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雨金光論壇九脈峰 10.06 【戮史】碎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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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發表於: 2023-10-06 18: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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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6 【戮史】碎观音

《碎观音》
现pa。ooc。充满本人臆想。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

白昼和黑夜没有颠倒，世界上没有发生恶性事件，邻居老太的猫也没有丢失不见。史仗义之所以记得，或许是因为他在路边吃了碗难吃透顶的冰粉后，没有漱口就带着嘴里变质红糖水苦涩的甜味，慢悠悠地沿着盘山公路向史家的正气山庄走去。那条公路似乎翻修过数次了，但这次和过去数十年里的每个夏夜都没什么不同，史仗义想，只是稍微有些闷热得透不过气而已。而当路灯闪烁不定，视野里的光晃来荡去时，他才会怪是不是因为史艳文电费没交够，才会让这条回家的路变得崎岖而坎坷。

平静，稳当，史仗义有时会寻找各种形容词来饰演自己，久而久之，那些定语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所以他完全有理由相信那天晚上的开始，他也是平静的，稳当的，一如他在每个午夜梦回时真切感受到的空虚。但可能因为他没吃饱就开始徒步爬山，而那碗倒霉的冰粉开始在他的胃酸里发酵。所以，当史仗义叩开门，见到史艳文的一瞬间，他还是下意识对着这张几乎毫无变化一一或许增添了几分微不可见的细纹的漂亮的脸，觉察到自己胃里某一处地方隐隐疼痛起来。

第一次遇见，或者应该说“重逢”史艳文的时候史仗义瘦了许多，当年矮胖的土豆身体抽条成了一棵还算挺拔的树。史艳文第一眼看见他时或许并没有立刻认出他，只是扶着门沿，怔愣似的伫立原地。史仗义看着他夹霜的鬓发，一瞬间感到些许可笑，腹诽起史艳文这副摸样，好像真的可以因为所谓可笑的血缘感应，而试图通过他身上的蛛丝马迹来辨别，他面前这位青年人，是不是他数年前弄丢的孩子。

僵持。对峙。诘问。责难。史仗义在等待的时间里默默从脑海中滑过所有能用来打破当下尴尬氛围的词语。如果史艳文打算如此和他相顾无言，对站到天将白露……史仗义想，现在是几点？大善人史艳文认出他自己遗失的亲子又需要多久？

·……仗义？史艳文试探的声线还有些颤抖，握着门沿的手都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哈，难以置信的戏码。史仗义垂下眼眸，将双手插进上衣的口袋里。他只是轻轻点了头，什么话都没说，什么话都没说出口，没什么好说的。起码没有真的让他等到天亮。然后，史仗义陷入一个温暖的拥抱，他有一瞬的僵硬、震惊、不解、甚至抗拒和埋怨，情绪的瞬息变化，复杂得时而悬浮时而下沉。史仗义想，他应该在往后习惯这样糟糕的事情，这种事并不会只在今天发生，也许再往后许多年，都将无限的发生下去。

精忠和存孝都在国外留学，很久才回来一次。史艳文说，只有他独自在家。史仗义默默打量环顾着屋内的陈设，有些变化，有些则和记忆重合。他的视线落在相框里的照片，接过史艳文递来的水，然后两人又是相对坐着，没有人提起话题，也对当年之事绒口不谈，唯恐避之不及。史仗义透过余光看见史艳文搭在膝头的双手，因为紧张而略显急促的摩挲着裤子的布料，把那一片舒展的平整，或许再过不久，这双手就会因为紧张而将床单或是枕套攥出水流一样的褶皱，被他握进手心里。史仗义将喝空的水杯放在桌上，杯底碰撞的声音格外脆响，这座山庄，实在寂静空旷，一言不发。

最终和史艳文滚到一起，敲破那层道德隔阂比史仗义想象的简单。史艳文总是隐忍而沉默的，蔚蓝的眼睛映照着灯光和酒的颜色，变成一片温暖的海水，将史仗义淹没在其中。于是在粘腻的汗水和寂寥的夜里史仗义常想，他不是来让他赎罪的，也不是来讨债的，那他究竟回来是做什么？为了这样记忆中的背影，为了决定忍耐着活下去，掩面躺在地板上时的不合时宜的冰凉幻想？他又该从何谈起栖居在回忆里不愿提及的故园、未愈合的伤疤、精神家园的阴翳、年少的希冀呢？

史艳文带史仗义出门吃饭的某个傍晚，听说这家店的鱼很好吃，史艳文如是说。于是史仗义撑着膝盖半蹲下来，瞧着在水缸里浮浮沉沉的鱼。那些鱼鳃呆板地翕动着，而往前凸出的眼睛则来回扫荡，好像也在透过玻璃打量着食客，斟酌要选择献祭谁的五脏庙宇。困在一小方池子里，从一处角落轻轻扇动鱼鳍浮至另一处角落，像迷途的人，不知今时，也不知明日。

待宰的鱼肉。他一瞬间有些恍惚，将背后的隐喻同自己的故事联系在一起，好像自己也化作那缸中待宰的鱼，瞪大眼睛面对着可见的未来，等待着被爱宰割，或是名为亲情的东西。

这一瞬间又突然和十年前的自己重合了起来。年少的情绪与知觉，不识趣的抓住记忆的缺口奔涌进他的身体，尽管那些记忆之间没有任何共通点，没有任何五感上的联系，但史仗义就是莫名察觉到了难以自控的窒息——有些像他第一次“离开”史艳文身边，受困于颠簸的车尾箱时，心如擂鼓，闷热与潮混烧灼他的肺叶，并蒸腾在他每一次薄如蝉翼的鼻息中。而在一片漆黑的视野中，一段记忆不合时宜的浮现。他第一次发烧时，史艳文将他抱在肩头时忧急的景象，他的呼吸就落在他的后颈和发梢上，却让人感觉如此遥远，像路边一株不起眼的杂草，悄无声息地枯萎、泯灭在雨后的潮湿里。充满晦涩的暗讽。

偶尔的夜晚到某个时候，史仗义自诩不会再如夜来非一般，去追逐着那些或伤感或甜蜜情歌听，然而史艳文为他戴上的耳机里像是另外一整个世界，想象着某个人就在不远处等待他回家，或是在地平线的尽头寻找着他的身影，等着用视线和嘴唇解读他的躯壳和残忍的内核，想到了那个时候，他才会开始遗忘过去的感觉。

他的心是涌动而喑哑的，唯有在史艳文的身体里时，他心中喧嚣的不安沉静下来，彷佛由穿梭的动作暂停了一切，情爱与欲念，替代了那些难以入眠的夜和时常响彻的惊雷。所有的人都在沉睡，烈火的炽焰仍在风里燃烧着向上生长，然后，爱史艳文会帮助他重新爱上中原的苦夏。再给他一次机会就好，最后一次就好，好让史仗义可以把两个人的脸颊都刻进脑海里。他不知道年轻应该是怎样挥霍冲动的资本的，当史仗义抱着史艳文躺在湿热血泊中的身躯时，撕裂的洁白衬衫就永远染上了不可净除的痕迹。温暖的，汩汩而出的血迹在地板上绘出乱伦和背德的代价，史仗义只想到现在要提前庆祝，祝史艳文这辈子可以爱史仗义到天荒地老，在史艳文选择永远放弃他的可能性再一次到来之前，先永无止尽的爱他。

史仗义站起来在水池里不断搓洗着手指，好似如此反复便可冲洗掉一切关于过去在生命中投下的阴翳。水池里还泡着新鲜车厘子，脚边是昏迷的史艳文，视线能及的地方，一池一地的暗红。有一瞬间史仗义好像听见史艳文余音仍在的耳语，一遍遍低语着他的名字，仗义。仗义。仗义。还有不断自我欺骗似的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史仗义好像明白了什么是爱，什么是史家的亲情，在他毫无征兆的将那柄水果刀的刃尖刺入史艳文毫无防备的腹部时，史仗义想，这会是他给史艳文的爱，是他忙忙碌碌如此多年，才好不容易在史艳文那里领悟的东西。他一定会倍加珍藏，把每一分钟都当做沙漠中的最后一滴水呵护，给予不行，无法分享，每次拿出来回忆都像用棉签伸入水中蘸取一小份快乐品尝。这是他给史艳文的爱和亲情，给不了别人。沉默、不忍与无奈的悲哀，不曾后悔，这是史艳文给他的爱，只能属于他。所以，应该由他一人占据史艳文全部的爱，全部的视线，以及肉身与心灵。史仗义想，他从十八岁就开始拥有这一切，不会有人比他更熟练应该怎样掌握又应该怎样给予史艳文，史艳文从相逢后活着的每一秒都是史仗义给他的，爱也是，恨也是。在这样一种平淡却又近乎伤感的现实里，他蓦然体会到生活的荒诞性与不可理喻。

史精忠和史存孝在史艳文住院的不久后就赶了回来，经历过质询，僵持，对峙，诘问，责难，然后又是普通的某一天，他们终于无法对我身上存在的问题坐视不理，也无法任由我继续亵渎他们的父亲。于是设法将我带上山，在我猜想了一万种血亲相残的局面后，山顶庙宇金色的瓦片映入眼帘。

那天云山缭绕，雨雾弥漫，湿意彷佛隔着夹克外套浸透进我的骨骼，蔓延之处，骨髓硬生生的发冷。然后是在庙里求神拜佛，史精忠一边抱歉地伸手压弯了我的脊骨和脑袋，让我跪在柔软胜如针毡的蒲团上，以求保佑我沉疴数年的病可以早些好。那次回来后梦里俱是看不清面容的神明围绕着我念经，有一位很熟悉，即使我无法看清他的面容，但我清楚的知道，那就是史艳文。后来又不知道史精忠在何处结识过的一位半仙，要史精忠带我前去一观，又是坐了车盘山路绕的去了半仙家拜观音。

半仙拿白糯米泡生水作法让我喝下，一整瓶，冰红茶的瓶子，五百毫升，一口气喝完，即使是酒局时的对瓶吹也无法如此豪迈。生水被漂白剂或是其他不知名的各种滤剂杂糅成奇怪的锈味，浑浊的乳白色，糯米泡出来的颜色，史艳文浆洗慰烫干净的衬衫上干涸的精斑。我抿紧嘴不肯喝，转而笑我的好大哥信仰的神明佛陀，而史精忠只是面色略有不忍的压紧了我的手脚，再掐开我的嘴用瓶口灌我，水灌进来时，我的喉咙和食道好像也漂白成枯朽苍老的颜色。我的小弟最是着急，一边红了眼眶一边将水喂给我。二哥，为你好，为你好，喝完你就好了。

那味道令人欲呕，生灌进来时呛鼻呛心，不及吞咽的、多余的水流进黑色毛衣的领口里，将织物浸湿了一大片，于是冬天的风乘隙而入，实在是冷。两个人嵌着我，让我把米嚼碎了再咽，我剧烈地咳嗽着，水从眼睛，鼻腔，嘴里流出来，从未如此狼狈的被对待。我凝视着喷在满地星星点点的碎米粒，苍白一如史艳文被我捅穿时眼中的神色。恶心的。可笑的。极度悲哀的。我趴在观音像前干呕了一晚上，几乎要将心与肺从食道间呈上，在一阵从骨骼里痉挛出的痛楚后，我的脸颊慰贴着大地，变形的视野中才看清几只蚂蚁慌乱地四处爬走。

史精忠最后一次相信现代医学可以治好我的病，医生穿着洁白大褂用惋惜的声音絮叨着，而我只注意到他袖口上一点墨水笔的污渍。当我盯着那处良久地出神发呆时，不难令人联想史艳文穿过的一件黑西裤，在我恶劣地作弄下弄沾到他裤上的白色精液，刺目的反差色，在史艳文一次次暗哑的沉默后，像蚂蚁从心上爬了过去。医生用一根指示棍依次滑过我的CT影片，如同在菜市场中挑拣又挑剔。蚂蚁从水底浮上水面，在搅拌机里挣扎尖叫，一杯杯的残肢碎脏，总也令我那无处安放的想象去幻想吊扇叶片掉下时打碎的头颅躯干。半仙让史精忠和小弟将我扶起，喂我喝现烧的符水，明黄纸，朱砂字被烛火烧成灰烬，熄灭也沉淀在宽口碗底。

而后半仙神叨叨地俯身看观察滩呕吐物，只说吐啦，秽物吐尽我的病就会好啊。可我只是干呕，吐不出任何东西。我抬眼看向那尊高坐台上的观音像，依旧慈眉善目的，瓷烧的眼底仿佛盛满怜爱不忍，不忍她的信民遭受苦难。史艳文有时也会露出这样的神情，当我在他的身体里找寻佛说的非想非非想处天时，潮红而湿润的眼边就会流露出一些也许叫愧疚和爱的东西。观音始终看着我，我看着她，红色烛火燃在两侧，我吐出来的，她的香火永续。史艳文难以两全的，史家人的宿命。

显然回避永远无法适用于所有问题，当我在黑暗中试图想出我和史艳文，和史精忠，史存孝的另一种结局，让一切曾有可能性的故事有如道路徐徐铺陈在眼前时，我无法停止去想我和他们曾做出的每一个选择与被选择。如果在其中任何一条道路上，我没有拐入那个命定的路口，那隐匿于其后的万千可能性是否会遮挡住那终将降临的悲剧的帷幕。答案无从知晓，而观音像无时无刻怜悯着世人所处的迷惘。

半仙摇起铃，掐数佛珠，嘴里念念有词像衰微的音符，突然的重音又中气十足。环绕之下，史仗义却如同力气被抽干，身体里像住着贪婪渴求的黑洞，虚无缓慢的吞噬着，扭曲着。他仰脸看向观音，舌尖发涩而苦，而那个人用来诞育他的精液似乎还残留在舌根下，发芽出一枚新的生命。观音依旧立在神台中间与他相视，面目却霎时扭曲起来，凶神恶煞地讥笑讽刺。你知道什么是爱么？史仗义从自己吐的秽物里爬起来，挥臂将神台上的贡品器皿一应扫落在地。你不保我。炉鼎中的香灰洒落一地狼藉，观音也碎在了秽物里，史仗义越过横亘的俗世一切时就料想过曾有一天。于是他狠狠碾碎观音也蒙尘的脸，用尽仅余的最后力气。

咔。咔咔咔。观音依旧微微上扬着唇角。

史仗义看着门口那一点倒影在地砖上的光晕，在一片混乱中模模糊糊地想，不知道史艳文怎样了，偶尔盲目地包容也没什么不好，史艳文昏睡的梦中会否有那些与他短暂的耳鬓厮磨……可能，也只是可能，今年的春天或许将会来得稍迟一些了。

END.
感谢阅读。

[ 此帖被justgreat在2023-11-08 21:59重新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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