊钩，挹天癒摸了摸树干以及那些属于过去却也许从未过去的痕迹。他并非才注意到这株明柏，与记忆中的模样，甚至与那些更远一些种植在荒漠里的新苗相比，它显得萎靡干枯。他曾以为是和凤翥放弃了，却在他日复一日明灯引航中明白他终究是与以前同样固执。
和凤翥阻止不及，又或者并未真的想要阻止，只站在原处看着他的手被枝桠光影缠过，像是捕捉囚索却又什么经过都没留下，喉咙发紧。
“你做了什么？”眉心紧蹙，其上银缕犹如剑刃映过夜色，挹天癒的手离开那些伤疤转而探向树干其他地方。分明养护仍勤，那些伤痕亦未断主干，此木非娇惯品种，怎会颓败至此？
抿着唇未答半句，和凤翥目光在树根处徘徊片刻，转身回屋。怎会养得好呢？树根汲取不到土壤的养分，替代占据的是两处夯实了的空旷，一边是尸骨抱着旧人衣裙，另一边埋着没有名字只刻了人数的灵牌。他不能建坟，不能立碑，甚至不能祭拜，时间虽久，却不够久到恩怨皆成云烟。
他脚踏入门内，踏入在夜色里显得昏暗的烛光，远远地看还停留在树旁的人，忽然知晓自己在烦躁什么。时过境迁，寻来的人风光霁月如昔，亦同过去那般拨动心弦，平和的日子也没有哪里不妥，甚至岁月静好而鲜活。他在这样的日子里品得温柔，与彰显在外的重视，每一样皆像曾经的梦，却又真实得可怕。他，舍不得拒绝。
可他怎么能。
也许原本只不过是不同的道路与选择，谁都没有错，但事情最终还是有了一个结果。时间给予了正确的人嘉奖，失去的却再也不会回来，那些不能被磨灭的罪责和恨，注定要由人承担。他，只能成为那个永远不会背叛的人。
泉台一赴万事休，即便不恨任何人，他想不出理由放过自己。
他可以名为放逐，在此悠哉过日，守着无碑的墓，但是，负枷岂能快活？
如果，事情和生命都结束在当年——
“和凤翥。”
走回来的身影将他的视野挡住，也遮断了双眸中的挣扎与萧瑟，和凤翥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将注意力剥离至现在：“……打尖千金，住店万两，客官赊账也该有个期限。”他声音不大，颇有些软乎的抱怨感，却还是清晰出了赶人的意思，却不曾想听到了那声回答。
“好。“
“什……？“和凤翥吃惊地瞠眸，仿佛被在伶牙俐齿上敲了一棒，呐呐结舌。这种迷迷糊糊的状态在跟着人进屋，拿到沓厚实银票，并听到那句话后霎时转变成热腾腾的气恼。
——“连人带店，吾皆尽盘下。“
他还拿着凤和之杖，当下便拨起了阵术，然而失去功体的支撑，旁门左术又岂能奈何得了挹天癒。被以力破千巧的和凤翥连房门都没出的去，猛然阖上的木扉差点撞塌俊俏的鼻梁，他愤而怒斥：“你这是官僚主义！“
“用词不当，“轻松缴械的人将他双手钳制在背后，态度甚至算是平和地将他转回来面对，”而且吾并未加入他们，玉牌只是通关证物。“
这般姿势仿佛又被拥揽在怀中，言语间有呼息极近地铺来，和凤翥的脸颊通红，仿佛被热得又好像被气的：“……你强买强卖！“
“是。“
和凤翥被噎得无话可说，只抬了眼瞪他，细眉高挑凌厉倒有几分曾经桀骜，少许薄红衬在睫尾却将眸珠的琥珀金色错成蜜浆稠泓。曾经，这双眼眸也好似会说话，与那张或真或假地说着巧言蜜语的唇一般，甜得令人发指。挹天癒叹了口气，极轻的吻安抚地落在他眼皮上：“和凤翥。之前事情已罢，放过自己。“
被夜风蕴凉的唇面带着些干燥，亲过单薄的眼皮，掠经鼻尖，吻住发出短促哽咽的柔软。和凤翥仿佛渴了许久，在略有些刺人的摩挲后面寻到一点湿润呼吸，主动地将舌尖探过去，与另一段柔软温热交缠抵磨，汲取含津。粗劣的茶水，清甜酒味，发苦的风沙，与独属于对方的气息交融着沾染舌蕾，与湿润暧昧的水泽声一并吞咽下腹。

頂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