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雨布布文學 07.16 【談無慾中心】草野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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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發表於: 2020-07-16 1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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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16 【談無慾中心】草野人間

作者:阿蕪

【仍然是去年的文。。。一想到今年產出少的可憐，簡直想把自己淹死在被子裡啊！！！！畫也沒練，文也沒寫，每次看以前的東西，都覺得我的心日漸蒼老（orz】

清晨起了很大的霧，霧氣籠罩四野，連幾步之遙的竹籬都幾乎不可見，但卻掩不住這籬邊菊花香氣的疏狂。這帶些枯敗蕭索味道的香氣，總讓人有種心如死灰的感覺，但真正心如死灰久了，反倒如古井之水，漸漸也生出些活意來。

民間有諺“久雨大霧晴”，接連幾日的陰雨纏綿，到今日終於來了個了結。

談無慾將籬邊開了七八分的各色菊花剪了幾枝，一簇斑斕裡黃色的張揚，紫色的典雅，紅色的招搖，惟有白色的擠在其中顯得格外局促。

“是有些委屈了。”談無慾忍不住調侃地輕笑了起來。

對面屋子裡傳來撥水的聲響，談無欲便問：“公孫月，你起了麼？早點已經備好了。”

尚未聽到公孫月回答，倒有小姑娘雀躍的聲音先傳了出來：“無慾舅舅，我已經起床啦，你可以進來了。”

談無慾將早點端進去，順手將剪好的秋菊用水瓶貢在桌案上。

公孫月在給女兒梳頭。

小姑娘踩著木凳趴在桌案上朝鏡子裡的人影招了招手，又伸手去碰花瓣上搖搖欲墜的水珠。

談無慾的隱居之所，本沒有客房，公孫月帶著女兒突然來訪，他就直接將臥房讓給這對母女，自己搬到書房去了。小姑娘在家裡有自己的閨房，遺傳了蝴蝶君的特性，十分愛美，每天必定要對著鏡子梳妝才肯甘休。談無慾翻箱倒櫃，也只翻出一把普通人家用的銅鏡，大概還是從前冷水心用過的。小姑娘年紀雖小，卻是乖巧懂事，也不強求。無法為這難得來訪的小客人提供合心意的禮物，談無慾倒是有些愧疚，就說等天氣晴好了便帶她去山下的集鎮玩耍。於是小姑娘每天都問明天是否會出太陽。談無欲昨晚告訴她，今天會是好天氣，所以她今天起得格外早。

花朵上水珠帶著深秋的寒涼，滴落在皮膚上有些刺骨，驚得小姑娘忙縮回手，又忍不住吐吐舌頭，笑道：“這花真好看！”公孫月掐了朵紅色的插在她的辮子上，打趣她：“我就知道你想著這些。”

小姑娘喜滋滋地問談無慾：“好看嗎？”

“牙牙一直都是好看的。”

“比我阿爹也好看？”

“是。”

於是心滿意足。又確認另一件事：“無慾舅舅，你說了今天帶我下山，可不許耍賴！”

“談無慾一向一言九鼎，答應你的事情，決不食言！”

公孫月問：“我早上似乎聽見雨水滴落的聲音。”

談無慾來到窗邊卷起竹簾，將紗窗外的隱約山痕緩緩展開在了她眼前：“是起霧了。”隨著紅日初升，山霧已經有散去的跡象。

公孫月微有些發怔：“這麼大的霧，蝴蝶也看不見路……”

“這種季節，怎麼會有蝴蝶呢？”談無慾笑得別有深意。

公孫月回神，也跟著笑了起來：“被蝴蝶跟蹤習慣了。”

“不過這回是你故意避開蝴蝶的。”

公孫月將女兒抱下凳子，修眉上挑，神采便自眉宇間飛揚出來：“好讓他深刻體驗一下帶孩子的感受，免得他以為養孩子和養蝴蝶一樣輕鬆。”

牙牙在一旁插話：“我有點擔心哥哥姐姐還有弟弟妹妹們，爹親一個人肯定要忙得抓狂。”

“就是要看他抓狂呢。”

牙牙哼了一聲，鼓著腮幫子氣道：“娘親就喜歡欺負阿爹！”

“是啊，娘親總被你們這些小鬼欺負，總得找回點平衡感啊。”

“我有好好聽話啦！”

“不然我是為什麼只帶你出來？”

“哼！”

抵達山下的集鎮是，霧氣已經散盡了。自從沒了功體，做事情總比以前吃力，好在他現在也習慣了平常人的生活方式。只是抱著個五六歲的小姑娘走了一兩個時辰的山路，還是有些吃不消。牙牙一到鎮上就掙扎下來，生怕多累著他了，要拖著他到路邊的椅子上休息。談無慾不好拂逆小姑娘的一番心意，只好聽從她的安排。

“和我的家鄉不一樣。”牙牙打量著四周來來往往熱鬧的人群，歪著頭想了想，又說：“跟娘親講的也不一樣。”搖了搖談無慾的手，問：“舅舅，北嵎皇城是個什麼樣子的地方？我聽阿娘說她曾在那裡居住過。我原本應該還有四個舅舅的，可是……他們都不知道哪裡去了。他們都有些什麼故事呢？”

那也是很遙遠的人事物了，談無慾心想。作為那段風雲過往的參與者，或者說是策劃人，他是有絕對的談資的。只是如今想起，恍如隔了幾世幾劫，早辨不清面目。

“大概是一個人間溫柔鄉、富貴繁華地，還有著許多像你父母一樣的傳奇人物吧。”

對於他這樣籠統模糊的解釋，牙牙顯然不能理解。幸而周圍五花八門的小玩意吸引了她的注意。

談無慾給她買了幾個糖人，吹的是蝴蝶君和公孫月的模樣。小姑娘捨不得吃，說要帶回去給爹親和兄弟姐妹們。談無慾彎下身笑著將自己手裡的遞給她：“那吃我這個！”牙牙連連搖頭：“我也不要吃談無欲，會痛的。”童言稚語，逗得談無欲哭笑不得。

方一起身，忽然聽得鈴聲清脆。他尋聲望去，卻是貨郎擔上掛著幾串風鈴。只是那風鈴的制式……六翼風鈴！

談無慾內心大吃一驚，招手喚來貨郎，問他：“你這風鈴是哪裡來的？”

“哦，這個呀，”年輕的貨郎連聲音都帶著笑意：“東邊隔著幾百里路呢，那鎮子有戶人家，做這些叮噹響的。喏，這些鈴鐺口哨風鈴啊，都是他家做的，有趣好看又能辟邪，給小孩子帶最合適不過，先生您也給小千金買一個吧！”

談無慾拿了一串六翼風鈴，接著問：“那戶人家姓甚名誰？都有些什麼人在？”

貨郎回答：“姓名嗎倒不知道，他的六翼風鈴做的好，附近的也只叫他‘阿六’。是個模樣俊俏的年輕人，人還挺熱心的，就是不愛搭理人。每次去打貨，都見他一個人坐那悶聲不響地穿鈴鐺，有時候也會吱吱呀呀的拉胡琴，聲音淒淒惻惻的，聽得人難過。好像是一個人住吧，十裡八鄉的也有給他說親的，不知道什麼緣故，現在都是一個人孤零零的，看著怪可憐的。”

談無慾心想，原來他也退隱平常巷陌，淡泊度日去了。少了江湖愁苦，也許命運反而安穩寧和起來，就不知將來他是否能再遇到那個不告而別的故人呐。

哈！談無慾不禁自嘲的笑了起來。周遭人來人往，都是留不住的匆匆過客。若當日知曉今日種種，是否還會有那一番江湖武林的癡妄與執著呢？

牙牙仰著小臉問他：“你有煩心事嗎？”

“不是。我只是開心而已。”將風鈴掛在她腰間，“這個六翼風鈴，你母親一定會喜歡的。”

“你怎麼知道？我家裡真的有一串和這個一樣的呢！”

“因為啊，這曾經是一串救命的風鈴。是一位朋友托造化之神，輾轉千百里，歷經數十年，再度送來的。”

看完街頭的走索節目往回走，牙牙突然停下興致勃勃的演說，拽了拽他的衣袖，“哎，舅舅你看那個人！”

談無慾順著她手所指，見那邊高大的院牆裡伸出一片桂花枝，枝下有個紅衣少女蹙著眉自言自語。

牙牙解釋道：“先前就看到她站在那兒，一直那個樣子，好奇怪。”

談無慾見她那樣的裝扮，卻是想起傲笑紅塵家的小紅來，似乎也有幾十年沒見了，估計現在也長成這樣的青春樣貌了吧。

他抱著牙牙過去問：“姑娘可是有需要幫忙的嗎？”

少女回頭看他一眼，歎道：“就是這家的桂花啊，我早就想著折幾枝回去，沒想到一場雨就沒了，真是……太惱人了！早知如此，我當初就不該猶豫，有花堪折直須折，這下好了！又得等到明年。”說完好像意猶未盡，又氣呼呼的直跺腳。

談無慾哭笑不得：“就為這個？”

少女瞪了他一眼，“你又知道什麼？！阿翁一直想喝桂花釀，我還一早就答應了他的，哼！”又指著樹道：“你們啊，這麼急哄哄的謝什麼！”

“哦，這怎麼就怪到我家的桂樹上來了？”忽然傳來的笑語令幾人錯愕了一下。只是這聲音……未免太熟悉了。

談無欲脫口而道：“劍子仙跡！”

“欸嘿，是我。”

院牆拐角處的院門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的，門裡的人探出身來，白衣白髮，滿臉笑意：“我就說好像是有人在牆邊上說話嘛，沒想到竟是你。談無慾，看來咱們的緣分不淺呐，這樣也能遇到。”

劍子仙跡將幾人邀入院中，折了幾枝開得正好的桂花遞給少女：“這可還怪我家的樹？”

少女抿了抿嘴，彆彆扭扭地道了聲謝，也不肯多留就走了。

談無慾問：“你怎麼在這裡？龍宿和佛劍呢？”

劍子仙跡笑道：“我是把他倆藏起來了啊。”

談無慾被他說得笑了起來。

“認真說，我是看現在武林上沒我什麼事，就繼續失蹤了，前幾日才到的這裡。年少時候的房子，多少年未回，它不識我我不識它，如今還是找它暫避風雨。你呢？幾十年不見，什麼時候添的女兒？”

談無慾指著劍子仙跡讓牙牙叫爺爺，“這是蝴蝶君和公孫月的女兒。”

劍子仙跡連聲哀歎，“怎麼到我這裡就叫‘爺爺’了？！”

“你自己說，你的年紀難道做人家小姑娘的爺爺還嫌少嗎？”

兩人說著相視大笑起來。

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年在琉璃仙境的日子，只是少了江湖風雨，少了個慕少艾。

與劍子仙跡闊別多年，一番閒談直到日影西斜。

“我得回去了，否則公孫月要擔心牙牙。他日相遇再這樣把酒話家常吧。”

劍子笑道：“我也不挽留，只說各自保重吧，來日方長，只要還活著，總有機會再見。”

牙牙玩了一天累得趴在他背上睡著了，山路上樹影橫斜，倦鳥歸巢，談無欲踏著夕陽歸去，逶迤一地瀟灑。

只是在樹林裡看到個身影卻讓他忍不住驚訝止步：那人錦衣璀璨，卻是溫潤臉龐，漩渦雙眉，頭戴蓮冠——竟然是素還真！

“素還真，你……哈，世界還真小。難得出一趟遠門，倒是該遇到的不該遇到的都遇到了。”

素還真卻似不認識他，見了他只是笑著上前問道：“終於遇到個活人了！這位先生，請問一下翠環山往那邊走？”

談無欲皺眉：“素還真，你搞什麼鬼？”

“在下非是搞鬼，是忘記路了。”

“翠環山的路你也忘記？你還是素還真嗎？”

“素還真？”素還真疑惑的看著他：“素還真果真是武林名人啊，最近好多人都像我提起他。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啊？”

談無慾不假思索：“不是什麼好東西。”想了想又覺得這樣講不妥當，於是補充道：“是武林的救世主……誒，等等，素還真你……你也不認得我是誰？”

“你是誰？”

會心一擊！

談無慾覺得這句話比什麼“素還真比談無慾厲害啊”之類的話更讓人噴血，但是，今時今日的談無慾再也不會計較這些事情了。所以他意識到素還真的不對勁。

談無欲打量他足有半盞茶的功夫，在確定他是貨真價實的素還真，以及素還真確實記憶“有點問題”之後，本來是該仰天大笑“素還真你也要今天哈哈哈哈”。但是他只覺得一股莫名悲傷，像這晚秋隨夜幕降臨的寒氣一樣，沁入五臟六腑，斷人肝腸。

——你看，即便連草野人間的重逢，你我也是這般光景相見。你思緒懵懂，智識迷濛；而我布衣常服，一身寥落。當我不再在你的光芒之下面對世人，你卻都不認得我了。

他問：“那你怎麼跑這裡來的？”

素還真想了想：“好像是跟一個紅衣服的朋友約好要去哪裡的……不記得了。你能替我找到他嗎？”

“紅衣服的朋友？”談無欲在腦中搜索一圈，問：“青陽子？”

“青陽子是誰？咦，這個名字似乎有點熟悉……”

“算了。”談無慾暗自翻了個白眼，“想辦法先聯繫屈世途吧。”

回到隱居之所，果不其然，蝴蝶君也來了，正圍著公孫月喋喋不休。見了他拖一帶二的，嚷道：“阿月仔你看，現在沒地方住了，咱們回去回去。牙牙快到阿爹懷裡來！”

牙牙迷迷糊糊地被他抱過去，還以為是夢中，嘟噥著叫了聲“阿爹”又繼續睡，完全無視她爹歡喜的心情。

公孫月看見素還真，問：“素還真你也來了？真是久見了。”

談無慾面無表情的開口，“不用理他，他現在不認識我們。”

“怎麼回事？”

“不清楚。蝴蝶君拜託你用蝴蝶傳信給屈世途，讓他來領人。”

所以這一晚，談無慾的草廬是空前絕後的熱鬧。

蝴蝶還沒帶來屈世途，倒是先引來一個人。

“找素還真的，說是他的朋友。”蝴蝶君向他們翻譯蝴蝶的話，“話說啊，素還真的朋友真是比陰川蝴蝶谷的蝴蝶還多！”

蝴蝶引來的年輕人自稱“玄同”。談無欲忍不住吐槽：“還真是‘紅衣服的朋友’。”他覺得有點對不起青陽子，不好意思猜錯了。

從玄同口中才知道，原來現在的江湖於他們而言早已陌生。素還真失智，他正在想方法救治。

“連屈世途、葉小釵和一頁書前輩也不在他身邊嗎？哈，這個江湖，還真是危險。幸而我們早已退隱。”說不清是慶幸還是自嘲，總是有些道不明的情緒暗暗流淌。

送走這些大大小小的客人時，談無慾心想，過幾日再換處山野居住吧。

就好像，這裡曾經熱鬧過，就總會讓人更加的孤獨感懷似地。

清晨從光怪陸離的夢裡醒來，窗外竹影婆娑，有飛鳥結伴而過，寂靜裡只有自己的呼吸聲——一切靜好如昨。談無欲伸手去拿桌上的梳子，仍是有淡淡桂香繚繞不散。那是去年在劍子仙跡那裡帶回一枝桂花，和梳子放在一起，後來桂花雖然枯萎，香氣卻似乎已經浸入梳子裡面了，至今不散。如今他在安居在一個以拓字印刷出名的小巷子裡，每日倒有些尋常百姓的煙火氣息，久而久之，反而覺得這樣熱鬧的環境也意外的安寧平和。

上午巷子裡的鄰居來敲他的門，“是個年輕姑娘，到處打聽談先生您呢！”

“哦……是誰？”

“我！”進門來的紅衣少女滿臉的不高興，“你還真是不好找呢！害我找這麼久。”

是去年在劍子的院牆外遇到的那個折桂花的姑娘。

“姑娘怎麼會找我？”

“喏！”少女將一罈子酒塞到他懷裡，“阿翁聽說了那天的事，讓我找你。我還以為你住我們鎮上呢……”

“你阿翁是……”

少女已經往門外跨出一步，回頭又道：“他還要我給你帶句話：觀雲相測演算法好好的練！”

“……”談無慾刹那間如聽雷落心頭。

觀雲相測演算法！觀雲相測演算法！那是號崑崙前輩交托給他的……前輩，前輩原來，還在的……

他是從這少女口中得知了我的消息，所以特地托她來保平安的嗎？！

談無慾捂著胸口幾乎喜極而泣：這人生許許多多難以挽回的遺憾，終究是在沉寂的某個日子裡，悄悄的彌補回來了。

2014/11/10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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