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雨金光論壇九脈峰 01.14 【藏史】私心（一发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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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17)

樓主發表於: 2021-01-14 1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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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4 【藏史】私心（一发完）

　　和银娥打过招呼，罗碧径直往屋里走。千雪好不容易在床边哄着七巧睡了，一出来遇着这个没章法的兄弟，登时头就大了一圈。
　　“哇靠，罗碧啊，你又搞什么鬼？大晚上睡不着又要我陪你喝酒？”
　　罗碧往屋里看了一眼，想起上回吵醒了七巧的后果，便提议去外面说。
　　到院子里，两人在石桌边上坐好，斟上酒。罗碧先喝了半碗，而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千雪给他这口气吓了一大跳。
　　罗碧是何等人？就是天塌下来，他也不过抬抬眼，再一掌把天轰回去。到底什么事能叫他叹气？
　　“我梦见一个人。”罗碧说，“他应该是我的熟人。”
　　“熟人？是哪位？你梦见他怎么了？”
　　“不记得。他也没做什么。”罗碧喝了剩下半碗酒，“只是我总觉得……我感觉他在哭。”
　　“啥？”

　　梦里是滴滴答答的水声，一滴、两滴……它们坚持不懈地敲击地上的石块，不知停歇，不懂终结。
　　那滴答声一开始还只是在远处，并没接近罗碧，也就尚可忍受。只是在某一刻，有什么落在他面上，沉甸甸的，像是往他心里也砸了一下，叫他凭空一震。
　　落在他脸上的水珠是温热的，但很快就凉了下去。罗碧想看看那是什么，至少得知道水源是什么，是谁在他面前落泪——他竭力要睁开眼，可他的眼皮太重了。
　　最后一刻他看见一线光，有人穿着本该威风凛凛现下却破损诸多的铠甲，滑稽又义无反顾地朝出口走去。
　　罗碧睁开眼，眼前仍是乌漆墨黑一片。
　　屋里没点灯，罗碧也就睁着眼发了半柱香的呆。梦里那个只能看到背影的人给他的感觉太熟悉，而且是一种极为诡异的熟悉。那个背影，他像是看到过很多回，只是现如今完全记不得了。
　　不知为何，每每想到这个，罗碧就烦躁得很。他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提醒他，你忘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你忘记了很重要的人。
　　对此，天不怕地不怕的罗碧难得束手无策。他是不像俏如来那样呆的，他不会对一些显然得不到答案的事物苦苦追寻。千雪说这样很好，没有那么多烦恼，人生都会快活许多。
　　可是这回不同了，罗碧铁了心要知道梦里那个人是谁。或者这么说会比较好，不是他铁了心，是他的心硬是要他去找寻答案。罗碧发完了呆，准备继续睡。可他睡不着，他被他的心吵得耳朵里全是“嗡嗡”声。
　　罗碧想破口大骂，但他不能。他想了想，下床把衣服披上，找了一坛酒往千雪家去。

　　千雪最后还是没给出什么有用的建议。他们兄弟俩一个语焉不详，一个眼皮打架，喝到半宿时千雪往桌子上一趴，就死活都叫不起来了。
　　罗碧有点惆怅，更让他惆怅的是，他很难具体说明这点惆怅到底从何而来。这种情绪或许根本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现在贸贸然出现了，就像是沾染了什么人的什么恶习。
　　把千雪扶着交给银娥放到床上，罗碧步伐稳健地往回走。俏如来住得不远，他一眼看到侄子的住处灯还亮着，就顺路过去看了看。
　　俏如来在灯下读书，没半点困乏的样子。见了罗碧，他把书放下站起来行礼。罗碧摆摆手，说你别学你父亲，整天见着人就来这一套。
　　说完罗碧就愣住了，他很少提及他不见人影的兄长，近来连兄长的样子都记不太清，只记得大约和他很像。今天忽然又提起，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好久没有见过他那便宜兄弟了。
　　俏如来并没直接回应，像是已经听惯了这等话，当下笑了笑。
　　叔父深夜前来，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罗碧沉默片刻，转头望了望四周，又问：你还记得你父亲吗？
　　这个话题鲜少被提起，俏如来惊诧片刻，老老实实答道：记得一点。
　　所谓记得一点，是真的只记得一点。罗碧的兄长，俏如来的父亲，这个人在所有人的记忆里都是模糊的，就像是这人根本无关紧要，不需要被记住。
　　可那人怎么可能是无关紧要的？
　　俏如来想了很久，陆陆续续讲了一些脑海中关于父亲的事，都是些很琐碎的事情。在他的记忆里父亲总是很忙很忙，忙到没有时间和他相处。
　　那没什么，俏如来微笑着说，父亲有很多事要做，那些事大概都比私情重要吧。
　　又来了，又是这句！罗碧怒从心头起，当即冷哼一声。
　　他听不得这种话，更看不得俏如来那样平静地讲这种话。简直就像是……就像是……罗碧皱起眉，有什么在嘴边打着转，最后还是被吞了下去。
　　难道你们父子都要做圣人不成？无情无欲，不如不做人！
　　这种话他仿佛也拿来骂过谁，但罗碧管不得，既然他不记得，那就是没说过。俏如来听完他的话，垂下眼认认真真地想了片刻，说不是这样。
　　哪有什么圣人啊，俏如来轻轻地说，是人不都有私心吗？
　　罗碧听了，面色少霁，问：那你的私心是什么？
　　很多，太多了。俏如来第二回笑起来，眼角却没什么笑影。他还是那温温吞吞的调子，只是又带了些伤感和莫名其妙的挣扎。他说：俏如来有很多私心，只是不敢说。
　　父亲也有私心吧，俏如来又补了一句，我想，他也是不敢说的。

　　为了天下苍生，连自己的儿子都能毫不留情牺牲，这样的人真的会有私心吗？
　　这句话罗碧没当着史艳文的面说，虽然他真的就这件事和史艳文吵过。
　　史艳文不自私，人们可以骂他冷血，骂他不是个好父亲，骂他连自己的儿子都舍得放弃……可没有人能说史艳文自私。
　　所谓玉圣人，心如玉，行如圣人。
　　罗碧恨透了这一点，在他还是藏镜人的时候他就恨史艳文的大义凛然，恨史艳文从不想着自己，只顾他人。
　　为了虚无缥缈的天下苍生，史艳文可以放弃自己的一切，他身边的人的性命，他自己的性命，在玉圣人眼里都不算什么。
　　没有什么是不能牺牲的。多么无私，多么无我。
　　罗碧则恰好相反，他宁可天下人死光了，也不要自己的兄弟和女儿去死。他理解史艳文的想法，却不能理解史艳文。他想，当史艳文的敌人比当史艳文的兄弟轻松多了。可他为什么还是自称史艳文的弟弟？
　　也许总有个理由的。

　　艳文也有私心，当然有的。史艳文听他发完地门里积攒的牢骚，笑了笑，这么回答他。
　　史艳文笑起来和俏如来一个样子，或者该反过来说，子肖其父。天地不容客看到他这样子就心烦，一双眼冷冷地看过去，说：原来你也有私心，说来给我听听。
　　史艳文摇摇头，不知想到什么，笑容慢慢收敛了。
　　都过去了，他说，艳文也只能任性这么一回……都过去了。

　　彼时这话让天地不容客摸不着头脑，若不是顾忌着身边还有个认不得他是谁的雪山银燕，他当场就要把“史狗子”三个字叫出口。
　　后来史艳文远走，天地不容客就再没机会问那句话的意思。

　　不知何年月里，天地不容客又梦见了那一夜的九脉峰。
　　这回他终于睁开了眼睛，眼前是散发垂泪，穿着他不离身铠甲的史艳文。
　　罗碧和史艳文的眼睛对上，那双眼里一片波光，之前之后，罗碧都未曾见过那种模样。
　　——是我。
　　罗碧恍然大悟。这答案太不可思议，可是又似乎合情合理，再没有第二种解释。
　　只有那么一次，史艳文只有那么一次。
　　任性地用自己的命去换他的命，把中原交到一个才相认的兄弟却也是十几年的宿敌手上。仅有的一次，为了一人，放弃身上一直以来的责任。
　　——玉圣人的私心，史君子的任性。 }q]*aADe
　　——是万恶魁首，是天地不容。 1uN;JN `_
　　——是罗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