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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life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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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31 十弃(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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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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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人管他叫聂十七,缘他取赤练老魔的人头用了十七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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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唐喊他聂十七,是这人花十七枚铜钱买了他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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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定主意,攒千千万万个十七枚铜钱,逼十七赖他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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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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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买了一袋落花生进了茶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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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儿不是出门的好日头。青天烟雨蔽一色,天光隐匿,缠着一卷接一卷的潮气,敢情这鬼老天哭哭啼啼不够,还要间歇着来个大喘气,憋得人汗也冒不痛快,只好用衣裳装了一麻袋捂痱子。而任它飘风急雨、盛暑祁寒,都拦不住天下元元唠嗑八卦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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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楼说小不小,说大不大,处在寸土寸金的京畿,地段不算顶好,掌柜请了个会耍饵的说书先生充场面,不怕没“鱼”上钩。这不,挤了满满当当一篓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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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是老客,事前打过招呼在二楼捞了块风水宝地,一桌一条凳一盏子白毛猴,清静又省事儿。他爷娘给他塑了张能混饭吃的生相,模样板正,小姑娘一见扔花帕,糙汉子一见喊大侠——观君风骨与面相,不是有故事就是在有故事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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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书人白老五乜了下“故事脸”,唐洵章照旧板着面孔,拈起一颗花生慢慢剥。他轻咳两声亮嗓,起念定场诗,登时引来几十对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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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气河山血刃开,蓝关休论老残哀。十年一剑无来处,骥騄凌云莫问才。江湖不问生平,英雄休说来路,上回说到这‘移山拔海十七刀’一力降十会,过五关斩六将腿扫金银双煞脚踩衡山十八汉——夺得昭德三年豪侠榜魁首,这回老朽就说说‘十七刀’是如何破了这人称恶人渊薮的赤练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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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老五专做长期营生,胡编乱造和加油添醋为“两把刷子”,稗野奇谈与艳情怪说为佐酒小菜。唐洵章眉头一皱,白老五门牙一疼,直奔正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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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练宫的恶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据说呀,那赤练老祖乃前朝摩罗教遗人,可惜是颗地道的歪瓜裂枣,没学到桑教主一分风骨,反倒尽捣鼓邪门歪道。二十年前的恶人榜前十,哪个不和赤练宫有干系?赤练老魔是当之无愧的榜上第一,第二第三的‘笑风生’和‘咷笑浮屠’,不还是他的左臂右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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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要有半点良心,都恨不得给它来个一锅端,可这前脚捣了人家一个窟,后脚自家满门全没的活儿,哪个敢接?直到昭德三年,出了一个聂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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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得魁首后,他一口气接了十大恶人的十枚斩杀令,从第十名直接杀到榜首,杀得乾坤倒转,日月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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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名十七者,是取他败赤练老魔的招数!十七刀!只用了十七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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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家且慢——”一个脆生生的嗓子断了这场激情澎湃的“唾沫横飞”,“我怎么听说,聂十七是‘武中疯’的第十七个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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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剥花生的动作一停,他点了点剥好的落花生,往嘴里塞了一粒,瞥了眼新鲜出炉的“程咬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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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咬金是个俏姑娘,看气势年纪不大,当应一句初生牛犊不怕虎。她生得清秀明净,可观者第一眼就被那柄比她还高的重剑撞得道心不稳,秀美不见,只见“匪气”。她没给白老五蒙混过关的功夫,兴致颇高地再问:“那聂……十七真的只用了十七刀?你可没骗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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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老五:“当日观战之人,少说也有三四百,随便抽几个问问就知道我不是在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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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个道理。只不过……”那姑娘头一歪,正巧同唐洵章对上面,他似只是挂记着那声滞涩的“十七”,头一抬,又回去搓落花生的红衣。她遂把话咳回去,“唉,不同你说了。念阿呆,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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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君这才发现那重剑后竟还藏了个灰扑扑的少年。他满含歉意朝白老五作了个揖,还没站好就被那姑娘掐肩膀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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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了这一出,唐洵章也没了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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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茶楼后进了一家铺子,出来拎着一只还留几根毛的死鸡,再去城南镖局散了这几根鸡毛,兜着一肚子八卦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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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子在邻近西市的一条坊,好花好草好户好梁,坏在不姓唐。当年屋主花十七枚铜板买下这个木头脸的小叫花,说是买他十七年凑和过日子。而今年限见底,他尚未找着落脚处,只好慢慢耗着,住一日少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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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京城混日子不容易,街坊邻里多有来往,隔三岔五还会请吃一两块走油肉。唐小哥虽然是个面瘫,但抵不过长得好、人可靠、厨艺高,街坊挺爱找他说话,比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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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唐啊,你聂叔又闹起来了。”陈大娘朝巷子里头努努嘴,塞给他一碗热豆花,“雨刚下那会儿就嚷嚷腿疼,几个时辰过去还没见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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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送大娘一把香葱聊表芹意,又往豆花里舀了两勺辣油,提着花生与死鸡进了庖厨。比起畜生,更要紧的是伺候祖宗,唐洵章草草净手回屋,甫跨过门槛,卧房里就弹出一枚花生,敢情是拿粮食当霹雳弹打着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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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棂边一股子湿气——下雨时聂放才醒,日上三竿不挪窝,指望这祖宗掩窗纯属白日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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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拿嘴衔住花生咔嚓一咬,把豆腐花搁在侧榻上的小木板。一条养得莹白生油的手水蛇般探出锦衾,懒洋洋一招,他认命地把碗端给这懒得伸手的祖宗,埋头揉按那两条老废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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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放舀了口豆腐花,或是被按得骨头酥软,哼出一记令人脸红心跳的鼻音。就是好端端的庠序古刹,也被这一声哼成了烟花柳巷里的颠鸾倒凤。唐洵章抓着小腿肉狠捏,聂放报复性地又哼了两下,终于消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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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子,瞧你这脸,黑成炭了。哪家祖宗又惹着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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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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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默念七佛灭罪真言,不同他计较。聂放良心还没被狗啃干净,给衣食父母剩了半碗豆花。唐洵章捞走瓷碗一口干了,跑去看被雨水泡着的窗棂还有没有救。他等了又等没等到聂放开口,再一次败下阵来:“我今日去了茶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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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祖宗就是祖宗,多说一个字都懒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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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喉头一哽,半晌瓮声瓮气磨出来几个字:“白老五没新料好说,又拿你的陈年旧账四处倒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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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屁个陈年旧账,老子那叫光辉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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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怎么个光辉法也换不回你这双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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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小子,说人话!不就是每月要疼那么二三十天,又不是偏枯半瘫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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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抱起他踢到锦衾外的两条腿推进去,眼圈有点发红。昔年的聂十七还想说他几句,见他怂成了媳妇,话到嘴边挺没气魄地软了彻底:“行行行,陈年旧账就陈年旧账,白家那讨债鬼怎么编排老子的,说来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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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脸上一半爬着瞌睡虫,另一半更好懂,明晃晃的洋洋得意,只差没给自己戴一顶戳破苍穹的高帽。唐洵章不能助纣为虐让老天遭殃,尽拣那些无中生有的风流韵事说,一介斩妖除魔的少侠十七刀摇身一变,成了个始乱终弃的负心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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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十七不以为耻,举起爪子假装镜子左顾右盼:“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有人惦记我这张俊美无双的脸啊……哎呀,你们这届江湖,不行不行,竟然还找不到一个能靠脸吃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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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和尚念经地讲了一段段莫须有的烂桃花,倒把自己说得胃里泛酸。他嘴角一抽,默默扭过头,心想这祸害绝对是无可救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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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十七:“别说,我这脸,放到十二年前,瞧一眼一文能赚个几贯钱。几车姑娘排队来看,爱信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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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闷闷道:“我没说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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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十七笑道:“老子就爱听人说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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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额头正中有枚胭红菱状斑,红得邪性,余韵沿舒展的眉梢晕到眼尾,十分妖气提至百分,好看得非常之……欠揍。吹牛归吹牛,他走江湖时从来不顶着这副面皮,倒不是怕人劫色, 而是怕掷果盈车,不便偷鸡摸狗、夜听墙角,错失许多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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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打小与他朝夕相对,不知腹诽了多少遍妖里妖气人模狗样,见他笑貌仍不免心弦颤动,仿佛有人刚拿它鼓了一阙十面埋伏。他握住锦被里的一只脚,拿捏力度替他疏通经络,迟疑少顷道:“我在茶楼里,碰上一个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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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的?”聂十七煞有介事地掐指算数,“唔……你这年纪,是该知慕少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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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滤掉几个词,低低地“嗯”了声。他拿帕子擦掉聂放额角疼出来的汗,又换了一只脚按着穴道:“年约及笄,眉清目秀,背了一柄巨剑——”他记性和眼力虽好,但和聂放一比就是个实打实的锯嘴葫芦,描述不清,直接道出关节,“她问老白十七刀是不是武中疯的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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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十七搓了下手,吃他剥好的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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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是她铁心要闹些风浪出来,就是不知道是冲你来的,还是冲武中疯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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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十七没好气道:“别人叫武中疯,做徒弟的竟然也跟着乱叫,真是师门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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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停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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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十七不耐烦地白了他一眼,朝他指了指:“我,十七。你,十八。老东西想弄一个‘十八罗汉’威风威风,你就是那个凑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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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那个他小时候见过一两回的嘴里没把门儿的“老东西”?也能叫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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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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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照武中疯的传说回推他的岁数,疑心他师门修的是返老还童的妖术,再端详十七那张少年脸,更加糟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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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十七哪里猜不透他脑子里打什么死结,忍不住捉弄他:“这点事就让你惦记这么久?眉、清、目、秀,啧啧,看上人姑娘就直说呗,我帮你参谋参谋,追姑娘这事儿嘛,你干爹我还是挺有……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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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按好了,你规矩些,别又受凉了。”唐洵章硬梆梆地道,“我买了鸡回来,清炖、红烧还是炖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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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小糖糖,做个辣子鸡行不行?老子嘴里快淡出个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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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清炖。”气到饱的唐小哥并不买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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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十七木了片刻,肩膀一垮:“成,天大地大掌勺的最大。你这招忒毒,和谁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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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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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十七这回倒真不明白是怎么惹着了他。他目送唐洵章绕出院门,闷得发慌,转去摆弄榻边的铜钱。钱币原本齐整无比,底下那枚遭他轻轻一顶,立时如大厦坍圮,哗啦啦鱼鳞般散满了半张床榻。他一枚接一枚捻弄,把它们推成一个菱形,其细致不啻于贴合鱼刺片肉。又过半盏茶,他的乏闷告一段落,逐个把十六枚铜板叠放起来——到最后第十七枚,他两指一屈,笔直朝门口一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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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三思避过暗器,两只药包倒没如此好运,被铜板带起的劲风削飞半截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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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十七微抬眼皮,又懒懒地眯回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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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唉,好险好险。”陶三思责备道,“你这就不厚道了老聂,我若是缺胳膊少腿,可就没人给你送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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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没求你送。”聂十七谨遵小唐的规矩,提膝缩脚把薄被卷成一团,摊开手往前伸,“钱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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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放啊聂放,你要是哪天死了,保准是懒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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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十七道:“懒不了。有人重提旧事浑水摸鱼,老子等他找上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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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三思把钱给他:“单找你倒是没啥可操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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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十七面色一冷:“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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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家小唐没和你说?他今日接了城南镖局的一桩差事,其中名堂不少。”陶三思摸摸下巴,压低声量,“他亲爹不是姓秦么?这趟押的镖,正是昔日峦阳秦氏遗失的至宝——灭谛刀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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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
IN7<@OS7
唐洵章既为食中妙手,自然不会照搬“威胁”整一出清汤寡水。鸡肉香气飘飘荡荡,以天地为鼎鬲,悠悠然缀成无形无声的长鞭炮,炸开一串串葱姜油盐的鲜与咸,勾起满腹心事与馋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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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十七凝神细嗅,估摸依小唐的脾性还要炖上一两个时辰,蔫了吧唧缩回旮旯:“三儿,做人要有点儿脸儿。你这是拣着小糖糖开火来赶趟儿,存心膈应我,好多抢几块儿鸡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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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你的三儿。”陶三思被他接连几个“儿”绕得晕头转向,连“呸”数声把这调调甩到脑后,“赤练主为这劳什子屠了秦家满门——你家小唐不算。现今它重出江湖了,且不论其真假,幕后之人十有八九和你的老对头有些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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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十七:“哟,赤练主?不是赤练老魔、赤练魔头?”
r]P,9
陶三思讷讷道:“人家好说也是曾经的邪道魁首,我这无名小卒,不能笑傲江湖也没逃命功夫,攒攒口德才好过年嘛。聂放聂大侠聂大善人,赤练主死没死透,你倒给句准话,让我心里有个谱。”
V (rr"K+
聂十七举着铜板,透过方孔觑天:“透了,透心凉的透。可赤练宫就没‘透’了,当时年少气盛,一不小心,放过了两三只阿猫阿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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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三思气结:“那要是人家找上门来,叱咤风云的十七刀还打算窝里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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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十七咸鱼似的翻了个身:“窝里蹲不成,窝外蹲不就成了。”他拖着作孽的右腿往里侧挪,目光悬上房梁,积以为常地放着空,“释之是头犟驴,我拉不牢、不想拉,更不想让他难做。三思,你人没啥本事,就一手砭石像个样,替我多顾着他。待这事结了,我俩就散伙,你不用再揪着巴掌大的恩情不放,我也能讨个耳根清净,岂不是两全其美。”
`@`1pOb
释之是唐洵章的字。
h?UVDzI!O
“什么没啥本事!三爷我好歹也是在南疆吃过十年毒玩过七年蛊的不世奇才!你少瞧不起我!”陶三思暴跳如雷,劈头盖脸一通臭骂。聂十七老神在在,陶三思一肚火气冷成了丧气,“……聂放,我当你是朋友。”
.5> 20\b2
聂十七拍膝头朗笑三声,不知是嘲笑未老先衰的两条腿,还是在笑话陶三思的说法。但他切实笑没了他俩的谈兴。唐洵章添好碗筷进门,就瞧见两个面对面装傻充愣的木头人。
7S$&S;
鸡肉炖得酥烂软糯,箸子钳着骨端上提,浸饱汤汁的嫩肉便簌簌脱了骨头;皮肉间的油脂剩得不多不少,不腻口也不干、柴,有些豆腐似的滑润弹牙。
R4e&^tI@*
陶三思恶狠狠分食大半只炖鸡,囫囵扫完一碗饭就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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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给聂十七夹了几根米苋:“你又气陶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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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气好,通经活络。”聂十七把菜叶撇到碗边上,怨念地撕下仅存的鸡大腿,“不提这土匪,坏胃口。有件事儿,我想先与你说道说道。晓得拿人当枪使了,小糖糖,你长本事了啊。”
E1Q0k5@
他照旧吊儿郎当,但又像是在羊群里逮住了一匹幼狼,盘算着是该磨平它的利齿还是该拔光换钱。唐洵章被看得胸闷,垂眼握了握拳头。他确怀藏了几分弯曲心思。陶三思出面陈情后他再详说,或还能添几成说通的把握,谁成想反倒让两人闹了不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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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姓秦。只要我还活着,这事就没完。十七,这是我的事。”不想牵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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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十七:“哦,对,你也不姓聂。尽管报你的仇,走你的路,和老子打什么马虎眼。”
Qu%D
唐洵章低着头,活似一条又乖又倔又委屈的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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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十七一来心疼他少年老成,二来气恼他不和自己推心置腹,怪不是滋味。
59rY[&|
前半辈子多事救了两条命,一个以坏他静修为己任,一个毛没长齐就敢惹事,全不是省心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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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思来想去心结难消,扔出一个含蓄的微笑让唐洵章瞎琢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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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没能睡上安稳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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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会儿梦到十二年前意气风发的十七,一会儿梦到被火熏黑的残垣断壁和一张张不长五官的脸孔,鸡没打鸣就醒了。他裹着一身冷汗掀开薄被,胸口空空荡荡,愈发觉得看惯的区处在这夤夜中大得不同寻常。左右睡不着了,他记挂十七的老毛病压着气息过去,孰料这厮半夜犯了歹症候,随手拿被子塑了个人形离家出走了。
7;LO2<|1
唐洵章拾起床榻上落的纸条,五脏六腑都扭成了麻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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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狗爬字横行霸道、张牙舞爪,道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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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友寻仇吃花酒,青蚨不愁,闲事不谋。恩怨常有,好走不留。”
Y/U{Qc\6
聂放不差钱,这他门儿清;聂放每年有十来天寻不着影踪,这他也门儿清。留一张字条明摆着是不打自招,有猫腻。
VY'Q|[
他跟十七过日子,满打满算十二年,把二十年的人生撑的满满当当。十二年之于十七呢?他想不透也不敢想。有缘一眼心相知,无份十二年不知根底,更不必说十七甩开他易如反掌,这念头一扎根就发芽,痒得他抓心挠肝。
:#="%
这人他捉不住,他认——但这一刻他却不想认了。
(:\LWJX0=
“吃花酒?”唐洵章对着纸条冷冷道,“没我给你剥花生,吃什么花酒。”
A8?[6^%O|
被人念叨的聂十七打了个喷嚏。
zW4O4b$T
他对面佝偻着坐了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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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老五刚沾枕头就被走窗的聂放捞出被窝,眼皮行将下坠,又被骇得归了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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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您不辞辛劳亲趋玉趾,有何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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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些银子花花,顺带问几句话儿。”聂十七点了点案上摊开的话本,“昆仑双姝、峨眉道姑……你这故事编得香艳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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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书人兼代掌柜白老五唯唯:“老大有所不知,当今时兴的都是这个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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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跟我耍贫嘴。”真掌柜聂十七翻看他呈上的账簿,“让你打探的事儿有眉目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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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老五忙道:“有了有了。上月京城里流进三个本子,分别讲了十七刀的早年行迹、栾阳秦氏灭门惨案、灭谛刀谱秘辛,传书者不知几何,听过的就更不知道有多少了。我搞来底本,上头写着十七刀之所以能削去赤练老魔的项上人头,是因他先一步参悟了秦家从不外传的灭谛刀谱,乖乖,往深里想可不吓煞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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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十七将嘴里的花生米分了尸,拍案叫绝:“好一个明褒实贬居心不良微言精义曲尽其妙千里杀人刀不血刃的春秋笔法!”
BSXdvI1y
白老五哪听不出他是说自己办事不力,挠鼻尖赔笑:“始作俑者么,我也尽力去问了,有的说是个玉面小郎君,有的说是个跛脚老虔婆……真不是我力有不逮,是这事儿根本查不了呀。这十七刀也就是老大的本家,不至于这么急吧……你看这夜黑风高的,不如先让小的热个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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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你办事,没让你问东问西。”聂十七掂了掂刀,拔出半寸,“舌头捋不直是吧,动点儿真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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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老五脖颈一缩:“等等,有话好说——哎不是,咳、咳,您请、您老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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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条漏网鱼儿呢?还有白日里那个,”聂放含混地冷哼,“眉清目秀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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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是真不知道呀聂大爷……‘笑风生’闯出名头就没在活人前露过面了,‘咷笑浮屠’倒是还能和一月前的那批和尚沾上关系;那什么‘小姑娘’,我就同她搭了几句话,您不是强人所难嘛——哎哎,聂爷您悠着点儿!允、允我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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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十七拱手道:“您老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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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姑娘说十七刀是武中疯的徒弟,对他还挺不服气的。她身边跟了个小郎君,听口音是奚州人士……咳,不大像大门派的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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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我不知道的。你懂规矩,我不养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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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老五哭丧着脸傻了片晌,一拍大腿:“对了!剑!那姑娘背了把奇剑!我画给你看——”他虽无武者根骨,却有武人识见,又长于记忆,轻易便将记忆中的剑形与剑势还原了出来。他越画越起劲,溢美之词滔滔不绝往外倒,“那式样乍看粗笨,剑身两边却是少见的薄、韧,不易磨损摧坏。器形和用材本非凡物,但那锻剑的手艺才是真正绝了!咦,这花纹怎么像字——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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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放抢走宣纸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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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老五出了一身白毛汗,回神时门窗大敞,这尊杀神已经收好盘缠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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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匆匆去匆匆,吓着我没事,可谁赔我三两睡虫啊。”他打了个寒噤,抱紧早就被风吹冷的锦被,把被盖拉上颈子,含混嘟哝,“就你家小唐瞧人姑娘那样,我看认识……嘿,这可是聂爷您没听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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饱受聂放磋磨,唐洵章修得一身处变不惊涉险不惧的本事,尽显一家之主的气派。他感念十七将自己拨拉成个人样,又舍不下血里镌的宿怨,平日去白老五的黑店“贴补家用”兼打探消息——说穿了就是聂十七的银两拐了个圈到他手上,唐洵章至今被蒙在鼓里——偶尔做回镖师赚个外快。他和城南的镖局主人有些交情,假护镖之名行暗查之实,一来二去便摸清了各大派间的弯弯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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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家的案子是赤练宫的手笔不假,可长心的都明白里头有阴私。秦氏老祖与前朝开国名将宋铎同辈,栾阳秦氏的底子不及早成传奇的隐世宋门,但三四百年的传承也撑得起“秦门”二字了。秦门位于栾山南麓,外据天险,内有乾坤。至晏启之交,宋门业已凋敝,而秦门岿然不摇,不想也知道它有多少保命法子,觊觎秦门灭谛刀谱者虽有万千,也只能干想想。如此秦门,岂是一个赤练宫便能对付得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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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谛刀谱得名于奇兵榜上的“鬼刀灭谛”,只传秦家嫡系子弟。昔年秦门公子秦绩丹田被毁,单靠灭谛刀谱所载刀式便可以一敌十。十数年前,赤练宫灭门夺宝,不久以聂十七为首的正道豪杰就捣毁了赤练宫的老窝,却无人寻得灭谛刀谱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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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时候,即距正道之首石盟主五十大寿还有一月光景,一个年轻浮屠托镖局护送给盟主的贺礼。天子晚年尚佛,每逢闰年,京畿辄兴大佛会,数以万计的浮屠与此佛门盛事,镖局的人也没多想。哪知旬日后平地起妖风,有人说那浮屠是赤练余孽,托镖局护的镖,正是灭谛刀谱;又有人说那人系赤练右使咷笑浮屠,和十七刀狼狈为奸共谋秘宝,所以没死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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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就着篝火暖手脚,听同行侃大山,暗骂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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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粮只管肚皮不管面皮,一帮粗汉吃饱喝足开说荤话,唐洵章年纪最小,又是唯一一个没浑家的,有几个起了说亲的心思,便问他想找个什么样的婆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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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烦不胜烦,话到嘴边却滚得顺溜:“年纪比我大,身手比我强,喜欢吃我做的菜,性子最好洒脱些……懒些馋些无所谓,我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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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哄笑:“得,兄弟你这不是在讨媳妇,是供天仙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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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仙未必有,祖宗倒是有那么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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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面无表情,一人送了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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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渐熄了。天空寥寥地卧着稀疏的星子和圆得让人神昏意乱的月亮,从马匹和人堆里飘来一股汗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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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守着镖车,想起十七,心里发沉。再想想刚刚编的一堆胡话,又有点发苦。他掏出那张字条读了三遍,神意稍定,少顷又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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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向突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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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气骤生,马嘶突起。一丛丛人影逼近小径,镖师齐齐围拢车马,严阵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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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感到有人盯着他,心觉不对,一个鷂子翻身避开两只冷箭,落地之际双脚发力再起,跃上枝杈往下扫视。下头的人马已乱得不可开交,双方势均力敌,一时半会儿难分高下。草垛里有四个持有臂上弩的射手,见一击不中又失了矢的,正搜寻他的形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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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跃下树拿最近的一个开刀,拽住尸身挡住前胸,下一瞬就听到箭头入肉的噗噗声。他有意将人引开,拖着倒霉鬼的前臂射中一个,背向镖车疾行数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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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冷兵交接声由密入疏,想来是分出一队来跟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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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肩膀被箭头擦过,衣上有道口子,缝补一下还能穿。他默算距离在一棵老树前停下脚步。忽有人高呼小心,他猛地一侧身,便见一柄巨剑从脖子边笔直飞过去,正好把一个家伙钉上了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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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被什么玩意儿击中腿弯,打了个趔趄,又被不知哪来的丝线牢实地从腰绑到脚,摔了个脸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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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茶馆里的小姑娘跳到树边,不费吹灰之力拔下剑,打算故技重施,扭头却见同伴温吞地卸了死士的下巴。她遗憾地搓搓手:“好吧,得留活口,活——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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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欲大开大合打上一场的唐小哥:“……”这性子,活脱脱第二个武中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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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捂住肩头豁口收起刀,朝与小姑娘同行的少年道:“念七,把他肩膀卸了。我来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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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士被苦主抓个正着,那是倒霉透顶;被苦主抓个正着并绑成爬虫,就是倒霉到见土地公——霉穿地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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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并没让这场刑讯见血。他有声有色地将从前的片鱼心得讲述了一遍,不过是主人公从畜生改成了大活人,再秀了把刀工削下一块规整的树皮,朴素真实不耍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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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肉一刀刀削下来,片片薄可透光。片到最末层时便需小心些走刃,选好地方平推而过,既不能碰伤骨头,也不可留有碎肉。血也不可浪费半滴,拿缸装盛放上一段时日,加葱、油熬煮,亦可制汤羹。”他以血淋淋的刀背拍了拍这人遮脸的黑布,平推刀刃把这层布削开大半,“时人以鱼唇为珍馐,所以食之,但因鱼鲜不可言语。你既然不想说,那这人唇便由你先尝上一尝,就是不知……是否会同鱼飧一般鲜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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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唤“念七”的少年不由自主摸了摸嘴,小姑娘见状扑哧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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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的刀移到人中,于唇沿一停,向下压了压:“想好了,我再问最后一遍,是谁派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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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不问问那个姓聂的兔儿爷得罪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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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未说完,上唇正中便被刀刃割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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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看他已是在看一个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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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血性!不愧是秦家的种!”杀手和着血水吐出滑进嘴的碎肉:“好心给你一句忠告,别掺和这件事儿。趁你还有气,赶紧告诉那兔儿爷,灭谛刀和他的命,赤练主要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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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念七、穆姑娘,烦请你们回避一二。”他没有回头,刃尖朝满嘴血的刺客比了比,“有碍观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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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小还跂足翘首还想偷窥,唐念七这回难得没有顺她的意思,搓热手心捂牢她的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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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没有耽搁多少功夫,他借枯草蹭净了刀上的血迹,和唐念七一道把几具尸体搬到了一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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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小还被他二人推到一旁,只能动动嘴皮过干瘾:“照他这么说,赤练老魔还真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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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道:“人死没死,还不是都凭活人的一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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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阿呆,你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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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他大概没死吧。穆老说赤练宫主习有邪功,可化人血气为己用,旧岁奚州死了十数人,皆是血尽而亡,或许……呃,和他有些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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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念七正在专心致志地……扒夜行衣。他仔细地在尸体光溜溜的上身来回摸索:“他还说赤练宫主以蛊毒控制门人,会在身体上留下标记……唔,左臂里侧有一个图案,我看不太清。唐兄,能不能麻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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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叽啥呀。不就是男人的膀子么,我又不是没见过。”穆小还直接撕掉了尸体左手的袖子,“有了,是条小蛇,还挺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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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使了火折子,掰开胳膊对着照上去。火光细细密密地钩出了一尾两指节长的赤练蛇,黑章朱质,蛇身盘曲,独头尾笔直竖立,宛然两端安镞的红线。引火比对,几人身上的图纹形制别无二致,唯有浓淡之别。未过几息,这几条浸淡的赤练蛇便逐一消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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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念七不禁道:“赤练蛇,难道……还真是赤练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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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小还对他适才的行径耿耿于怀:“说你呆还真是呆,老疯子的试练哪里会有这么简单?没江湖经验就闭上嘴吧,少让唐兄看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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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念七好脾气地笑笑,巴巴瞅着唐洵章。赤练宫这个破摊子,于他们是试练,于唐兄却是心头顽疾,有些事确不该由他二人插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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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不急于表态,放下方才端详的臂上弩,远离那棵遭了池鱼之殃的老树走了几步,扬手而发。箭矢破黑夜惊风,势不可当,将触树木之际却气空力竭坠下,与幼时父亲传授射技的情状如出一辙。他心下震骇,沉声问道:“穆老此话当真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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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当然了。”穆小还舒了口气,“赤练老魔乃摩罗教出身,除了他自己,还有谁能比摩罗教主更清楚他的底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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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州距京畿不远。汒山见缝插针矗立两者之间,是造化铸就的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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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宋氏宋铎,名成于兵燹之际,功竟于戎马之间,前半生恣情纵横,后半生老死深山。为保全锋芒太盛的宋门,宋门嫡系子弟代代入山守墓,在汒山入世,在汒山咽气,剩孤弱的那支在奚州故里苟延残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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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前朝沦丧,王血流离,汒山照旧风情旖旎,翠山渌水好不得意,给宋家送楮钱的却只二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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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苍狗,死生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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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人静坐于汒山水瀑下,已历一昼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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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浸水,砭人肌骨;垂流奔泻,沉沉若锤。湿发附体,若眠龙之长须;水珠历历,绘其肉肌,惊涛击石可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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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石持五心朝天之姿,岿然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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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升,鸟倦,风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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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空忽来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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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载杀意的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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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刀断水,飞瀑从中截断,刀气与流水相会,天门崩催!一刀斩龙,飞龙怒号,于刀锋处血洒成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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瀑下人举掌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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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水复昌,万夫莫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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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掌一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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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岳一时俯首,日月一刹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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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帘银瀑以指为道,由一化五。滔天洪流从掌中孳生,跳珠顿如霹雳撼城!
BUcaj.S
来者疾疾挥刀,翩若惊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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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成水弹被刀背阻断,余下一成中来客脚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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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者自知不敌,凌空一翻,甫落地便捂上两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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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上人飞身而起,鹰隼般暂栖于岸边的古琴旁,清辉将满头灰丝濯为霜雪,周身水光清润,宛若画中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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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中仙挥去两臂潮意,振袖鼓琴,鸟兽有感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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铮铮铮一通乱弹,骇飞了半林子的蠢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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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耳朵还是保命,聂十七选前一项。他佯装掏耳,万般诚恳道:“杀人于无形,琴技见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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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中疯闻言罢手,丢给聂放一只脏兮兮的油纸包。聂放席地而坐剥开油纸,但见里头窝着一只干巴巴的酥皮月饼,饼渣子压扁了糊在纸上,大半圈塌陷下去,肉馅也就够塞牙缝。他早年遭难时挖过草根,嚼过老鼠肉,如今日子过得精细,却未落入“由奢入俭难”的窠臼,就着明月清风一小口一小口啄着,活像在吃龙肝凤髓。吃完月饼,他又摸出一小袋剥好的花生一颗颗往嘴里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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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生品相好,一个个都是圆润的白胖子,削平两头尖儿还能混个蚌珠当当。武中疯瞧着手痒,谁料这白眼狼护食得很,刀尖直接朝向了他宝贝得不行的古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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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师徒相视而笑,一脉相承的心怀鬼胎和老奸巨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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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中疯:“一毛不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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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放亮出一口森然白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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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你在京城混得风生水起,竟连花生都买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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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唐剥的,不一样儿。”聂放喜滋滋地又嗑了一颗花生,“您老孤家寡人,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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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不是没手没脚,老十七,要点脸吧。”武中疯自顾自啃起芋头,“无事不登三宝殿,废手废脚刚有些气色就来这消遣我,打的是什么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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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叫人带着那柄剑到我跟前晃悠。你打什么主意,我就打什么主意。”聂放转了转曾被折断的双腕,秋夜的寒气染渲了他的眼角眉梢,无情宛似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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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就是要灭谛刀呗。”武中疯剥开芋头皮,慢吞吞道,“我要是不肯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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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放:“你肯不肯关老子屁事。要不是嫌烦,我都懒得与你知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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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未免太过目中无人,武中疯却不为所动:“鬼刀独恶鬼可差遣,鬼刀出,恶鬼降,十二年后的聂十七,配得上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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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中疯穆持只收十八个徒弟,各是十八般兵器的魁首;他只收至邪至奇的神兵,也只允最与利器相合者做它们的主人。自请入门之徒须经试练才能如愿以偿,若是前头有学同一种兵器的,就再多一环;不是比天资拼根骨,就是来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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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放的试练是查清秦门秘辛,颇费了一番心思。他最初承的是“剑”这一脉,逃下栾山后性情大变,竟舍剑而取刀,标有“拾柒”的重剑便被穆持收回,但名义上仍然属“剑”门。而今重剑移至他人之手,一并移走的还有这可有可无的师徒情分——说师徒情分也不切,聂放时常想,武中疯其实从没把一众弟子当人看,不过是想将活人点为兵器,养出一批新的武疯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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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前,聂放将旧事悉数瘗埋,远避江湖。知他是聂十七的人只有三个,释之据着他心尖上那点子亮堂地方,他甘愿把真的聂放给他;老三是过命朋友,全靠他吊着这双腿;至于武中疯……有人入了他的眼,卖个徒弟又不打紧。他既于武道封神,早不算人,独有汒山和老花雕维系着为人时的一星半点性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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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底,他聂放么,也算不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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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放悬起右掌,只抓到一团冷风。他按了按额心的红斑,懒懒散散道:“你才不会不肯。没了我,哪儿能找到一块儿现成的磨刀石啊。您老人家东奔西跑的,我心疼,就这么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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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中疯慈爱道:“哎,徒弟,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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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放被这堪称“狗尾续貂”的老父式关怀吓得汗毛倒竖,对接续他入剑门的后生深感同情。他舔去指尖上沁凉的油味,随口道:“对了,你这回给小娃娃设什么试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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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中疯重重一叹:“带回灭谛刀谱、砍了赤练宫的尾巴,不难。人老了,心软,便宜了那帮小兔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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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放的脸色彻底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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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中疯哈哈长笑,踏水飞入瀑后的石洞,不刻即归,逗狸奴似的冲他招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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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光一闪,是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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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谛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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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传灭谛刀谱为摩罗所创,后流入秦门;灭谛刀则藏于摩罗教。或曰刀、谱合一,大道可期。他师父这末代教主不称职,竟教心术不正的同门带刀跑了,养出赤练宫这一祸根,算来……从根子算起,也二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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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放:“刀就给我了?这么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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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么?”武中疯道,“一把破刀,堵你这张破嘴,还我耳根清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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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放收刀便不开口了。他为求活得自在,一身毒全数聚于股胫,先前对招引得气血激荡,隐痛便又出来兴风作浪,缓到月上中天时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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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魄玉魂犯太清,别有一种飒飒的沧。聂放在这飒飒沧凉中别离汒山,心台如蒙玉盘辉照,似放下一段孽债,其后便有空处迎入光亮,为他指明那条径直向终的前路。道似远在天光尽处,又似在近旁,他方有所明悟,便聆身后水与水一场对仗——武中疯临峰酾酒,复洒然一倾,碎了湖中圆圆一捧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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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便也朗笑,寸土不沾、滴水不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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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流云散,该走的走,该死的死,行所当行,弃所当弃。到时辰赴阎罗殿勾销今生账,至此一生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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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他夜观星象,死老天说他有事没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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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和唐穆二人纯属不打不相识,因追踪赤练余孽接连撞上几次,怀疑那边是敌人的暗探,闹了不少误会。谁料说清后还顺带认了个亲,是以两边的单打独斗就成了两两搭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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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入门早晚计,唐念七是唐洵章的师兄。他在黄口之年被武中疯骗去做徒弟,入的是“鞭”之一脉。穆小还接下武中疯的试练,念七怕她伤着碰着,跟着来了。他二人同在奚州长大,脾性南辕北辙,一个是不折不扣的辣子,一个是个正儿八经的屋里闷。穆小还做梦想重振家门,唐念七只想要太平安稳。他看她欢喜,盼她安稳;她看他冤家,偏不爱他捧牢的安稳。唐洵章看在眼里,也不说破,他连自己和聂放那笔糊涂账都理不清,自没点化朽木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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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方说,他不想让十七知道他查清多少,在京城假作与唐穆二人不识。可白老五是个地道人精,又与十七交情不坏,没准漏了点口风。要是十七问起来……他还没想好怎么解释。唐念七看出他有烦心事,有些忧心,但他尚要代武中疯拜会石盟主,入奚州后就与唐洵章分道扬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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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打算找家客栈盘桓几天。廿六日是盟主石中信寿辰,各路人马明着祝寿,暗着打探灭谛刀谱,是个千载难逢的良机,只是苦无门径……自报家门是下下之选,要不,把那个儿戏般的徒弟名头使上……已有念七在前,不甚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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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和来去成谜的武疯子相较,教他刀诀的十七更像师父。只是他私心不想认十七为师,得知后者本不愿收他为徒,惴惴之余还有几分窃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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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十七这次出走到哪个地方去了?腿还疼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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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想得入神,出镖局不久,突然听到有人喊他,竟是陶三思。他心头多了一个疑结:“陶叔?你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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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命来的,这头人多,换个地儿细说。”陶三思眼下青黑两笔,眉上乱发一蓬,写满了风尘仆仆。满街人来人往,十之六七带着家伙,他不由抹了把冷汗,引着唐洵章找了条没人的巷子才道:“小唐,我来找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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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是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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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光顾着操心老聂,这妖孽,天塌下来都砸不死他,你的事才真要人命。你俩走后没多久,来了两封信,有一封是邀秦公子往石府一叙的——我给老聂飞鸽传书了,他这会儿应该在赶来的路上。”陶三思顺顺气接着道,“灭谛刀谱还没个影儿,秦家独苗要是在这当口撞上门去,往后就别想有安生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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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道:“他宁肯过得不安生,也不肯过得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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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唉!”陶三思来回踱步,摇头晃脑,活似用脑袋扶乩,踟躇了一阵停下,小声问道:“小唐啊,你真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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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坚定地点了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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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虽已及冠,眼还是少年人的眼,外廓圆润,瞳仁便也圆润,一抹黑饱满地在两睑间撑开,里头燃着少年锐气熬成的战意,烧得陶三思见惯生老病死的铁心都露了一角软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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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三思似笑,又似没有,一时两边面庞竟像合不起来。他心赞“好刀”,说:“那行,我有个办法,你且附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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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时夕照已没,独天际卷云偷得一片,灰黑掺红,呈着阴森森的浑浊,浓淡不匀,浓处显粘稠,淡处显凄厉,无一不引人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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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手从这浑浊的黑红中穿梭而过,又沉进另一种同样粘稠却匀称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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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地者有十数名,俱不敢端视池中晃荡的血水,而血水中属于亡者的黑发却丝丝缕缕地随波浮动,时近时远,如赤练时伸时缩,调笑腻了,总要张口咬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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顷刻,一条活生生的蛇沿着那双手舒展开,从肉泛上皮的血线织就它躯上花纹,苏绣、顾绣不及其精巧。男子双眼微抬,虚露罅隙,如施舍天地:“经年未见,连叛徒都养出来了。但无论是仇是友,故人重逢,合该欢喜,怎么没人笑上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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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立刻响起参差不齐的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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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笑了,右半面的赤练图腾随之扭动,妖气四溢:“停吧,真是难听。一干笑都不会笑的庸才,也无怪你们寻不得咷笑……他比你们笑得好听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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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主恕罪!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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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了不怪你们,听不懂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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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气滋润着干枯破败的形骸,他感到愉悦,转瞬又为恼意所摄,霍地从血水中立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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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持、石中信,咷笑浮屠及其党羽,这么多人,处心积虑想与我一见,我岂能辜负如此美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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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有些事,活得太久,该得其收束;太多人、太多事,无暇历数,也该道道撕开,荡涤内中的腐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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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冷观水中影,任甩落的水珠将其撕作碎絮。
Zs5I?R1e8
“对了,还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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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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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bt8fJA~
石府位于奚州锦安,粉墙黛瓦,秀雅古拙,罘网般圈养了半江湖的菁英俊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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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中疯的徒弟自有横着走的本钱,石盟主不敢有所怠慢,为“拖家带口”的唐念七置备府中上房。
\(>$mtS:
穆小还在数芭蕉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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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高气爽,当无雨打芭蕉的凄凄离离,而菀结自缠,无关风雨。穆小还发了半天呆,银牙咬了又咬,抓起重剑跳了出去。她翻飞腾跃如入无人之境,却在书房外被人拦在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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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阿呆,”她的脸沐浴素辉,皎然透寒,“你最好也是出来打探消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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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念七似没察觉穆小还已然冒尖的利刺,一把揽住她窜入院子外的树影。她明白一路顺遂少不了唐念七襄助,既羞赧又有些技不如人的气恼,闷闷道:“你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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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念七肃然道:“我先前探过情势。盟主府内无一人侍奉,其中有些蹊跷,你切莫轻举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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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小还冷笑:“我就说那石老鬼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9lc\Y4PY
今秦门绝户,宋门凋颓,石中信在奚州辟府,用心昭然若揭,也难怪穆小还心怀成见。唐念七不愿她钻牛角尖,刚想为石盟主说几句公道话,突然神情一变,拢着她往叶片里躲了躲。穆小还胁息敛声,紧握重剑。
k+R?JWC:
浓云弄月,并将声息顿绝。绰绰树影压得人心发沉,像是每片叶子均窝藏了魑魅魍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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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中忽闻竹杖叩叩,点点可数,有禅寺聆铜磬之况味。清风再鼓,云帘惊却,青石小径重覆冰绡一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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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中客足踏霜路,虽作浮屠打扮,头顶却无香疤,固有慈眉善目,也不似真慈、真善,而是缁衣裹起的满腹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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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念七低眉深思,穆小还举目相迎。那僧人也正好驻足树前。他执竹杖将路间枯叶挑至旁侧,快与穆小还四目相照时念了一句佛偈,又敲着石路走进石中信的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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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小还先念七一步悟了他的身份,浑身一激灵。她悻悻然瞪了眼紧闭的院落,不待唐念七劝说,折身打道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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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人熟门熟路步入月门,打长粉墙前过,未几与负手而立的石中信会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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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中信有心晾他几刻,他笑吟吟于风涛叶浪中寻乐,掐准既不自堕脸面也不损盟主威仪的时机,才道:“咷笑浮屠恭贺盟主大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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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何喜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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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赤练宫气数将尽,喜灭谛谱唾手可得,喜武中疯不理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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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中信挥袖低喝:“慎言!”他按下心头燥热,容仪端肃,“当年练菀遁走南疆,笑风生也不知所踪。咷笑浮屠经营多年,可有查明他二人的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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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菀毒名煊赫、独霸蛊道,正是摩罗教凶逆,亦是赤练宫首恶。武中疯顾念同门之谊未赶尽杀绝,而他执正道之牛耳,岂能放过那玷污武道的罪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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咷笑浮屠敛容拨弄念珠:“贫僧未得练菀音讯,但赤练主确有复出迹象。至于那笑风生……”他顿了顿道,“可不失为一介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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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一个妙法?你潜入赤练宫数载,与他共事也应有些时日,却从未听你说起过他的妙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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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啊,确是个极难缠的人物。祸从口而出,孽自舌而起,而无言无语之人,生来便无破绽可寻。练主信重于他,二者同进同出,鲜有龃龉;贫僧殚精竭虑、旰食宵衣,也未能越过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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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中信笑道:“听小友此言,笑风生的去处是有着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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咷笑浮屠双目隐隐一烁:“是。但贫僧有一不情之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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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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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斯妙人,合该享妙绝之寂灭。”他指上珠串滴溜飞转,几有黑云摧城之势,“但笑风生武艺精深,奸同鬼蜮,冒然相告,恐打草惊蛇。贫僧闻之,十七刀不日将抵锦安,笑风生既是他的手下败将,有他相助,必能事半功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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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中信听他陈言,在他提及十七刀时目露片许不忿,未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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咷笑浮屠心下暗笑,少一流眄,又道:“十七刀当年诛邪未竟,是他之过。他应,分所应为;不应,无私有弊,盟主又何需多虑呢?有贫僧绸缪前后,盟主当高枕无忧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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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中信长叹一声道:“赤练余孽一日不除,奚州百姓便日日忧怖;至若家事,拙荆单弱衰困,小儿沉疴婴身,石某如何能高枕无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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咷笑浮屠道:“石公子福缘深厚,定能逢凶化吉。贫僧藏名游历南疆时与神医陶三思有故,他虽不喜在江湖走动,但仍顾及往日情分允下此事,现已到奚州境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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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中信心中积石立时落去泰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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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露悦色,轻抚长髯感慨道:“此次多劳小友周旋,以陶神医的脾性,饶是老夫三顾茅庐也难请他出山。倘无赤练之祸,以君之慧心玉质,勋绩必不在十七刀之下。得贤子如此,乃父亦可含笑九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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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人冁尔,掌上念珠犹然未停:“从始洎终,念念生灭,遗失真性,颠倒行事。昔我非我,令名懋绩,身外物耳。一竹杖,一氅衣,观幻尘,聆梵音,遂得奥旨禅心。尘累尽消,自逐逍遥,岂不快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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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徒有逍遥心,难做快活人。待此间事毕,老夫也该好好颐养天年了。”石中信唏嘘一番,转而道,“但愿诸事顺遂,莫生变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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咷笑浮屠竖起一指,卡住飞旋的念珠,随即两掌合拢,将十八粒散离数珠尽囚其中。密密细沙渗出指缝,他略一搓揉,道:“承盟主吉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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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晨起霢霂,凄云惨雾,遍罩宾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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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三思方呈拜帖,即有家仆为之带路。入花厅之际,恰有两奴婢引客从府走出。客者高鼻深目,宽袍长袖,迤逦间显三分醺醺。与陶三思同行的学徒朝他双足盯了片晌,才趋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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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中信年近五旬,两鬓青黑,精神矍铄。夫人应在不惑之年,但因颦眉不展,反倒生出些憔悴的老态。乍见陶三思,夫人禁不住倾身而起,石中信轻执她双腕按回桌案,安抚地在她手背上拍了两记,与陶三思道:“拙荆心系幺儿,一时情难自已,见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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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三思绷着一副高人风范:“令郎是何症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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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中信恳切道:“旧岁仲春,小儿突患伤寒,后虽病愈,却坏了根底。每逢阴雨,辄气血不畅,苦痛难耐……老夫遍寻良医,皆对此一筹莫展,还望陶神医……为小儿诊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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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三思颔首:“既允人之诺,必当竭力虔心。但能否医治,还要探过令公子脉象方可知道。”他扭头对身后人道,“徒儿来给为师打打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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扮作学徒的唐洵章只好随他往厢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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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窗牖紧闭,落针可闻。顽疾若顽石一方,硕大阴翳将整间居所套入,令人闷倦。石公子枕于卧榻,被几层锦衾焐得严严实实。婢女将添好水的汤媪挤入被下,稍掀一角,这病弱公子便打了一个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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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三思将手搓热钻入被中切脉,进门时的不太上心骤然变成了风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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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唐,你照上次给老——咳,那家伙施的那个法子来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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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三思有个神医的匾额顶上头,丹田却在那次南疆之行中成了破洞的皮囊,内功到底是彻底没了指望。他使不上劲,这差事就落到唐洵章手上。唐洵章有样学样暖好手,点按石公子右臂穴道,凑巧瞥见一小块露在被外的额头。以内劲冲击血气郁结处时,这块肌肤突然隆起指甲盖大小的菱形凸耳,正中一点鲜红,地龙动土般扭来扭去,转瞬平坦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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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尖打了一个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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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三思证实猜想,也不迂磨,嘱咐僮仆按他开的方子抓药,遣走唐洵章,独自往书房和石中信商议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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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心神不定走到石中信给宾客安排的住处,刚推开门就被陶三思养的那只肥信鸽撞了满怀。鸽子的毛扎了他的眼睛,他捂了一会儿放下手,眼圈红得可怜兮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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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笑羽毛般在他耳尖挠了下,随即一鼓作气戳到了心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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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着我这么高兴?哭得跟个小姑娘没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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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小哥的上下睫毛还挂着泪光,细微的水滴与他的人一般傻愣愣地僵在了原地。那鸽子遁出窗外,他也没个反应,神魂仿佛随鸽子上天转了一圈,又带回满腔欢喜落到实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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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他又惊又疑地笑了笑,涩声道,“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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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十七仍顶着那张假脸,鸠占鹊巢占了一整张罗汉榻。他抵墙支棱着两条腿,头朝下,笑眼里映着倒过来的两个唐洵章:“过来,我瞧瞧这一月来瘦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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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放人如其名不喜束缚,衣物也拣宽松的穿,两只脚腕子就大咧咧地在外招摇。唐洵章一把圈住那双脚逮回榻上,又上提外袍盖住脚趾:“成天乱来,不怕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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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放不以为然,心说老子还没怪你昧地瞒天呢——而他刚巧记起临行前的墨宝,轻飘飘的“啧”到口就变作了心虚的干咳。唐洵章以为他当真受了凉,二话不说就想把他团起来塞进锦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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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放瞧着好笑,又有些心疼。他瞅着他家忙来忙去的小唐,喉结滚了滚,趁他凑过来的时候突然伸腰起来,就着湿漉漉的下睑粗粗一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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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一呆,只顾死死地盯紧聂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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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放弹去附在指腹上的一根睫毛,心里像卸去了一车辎重,既松快又空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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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受就再闭一会儿。”他道,又好奇地问,“怎么认出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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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告诉你。”全都交代清楚让他改了,下回就休想找到他。“你先告诉我你上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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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章台吃花酒呗。萋萋姑娘的琴艺和身段儿,那真是……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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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有脸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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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架起掌家的气势,三下五除二把聂放包成了一枚粽子。为防这不省心的浑球再次出走,他翻身上榻制住人,一气呵成在锦被外捆了条绳子,打的还是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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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放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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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魁祸首冷冷一哂:“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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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太紧了……混小子你想勒死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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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一堑长一智,我要不勒紧些,你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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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行行我不跑了……你先给我下去!这样压着成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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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俩闹腾个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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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三思抱着鸽子进屋,看清状况霍地往后一跳,顺手掩门,少顷才探进脑袋。榻上两个照旧一上一下难舍难分,气定神闲齐齐望来,细看还有些嫌弃。他不由拍拍胸口,全然忘却了那只被掼飞的鸽子:“我就说老聂没那么禽……咳咳,小唐,你放开他吧,这有正事呢,他跑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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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辞顺理正:“他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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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放叹道:“别闹了释之,乖点儿。我真不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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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解了绳,仍然没撤被子。聂放双手一脱困就撕下了伪装用的面皮,又抠去颧骨、下颌垫的皮花,之前闹得发了汗,原本那张面庞透着浅红,越看越像个浪荡子,正经起来倒还像那么回事:“都是自己人,那就‘关上门来’说亮话,该交底的全交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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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明白这是在提醒他,除了唐念七和穆小还的事全都一五一十的交代了。陶三思早前与聂放传书,要说的也不多,便细细讲了石家公子的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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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放听着石家老幺与他相仿的际遇,不停拨弄随身的十七枚铜钱。陶三思颇感忐忑,道:“老聂,我看着吧,他同你挺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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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也看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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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似归相似,说到底却不是一码事儿。老子这一身破毛病,天下无双,绝无仅有。除非练菀从阎王殿爬回来,才会有人遭同一桩罪。要真是这样,石家那小子还能撑到今天?就石家那身烂功夫——”聂放终于记起还在人家的地盘上,及时住口,但左脸写着瞧不上,右脸写着看不起,不想也知道没什么好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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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三思沉重道:“你说赤练主死透了,可难保他有徒弟呢?再说了,南疆那地儿邪门,这‘死透了’你能打包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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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放以十七招击败赤练主,名扬天下。其后练菀远遁,他追至南疆,机缘巧合救下陶三思。后者勉强混成了酒肉朋友,对这段往事略知一二,细枝末节倒不大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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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小唐在,聂放不想往深处讲,岔开道:“我是说赤练主死透了,又没说赤练主只能有一个。倒是你,老三——我是骑虎难下,世外医仙怎么也来趟浑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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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年欠的人情债,我连债主是谁都不知道呢。”陶三思抖抖衣袍起身,“你和小唐先聊着,我去看看石小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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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三思一走,两个人处在同一张罗汉榻上,古怪氛围再度捊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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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先开口:“你怎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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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眸子残留着水汽,濯得清亮柔软,大抵是逆料到聂放会再抛一个谎言推搪,柔软之下又铺着少许颓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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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放没法对这双眼睛说谎,睡得昏天暗地的良知醒了下,让他感到一阵隐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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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咷笑浮屠的命。”他说着血淋淋的话,尾音却柔和下来,“更重要的是,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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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三思成天在药房、宾楼打转转,闲时也念念叨叨地推敲着,很有些走火入魔的狂劲。唐洵章跟着他忙完就给聂放开小灶,这日买了一尾鱼和一袋落花生回去,在居室前被穆小还堵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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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抱着剑,单刀直入道:“我有事同你说。阿念不便过来,往后有什么话要传给他,找我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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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挡在她和半开的窗户中,做口形问:“你们有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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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小还点点头,照样画葫芦告诉他咷笑浮屠和石中信的会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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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年轻,一个郎才一个女貌——虽然只凭木簪的一头推敲出一个“貌”字未免太想入非非,但那混小子护着人的劲儿也够描绘出一名绝代佳人——漫天霞光里那么一站,别说,还挺赏心悦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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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后偷瞄的聂放边剥花生边感叹:“男大不中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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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剥好了却搁在一边没动,屈指一弹,又取了一枚继续剥。陶三思的肥鸽子也在看乐子,晃晃悠悠从窗前飞过去,被这幅情意绵绵的图景迷得七荤八素,“咚”得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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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放又捏起一粒花生,这回入了口。他干巴巴地把半颗花生咽下去,心想往后一个人过,得狠心改改这挑三拣四的毛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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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和穆小还交换完情报,在门前捡到脑壳开花的死鸽子,急火攻心,一脚踢开门。聂放被这一记闯门打了个冷不防,呛得连连咳嗽,接着又被唐洵章从头到脚摸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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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什么呢?”他被他惹了一窝心头火,阴阳怪气地道,“香香软软的姑娘摸不着,拿我这个病鬼来解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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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没顾上回嘴,聂十七越发来劲:“难道是那姑娘不依你?不该啊。我家小糖糖这般俊俏,就是嘴笨了点儿……要不,老子支你几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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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想哪里去了。”唐洵章被他吵得头胀,“那是我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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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放经多见广:“江湖儿女不拘小节,能一道儿进洞房的,之前大多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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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像头一回认识他:“你就这么巴不得让我和别人‘进洞房’?”他沉沉地瞪着他,似要在他心肝上穿个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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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早一日成家,我也好早一日少一桩心事儿,潇潇洒洒浪迹天涯去。”聂放随手抹去嘴角水渍,倒回罗汉榻,从锦被下抽出一件缠满白布的条状物,“喏,给你的生辰礼,拿着玩儿去。老子昨晚没睡好,要补觉了,别来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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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忍下他无缘无故的喜怒无常,帮他关好窗户,又把踢乱的鞋履放齐整,才提着那件“拿着玩”出了里间。他先前动作急了些,死鸽子旁又添了条甩出来的死鱼。软趴趴的鱼尾却似仍在动弹,像他那颗该死却强撑一口气苟活的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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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收拾了残局,贴着门板盘坐。“拿着玩”就躺在他膝盖上,绑着的布条一拆,露出霜清月白的内质:吹毫断发,形制与唐刀相类,是把不可多得的好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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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的所思所想和刀没有半分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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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廿一岁生辰平平淡淡过去,远不及十五岁和廿岁生辰来得惊心动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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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岁那年,聂放领他逛花楼。说是带他见世面,没说的却做够的是闻香识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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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聂放愿意,他的笑与眼都可多情。手无足措的唐洵章看他敞衣坦胸怀揽红袖,艳章丽辞千百阙绝不重样,缠着青丝的手却准确地虚压在致命处,似由习惯磨练成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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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楼逛毕又去城东修理那一帮子地头蛇,聂放喝酒,看唐洵章跃跃欲试走进窄巷,再看他鼻青脸肿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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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抚他伤处,刀茧子糙得刮人。他说,小糖糖,老子就是这么个没心没肺的王八蛋,你别对我有太多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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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是及冠那年,陶三思已经做了他们一年多的邻居,三人凑一块儿吃长寿面。面是聂放的大作,一坨干面丢进锅,加葱加蛋和蛋壳渣,再糊成一团捞进碗,浇头是唐洵章前天炒的酱花生。陶三思买了烧鸡,两条腿加翅膀全被寿星分给了聂放,寿星自己乖乖扒着面糊糊,吃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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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武中疯祭奠出自宋门的恩师,加冠起表字便由顶着“义父”之名的聂放来做。折腾完门面功夫,屋里只剩下唐洵章和聂放两个抱坛子灌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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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酒量不及他,趁着舌头还顺溜,问:“为何给我起这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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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放合着眼,像是醉了,灌酒的手却稳得很:“人嘛,喜欢口是心非,越是得不到、做不得的,偏爱挂嘴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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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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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个说法好懂,我为什么叫自己聂放,就为什么叫你释之。”他犹眯着眼,哼出真真假假的话,“老子还没人给起字呢,嫌弃也给我接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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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这算哪门子的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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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放:“不扯这个了,没意思。”他又喝了半坛,散架似的躺在一堆空坛子中央,“十二年,总算是成人了啊……往后想做什么来着?快意江湖,还是骗个官印玩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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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又喝了口酒,低头把聂放盛进眼里,满心只想把他整个刻下来:“等了结家里的事,我就回来陪你……一直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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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放捂脸笑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下半辈子就不娶妻、不生子,这么赖着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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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眼前朦朦胧胧,耳也闷闷然如聋,只有心念明亮:“夫、夫妻才能吗……我……我想和你一起。”他摇摇晃晃倒在聂放身边,耍赖似的抓住他的手,“非得这样……那……我嫁你娶,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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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放没有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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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等了又等没等到回答,失落至极也难堪至极,侧头佯装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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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没进不可知察的昏黑中,而这昏黑中到底有了轻微的动静。他迷迷糊糊感到有人把他从地上抱起,一只冰凉的手落在滚烫的额角,颤得厉害。他的魂府也跟着颤得厉害,颤出了满腔孺慕:“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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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着十七的怀抱一起狠狠地颤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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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等你报了仇,还这样想……那就成吧。”那声音像费了很多气力才稳住,“我试过了……释之。我做菜,真没什么天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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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单做菜,说实话的天分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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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一岁的唐洵章猛汲了一大口冷气,凉得酸牙,凉得抓心。他想起聂放一脸恹恹,依旧屡教不改,轻手轻脚进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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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放睡相不好,毒蕈似的缩进阴森森一角,一点也没有醒时的“横行霸道”。他一直在发抖,人像是在北地严冬时摔进了湖中的冰窟窿,又冷又湿,额间红斑却烫得火烧火燎,隐有向外蔓延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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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叫了两声十七,没把人叫醒,知他是犯了病,刚想去找陶三思,就听到聂放的呓语,一听清,整个人都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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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过明端……”榻上人一顿,又嘶哑地道,“秦峥,你要我做什么都行……放过明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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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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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峥?秦家主?伯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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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如坠烟海,出门恰碰上陶三思。他的衣襟上沾着褐色的药汁似的斑点,有些皱,神情却松快。许是碰上天大喜事,唐洵章与他讲了聂放的症状,他的松快也没放下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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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安心休息去吧。我今儿个给石公子试了新法子,有些效用,没准老聂也用得上。这回算是没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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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三思三步并两步进门,唐洵章心中乱作一团,一时难以面对聂放,往唐念七那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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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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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三刻,夜深风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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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啸尖刻刺耳,似鸱鸮凄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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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四公子方下榻活络筋骨,遵医嘱服了一帖药。汤药中有股子腥气,但颇具奇效,堪称立竿见影。一碗药汤饮罢,他气色不复青白,反而比常人更见红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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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中信观之心喜,激切道:“瑨儿……你可好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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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瑨城:“较之以往好过千倍,陶先生的确不负令名。是孩儿不孝,让父亲忧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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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之间,何必说这些虚话。近日府上来了不少贵客,其中不乏良才英杰,瑨儿不妨多走动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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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刀、武中疯爱徒,当真是难能一见的贵客。”石瑨城抱着手炉,若有所思,“父亲是想借机查实奚州几起血案与赤练宫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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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中信道:“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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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瑨城沉吟片刻道:“咷笑浮屠当真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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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中信道:“他与赤练老魔有血海深仇,自请伏藏赤练宫中,十二年前与我等里应外合攻破赤练宫诸多分舵,此次也是他以灭谛刀谱钓出了赤练宫余孽,信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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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瑨城劝道:“事虽如此,但灭谛刀谱为秦门绝学,多方务求之,咷笑浮屠难免怀藏觊觎之心,不可尽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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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父省得。”石中信忽闻异动,知有从属告事,遂和缓道,“多虑伤神,你的身子方见好转,早些安寝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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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瑨城送父亲至厢房外,未即刻就寝。他临风伫眙,凉意袭身,气血激荡,竟生出一种令他憎恶的湿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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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开窗牖间探进一只霜白手掌来,手掌之后,人长身玉立,眼浮笑凝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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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公子想通透没?是跟你爹犯浑,还是做个明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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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瑨城指节就窗棂轻叩,似在掂量对方的斤两:“咷笑浮屠若有异心,后日大会之上必能一见分晓,前辈何必如此心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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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客薄唇一挑:“哦,有道理。可我这人性子燥,向来不爱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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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瑨城不然,自小便好思量。”石瑨城蹙眉,“不若你我各退一步,前辈替我解了这蛊毒之害,瑨城便不与咷笑浮屠为难前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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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坐享其成是石门家学,领教了。”聂放懒洋洋地挠了挠耳背,“这样吧,再加一条——我有几年没见咷笑这个老朋友了,难免落得对面不相识的窘况,届时烦为引见引见,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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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瑨城斟酌再三,心道这倒不失为一项划算的条件。他本就对咷笑浮屠心存忌惮,又不愿明面上开罪于他,十七刀这一议倒是正切中症结。他盘算毕,披上敬仰之态,微微颔首,便是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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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石中信闻徒属来告,行至后堂。诸人均跪于槐树之前,噤若寒蝉。中有二人俯卧,与他者足有一丈之隔。冷月朗照,剥笋衣一般将人气洗尽,只留了层死白的人皮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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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中信眉头一跳,怒然喝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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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禀尊主:一炷香前,药房忽然走水。属下灭火后,便见……便见为公子煎药的两名侍婢倒在房中,气息全无。二人尸首旁,还有一条死蛇!此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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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名侍婢体态趋于圆润,死后竟干如枯叶,像是被挖光了血肉。为首者取柳叶小刀在尸首腕侧划了道口子,皮骨间黏着黄脂,夹着淡红内瓤,而无一滴汁液。昔日赤练宫风头大盛,与赤练主为敌者皆死于此等邪功,又有奚州故实在前,不难推知是何人所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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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中信强压怒火,命人焚毁尸首、不可声张。人既散退,他径直钻入庭院中的假山,步履愈发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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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山密室中烛火幽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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咷笑浮屠在幽微烛火中勒着石壁,六字真言现于壁,如金刚怒目。他神容悲悯,念罢第十遍往生咒,低低一叹:“舍念,不舍念,人间尽是这般难缠。盟主受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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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能剿灭这帮牲畜,就是受累又何妨?”石中信面色稍霁,又气得冷笑连连:“好个赤练宫,竟有胆子欺到石家头上,竟比十四年前还要猖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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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强弩之末,困兽之斗,又有何惧焉。”咷笑浮屠屈指揩去六字真言上的残余石粉,背对石中信悄然莞尔,“盟主只需,再等两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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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石府晏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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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逾寒露,秋气日渐萧索,不仅遮天蔽日,亦使丹枫蒙霜,惨惨而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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盟主大寿,各方大能毕至。石中信居主位,右首第一是少林方丈无慧,左首系衡山掌门孟凡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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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中疯从不与会,但筵间仍有他一席之地以表尊崇。唐念七沾了光,与当年夺得首功的聂放只隔了一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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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三思于石家有恩,自被奉为上宾,与聂放也差得不远。他忧心忡忡地朝聂放那张望,那祖宗仍套着一张假脸,看似正气凛凛,案几下的指头却拿着个色子颠耍,美姬添酒时不忘调笑一二,戏红了芙蓉面。他不由庆幸事先“勾串”聂放灌晕了小唐,要被小黏人鬼撞见,铁定要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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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肴核既尽,尚有两张空席,一是武中疯,另一不知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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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中信一瞥空席,也不感意外,起身运气道:“诸位不远千里而至,寒舍蓬荜生辉。而石某今朝请诸位前来,所为有二,一是要澄清有关秦门灭谛刀谱的谣诼,二是邀诸道豪杰共讨赤练宫余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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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间顿起窃窃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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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慧大师不语,孟凡江率先疑道:“哦?敢问石盟主,这‘谣诼’二字何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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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瞒诸位,属者闹得沸沸扬扬的灭谛刀谱,正是石某与一人布下的迷局。去岁,奚州有数名百姓罹难,观其形状,皆是死于昔日赤练主所修邪功。不久前,石某幸闻秦门后人尚存于世,而灭谛刀与灭谛刀谱仍未落入赤练宫手中,便以此为饵试探一二,后事果不出所料。赤练宫众邪于道中阻挠,意欲夺宝,城南镖局镖师可为此事作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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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慧睁目看他一眼,徐徐道:“与石盟主共设此局者,似对赤练宫知之甚详,不知是哪位义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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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中信道:“咷笑浮屠,其父乃桃振青,为赤练宫所杀。十三年前赤练宫为我等重创,也有他的一臂之力,十七刀也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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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放配合点头,饶有兴致地猜石中信会玩出个什么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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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凡江眉头紧拧,又问:“……那秦门后人又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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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中信意有所指:“石某早前已请秦公子至府上小住,却始终未见其人,想必是有所顾虑。”此话一出,在座者不免讪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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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凡江嘲讽道:“好话坏话,确是被石盟主一人说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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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慧道:“秦门遗事,多说无益,还是以诛邪为先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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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方丈。”石中信拊掌令属从上前,两人共持一方木匣拾阶而上。“咷笑浮屠不日前查清‘笑风生’的踪迹,谜底便在此匣中,还请诸位与石某共同做个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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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凡江与无慧将信将疑,上前发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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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中俱是尺牍,泛黄卷边,显然是历了好几个年头了。属从将证物逐一分发宾客,观者先疑,再惊,后骇然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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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上鸦雀无声,诸君目光如箭,齐齐射向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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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放两指夹信,优游自适地虚晃了下,又从美姬手中接过一杯烈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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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你们慌的,不就是笑风生么?”他举起杯盏,慢悠悠道,“喏,笑风生在此,给诸位敬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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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笑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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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嗳,这话就不对了。兴师问罪之前,你们得先搞明白,‘我’是谁。”聂放掏了一把枣子,挑出红透的啃了一口,“这些劳什子,唔,姑且叫它铁证好了,指向的是一个被称作‘十七刀’的人。而十七刀呢……”他翘着腿,很有些嫌弃的意味:“不巧,摘了练菀的项上人头。要说谁最招赤练宫的恨,非他莫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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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凡江厉声道:“十七刀言下之意,便是有小人构陷于你了?你不曾与赤练宫暗通款曲图谋秦门至宝,也不曾借讨伐之名行灭口之实、沽名钓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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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鬼玩意儿能抵几两黄汤?孟宗主,以己度人可就不够意思了啊。”聂放双肩一垮,支着下颔粗粗扫了一周,自嘲又索然地唏叹,“阔别经年,人还是那些老人,江湖么,还是那老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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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烘烘计量肚里闷,亮堂堂皮囊身外裹,高风亮节两袖盛,风是挨风缉缝的风,节是改操易节的节——养一群鸡崽都比来这搅合有劲儿,好歹养大了还能烧来吃。聂放一壁戳着盘中素斋,一壁想念释之的辣酱花生,愈发生无可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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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孟凡江自然懂得他的话里藏刀,、不便驳斥,按捺怒气将杯盏一掷,“那你可敢说自己不是笑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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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放吊儿郎当:“哪来敢与不敢?我就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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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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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施主稍安勿躁。”无慧方丈见石中信隐有不悦,打圆场道:“兹事体大,非二三子可以断察。依贫僧拙见,此事宜宽不宜紧,石盟主以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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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中信僵冷的面容为之一缓:“石某亦有此意。老夫信十七刀并无恶心,但难保笑风生全无恶心。只是不知,十七刀是如何成为了笑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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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咷笑浮屠砖石在前,却不兴鄙人做回珠玉,不太讲理吧。”聂放成心歪解“抛砖引玉”,明里暗里贬损咷笑一通。眼见孟凡江又要发作,他才在口舌上稍作退让,“不过,这确是鄙人的一面之词,并无实据。而石盟主襟怀洒落,度得了咷笑浮屠,想必不会度不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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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边说边审着众人面相,目光在发衔木簪的穆小还身上逡巡少时,又移向坐立难安的陶三思。陶神医心急如焚,三番两次想举聂放的蛊毒陈情,后者不领情,极冷极沉以目堵死他的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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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中信千思万虑,举棋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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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放懒得再与他等虚与委蛇,爽快道:“石盟主可是为难了?我倒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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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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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的两全其美,就是服下软筋散被关进石府,待石盟主查明实情证他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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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样。”唐念七一口气讲完,嗓子眼干得冒烟,也有一半是被唐洵章的怒意烧干的缘故。会穆小还打探消息回来,给念七斟了杯茶,他感激一笑,润了润喉又道,“唐兄先别急。我看聂前辈的行止神情像是心有定数,没准他是故意顺水推舟留在石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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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明白,就是天崩地裂,他也还是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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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有定数?不过是他不在乎。说好听叫稳如泰山,说难听就是铁石心肠。哪怕明日天就塌了,他聂十七也能榨干启明升空前的刻刻光阴可劲挥霍,全然不管旁人怎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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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被聂陶二人倒了一坛子掺料的烧酒,头心抽疼,思绪粘滞。他勉力忖度:十七能说服陶叔联手阻他,多半是料到自己会以秦门后人的身份助十七湔濯,想来也将宴上诸事推出了七七八八。石中信未必纯善,到底爱惜羽毛,他呆在这儿既避开了风浪,又能守株待兔守到咷笑浮屠,这么说是两全其美不假。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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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咷笑浮屠与聂前辈,至少有一人说了谎。”唐念七不偏不倚,“年前便有流言暗指聂前辈夺走了灭谛刀谱,若这也是咷笑浮屠布下的一环,那他为何要这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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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揉着头:“这的确解释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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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小还插嘴道:“那秃驴八成没安好心。他和石老鬼要是问心无愧,怎么会支开人偷偷摸摸见面?”她想了想,支颐嘀咕,“赤练宫运气真好,两个护法全是间人,还能风光这么多年。那赤练老魔也是一等一的奇怪,有心情派人来劫镖,却没功夫修理这两个奸细……他脑子不好使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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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无心之语实为顶门针,行针走线将琐碎的枝节缝合聚拢,终于凑出了熹微的曙光来。唐洵章唇色发白,方欲启齿,终宿未归的陶三思推门而入,他心口突然一紧,朝二人使了个眼色:“陶叔,石盟主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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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三思沉重地摇摇头,看看站在一块儿的唐念七和穆小还,弄清二人可信,才道:“有件事,老聂一直不准我同你说,但时至今日,也由不得他同不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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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练主之所以令人闻风丧胆,不仅是因为化人气血为内劲的邪功,还有出神入化的蛊术。而老聂之所以成了个药罐子,也不是因他得了疑难杂症,而是……有人给他下过蛊。石家小子身上的,应是同一种蛊。这玩意邪门得紧,发作起来同寒毒类似,不致命,但疼起来也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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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干哑道:“这蛊解不得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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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惭愧,我自诩精通蛊道,至今也只有缓解的方子。但就我对老聂的了解……他八成是知道怎么解,只是解不成。”陶三思叹了口气,见唐洵章失魂落魄,强作精神宽慰道,“别愁眉苦脸的,往好处想,这也能帮老聂甩开些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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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苦笑:“我倒宁愿他少些苦楚。陶叔,你见着他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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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了,气色好得很,还叫我买烧鸡呢,就是担心你。冲灭谛刀谱来的人数不胜数,石中信又搞了这一出,迟早会有人查到你身上。双拳不敌四手,这一阵还是去避避吧……秦门的事就放一放,得先留得青山在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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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唐本来就倔,被聂放放养了这么多年,更犟得没边儿了。陶三思搜肠刮肚,正想着怎么把他诓回京畿,抬首却看清了唐洵章的神情。大抵处同一个窝生同一张相,他也染上了刻入聂放骨髓的漠如,从旁侧看,眼狭长而幽深,如藏千丈沟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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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教陶三思记起一个人,他的口气跟着疏淡下来:“我得在石府逗留一段时日医治石公子,也会帮你看着点老聂。小唐,我不及你,只和他做了三年的朋友,但我比你明白他该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以为他隐于市井十来年活成了这副鬼样子,甚至舍了他的爱刀——是为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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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明日,我就离开锦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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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三思咳了咳:“那就好。我先去石四那儿走一遭,明早,我送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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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前脚刚走,唐洵章后脚就将门闩上,又掩死了所有窗牖。他苦心经营的镇定随即坍圮,人也跟着跌进圈椅中,扶着前额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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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念七踯躅道:“唐兄,你当真要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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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只会坏事。”唐洵章没有对他们隐瞒自己的打算,“我去汒山拜见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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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你想请穆疯子出山帮十七刀脱困?”穆小还吃了一惊,“别异想天开了,疯子就是疯子,根本不讲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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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道:“我没这打算。赤练宫与摩罗教渊源颇深,我想问问他十七的蛊毒该怎么解。尚有一些家门旧事……十七不说,我也须寻师父求证一二。至于石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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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小还拼命努嘴,唐念七目露无奈,代她道:“石盟主有意留我小住与石公子结交,再加上小……咳,小还还有试练,我也不便离开。要是有了动静,念七一定头一个告诉唐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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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和他二人上了趟樊楼,当是饯别宴。回府后辗转难眠,他便起身,全神贯注擦他那柄刀。今日是弦月,光亮却森森得骇人,衬得树影如鬼。聂放的呓语和伯父凄惨的死状不住闪现,他茫然之余竟感到一丝惶怖,盯着掌纹,那七横八竖便画出一张凶兆的卜辞,自顾自嗤嫌着。他又摸了摸聂放送的刀,想透了一件事,疯子似的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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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他该是个什么样的人……哪有什么“该”或“不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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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是什么样的人,他比谁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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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太轻了,凡人该有的辎重,一件不负;凡人该有的牵挂,一片不沾,只管甩开千般负累——节与行,酒与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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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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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瑨城在榻上翻阅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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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未足月而出世,身骨不及兄长,兼经脉细弱,命中缺武,生在石家就是实打实的膏肓之疾。而若论博闻强记,恐怕连当今状元也有所不及,正因如此,他在石家的地位才不致那般难看,年岁渐长锋芒渐露,更得石中信的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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咷笑浮屠造访时,石瑨城已将这卷游记看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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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人意外扬眉,呈上笑面道:“见公子大好,贫僧也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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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瑨城皮上有礼,皮下戒慎:“浮屠予我这等厚礼,该如何酬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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咷笑浮屠:“贫僧不忍见美玉有瑕,今白璧无疵,心愿既了,便是无上的酬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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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瑨城背倚警枕,病容青白而双唇殷红,而别有一番凛冽。他心念一动,凝神催气于掌,翻手向册,百来张书页一刹俱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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咷笑浮屠双掌合十,明知故问:“滋味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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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是……好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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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手翻云覆雨的快意直逼顶心,石瑨城食髓知味,入迷将细长十指逐一细审,良久才道:“……无怪江湖中人对秘笈灵宝趋之若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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咷笑浮屠双眼如镜:“公子以为,只是江湖中人有此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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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屠所言极是,是瑨城浅薄了。”立于不败之境,居于无敌之域,便能无限几于天道……如斯迷梦,固然教人神往,却犹是迷梦。石瑨城原本心旌摇曳,如此一想当即惊出一襟凉汗,对咷笑浮屠的惮警越发深重。他权衡再三,道:“既然如此,赤练主何故会败于聂十七刀下?浮屠既与他同仇敌忾,何以生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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咷笑浮屠轻哂,金身于刹那坼裂,浊骨凡胎毕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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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十七能除去练主,自然,是因他参透了练主的秘密。”他乐不可支道,“而贫僧为何与他生隙,也正是因贫僧参透了他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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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甫落,有侍婢入内送药。她乍见咷笑浮屠,顿然面无人色,体似筛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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咷笑浮屠接过药碗,温言安抚道:“莫怕,好姑娘,这次不取你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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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扭断花茎,将枯败枝叶摔离,素手木珠,纤尘不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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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照两地,辉映沉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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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放撕着烧鸡,时不时碰碰案几上的花雕和卤花生。他吃肉那样活似逃出地府的饿鬼,倒不是吃相难看,相反还潇洒得好看。但没历过几个荒年的人绝不会这么吃东西,丁点肉末啃光也就罢了,嗑牙的小骨带软骨并吞了也就罢了,连一星油光都不肯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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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当时,枕前话,各指望永同欢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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腿疼得要命,曲也就哼得七零八碎。聂放在心里问候了咷笑浮屠的祖宗八代,狼似得舔了舔腕子上的血痂,念着早前被取走的半碗血,一阵肉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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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月扎着他昏昏又昏昏的眼,他据此掐算时辰,心想以释之的脚程应已出奚州地界,才感到几分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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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门咯吱一响,更多的光涌进来,耀着几上干净白亮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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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我秉烛夜谈?好雅兴呀。”聂放头也不回,反提空酒坛摆了两下,“盟主真该早来一刻,有美酒提味,便不会无话可说,没话找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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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中信语气平平:“聂小友说笑了。关于秦门,关于笑风生,关于赤练主,关于灭谛刀谱,你我还有得可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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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放饭饱酒足,瞌睡上头,打了个哈欠:“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石盟主不说话。石盟主要聊陈年往事,等我把那半碗血养回来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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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小友误会石某了。陶神医已将蛊毒一事悉数告知,又寻得了舒缓之道,而今之举也是为小友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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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放扫了眼房梁,毫不遮掩地嗤了一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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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中信忍他多时,终在一嗤之后忍无可忍。他神色阴沉,迈过空酒坛站在聂放身后,后者双腿葱段似的瘫软着,令他观之可怜,又感到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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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闻十七刀与秦门后人关系匪浅,可小友如今自身难保,何能护得住一介孤子?而今放眼江湖,唯有石府可避诸多是非,只要你将他请至石府,石某必能护他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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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放大笑,仍不破“见石盟主不说话”的前言。石中信奈他不得,怒火攻心,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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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放还未笑完——或是想借笑捱过蛊毒发作的苦痛,后头却连笑的气力也没有了。他闭眼紧按眉间躁动的菱状红斑,突然并指夹起一颗花生,往梁上一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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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上极轻地响了响,乌云恰于此时蔽月,又有风来,吹落一场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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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纸条的箭矢和一支木簪和雨一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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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放把着木簪,冷笑一声,将它拗作两截,才去看那白纸黑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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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书三人名号,乃是:咷笑浮屠、石瑨城、穆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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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瑨城名下又有朱红一点,形似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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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销毁书信,一地白晃晃齑粉,像极为人捏碎的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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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这一辈子里,有八年叫秦明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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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端”此名寻常,既“明”了,又得“端”着,载满了望子成龙之心。往坊市逛上一圈,没准能撞出几个同名的出来。换做聂放,八成会嗤一声,叹一声,复笑一声“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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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此生将尽时又想起这个名,实然庆幸——庆幸他终竟不叫秦明端,也终竟没有辜负双亲的寄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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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父秦诺和他起的名字同样寻常。同为秦家嫡子,秦峥是乾坤昭昭,他是芥子渺渺,中庸得没有棱角,料是“诺”近“懦”,名起坏了,命也坏去泰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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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明端像秦峥,打小就于武道上露了天分,嘴巴又甜,很得秦老爷子的喜欢。秦峥虽碍于祖制不得教授侄儿灭谛刀谱,也喜在武学上指点他一二,说是不欲让胞弟养歪一根好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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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诺武艺平平,虽长于庖厨,常为妻儿做些饭菜,又掌着栾阳一家樊楼,但这毕竟不是什么正经长处。兄长有言,他但黯尔一笑,低眉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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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明端早岁常跟着伯父跑进跑出,长大些却有点儿怕他。秦峥不苟言笑,任掌门后越加严苛端肃,但他总觉得伯父身上有什么令他不舒服的气息,日浸与他疏远了。秦峥终日碌碌,浑然不觉,秦诺却看出了实际。秦明端感到父亲有段时日如释重负,整个人明快了不少,但自从秦门来了一个女子后,他的明快便日益稀薄,终至全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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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端初遇上她,是在一个雨日。她同伯父比肩而行,斜雨却湿秦峥大半肩头。伞下惊鸿艳影,烟视媚行,是毒汁里熏染出的艳。后头又远远见过几次:前几次她身后总是跟着一名少年,但每回都不是同一人,后几次则影单影只,像只飘在秦门的艳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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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端在父亲面前提过一嘴,秦诺讳莫如深,只道那是秦门的贵客,你且离她远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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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纪小,就是看到要紧事,也挂不上心的。六岁那年,他开了贪吃鬼的窍,衣带里总捎着小食;又因偷读了话本,希冀撞上传奇际遇,在秦门后山四处乱钻。奇遇未尝会,倒是会了个灰头土脸的饿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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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弟出生后,秦明端的待遇不同往日。他早慧,多少从下人的态度里看出了苗头,也就不怎么喜欢同这些假模假样的人说话,后山的“饿鬼”却不一样。“饿鬼”头回看到秦明端,双眼晶亮。他直觉这绝非善意,但切实真挚,让他起了亲近的念头。他开始给不吭声的饿鬼带吃食,说各种各样的话。“饿鬼”的耳朵大概被他磨出了茧子,想着报复回来,有次突然开嗓怪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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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怪笑如钝刀就砺,虽磨着不便,仍掺着兵戈的锐利,几能在细嫩耳轮里刮几条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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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明端吓得绊了一跤,刚好扑进了“饿鬼”的怀里。这人瘦骨嶙峋的,没几两肉,硌得人脸疼,破衣裳也不知几日没洗,有股又腥又冷的气味,他不知怎的竟赖着不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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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饿鬼”自作自受,疼得闷哼,用破锣嗓道:“小家伙,你老过来做什么?撒谎我就拧断你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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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明端往旁边靠了靠,不压着他的手脚:“你不过来找我玩,那我只好过来找你了。”他歪头打量他,“你为什么不出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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饿鬼道:“有人关着我呗。就是没人看着,凭我这断手断脚,也哪儿都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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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明端小心翼翼摸了摸“饿鬼”皮包骨的手指头,那像是件死的东西,整个和肉身脱离开了。他气呼呼地道:“你又不是坏人,他们凭什么关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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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你哪只眼儿看出我不是坏人了?”明明他刚说过要拧断这小家伙的脖子,忘性这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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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你不是你就不是——为什么关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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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饿鬼”白了他一眼,瞎话信手拈来:“我长得好看,他们当我是妖怪,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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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看?”秦明端抬头一看,倏地把头埋下去。这蓬头丐面的饿鬼只有一双眼睛有点人样,和“好看”八竿子打不着边,不吓着人便算不错。说谎不对,说实话伤人,他只有做个闷罐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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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饿鬼”心想事成,反倒不快活了:“哪里不好看?”他被小家伙的反应弄得有些委屈,“我只是很久没吃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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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明端惊疑地瞅着他,豁然开悟,无比郑重地道:“往后,我带吃的给你。我爹做饭可好吃了……我的饭菜,全都分你一半!”虽和话本里的有些出入,但后山见饿鬼……也算是奇遇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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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家伙,有些话不能乱讲。这世上呢,有很多记性好的人,有些人记恩,有更多人记仇。你许这么个承诺,就不怕……罢了,我说点你听得懂的。”“饿鬼”的眼睛是活的,斟了些笑意,立时斑斓如画,真挺好看。“话,你随便说了,听的人却信了,一个两个全赖上你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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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明端较真道:“又不是和什么人都这样说……谁像你,瘦得快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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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要是没做到,我就拧……咬断你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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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秦明端一清早就带着热腾腾的桂花糕来了,说好等他的人却不在。他是当了真的,每天都往后山跑,但直到秦门血流漂杵,他也没再见到那只“饿鬼”——大概只有他是当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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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飞絮般散去,又飞絮般飘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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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是唐洵章十五岁那年的十七,欹坐独酌,赤足皓白,若抟起复精雕细琢过的素光。他目光胶着不动,却想这白过于空荡,该加条细链子,或是别的——他不曾设想过的、更过分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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汒山的秋日来得迟,天过早便凉了。唐洵章换下亵衣练了一个时辰的刀,按师训给山里的坟冢除了草。他循路走到墓冢后的茅屋,武中疯正在屋前给灯笼骨糊纸,向他招呼:“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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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沉得住气,没打扰他。他很快糊完一个,赏了赏手艺,才道:“几年没见,藏得住事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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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长大了”的口吻和聂放很像,唐洵章不禁恍惚了一瞬。他与武中疯相处甚少,不免有些局促:“我草除完了,师父,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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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就是想问练菀和老十七那丁点事,有什么好吞吞吐吐的。”武中疯提起灯笼进屋,再出来换成了一副画轴,模样不甚自在,“你师姑,打开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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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上是个红衣美人,毒生艳骨,艳骨生毒,像一袭霏霏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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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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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云奇兵练家偷跑出来的,单名一个菀字。挺毒一姑娘,脸毒,心也毒。为她要死要活和因她虚生浪死的蠢蛋人人一个坟冢,加起来能挖空半座山。”武中疯又开始扎竹片,这回比前次细致,“二师父是南疆人,到他这代,摩罗教就分了武、蛊两支,武为主蛊为辅,他把担子丢给桑师兄,我和练菀就分掌了这两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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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低头对着画卷,神不守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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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蛊术厉害,心气也高,一门心思想用蛊道取代武道。她曾同我漏了一嘴,说是养出了一种蛊,能化他人之精血为自身内气,却有两个缺陷。一来,寄主不太好找;二来,种蛊之人一旦尝了甜头,就再难抽身而退,若不再吸食血气,这蛊毒就是催命的东西。它会日复一日耗着寄主的血肉,直到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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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桑师兄带媳妇退隐,临前让我掌教。练菀气不过,偷了灭谛刀跑了,好在师父有先见之明,在宝库里放了把假刀。我解散教派到关外过了几年,回来就听人说她建了赤练宫,把大启的江湖搅得腥风醎雨。赤练宫大兴屠戮,桃氏、祁氏……地近栾阳的诸多世家门派尽亡于其手,我按图索骥——”武中疯看了徒弟一眼,续道,“查到秦门头上。然后秦门灭了,练菀死了,老十七将秦门的刀——也就是赤练宫端了。还敢听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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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艰难地哽出一字:“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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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那接着说老十七。”武中疯谈兴渐浓,竹片也不扎了,“我收他做徒弟之前,他有个师父,名字嘛,叫练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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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十七还是娃娃那会儿,练菀把他带到教中见人。他是她收的徒弟,不知姓什么,只说是生在恶月,在常人看来又长得太妖气。南云城地近南疆,藿食者多信神鬼之谈,那年南地又发涝灾,他爹娘目他为妖厉,杀之不忍,便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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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娃娃乖得很,那么个粉雕玉琢的小东西,谁想日后长成了一个白包黑的老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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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菀说,不论天分,就凭这张脸我也肯收他。武中疯心想男娃又不看脸,漫不经心一摸根骨,是个宝贝,竟比练菀更稀罕他了。练菀离教前,十七求武中疯收自己为徒,刚好投了武中疯的心意,而彼时他和练菀已有龃龉,不想节外生枝,便没有松口。比及练菀出走,其徒一并离教,直到武中疯亲往栾山,他才再次与十七晤面。小娃娃抽条得快,一晃作少年,但怎么看都是个没吃饱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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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是背着练菀来找他的,说是十七个师兄弟全被她带至了秦门,不知从哪天起,有几个就没影了,然后又恳请武中疯收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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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武中疯允了,但入门试练这条规矩不可坏。武中疯思虑片刻,予十七一柄重剑,道:“搞明白秦峥那小子懂得什么歪脑筋,我就教你学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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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禁于栾山,整整三年。三年后出山的是头狼,皮囊照旧漂亮,内里腥气怎么也掩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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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管自己叫聂放、聂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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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报的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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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中疯如见无双珍宝,细细审他半晌,忽放声长笑,扔给他一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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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掌剑,恶鬼持刀。剑为守,尚有余地;刀行戮,断无退路——如今的你,合该掌刀,也只能掌刀。”武中疯诚心赞道,心底却波澜不兴,“为师将灭谛予你,便让为师看看,你能将鬼刀使到何等境地吧,‘聂’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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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昃月昇,春秋几笑笼中人,两鬓华发生。他含笑独对少年人,翻腕折却半支竹片,指刀道:“该说的,为师已说完了。现在么……拔刀,对我使一招,我来验验你的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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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依言挥出一刀,刀气所向,却是武中疯手边的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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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片由一化千百:起,草木风鹤;落,断蓬无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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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你的刀?给人挠痒痒都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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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不接话:“……您究竟将十七看成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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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武中疯快言快语,“可惜,是一把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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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不该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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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明明——你明明可以带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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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喉头紧缩,似有血块在其中翻搅,将喉壁戳得血肉模糊。他本还想问什么,但字到嘴边却只有微弱的咯咯声——那是惨然至极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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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武中疯没有骗他,因武中疯无需骗他;他也知道十七会骗他,因十七只能骗他。可他仍然被骗得心甘情愿,心甘情愿到……现在还在挂念他有没有吃上心心念念的烧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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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后山里骨瘦如柴手脚俱断的十七;想起从空空的后山跑回家门见到的、亲人身下淌着的血;想起十七揣着十七枚铜钱买下他时似真似假的笑——这一切想完,好像他这二十一年便也无甚可想、无甚可念,但家门前同十七合种的紫藤花又温情脉脉碾压过来,压得他方寸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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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是什么也没说,挥刀斩了一撮黑发,叩首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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汒山之下,早有一人相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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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人背负长刀,长刀饰以纹章,如禁锢杀心的符文。他似披星戴月而至,斗笠缁衣为前夜细雨洗涤,片尘不沾;竹杖芒鞋为今晨湿土污染,真性毕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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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唐洵章与僧人在山下相会,山岚顿散,虫鸟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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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虚握刀柄,笃定道:“咷笑浮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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咷笑浮屠亦道:“秦公子。”他抬起斗笠,水珠群落,“贫僧确是来寻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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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我?还是寻……灭谛刀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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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僧无此贪心。”僧人春风和气,于敛目时飞速藏起深浓贪欲,“不过是窃闻秦公子欲报秦门血案主使,特来襄助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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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盯着他长刀上的纹样:“我有一惑,还请浮屠为我解答:向有一人,命其从属阻我于涂,动的是杀心,破的是杀戒;是时是地,又是同一人阻我于涂,披缁衣、涉红尘,口称‘襄助’,是蛇口佛心,还是佛口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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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世千般果,皆系千种因。”咷笑浮屠坦然承认,“不用此法,贫僧要如何令公子相信赤练主另有其人、而秦门一案的真凶仍逍遥法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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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有其人——你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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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也。秦公子与贫僧固非同姓,却信为同命,不应如此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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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道:“那日劫镖之人身藏赤练宫标记,所用兵器也与秦门一案相同。莫非浮屠也同练菀一般精通蛊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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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人笑纹变灭,若浮光掠影:“唯皮毛尔。赤练主噬不见齿,赤练教人亦多有逆心,贫僧愿杀生度罪,自有志士偕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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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闻浮屠师从少林无慧方丈,果然不错。机锋频出,实是妙不可言。”平居有聂放哓舌在前,唐洵章便给人以寡言少语的印象。而他此时神情、言语,无一不像极了聂放,“浮屠今至汒山山麓,想必也明白……秦门与赤练宫的关系。与你有杀父之仇的,是……秦门掌控下的赤练宫;而除秦门者,则是他掌握不了的这把刀。按这个道理,你最恨的人应当是我,又与笑风生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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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人定睛看他。自交谈伊始,他一直进退有度,处变不惊,但若细察,便能见他掌中竹节已然断作两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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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此言差矣、差矣。你何以得知,整个赤练宫中仅有练菀长于蛊毒?你何以得知,赤练宫曾为秦门握持?你何以得知,我不该恨笑风生?刀者,持刀掠命。杀人的是刀客,也是饮血的刀。公子又何以得知,它是无心无欲的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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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透入蓊秽林木,影中生影,影影错横,形如围地。他已于围地布局数载,只需跬步,即可将牢笼封死。于是他轻跨半步,无情将软泥践于足下——如已将聂放践于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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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及赤练宫缘起,乃是两人之私心。练菀予秦峥灭谛刀以换取练蛊所需奇珍,而秦峥所求的是能为他所用、清除阻障的寄主。一者为证其蛊道,以人试蛊;一者为餍其利欲,以人为牲,共为唇齿,各取所欲。如此,公子当明白了——藏于秦门的练菀和摧毁秦门的赤练主,从来,都是不同的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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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那我可否断言,赤练主和给石四公子种蛊的,也是两个不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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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敏慧。不错,石瑨城身上的蛊是贫僧所种,亦是他自请受之。贫僧欲探知蛊毒的特性,为此尝至南疆与练菀一会,只惜她道出一半便气绝了。练菀曾道,中蛊者额生红斑,吸食血气辄红纹遍体……贫僧耗费数年才得以制成相近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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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屠直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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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风生与赤练主,可从未在贫僧面前同时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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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唐洵章骤然睁目,杀意四溢,“师门有律,汒山之内,不堪见血。浮屠当引以为幸!至若他事……”他沉沉道,“我自会探察,不劳浮屠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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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走得迅疾,如避虎狼,又像是在避虚实难分的过往与难舍的人情。他的影越缩越小,没于林翳枝杈中,希微又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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咷笑浮屠本也不指望唐洵章会听信于他。素昧平生者的三言两语之于十数载相须为命,譬若芥子之于须弥。若如此轻易便可摧折,反倒错失趣味。今日之举,也无非是将躲进心牢的幼狼驱至槛外,逼得它避无可避罢——人仅知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故忠言不闻,信言不取;故囿于眼见,自伤其身。秦明端“探察”之后会如何取舍,于他无关痛痒;唐洵章的取舍会令聂放如何作想,才是他今朝来此的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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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此刻心境颇为怡然,安步缓行,一个时辰后才至汒山墓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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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中疯早晨糊的灯笼同主人一齐晒着秋阳,屋前石羊双角挂苔,于前一幅恬逸图景上更添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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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无意迎客,目不对人,只将身侧磨牙的松鼠打发走:“刚走了个听书的,又来了一个邀功的,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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咷笑浮屠恭谨道:“贫僧幸不辱命,还望穆老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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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炼蛊,又是灭谛刀,浮屠所谋甚大啊。贪,不是什么坏玩意儿,人之所欲甚于其所能,褚小怀大,才真正令人可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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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放能为之事,贫僧亦能;其所不能为者,贫僧亦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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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流涓涓,鸟兽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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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我给了十七。想要啊?”武中疯道,“从他手里抢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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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门盛时,正道之首不能夺其势;秦门式微,盟主也照旧是个不讨喜的摆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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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秦峥一辈,秦门风光更不及畴昔,秦门之外虽传得神乎其神,秦门中人却冷暖自知——流水不腐户枢不蝼,秦门成于灭谛刀谱,也败于灭谛刀谱,春秋积序,落得徒有门面的下场,是迟早的事。即便如此,石中信也远比不上秦峥,前者为了虚名让囚徒好吃好喝,后者为了权势对亲侄子都下得了狠手,两相比照,高下立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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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放的日子过着很舒坦,虽然无聊,但手脚无恙,饔飧管饱,那便一切都好——只是有点儿想他家小唐,想了十天并三个时辰又一刻。打大宴当夜见过陶三思后,聂放没再与他碰上头,他从送饭的小姑娘那儿套出了话,知道陶神医出城寻药去了,得过几日才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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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练宫再现武林,“诸子百说”甚嚣尘上。凭聂放的江湖历练,千百说不外乎两类,十七刀无辜或不无辜,再加咷笑浮屠推波助澜,后者必居上风。石中信不知聂放没脸没皮,夜夜拐弯抹角地提及,以此迫他说出灭谛刀谱和秦门遗人的下落。聂放纯当戏看,但总看同一折,归结有些腻味。是以,石瑨城撇开石中信来看他时,聂放对上这只比他父亲难缠百倍的小毒物,难得有些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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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辈受苦了。瑨城劝过父亲,可他一意孤行……定是受了咷笑浮屠的蛊惑!”石四公子深感愧怍,“瑨城望乞前辈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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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十七假惺惺作感激状:“公子这就见外了。盟主深明大义,哪会偏听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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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二人当面而坐,俨然世家子与无赖子共处一室。石瑨城正襟危坐,面色红润,反观聂十七,坐没坐相,一脸惨白病容,像是所剩无多的生机全灌进了石瑨城的五脏六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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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十七晃了晃神,将昨夜收到的写有“咷笑浮屠自汒山归”的纸条笼进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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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件事我问问。在石公子眼里,灭谛刀谱价值几何?别用那文绉绉的套话,我听着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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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文不值。手中无刀,心中无刀,光有薄薄图谱,又能掀出几重风浪来。倒不如锻体养心,自行参悟,才能达神人合一之境。”石瑨城口是心非道,又一叹,“父亲毕竟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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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十七按了按眉心,觉着石瑨城乍变的面孔很是无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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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很不错。刀谱是定数,人乃变数,与其夺宝,不如练练底子嘛。”他敷衍地称赞,见石瑨城颇为意动,更感无味,“公子与石盟主看法不一,我也不太认同练菀,费这么大气力弄出那么个让废物变奇才的蛊毒,还让人遭罪。要不是我有些门路,就着她的道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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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辈所说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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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那有套功法,再辅以一种药材,虽解不得蛊,但能免去苦痛。我知道石公子一心想解蛊,这也就顺口一提——忘说了,我师父人称武中疯,听着厉害,也就一个神神叨叨的糟老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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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瑨城松了松襟口,意态诡谲:“十七刀是在诱我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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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十七笑道:“聪明。至于是真是假,你连喝了我几碗血,自然心里有数。在下好歹做过几年笑风生,练菀捣腾的玩意儿也清楚。我想公子是明白人,总不是自愿受着这蛊。余下的,我就不用多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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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瑨城温雅皮相尽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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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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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露狰狞,假寐时石中信披露的真言再次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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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瑨儿,是为父对不住你。你兄弟四人,独你与武无缘、又心性过人,你、你且忍了这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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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一人柔声道:“盟主慈父仁心,贫僧感佩。受蛊后,公子只需饮人血气,便能与习武数载人相敌。届时……江湖再无人知十七刀,只知石府玉树,岂不美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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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屠所言,甚是。老夫还有一请……若浮屠此蛊大成,可否允老夫……试上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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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何不可?贫僧所欲,唯赤练主性命,它物不曾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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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瑨城神思不属,不过弹指又平和如昔,唯有抟皱两袖写尽他满腹怨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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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瑨城有万千不愿,可‘父命难违’,为人子者又能如何?”他惨然扶额,“前辈想让我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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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十七舒展着半死不活的老病腿,打算速战速决:“我要你写两封信,一封给无慧,一封给孟凡江。至于怎么写呢……哦,就说,咷笑浮屠蒙骗石中信,学练菀炼蛊害人,你意外撞见,以为自身难保,让他们来石府救命,口气慌乱点就成。还有……对了,把咷笑浮屠私吞灭谛刀谱的事捅出去,这难不倒你。信,你在我面前写完,我会差人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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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前辈能为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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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为人囚,无病无忧。公子七窍玲珑,而囿于父命,着实屈才。”他捎上一句,“今夜晚些时候,劳公子来我这坐坐,在下虽不学无术,替人解愁的法子却多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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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瑨城微微一笑,起身至外,命人置具,不刻挥毫而就,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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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十七看他远去,嘴角一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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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愿?区区几句就想诓他,小毒物还是眼皮子太浅。须知,愿与不愿,也就差那么一点……令人难以割舍的甜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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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十七啜了口隔夜苦茶,优哉游哉以指一蘸,随手朝信上一挥,晕开几处笔划,又取余墨,分别往首、尾一落,造成仓促写就、心烦意乱的假象。待墨干透,他将书信封起,又在窗格上敲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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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开那两个小鬼把信送走,一封给孟凡江,另一封献给咷笑邀功,取信于他,再把那些有逆心的人送到我手上。另外,叫白老五把咷笑杀害石中信、夺取灭谛刀谱的消息放出去。”他与窗外的婢子道,“这些做完,你们就自由了。好好过日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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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圆月当空,清辉缟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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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中信再访十七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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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友想得如何了?你今日见过瑨儿,当知老夫所言非虚。只要你说出灭谛刀和灭谛刀谱在何人手上,老夫便助十七刀脱离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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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样子,咷笑和盟主说了不少事儿啊。那盟主也肯定知道,这蛊毒的寄主不太好找了。”聂十七斜倚窗侧,明月如霜,洗他虚假眉目,“可盟主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练菀一向精益求精,怎会容忍这等缺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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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刀此言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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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盟主不也很想知道,我是怎样安然无恙过了这十三年的?”他诱哄着托起一只苍白手掌,“过来,我小声告诉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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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日被石中信取走半碗血,愈见憔瘦,来时所着衣袍也如枯荷枕水,有气无力地覆着清癯病躯,兼凉月加身,一时间荏弱得叫人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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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中信想聂十七服过软筋散,不疑有他,俯身过来听他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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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十七愈发愉悦,他眯眼舔了舔嘴唇,水光盈于上,恰如月映蛇鳞,寂寂织出恶鬼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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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瑨城来时,只有聂十七一人当窗饮酒,心情很好地哼着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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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帐为风所扰,忽起忽落,隐隐约约描出个俯卧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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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瑨城粗略一望,知所图已成,心中大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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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状若无事地走过帘帐,如行人举步碾过蝼蚁:“多谢前辈援我!那,解蛊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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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轻慢之态落于聂十七目中,更重此间讽笑。石瑨城与他经历相类而又不尽相同,他弑师固然有违人伦,而为睚眦之怨、一己之私就能与人谋父,这等狼心狗肺,连他这没心没肺的也自叹弗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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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急。那法子有些磨人,我怕你受不住,先喝点儿酒,壮壮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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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年转眼过去,他满心戾气为释之收敛,于小辈终竟有些多余的容忍,但再多余,也多不过一坛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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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瑨城将酒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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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十七单臂支首,看他将酒饮下,一手捂面,一手去了易容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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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袖垂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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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后月下,皓雪霜刀,是张毒艳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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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间菱状红斑趋中收缩,两端延展,将人面一分为二。继而,竖直血线往一侧分生爪牙,细纹缠卷攀展,如银钩虿尾,刹那之间,蛇形遂生——含灵、罗刹,画若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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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纹游动,是自泉台迸裂的生意,一笔一划,皆具张力——以及,俗人梦寐以求之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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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瑨城不免为之所惑,而在嗟讶之间,蛊毒已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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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中杯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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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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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允了我!”
C:4h
“是啊。生机断灭,蛊毒自解。我这人一向说话算话。对了……看你给我解闷的份上,再告诉你几件事吧。”
i9.52
石瑨城吐出一口血,跪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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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咷笑浮屠为什么找上你?因为寄主难寻。无关乎根骨,有关乎心性。”他越过石瑨城肩头,餍足地看着插心而过的、属己的前臂,躁动的血脉得到抚慰,舒畅得令他叹息。“练菀当年为何选了我……不过是因为,我、够、心、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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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再怎么心狠,也不能让你们长点儿记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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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年……我把自己关起来,足足十三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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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总有人闲着没事找事,想把我从笼子里放出去;总有人以为,我活成了任人愚弄的老糊涂。不愿?不贪灭谛刀谱?你我同有一颗狠心,装模作样,想骗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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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笼子开了。那里头跑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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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吃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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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十七无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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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十七本就是刀——一把鬼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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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换下血衣,从从容容来,从从容容去,唯过月门时留下冷冷淡淡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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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小还一骇,屏息隐好身形。她曾于石瑨城院外偶遇咷笑浮屠,心生疑窦,不时于石瑨城院外窥探。早前,石瑨城突然会见聂放,她瞒着唐念七独自过来守着。石瑨城果然于夤夜再至,她悄悄跟来,不料竟见聂十七堂而皇之走出了禁室……还是这副鬼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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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立了会儿,确信聂十七无意折回,方闪身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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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那事儿,你听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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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了!听说了!咷笑浮屠心狠手辣、两面三刀,不仅重建赤练宫、偷走灭谛刀谱,还杀了石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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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前些日子不是说十七刀抢了刀谱吗,怎么变来变去了?不会又是假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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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哪能啊!有石公子亲笔信为证,无慧大师、孟宗主作保,还能有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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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石府下人瞧见了一个和尚!铁定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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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人说,石盟主和公子是在禁室被人发现的?关在那的十七刀,也没影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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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咷笑浮屠学赤练魔头搞那腌臜东西,不料被石公子撞破,就杀人灭口嫁祸给十七刀。然而天算不如人算,杀得了人,截不了信,纵你算盘打得叮当响,恶人自有老天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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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说这十七刀也不见了,有没有可能,是他和咷笑浮屠联手做的戏?也是冲那劳什子的刀谱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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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傻了啊!也不想想,石盟主当众封了十七刀的内力,又用上了软筋散,哪个武人能忍下这等事情!他要真是心里有鬼,也犯不着隳节败名呀!依我看,咷笑浮屠连石盟主都杀,十七刀……唉,只怕是凶多吉少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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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底吧,还是秦门那灭谛刀谱惹出来的祸端。十四年前我就说了,这事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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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呀,灭谛、灭谛,啥时候才能有个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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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念七向左偷瞄:穆小还正以箸为刃,恶狠狠戳着白切羊肉;向右瞄:唐洵章麻利地剥着落花生,碟子里卧了一层又一层,一颗也没动;再向前瞄,陶三思一手持杯一手夹着茴香豆,酱汁儿一滴滴掉在他衣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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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咳了声,自言自语道:“怎么变这样了?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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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小还终于不再“辣手捣肉”,甜酱、辣油各舀半勺拌了几下,盛了满满一勺羊肉沫沫,毫不客气塞住了他的嘴:“吃你的吧,这么多菜,塞不住你的嘴!”她睨他一眼,小嘴张了个圆,又在桌子地下踩了他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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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念七不太会吃辣,呛得鼻腔发麻。他省得她与陶三思不太熟络,只是没明白为何连聂放的行踪也要隐瞒,但她这么做自然有她的章法,便埋头解决他的素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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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俩这么一闹,倒让另两个呆愣愣的人回了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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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呆着,也不是个办法。风言风语的,没个准数,多听了真叫人心慌。”陶三思把茴香豆扔回碗里,仰头灌了一口闷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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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道:“十七为咷笑浮屠而来,必为咷笑浮屠而去。咷笑浮屠在哪儿,他也就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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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三思推开杯盏,皱眉思索道:“老聂贼得很,咷笑浮屠不是对手,不至于有性命之忧。最要紧的是那蛊毒……我只给了他一个月的药量,算起来也用的差不多了。要不这样,小唐,我俩回京找找他去?也许他不声不响把咷笑浮屠给收拾了,躲在老地方看人干着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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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剥完一碟花生,就盐粒吃了两颗。他当年零零碎碎给后山的十七带去几样小食,不记得有花生没有。落花生炒着香,换成干吃,头几颗还能称香脆,多了就腻味,细碎的小片儿嵌在牙尖牙缝里,舌头也干得发烧,真不知道聂放是怎么一颗颗吃不停——还吃出一番享用珍馐的餍足之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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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是关在栾山上那几年,饿了太久,人魂没了,住了个饿鬼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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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想着穆小还的话,手不禁一抖,花生弹丸似的飞到脚边上。他捡起来用袖边擦了擦,扔进嘴,吃出满口咸涩:“陶叔,我跟你一起。念七,你和穆姑娘有何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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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小还抢先道:“我们回趟汒山。他一肚子坏水,正没地儿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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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念七:“我陪小还回去复命。若有咷笑浮屠的消息,我即刻送信告诉唐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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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颔首,又道:“我已非武中疯门下,日后……也不再往汒山去了。今日一别,不知几时才能相见。”穆小还和唐念七俱是一讶,他极淡一笑,“在下身无长物,临别便赠穆姑娘一言吧。论武,武中疯穆持登峰造极,但他却绝不是一个好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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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小还“嗯”了声,她不欢喜与人道别——总觉着黏糊又无用,自顾自地叫了碗白饭过羊肉。待她吃完,陶三思和唐洵章已走远了。她一抹嘴,捞起重剑和闷闷不语的唐念七:“念阿呆,我们也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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汒山红枫已见衰颓。秋主刑杀,暮色四合,如有千军万马将群山围聚,一派阴惨惨势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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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人起两处篝火,一处架起鱼烤着,一处掷进纸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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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摇曳,一跳一跳描着走来的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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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中疯悻悻踹了脚木柴:“早不回晚不回这时候回,抢我鱼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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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小还:“你烤的鱼,不是生的就是焦的,我可不敢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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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念七自觉跑到烤架那,娴熟老道地翻动着枝条。河鱼不久便烤得金黄酥香,他又洒了些包裹里背着的盐巴,才把烤鱼递给武中疯……旁的瞪着他的穆小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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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饿死师父不能饿死媳妇,出息。”武中疯挥挥手,“去去去,再逮两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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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念七乖乖到远处捞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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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中疯小声骂他耳根子软,用枝条桶开没烧干净的楮镪,这才同穆小还道:“你支开他,是想问我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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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小还眼里跃着冷冷火苗:“咷笑浮屠知道唐兄和十七刀的身份,你告诉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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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中疯让火烧得更旺些,柴堆里火星噼啪作响:“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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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刀是笑风生,笑风生是赤练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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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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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授意咷笑浮屠用灭谛刀谱把唐兄骗到奚州,引他查出十七刀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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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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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根本就没有什么赤练宫余孽。咷笑浮屠想要十七刀的人头和灭谛刀谱,你在帮他,还把我和阿念一起绕进去了。”她用力嚼着热乎的鱼肉,心里发寒,“为什么?十七刀难道不是你的徒弟?唐兄……难道不是你的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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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这次是半对半错。”武中疯道,“我没在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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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势飞快叠完一摞纸元宝,一股脑抛进火里。火舌缩了缩,哗一记蹿到了元宝塔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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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十七曾经是把好刀,但安稳了十来年,刀刃都钝得没救了。刀钝了,那就得铸一把新的。十八天资出众,又从老十七那学了灭谛刀谱,是块好料。但他没能领悟‘刀’向死无回的真义,心肠也太软。我只好熔了那把钝刀,给他开开锋。”他漠不关心地道,“咷笑浮屠么,也是能看的料子,可他资质不及十八,当块磨刀石倒刚好——不是什么人,都能当鬼刀灭谛的主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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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小还:“在你眼里,他们都只是兵器。好用的就磨一磨收起来,不好用的就丢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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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求诸我,我得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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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以为你会说, 不是什么人都能当你武中疯的徒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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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中疯大笑,又道:“灭谛刀谱已毁,你的试练便算过了。留,抑或是不留,问你的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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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什么人都想当你徒弟,我刚好就不是。”穆小还解下那柄刻有“拾柒”的重剑,洒然展眉,“这把剑是你的,我要去寻我的剑。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会重振宋门,牢牢压在你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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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夫就拭目以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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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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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京畿灯火如锦。该一醉方休的一醉方休,该歌舞升平的歌舞升平,美人乡里醉生梦死,黄金汤里颠来倒去,一生便稀里糊涂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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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老五讲完最后一场,缩着肩钻到最里头的雅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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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了场,茶楼便做了酒客的别坊,闹的、笑的,乌压压蜷在外边,吵不到这片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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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间里坐着个人,矮几上一碟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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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老五眉头耷拉,又缩了缩脖子:“老大,今儿个是第五天了,您成天闷在我这,我该怎么和唐兄弟交代呐?”聂放没理他,他壮起胆子踮脚往里挪了小半寸,腆颜道:“您吩咐的事儿,小的都办妥了,您看,这月的月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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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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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老五悚然往后一跳,运道不好,被衣摆绊了一跤,恰扑倒在矮几之前。他两手撑地想爬起来,对上聂放幽邃双目,又哆哆嗦嗦地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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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是祖宗!活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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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倒挺会顺杆儿爬啊。”聂放弹去沾上的红皮,“和小唐胡说八道的时候,怎么没想着我会来找你算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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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老五嘿嘿一笑,又一记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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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又没要你命,起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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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老五伶俐油滑,这回自己落到风口浪尖上,凭他那点小聪明,自然不会看不穿,只是明哲保身不敢说破。但油滑无妨,识趣就行,他聂放还不至于过河拆桥,用完就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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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捉弄完人,乏力地靠在榻上:“再帮我办一件事,楼里赚的银两随你怎么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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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问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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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小唐兄弟要是来这找我,想方设法缠住他,用迷药也行——就这件。你走吧,我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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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境况不佳,又强行运功在石府连杀二人,底子一损再损,补不回来了。抵京畿后,他没敢回去,一直隐在茶楼里养神,传来的书信也没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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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蛊毒上门做客,才最难熬。这蛊便是这么个用场:不动武,锁住筋脉把毒聚在腿上,至多每月做几天瘫子,十三年也能挺过去;一旦犯禁,就恨不得眼前全是血海。练菀确实够毒,她能用蛊毒把手无缚鸡之力的弃子养成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头,又能用这蛊毒把武艺绝顶的人打回一个不饮血便疯魔的怪物。以蛊代武,她的道,的的确确是证了,还教唆着一群人和她一起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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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十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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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跟着她一起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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昼与夜,于他并无分别,横竖是冷是痛。未知过了多久,未知是昼是夜,白老五敲了敲门,说是释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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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放想了想,终于没放纵自己去远远看一眼释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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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丫头都瞧见了,又有老疯子怂恿——释之没那么傻,他也不敢抱着侥幸,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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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恨酒醒冯魁,惊梦杳天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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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开窗,正是秋末冬初,落照流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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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坊还是聂放走时那老样,烟火气挺重,染袖不染人。卖豆花的陈大娘忙着收摊,见着他热情地问候两句,又问他怎么没见着小唐。聂放这回好脾气地笑了笑,把十七枚铜钱全拿出来,买了一碗豆腐花,放了两勺辣油,味道却不是从前那个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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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是因为经了释之的手,以前的豆花都还挺香,也不似这一碗辣得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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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屋里,走到后院瞧了瞧。一片片黄叶张牙舞爪、横冲直撞,没人看管,把释之打理过的圃畦啃得浑不像样。夕光坠在上头,怪刺眼,他不忍看、看不得、不敢看,又退回屋里——而屋里屋外同样,大至老旧的梨木桌,小至榻侧焐手的暖炉,无一不写着“释之”,无一不是他的不忍看看不得与不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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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觉得他快呆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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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没别处可去,便掩耳盗铃地把眼一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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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声音还在,气味还在。有西风穿堂,释之奔到窗前,急匆匆地一掩;有咸香飘空,释之走进屋里,端着一碗热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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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要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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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要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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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枯坐着发疯,听到有人叩门,眼一亮,又寂如死灰,又浮起片许狠毒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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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聂?”叩门的是陶三思,他背着把刀,眼睛瞪得溜圆,像撞了鬼,“当真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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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放:“自然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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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三思几句话不带喘:“小唐说你八成在茶楼躲他,他一去茶楼,你铁定回来,叫我在这堵你,还真给我堵着了!你这几天哪去了?做什么躲着我们?咷笑浮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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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口气问这么多,我哪里说得上来。来院里坐坐,我们一件一件……慢、慢、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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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放心如止水,领着怀揣药包的陶三思走到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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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三思急不可耐道:“现在可以说了吧?你这模样……瞧着不好,究竟出什么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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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着故人,我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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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放背对夕照而立。
/ 1E6U6
“老三,不对,该叫你咷笑了。两个药包揣身上,也不嫌累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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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Xem%<
人欲成佛,有大道三千;人欲堕魔,有小欲万端。
LB U]^t@ M
武道亦如无尽藏,剑有千般态,刀有千般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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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氏渺渺于千般相中,遑论与庞然秦门同辉。
@ L?7`VoE
桃氏这辈单传,出了个桃振青,命里不幸是个刀痴。刀论高超,刀法出挑,其人便“痴”得理所当然,直到“痴”得爱妻身故,命中只剩爱子与爱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刀盛于众人必毁之,成也刀,败也刀;生也刀,死也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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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林无慧曾与桃振青有故,他死后,尚且不是咷笑浮屠的桃三思往少林去了。
~B|K]&/]
他亲削鬓发,步步登上无穷尽的山阶问佛。
Ws.F=kS>h
恨如何舍?欲如何断?心如何定?
<.+hV4,3
佛无答。
4GeWo@8h
他自从刀中寻、杀中证。
B]0`b1t
无慧拒为他点香疤。
^Jsx^?
“目是尘泥目,心是血海心。右眼魔字,左眼鬼字,你与我门无缘,无缘就不应有求。”
0P&rTtU6
“无缘便无缘,弟子只求以恶身荡涤罪业。”
Kcl>uAgU
“恶身是恶身,罪业非罪业。佛见你心,不信、不诚、不洁,唯欲海滔天。”
XwE(&ZCf'b
咷笑浮屠仰天长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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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少林无慧多一逆徒,赤练宫中添一恶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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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赤练半载,他偶然见到被软禁于地宫的练菀,得知诸案乃秦门授意,改头换面潜入栾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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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秦诺与秦峥争执,咷笑浮屠匿于幽隐,闻悉内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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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你收手吧!我知你有诸多为难,但怎可与练菀同流合污!怎可如此!如此——丧尽天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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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尽天良。三弟,你是在同谁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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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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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提起秦门,只知秦门有灭谛刀谱,而不知秦门有刀。不登魁首,则时人不识;不凌青云,则后世无名。我秦门既然得不到最好的那一把刀,那其他人——也休想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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咷笑浮屠初闻此论,笑它荒谬。而慎度之、谨察之,又以为不无道理。
(Lp<T!"
杀人与为人杀,循环往复,无有休止;弱者无能而命丧,强者无敌而不亡;父亲身死,只因他还未至无敌!
\Om.pOz
前因结果,是缘法;爱憎难舍,是人情——我不能舍、不愿舍、无需舍!
DO8@/W( `
他慢慢睁开眼,向他深憎之人缓缓而笑:“练主,你将万般尘累施于贫僧,有施必有报,贫僧但回报十之一二,你便受不得了么?”
IBo)fE\O
“有何受不得?血亲相弃,我受得;世人唾骂,我受得。练菀拿我试蛊,我受得;秦峥逼我为他驱使,将我关在后山近一载,其间断食绝水数日,又断我手足,我也受得。我受不得的,是你利用了释之;我受不得的,是你将释之推入险境——他是我的一切受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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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难道不该是这般么?他知你与他有灭门之仇,你受不得;他知你骗他骗了整整十三年,你受不得;他知你是赤练主、知你本性为何者,你受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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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放微微晃了下,仰头阖目。
CcG{+-=H)
咷笑浮屠双手合十,慨叹道:“练主啊,鬼就该走鬼的道途,你拉着一个有血有肉的人陪你疯癫,害人害己,又是何苦来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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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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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僧确然不是。”咷笑浮屠一顿,幽幽道,“于练主而言,杀生,竟是何等滋味?”
S[n;u-U
聂放席地而坐,摊开造孽无度的手掌,麻木森冷,几于兽类。
|B./5 ,nSS
“好滋味。”
~C\R!DN,
咷笑浮屠叹息一声。
eR$qw#%c*
“刀在我手,而苍生性命尽为我宰割,无一不惶惶,无一不怆怆——你知道我的功力是怎么来的,血里生,血里长,那种腥甜的滋味,美妙得很。我杀的人越多,我就越不易受人胁迫,我为此而欢喜,甚至贪恋不厌。”
[>U'P1@ql
他枯井般的眼顿然迸裂出莫大欢欣,形骸纵为毒素蛀蚀至柴毁骨立,也仿佛于这一瞬掠夺了无限生机。
x9hkE!{8
“恶毒吗?残忍吗?自然恶毒,自然残忍。恶毒与残忍,最初是我活下来的倚仗;到后来,恶毒与残忍是我闲暇时难舍的乐趣;而今,恶毒与残忍,是我的本性。所以聂十七会说——杀生于我,譬若烹小鲜,烹之欣怡,食之愉悦。”
G\@uj>Z
咷笑浮屠:“练主就不曾……愧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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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吃过西瓜吗?手起刀落,同样溅得身上血,同样剜得皮下瓤,而谁会为此愧疚?”聂放反问,无动于衷,还有些带着轻视的怜悯。“你说你恨我,因我杀了桃振青。我杀人如麻,取的人命太多太多了,他是谁、长什么样,我不记得也不可能记得。但有一样东西,我一直记得很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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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放寂然的目光徐徐上移,停在红霞侵吞的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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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着你的眼神,咷笑。我在无数人上见到过……脏,但也真实、漂亮。贪婪、野心、渴求……过去的人给它起过无数个名字,却从来没有一个能道尽它的本相。人,带着它来,带着它走,没有一个人能知道它究竟是个什么鬼东西。执起它,终生为其所累;放下它,只有一死。一般的人选择克制他,而你与我相同……放任了它。”
]4^9Tw6 _b
“你去南疆找练菀,又从老疯子那打听到我的落脚处,假扮陶三思弄清这蛊毒的来龙去脉,是恨我?你诱骗石中信、石瑨城,为灭谛刀谱大费周章,是恨我?恨?老三,你骗谁呢。”
+fBbW::R^
咷笑浮屠低下头走近他恨毒的人。
[AstD9
赤练主阴毒狡狯,无懈可击,引人目眩迷离;而聂十七面若白纸,坐以待毙,仿若垂死鹰隼。
^_0zO$z,
但仍有什么未变,仍有什么相同。
ANR?An
“老聂,”他同样换了称谓,抽出刻有桃氏家纹的长刀,沿着聂放的侧脸比划,“我恨你,恨极了。都死到临头了,可你这张嘴啊……刻薄、刻薄、太刻薄,是我毕生第一恨。”
[K1RP.
刀尖轻轻在嘴角一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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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放一动未动。
P-[6'mw`
“你的眼,总是太清醒,好似万物不入其中、万物皆可放下,乃我毕生第二恨。可我得留着它,让你看看你的释之。聂放,放?唐释之,释之?老聂,你又在骗谁呢?”
V+G.TI P
第二刀落在眼角,血珠贯颊。
C@3a/<6m
“贫僧不会杀你,练主。贫僧会留你一命。”咷笑浮屠在聂放面上两创之间又划下一竖,又持刀往腰腹而去,“告诉贫僧,灭谛刀和刀谱在哪?”
8b\XC%k
“十四年前,秦门,火舌之中。我记住刀谱后就把它烧成灰了,谁知道在哪儿。”
|=&[sC
第三、第四刀几于同时斩落!
f*)8bZDD
咷笑浮屠扳住聂放的下颌迫他垂首,一脚踢开被他劈下的两条足胫。
>NwS0j$j@
血流如注、四溅,有几小滴飞进了屋内,聂放瞳孔骤然一缩。不及反应,咷笑浮屠又抬起他剩下的三分之二躯壳,将他按入血泊!
Cak`}J 2
“练主,你吸纳无数人的气血。这一次,尝尝你自己的血是何等滋味吧。”咷笑浮屠一抚聂放右半面的红纹,就地擦净长刀,“贫僧不杀你,但秦明端会杀你,你可得好好撑着,见他——最后一面。”
!~#zH0#
他走了。
<Ih)h$8`
但他未能走很远。
m?G@#[ l
一刀从后至,入风归虚,无声无息。
|>X5@
何为灭谛?
v/gxQy+l
果报灭尽,了脱生死。诸相灭、诸念灭,灰身灭智而至涅槃境界,是为灭谛。
@#m@ .
何为鬼物?
`>'%!E9G
枯形灰心,眼穿心死。隳形骸、弃神灵,忘象得意而入六道轮回,是为鬼物。
S<fSoU+RJ
参悟灭道,方得灭谛鬼刀!
1X.E:
刀者收刀,不见生,不见死,无喜无悲。
xDJ@MW#
他缓步入内。
<vS3[(
夕光还余三两盏。
)zn`qaHK@e
三两盏夕光中,一人以两掌代足,断尾赤练般从庭中爬到屋前。
XLQt>y)
刀者来此时,他正一手支地,一手擦拭地上溅的血滴。这很有些可笑,因他面上、身上,俱是冷冰冰的血,一滴揩去又新增三四滴,是怎么也擦不干净的。
noI>Fw<V
他却擦得慢且认真,像是要护着他心里最干净的地方,像是到吐息终止之前,也只会做、只愿做这一件徒劳无功的事情。
d7(g=JK<
但他擦不干净。
"]H_;:{f
刀者蹲下身,想了想,跪在这可笑又固执的恶鬼身旁。
nSR7$yS_
“……都知道了?”
5jMI33D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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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放顿手,道:“父弑,子不复仇,非子也。释之,做你该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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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承认了那块地方再不可能洁净,仅存的执念也轻轻然放下了。但他还想看一眼他的释之,便扭头朝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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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给他带花生吃的小家伙,被他恩将仇报没了家,又被他拉拉扯扯成了人。他也不晓得这到底算是什么,说怅惘也怅惘,说荒唐也荒唐,但终归不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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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放躺看着释之的眉眼,难得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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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起杀死秦峥之前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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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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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乃秦门密地,若无你默许,一个五六岁的孩童,怎么可能三番五次来后山找我?若不是你以明端要挟我,我就是饿死在栾山上,也绝不会受人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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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峥,你将他看成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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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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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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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人杀得多了,杀红了眼,杀没了心魂,杀没了……秦门上下,全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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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固然恨秦峥,但也厚谢他带来的苦痛。囚于栾山时,他于那一个又一个难捱的黑夜与白日里攫获了四大皆空的真谛,即腹中空、颅内空、心府空、什么都空。因为“空”得太过,有人便拿苦痛为他灌顶,轻飘飘身躯才能挨着尘泥,才能守着他放不下的人。所以他厚谢这苦痛,无时无刻不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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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丢了明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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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风生,是他毁去秦门和赤练宫之前给自己留的退路,本无需再造一个“十七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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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想让自己干净些、再干净些,然后才能把明端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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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找到明端了,在明端吃了很多苦之后。所以十七让明端改姓唐——糖么,总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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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记着释之是姓秦的,于是他把灭谛刀谱传教给他,却不做师父。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而他杀了明端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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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年说快也快,有释之陪他,日日欢喜;说慢也慢,蛊毒发作时不啻度日如年,有几次疼到想一死了之,最后只剩一个念头:他说好要陪释之长大,他不能死……至少眼下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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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终竟食言,秦门百十条人命,他只一条,抵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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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千念起,弹指归诸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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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了这么多年,他该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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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放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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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不了……才时时刻刻,挂嘴边上;从生到死,缝进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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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你该做的。”他撑不动这半截残躯,终竟摔下来,又不甘心,拿手肘在人和地之间垫出条微末的缝。“若是可以,再帮我个忙……玩泥巴的年纪,我在人前人后跪没了。栾山一年,废了手脚只能做个瘫子。横竖这条贱命快折腾光了,这一回,我想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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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把十七从地上抱起来,他本就很轻,少了两条腿胫,就更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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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缠缠绵绵地沉下,是一种荒芜又空洞的蓝黑。带血的黄叶被风一扫,全都窝进墙角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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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抱着聂放走进院子,背靠一株桂花树安定下来。怀中人一身血腥,本该盖没渐近残殒的花香,但他仍能闻到似甘还苦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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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树有缘在此安家落户,本是因他想给十七酿酒喝的,却甜的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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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放也想到了,浑若无事地调侃:“小糖糖,你来得真不是时候……我这辈子,丑成这德性也就两回,还都被你瞧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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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老五一说废话,我便知道你不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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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在那儿了……却想把我绊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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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非是你不想让我撞上什么人,无非是……你想把我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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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回来,看见他拿刀出门,就什么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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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总是这样……总是!”唐洵章双目赤红,恨不得在十七断气前先生撕了他:“你总是想甩开我……你又想甩开我!你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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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聂放轻言辩解,“聂十七,弃七情、弃劭令、弃真性、弃天命……从没想甩开你过。我叫你释之,是告诫我自己……该放开你。可没成……我试过了,释之。一次……也没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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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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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是要甩开你的——唐洵章心里有个冷冰冰的声音在响——连阎王都可以去见,只会是为了甩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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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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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所知道的十七,从来都是那个说放就放、想走便走、谎话连篇,时冷酷无情,时无理取闹,本性没心没肺的十七。他活在他的十三年里,时时刻刻都艳如春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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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十三年。是恨更多,还是别的更多,很难回答,却也很好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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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洵章如今的天地,是十七领他塑起的天地,并不明亮,也不宽敞,却仍然是他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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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秦明端曾经的天地却是十七亲手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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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十七共十三年日落,面对面吃同样的饭菜,他还想用勤练的手艺缠他赖他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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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聂放杀了本应伴他成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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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吗?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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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梦到最多的仍是庭院里的紫藤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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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和十七说,我记起你来了,你那时怎么就能瘦成那个鬼样子?他想和十七说,别老是骗我去喝花酒,你再骗我,我以后真的就不会信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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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在院子里支条凳让他晒晒太阳,家里柴米油盐酱醋有几样没了,得去置办;他想学酿酒,给他剥一盘盘花生,叫他再也饿不着肚子;他还想赚千千万万个十七枚铜钱,把他的余生买回来藏进心里,焐热他的心肝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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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更想用刀捅穿他,剖开胸膛,看里头是否空空荡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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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一切可说与不可说、可做与不可做,都不再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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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都不再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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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安身立命的两条腿,即是爱、恨两条根。一日,有人匆匆地来,随手撒下籽种,又匆匆地走。现今它发芽且茁壮,成材且蓊郁,牢牢地把他和尘世牵连在一起,又是同一人匆匆地来,将这两条根绞得稀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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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允他再匆匆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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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捧着聂放的右脸,低头啄他带伤的唇角,又在下唇按章似的印了一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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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放一怔,舔蜜似的卷走下唇的血珠子,笑了:“当年真没给你起错名儿……甜的,黏的……拼了老命甩都甩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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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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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两句就恼,小孩儿心性……”十七从败叶间逮着一线迷蒙月光,轻轻环着他颈项道,“气什么,今儿是个好日子,花前也有、月下也有、佳人也有,还少些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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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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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差这个。心儿里想,意儿里想……不能够、床儿上被儿里怀儿抱……”十七哼着哼着笑起来,没一字在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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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少花生,我给你剥。”他知道十七疼得受不住了,抱紧十七,浑身剧颤:“你买了我十七年,还有四年……四年,阿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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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叫呢……没大没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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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这样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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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子,叫归叫,你手上也轻点儿。”十七又笑了笑,“抱着……就抱着吧,我保证不甩开你……但别太紧……我很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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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唐洵章收了点力道,不致太紧弄痛他,也不致松得让他溜走,才腾出一臂为灭谛脱鞘。“再疼最后一下,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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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舍得他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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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疼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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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很好,虽然不是满月,但那弯而明亮的一钩,又像是一个黑的圆叠在了满月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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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圆无声照着庭里两个抱在一起、死藤般钉在树干上的人,照着把两颗人心连在一齐的刀;一颗冷而腐朽,一颗热而鲜活。开初,热的那颗用滚烫的血养着那颗冷的,它渐渐变温、变暖,才像是活的;后来,人声、风声、鸟雀声、落叶声都乏了、累了,它们也一块儿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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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把他的释之找回来那天,也不是个满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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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夜也有很好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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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头没什么钱,只十七枚铜钱,买你十七年,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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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隐约觉着这人在骗他,却像被月亮迷了心窍,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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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牵住他的手,走往他的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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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再没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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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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