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雨金光論壇九脈峰 03.26 【劍牛】世有名花樓十一 (樓一附加出本調查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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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talieu084

阿文_劍牛_空燕_俏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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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645)

樓主發表於: 2013-09-22 11:22

只看樓主 | 小中大

03.26 【劍牛】世有名花樓十一 (樓一附加出本調查連結)

【劍牛】《世有名花》《黎明之後》出本調查！連結按我 PiYxk+N

世代背景設於日戰前後，歷史錯亂有，人物死亡有，人物崩壞有。
請小心食用。

「任江南」
任江南最嚮往的日子，就是坐在風亭水榭裡，聽著個戲子唱曲，嗑幾顆瓜子。
他沒想到，在一場翻天覆地的浩劫之後，他竟有機會完了這個夢。
小閣裡一個素棕長袍的人憑欄坐在石椅上，十指輕彈著箏琴，他從不管指尖的輕重快慢，一曲流水就隨意的乘風而來，他也從不管嗓子的抑揚頓挫，唱膩了黃梅，就唱唱曲牌，唱完了遊園驚夢，又唱唱望江亭，他唱戲時都像在顧望遠人遙思往事，卻又一言一音的注入心思，自顧自的唱到天荒地老。有不少老看官喜歡他的幽靜，也有不少熟戲之人嫌他的失神，但任江南就只知道他唱出自己心裡想要的，就不顧一切地包了那小閣請他每天來唱，戲子來時不望他一眼，唱時不望他一眼，走時也不望他一眼。他天天都唱，他天天都聽，兩人卻從來都沒有交集。
戲子留一把長長的銀髮，經歷了日戰，任誰也老了十年，頭髮都花白花白了，但這把銀髮不顯老，戲子也不加打理，讓他隨意披面，掩去大半臉容，素袍乾淨，長年也是那一件，卻從沒破損，顯出戲子小心地愛惜著衣服，卻又不像同行那般愛美愛打扮，他總把頭低下去，人家唯一看見的就是他深皺的眉頭，容貌永遠靜止。
任江南就喜歡這樣望著他不太清晰的神緒唱著不太清楚的曲，時光都打上一重陰影，讓他靜靜的流過。
有天戲子帶來個白髮女子，那女子長得精緻，有點小緊張，戲子就默默的拉過她的手，導著她撥奏了一段前曲，女子慢慢放鬆，便跟著箏音彈琵琶，那女生不像戲子，很生澀，有時彈錯了會耳根發紅，任江南都笑笑的看在眼內，卻沒作聲。

「雨音霜」
雨音霜最初很討厭那個五大三粗的男人，討厭就討厭，反正她爸爸是上佐，不需要給他留情面。
第一次見面是在日軍佔領杭州那天，她坐在爸爸的軍車裡，看到人們夾道望著他們的軍隊走過，她就在那時看見個黑頭髮的少年恨恨地望著他，他的眉頭皺得死緊，若不是車子在行走，她還以為那少年會拿著刀子衝上來。不久她又見到個頭髮灰白的少年，少年俊秀文雅，年紀輕輕便是政府要員，聽說是因為家庭關係而上位的，但不論如何她還是傾慕於他俊朗的外貌和溫和得體的談吐，好久之後她知道原來灰髮男子是那黑髮男子的哥哥，這卻讓她更不喜歡衝動躁進的弟弟。
她隨爸爸撤走當天，她不捨得灰髮男子，偷偷跑去杭州的巿政廳找他，結果卻被此廳裡的人攔住了，中國人看見他們便眼紅，她逃不掉，她又不懂說，就被三四個人拖著挾著關在房子裡凌辱。
那些男人食髓知味，還想關著她放著用，她被關著七天，終於趁無人在廳時撞門逃走，她趕緊回到府邱找爸爸，但她爸爸沒等她，早就撤了，他們是最後一批撤走的人，她去日軍總部，只敢在樓外看，深怕又會被人遞著，卻不見半個日本人走出來。
她就這樣被扔在杭州。
自此便活得像過街老鼠，不得見光，被人知道是日本人，下場比死更慘，她試著偷試著搶點吃的，餓時真的連樹皮也吃，她那時才十七，卻也沒心思可憐自己了，不知不覺她便學會點中國語，有次她看準了個跛腳的男人，拔腳就衝上去搶他斜背著的包，那男人雖然跛腳，身手卻很敏捷，抓著她的肘起手便是過肩一摔，她四腳朝天的撞到石地上，整個人暈暈昏昏，入眼的是一張清雋的臉容，那人深蹙著眉頭。
她記起來，卻又在下一刻失了意識。
那男子揹了她回去他的家，她醒來時換了一身潔淨，男子的母親把她從頭到尾的抹淨了一遍，日積月累的傷口都打理好，男子見她醒來了，端了碗熱粥，坐在床沿，用羹舀了一匙，餵到她嘴邊去。
她又是羞又是怒，遏盡了力氣才忍住沒打翻他手上的碗兒。
她就這樣留下來跟那男人生活，老夫人很疼她，當她是親生女兒般，冬天時給她做衣加裳，春天時替她縫製春衣，而男人都只是靜靜的看，不多跟她談話，她有次走入他的睡房，發現了張他跟灰髮男子的合照，一問之下才知他們是兄弟。她沒問為何他哥哥不在，因為男人的神色太過壓抑。
男人幾乎每晚都會在案頭寫信，早上會抱著琴上館子。她望著他回來又望著他離開，心裡想出去又怕會被認出來，她有時會在心裡責罵自己，日子好起來了，自己就不滿足，但她又會辯駁，她才十七，還有大把大把的時光，她不要關在籠裡，跟一個不會說話的男人過日子。
於是，有天，那男人跟她說，扮我的妻子吧。
她不懂。
這樣就沒人懷疑你是日本人，我可以帶你出去走走。
她愕然。
若果有天你要走，忘了這回事就行。
她默然，看著在添柴燒飯，看著那背著自己的身影，她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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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樓發表於: 2013-09-22 1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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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無極：
你還是回日本吧，這裡混亂了也差不多一年，大哥跟我說，政府按下了很多消息，父親和二叔有好一段日子沒回家，這裡已經不安全。橋頭一事是我和神田京一所為，這是逼不得已，來日我再向你親自道歉。
你素與神田齟齬不合，但他也是全心為你好，望你能跟他好好相處，到了那邊就別再動念回來，得好好過生活，不要擔心我們。
還有，我知道你是喜歡鳳蝶的，你正可乘機追到日本去找她，勿失良機。
最後，雖然你常常莫名奇妙的唬弄我，但我母親還是要我跟你說謝。若果可以，多點寫信給我。
保重。
                                                                                                   雪山銀燕
                                                                                                   一九三八年四月十七日

雪山銀燕：
我到日本了。
當初在船上看你的信，差點沒撕碎扔落大海餵魚。你師兄我的去留何時能讓你做主意了？你有不得不留下來的原因，難道我就沒有？蠢貨！
蠢牛，我可以答應你不回來找你，那你也得發誓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照顧你媽，不要衝動不要頂撞人，也不要說任何人壞話，那堆人線眼多，沒準你身邊就有一個，到時把你逮住了，你倒好，一死了之，你大哥卻得千方百計的救你，也不用我說你媽會多擔心吧。至於你爸和藏鏡人，他們都是辛亥裡挺過來的大人物，自然不會有差池。
從這裡寄信給你不易，我即管試試。現在我暫時下榻在神田的家，那小眼睛傢伙的祖屋子大是大，卻到處都是蜘蛛網，不說還以為是千年鬼樓，我跟神田京一都打掃了好幾天才稍稍整理出個模樣，安頓下來之後我遛躂到以前師父的舊居去，沒想到梅花樁還在！不過有一半都不能用了，霉掉，其餘的勉強可以踩上去。唉，一上樁就想去那時怎樣狠踹你的屁股，現在想著其實也該挺疼吧？不過你從前肉多肥膏厚，撐得住。倒是現在，都癟癟瘦瘦的，快變菜乾可以給你們燉湯了。
不瞞你說，鳳蝶我是追定的了，等著吃我的喜酒，雖然你這隻牛不開情竅，但也得加加油，你媽抱孫子的希望全都在你身上了，不過泡妞還泡妞，別把自己也賠了，不然到時婆媳大戰你就終日不得安寧。
你就當是挑馬兒，要馬兒腳瓜精瘦身板光亮，也要性格和善好相處，最緊要就是喜歡你啊。就這樣說你肯定也不明白啦，讓我組織組織，下回寫篇把妹手記給你。
替我問候令堂。
保重。
                                                                                                           劍無極
                                                                                                        一九三八年五月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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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樓發表於: 2013-09-22 1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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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見」
花見曾經暗戀他，那是她生平第一次嘗到喜歡一個人的滋味，那七個年頭裡，她為他而喜，為他而憂，回想起來，她還是會有點掛念這個笑容燦爛的男人。
她是衣川家次女衣川紫的侍女，衣川紫生來一雙灰紫的水靈眼睛，性子精靈討喜，是家主的掌上明珠，衣川紫要出外遊歷，家主讓花見備衣備車；衣川紫要上學讀醫，家主不理親屬反對送她到學堂上課；衣川紫不願理睬一堆踏破門檻的慕名才俊，家主黃紙貼門揚言敢提親的就得洗淨脖子。花見跟著她東奔西跑，開了眼界，也有了一份不願屈身於男人的自傲，到了廿二還未成婚。
但花見知道衣川紫有心上人，那是一個紅髮的異國男子，自蘇聯來的商人，花見心底裡覺得這男人事業心太重，是不會珍惜愛情的，她也跟衣川紫說過，但她就是不肯聽。
當初花見覺得這個比她小兩年的閨女傻得可愛，直至她遇上那男人，她才知道傻就是愛情的本質。
那日她倆到神田京一的家小聚，衣川紫素與出自劍匠世家的神田京一十分要好，他剛自中國回來，一點兒也沒變，還是麻衣草鞋長髮亂亂，只是身邊多了個人。
那個男人是他的師弟，他給她一個大大的笑花，說他叫劍無極。
花見便已覺得自己無藥可救了。
劍無極黑髮及肩，而且綁了一條小辮子，他自豪的跟她說西方人管這髮型叫「公主頭」，花見莞薾，看到她笑的時候，他也會晃著辮子呵呵笑，他說她總是沒有笑容。
那時神田京一正重新裝潢舊居，衣川紫每天都會帶點湯水給他，後來順道做三餐送去，劍無極跟她都知道神田喜歡紫，所以都特地躲到一角讓他倆獨處。
劍無極有時會把目光放到很遠很遠，然得跟她說起一個遙遠的國度。
他說，中國在春節的時候，會舞獅和放炮仗，人們會拜訪親友的家，大伙兒聚在一起。
他說，中國的風景美得像幅畫，小橋流水，青瓦朱門，櫓聲漁歌，愜意悠然。
他說，那裡的人可愛得緊，他在那裡有很多很多朋友，還有兩個在他生命中很重要的人。
一個女人，一個男人。
花見明白，這麼一個好男人，怎可能沒有情人呢？於是她問他那男人是誰。
劍無極說那是他師弟，言語間眉宇染上淡淡的愁意。
花見沒再問下去，她知道這國度的人正承受著災難。
自此之後，她隱隱感覺到其實劍無極沒有表面看上去的那般快樂，她跟衣川紫幾乎天天都到神田家串門子，她發現，他最高興的時候就是收到信的時候，那薄薄的信紙寫著長長的中文，劍無極會反覆的看，然後琢磨著怎樣回信。可是信來得越來越遲，字也越寫越少，劍無極開始神不守舍。
有天晚上，忽然有人來拍門，花見出去看個究竟，那拍門的人見她不開門，便發瘋的撞門，撞出一道小隙把一張報紙塞給她，然後便跑到另一家，他邊跑邊大叫，打勝仗了。
花見攥緊的油墨報紙炙盪著她的手，那裡寫著，我國皇軍開戰大捷，攻取太原、北平、天津、濟南、青島、上海、南京、杭州等中國重鎮，三個月內必能亡華。
次日早晨，她倆在路上看見男女老少都在慶祝，把酒果飯食都端出來任人享用，有小孩子還放著小煙花，老婆婆撐著拐杖硬要送她們兩盤和果子，花見認識這個老婆婆，她總是到處給窮困的小孩送糖果米餅，她對著她們欣喜地笑著，紙盤上寫著「祝賀皇軍」四字。
衣川紫美眸一瞄，脾氣便上來，呶呶嘴雙手環胸就是不接，花見替她接下並道謝，因為那不完全是他們的錯，若果她沒有認識劍無極，也許都會為此感到高興。
到了神田京一的家，他的家已裝潢好了，很簡樸，四周也沒有鄰人，神田京一見到她們，走出來，面色沉重，說，妳們還是回去吧。
花見把飯團湯品留給神田，離開時頻頻回頭，外面的歡呼聲很大很大，而大屋還是很靜很靜；外面的人相擁共餐，而大屋始終是關住了。
原來當全世界都在大街上狂歡時，有那麼一個人，在角落裡自己默默的過。
幾天之後又回復平靜，人們還是要工作，現在大多數人民都在四大財閥所設的大型武器工廠工作，全民都努力替皇軍製造武器供給糧食，與劍無極同樣在中國逗留有一段時間的神田京一自然不願到工廠上班，便在後屋的荒土試著開墾種田，衣川紫興致勃勃的帶來不同的種子和肥料讓他試種，劍無極也去幫忙耕地。
平靜的過了幾個月，忽然有個中國女子來找劍無極，花見見著那女子的姿容美豔不下衣川，她冷著面容當眾跟劍無極說了些話，都是中國話，她沒聽懂，劍無極沉默一會，搖搖頭，女子笑笑，又說了句話，便離開了。
劍無極目送著中國女子的背影，沒有追。
女子離開後他小消沉了一段日子，花見都陪在他身邊聊聊天南地北，直至又有一封信送到他手上。劍無極收到信時高興得把剛巧在他身旁的神田京一又摟又親，花見從沒見他這樣高興過，那晚衣川紫跟她做了頓豐富的給他倆。劍無極的笑容又回來了。
田裡的種子開始發芽，劍無極在那幾個月就天天下田耕作，神田京一把他們倆的武士刀都找出來，偶爾來人會把著刀玩玩，神田京一的刀法輕盈俐落，耍起來是一絕的帥氣，衣川紫嚷著要學，神田也只好教教她。
早上男的耕作，女的備餐，晚上一起吃飯，花見那一年許下了一個願望，就是四個人一直這樣生活下去。
然而她很快又知道，這不可能。
耕地種出了蕃茄和稻米，收割那天衣川紫帶了酒來慶祝，最後卻幾乎全被被劍無極喝光，他酡紅著臉摟著神田京一說酒話，說的卻不是家鄉話而是中國話，他一勁兒的猛說，神田京一只是唯唯喏喏的應著他，到最後他只是反反覆覆地叫著兩個字。
肯定是一個名字，花見不知道是誰人，卻可以肯定他的心從沒有留在這片土地上。
一九四五年，皇軍戰敗，全國陷入一片慘淡的氛圍，劍無極卻越發焦急。花見知道，他是急著回去。回去那個有很多他的朋友的地方。
臨走前她與衣川紫給了他好幾箱子的衣服和乾糧，裡頭還有些黃金，衣川說，能幫就幫，反正他們怎也沒法補償，神田京一本也想一道跟去，劍無極卻拒絕了，他堅決要自己回去。
花見望著他走上船，她看見劍無極揮手，無聲的跟她說「謝謝」。
船走遠了後，她默默地哭起來，心裡卻又覺得有甚麼圓滿了。
她想，能與故人重聚的劍無極，一定笑得比初見她時更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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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樓發表於: 2013-09-22 1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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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田京一」
若果要他說世界上一件最悲哀的事，那就是你有三個師弟，卻有兩個不肯認你，有一個根本從沒見過。
不過他不寂寞，因為他的其中一個師弟的師弟都不肯認他作師兄。
有點繞口，反正他的師傅就是要他把他的所有師弟都包起來帶回日本，但那時已是形勢告急，他三七年來到中國，所到的每一處都有轟炸機在頭頂飛過，人們從這個鎮走到別個鎮，哪裡受災就逃出那裡，然而到處都是災荒戰燹，結果是轉來轉去沒個落腳點。他在混亂中用了點時間才找到幾個師弟，其中兩個師弟一聽到自己原來還有一個師兄，而且劈頭便說要帶他倆到日本，便一致的臭著臉擺出一副看神經病的模樣，尤其是毒舌嘴砲的那位日本師弟。
宮本教劍道是教得不錯，但在教導徒弟們尊師重道這點上似乎不太成功，神田京一只好先轉去找另外一個師弟，那師弟在政府裡工作，他到政府大樓裡找他，那裡的秘書長本問他是不是叫「阿京」，神田京一想了想，記得其中一個師弟也這樣叫過他，於是認了，秘書長跟他說，省主席數日前就離開杭州上京了，不過倒是留了封信給他。
信裡告訴他，那個叫俏如來的師弟已知會了師傳，會留在政府工作，故事先知道他的到來，並托他將劍無極和雪山銀燕與及家母小弟帶回日本避難。
神田京一只好硬著頭皮回去找劍無極和銀燕，那時他倆不在，他便自己摸入史宅，大廳內是一堆小孩子和衣衫襤褸的人，一個小孩子走過來嚷著「大哥哥跟我來」，把他牽到樓上的書房去，書房裡有個婦人正喝著茶等著他。
她先為自己的兒子雪山銀燕對他的無禮而道歉，讓他坐下來用茶，那婦人說，她昨天聽過兒子說起有師兄自日本來，所以便讓自己的二兒子小空留意一下，神田京一無心思注意怎麼都是同個媽生銀燕這麼大而二兒子看上去卻不足七歲，他正欲開口，婦人便問：你想外面的是甚麼人。
窮人，老弱病殘。他答。
對。婦人點點頭，若果我們走了，他們怎麼辦。
神田京一反駁，你們不走，你的兒子和丈夫就有掛慮，有掛慮，事情就做不好。
婦人笑，這個年頭，誰人沒掛累。她招招手，那只有五六歲的小孩子便蹬蹬蹬的跑到上沙發蹭到她懷了去。
我們走了，人民就慌。他們還需要我們留下。
神田京一覺得自己根本動搖不了婦人的心意，只好默默地喝茶，婦人知道他還沒有放棄，也沒在意，開始聊銀燕和劍無極。他們倆人在日本讀科技研發，回國後在蘇聯投資的工廠研發武器，大兒子俏如來是政府要員，丈夫史豔文和他的弟弟羅碧各是軍委會的參謀長和戰區總司令，除了患病的二兒子能陪著她之外，家裡所有人都投入戰場了，她見屋子大，便多讓些人進來坐坐，杭州的人都知道史宅的門閘是永遠不關上的。她說，兒子丈夫在外都在努力，自己在這裡也得盡能做點甚麼吧。
神田京一聽了整個下午，喝了幾杯普洱，然後離開了。
沒幾天日軍便開始轟炸杭州，他不時便聽到警報，但對比起他一路走來所見的城巿，就只有這裡算得上是有序而穩定的，因為人們都知道，史宅一天不倒，他們都有護蔭。
他越發覺得自己的任務不可能完成了。
那兩天日軍的攻擊特別猛烈，神田京一幾乎全日都在防空洞裡過，他知道時間無多，第三天總算停下了攻勢，他跑到史宅去找人，結果卻看到史宅的屋頂大開，左邊塌成頹垣焦瓦，滿地都是血跡。
他下一沉，走入屋去，看見雪山銀燕愣愣地抱著個血肉糢糊的小孩子，一動不動的跪在碎裂的磚石上。
神田京一止住了腳步，血腥味和人肉燒焦的味道充斥著整個空間，他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可雪山銀燕卻看見了他，他著魔似的抱著屍體跑到他面前來，說：我打昏劍無極，你運他上船去。
那一刻，神田京一實在無法拒絕他。
他按約定，高價買了兩張船票，到橋頭等劍無極，他在遠處看到劍無極在空曠的岸邊四處張望，而銀燕就在後頭，拿著木棍慢慢接近，後者走到適合的距離，忽然發狠往他後頸毆了一棍，劍無極沒立即暈過去，本能地回身反擊，卻被銀燕一手扯住了頭髮，然後又是一棍。
人暈了，神田京一便背著他搭車趕船去，銀燕往劍無極身上塞了封信，除此之外甚麼都沒有了。
劍無極在船上醒過來，花了點時間才意識到自己已在船上，他一聲不哼就直撲向神田京一猛打，後者把他制在地上，沒一會他又發瘋似得反抗讓神田京一措手不及，兩人在地上纏鬥，直至劍無極氣力全無，他才騰出一口氣說，雪山銀燕留了信給你。
看了信後劍無極稍稍冷靜下來，但那兩天還是吃不下三餐，神田京一看不過眼，把白麵餅摔他身上，拖他到首舷去，大聲呼喝，想回去，現在就跳海。
劍無極定了定，打掉神田執著自己衣袂的手，然後便站在甲板上發呆。
回到日本後，他也總算慢慢適應過來，只是沒多久杭州便淪陷了，那幾天全國連續數夜放煙炮慶祝，劍無極望見報紙上處決中國人的黑白照，忽然跑出門，神田京一知道他肯定是想去買船票，二話不說把他箍回來，兩人在大街上鬧鬧嚷嚷，他費了好大的勁才把他關在屋子裡去。
神田京一的父母早逝，他又慣了獨自流浪，身上沒甚麼情感牽絆，以致他每次看到劍無極那發狂般的模樣，心裡都不實在，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錯了。
而從醫的衣川紫告訴他，活著才有希望，而想要幫劍無極，就要讓他活下去。
神田京一也只好信了。
後來有個中國女子踢門來找劍無極，他跟衣川紫交換了個眼色，知道大概是情人來算帳了，都沒干涉。那女子說她要去英國，問他要不要一起離開，他錯愕片刻，有點迷惘，最後垂下了眼搖搖頭。
他說，他得等銀燕的信。英國太遠，未必常常有人能替他們帶信。但戰事過後他可以去找她。
那女子一笑，說，若果她願意等，她會留下來，大可不去英國。
神田京一沒再聽下去，他只知這女子最後走了。
次日傳出英國商聯會的禁運消息，指所有英國商人將禁絕一切與日本的貿易來往，同時傳出有商人突然撤走所有對四大財閥業務的投資，有部份工廠甚至停工，事情鬧得沸沸揚揚，卻沒人知道真相。
他跟衣川紫為了不讓劍無極閒著沒事做，便在後屋開墾土地耕田，劍無極也不多想，天天下田幹活，不理會外面人們對這場戰爭的各種評論。
有幾次下田的時候，劍無極跟他聊起雪山銀燕，他聊起自己師弟時總是有點小牢騷，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可是一說就說很長，自相識到一起習武一起讀書，然後一起到中國生活，他倆經歷了很多，聽上去還不錯的，讓神田不禁埋怨師傅那時沒給他找個師兄弟跟他一起習武，以致他打人還是捱打都是一個人。
劍無極聞言一笑，伸手拉過他的肩頭，汗濕的身軀半倚著他，說：現在還不遲呢，師兄。
神田京一失笑，其實這個師弟還挺可愛的。
過了三兩個月總算又收到一封信，劍無極欣喜若狂，摟著他便猛親，神田京一也認了，給他親得滿臉口水，好像世上都沒有比這更能讓人高興的事情了。
春去秋來，田地有了點小收成，他們安安穩穩的過了一段日子，劍無極的情緒再無大起大落，也許是遠方的人還安好，也許是他學會了隱藏情緒。他是裝得不錯，可惜一支米酒便讓他甚麼都瞞了。收割那天，他們煮了頓豐富菜餚，衣川紫帶來了酒，劍無極喝著喝著，便搶來整支的灌，灌完便發酒瘋，摟著神田京一，又戳他的頭又扯他的頭髮，一聲一聲「蠢牛」的喚，嘮嘮叨叨但其實還是那三四句。
蠢牛啊，多寫幾隻字會死的嗎？我都在等你知不知道！
別以為你不寫就能把我蒙在鼓裡，你爹的死鳳蝶早跟我說了。
鳳蝶走了，不要我了，都怪你啊……
所以你千萬不能走……
神田京一拍著肩，耐著性子一句一句的應，好的、好的，答應你。
他這才知道，思念可以有多深，有多遠。
日戰一結束，神田京一也不留他，讓他離去，他本想跟著去，但劍無極說他中文講得不好，現在這時勢，日本人到中國定給本地人打死，所以不讓他去，劍無極不無道理，他給了他三把自己鑄造的武士刀，一把給他，一把給銀燕，一把給俏如來，防身也好紀念也罷，讓他們仨留著，畢竟現在時勢亂，每一次的離別也可能是永別，劍無極收了刀，拎著大包小包上船去了。
劍無極在船上扔了個白麵餅給他，上面用黑水筆寫著，「祝百年好合」。
神田京一抿抿嘴，往大餅咬了口，連墨水也吞進肚裡去。
他發覺自己錯了，原來世上最悲哀的事，是你有了一個師弟，卻可能這輩子也沒法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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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樓發表於: 2013-09-22 1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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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無極：
原來梅花樁還在，別以為我不記得，那次你把我踢下去後，被師父罰頂著水桶金雞獨立一整個下午，第二天腿軟得一跳上樁木就跌下來吃狗屎，回想起來當時我沒多踩你兩腳實在是太可惜了。又，你滿腹的邪想歪念迂腐無聊的長篇廢話我敬謝不敏，有時間好好追求嫂子，我才不要聽你的艷史。
這邊也沒出甚麼大岔子，不過前幾天大哥忽然要我別到工廠上班去，他說「不方便」，我不解其意，也罷，他說話老是說得天一半地一半，我覺得他有越來越多的事瞞著我們了。這倒好，我能騰出時間和母親收拾屋子，雖然屋頂一時三刻是建不回去的了，不過掃了碎磚騰出個地方來擺擺雜物甚麼的也好，打理頹垣時發現了不少小東西，其中有一個小鐵盒竟然沒破爛，裡面有些照片，是老爹跟母親的婚照，母親看見了笑得很高興，不過盒子裡的都只有爸媽跟大哥三人的相片，媽媽說那時我和二哥還沒有出生。
好久沒有師父的消息，頗擔心，我來日去問問大哥，他應該知道。
保重。
                                                                                             雪山銀燕
                                                                                             一九三八年六月廿八日

雪山銀燕：
我問了神田京一，他說師父加入了八路軍，但也不知道詳細。
你的屋頂怎麼塌了？是甚麼時候的事情？聽到警報記緊抓住你二哥和母親到防空洞，其他事都別理了。說到合照，我們跟師父也從沒拍過，改天一定要去拍一拍！
還有，你大哥現在身繫重任，這時勢多一話不如少一話，風聲外洩壞了大事就不好，你也得體諒體諒，別老是像一頭蠢墨魚那般亂噴人，你大哥脾氣好，但人心肉造，他不跟你說不代表他不會不高興不會辛苦不會傷心，你們相處的時間已不多，就寬容點吧。不要鬧別扭，抱個親個又要不了你的命！
你確定不要師兄我的愛情指導啊？到時候孤獨終老可別說師兄沒幫過你，告訴你，家裡可以沒有一頭可以耕田的牛，但絕對不能沒有一個能煮一手好菜色的女子！這是我段日子裡的深刻體會。雖然說神田京一的老婆時不時會帶點飯團和甜點來，但沒了她們我們還是得吃飯的，你看過有人把整尾秋刀魚掉到鍋上煎沒有？我看過了！連鱗也給燒黑了！我問他怎樣吃，他像瞄白痴那般瞄瞄我然後用箸筷叉著魚頭把魚皮整塊撕下來，裡面還沒熟透呢！那傢伙簡直是用吞的和著清酒把魚吞掉，總之有酒萬事足，可憐我是個正常人吃不起這種嚇人的料理啊！現在大部份餐食都由我和他老婆的侍女—— 一個不錯可愛的女生負責，要不然我的胃定給神田京一折磨到稀爛。那女生靜靜的，不過大概是跟我特別投契，待在一起不覺悶。有次我們聊到了自己的童年，我倆小時候都很愛吃金平糖，有白色的原味和紅色的山楂味，現在顏色和味道就更多了，你來了日本這麼久好像也沒嘗過，給你寄幾顆，好吃的話下次再給你寄。
保重。
                                                                                               劍無極
                                                                                              一九三八年八月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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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talieu084

阿文_劍牛_空燕_俏燕

級別: 天使

鮮花(645)

5樓發表於: 2013-09-22 1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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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銀燕」
昨晚，雪山銀燕雙膝刺痛得不能入睡，望天打掛待到日出，果然下雪了。
他趁母親還沒起來，拖著腿到門前隡了一捧冰雪，重重堆上膝蓋，冷到發麻時，才算能穩站在地上。
吃過早飯，他帶著雨音霜竹園去，那是自她安頓之後第一次出門，他背著古箏和琵琶走在前頭，能聽得到女子輕盈跳躍的步伐，該是樂亦不乎。他想，總不能放著她在破屋裡一輩子的，就算是走獸，要的也不只是榖食棲所，她還年輕，她還自由，一天到晚都跟他們待在一起，只會讓她白白浪費了青春的本錢。雪山銀燕每天回去時，都會看見雨音霜在門前等，從最初的面無表情，到後來的興高釆烈地歡迎他，那時他就知道不能這樣下去。雨音霜是討厭他的。如此高興，是因為她開始認為這個世界除了他就甚麼都沒有，所以認命地接受他依賴他，這改變也許連雨音霜自己也沒發現，而這些不自覺的改變永遠是最致命的。
所以他讓她裝作他的妻子，好讓她有個身份能盡量出外走走，世界大了，她就不會甘於停留，看到了美好的，她就不會願意抱殘守舊，這才有離開的盼頭。
雖說女孩子家拋頭露面不合婦道，但他看雨音霜是個堅強又自傲的女子，她終有一天會回到家鄉，或是與情人雙宿雙棲，那麼，到時候她自然會去別的地方，開始新的生活，不用受人白眼。
於是他教她琵琶，敲幾個音，簡簡單單的基本功，三天下來都教了，剩下就是練習。雨音霜掐著性子廢寢忘餐的練琴，她還不會控制力度，老琵琶怎受得了她頻繁又粗暴的剔拉，拍啦的斷了三條弦，前幾年颳了大風，他把剩下的弦線都用來拴緊樑藻窗門，一條都沒留下來，只好拆掉箏上不常用的幾條弦線補上。
到了風亭水榭，雪山銀燕先替她調琴，讓她去擺擺譜子，待她擺好了，他就替她包上玳瑁假甲，再讓她抱著琴先拂扣幾下試試手感，然後才合奏。
他從來也沒想過自己會賣唱為生，因為他確實唱得不怎麼樣。一開始也當過苦力，只是因為他腿不靈敏，加上名聲不好，很快被人借故辭退，轉轉迴迴找了幾份工，結果還是壞了腿又賺不長。唱戲沒甚麼不好，只是他發覺自己越唱越不長記性，近事繁鎖一清二楚，就是舊事記不來，好像曾經的歲月都拋到腦後留成長長三千髮絲，隨意挽弄，縷縷絮絮依然細緻地存在著，但和合起來便是斑駁不清的銀灰一片。
他勾搭著琴線，今天唱<<拾畫叫畫>>**，一首很簡單的曲子，起初雨音霜望著泛黃的中文曲譜還擔憂不已，但那確實是不難，她不信，他就說那是他父親在他很小很小的時候，教他彈的。
「客來過，年月偏多，刻劃盡琅玕千個，早則是寒花遶砌，荒草成窠！
門兒鎖，放着這武陵源一座。
恁好處，敎頽墮。斷烟中，見水閣摧殘，畫船抛躱；
冷鞦韆尙掛下裙拖。」
那時還小，不解詞意。父親常常帶著他和大哥二哥上大戲棚聽崑曲，聽完就在家裡讓他們仨一人演一角，提帶著他們的腰身，牽著他們的手，逐個逐個的教做手唱戲，彈琴吹簫，怪有趣的。大哥會唱，二哥能打，獨獨他兩樣都不上手，於是都只管練琴，替他倆伴奏，那時還會暗地裡羨慕兩個哥哥，對戲的身姿神釆威風颯颯，自己卻在邊兒彈著無人理會的曲兒。
「小嵯峨，壓得這氈檀盒，便做了好相觀音俏樓閣。
片石峯前，多則是飛來石，三生因果。
請將去，在爐烟上過，頭納地，添燈火，照得他，慈悲我。
俺這裏盡情供養，他於意云何？」
曲落人離，他沒有多想，台上粉面黛眉之人風光旖旎音言如畫如詩，一齣戲是如此的絲絲入扣那般的動人心弦，然而他慢慢才知曉，戲子演戲，演實了就不過是一席人生，如廝哭吟哀唱，根本不足為道，除了看客，無人會為此神傷。
唱將已，忽然寒風起一陣，把臺面上的譜子刮至空中，雨音霜驚叫，想要把譜紙抓回來，抱著琵琶撲紙，那曲譜是他父親給他的，不是雨音霜記不了譜他不會拿出來，他起來欲把紙收回，可雙腿一受力便生疼，他拄著石桌站立不動，靜看漫天黃紙，泰半散去。
自風亭水榭望去，白影簌簌，河水流流，幾片薄紙任意飄浮。
那看客也替他抓回了幾張，說喚人把河裡的譜撈回來。雪山銀燕望著紙舟，接過了雨音霜和看客遞給他的紙，然後一迸撒進河裡去。
老去的事物，實在不該費神去追，因為它們早就不存在了。雪山銀燕其實也知道，也許不是記不來，是他已經不需要記起來。
一泓江雪一首歌，他回到座上，把最後的尾曲彈完，音落，曲完。今天他的工作完了。
回去得給母親做午飯。

**註：<<拾畫叫畫>>一詞非我所作，此為出處：http://www.douban.com/group/topic/10274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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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樓發表於: 2013-09-22 1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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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無極」
他站在甲板上，那個神田京一唾罵他恐嚇著要把他拋下海的位置上，聽著海風，藍天白雲，幾隻海鵰在天邊飛過。
心緒不靈，一片茫然，他驚訝自己竟然緊張起來。
這年銀燕甚少寫信給他，最近的一封已是早春時送來的，那些零零薄薄像冬雨般微少的信，總在他等到絕望得以為不會再收到的時候，又千山萬水的飄來，內容本就不多，有時甚至只有「安康勿念」的潦草四字，但有時又會是長長的三張信紙，把上幾次沒說的皮毛小事一一算清，誰的家怎樣騙軍糧，誰的家在後院偷偷種大米，誰的家掃街時在水渠撿到魚，說來說去都是別人家的事，生活中的小點滴輕鬆得讓他無法切合實際地聯想他的情況，明明知道就是他一撇一捺字字句句地寫上去的，偏偏墨水字上細細經營的輕描淡寫讓他感覺太失真，好像要用三張大紙去補償之前因為只是寄了他四個大字而所帶來的他的擔憂，努力告訴他一切尚好。
他們都活在對方信中所營造的美好幻想之中，籍此安慰自己希望就在彼端，他曾經想過這至少代表他們還有彼此，但對於擁有家庭的銀燕來說，這似乎並不是一個值得高興的事情。
七年的空白，現在走回原點，人還在否，又能不能追上，他拿掐不到。
初來日本時，他經常夢到當日岸頭的情景，看著那片被陽光照得金粉粼粼的海浪，然後被人在後面重重毆一棍，眼一黑，便醒來，他知道是不痛的，但那種不容任何反抗餘地的逼壓卻讓他心裡煩躁，他曾在夢裡小心翼翼地護著後頸，警惕地頻頻回望，卻始終沒有看到他想看到的身影，漸漸地他習慣了夢境，知道只有在自己放棄堅持的時候，那人才會自背後出現。
神田京一要他安份地待著，衣川和花見為他打氣，銀燕要他耐心地等。但當他望見紅楓飄散一地時，望見不認識的大叔笑著給他替魚去鱗時，聽見大嬸們把著扇跳晨舞時。他總是覺得，自己不應該在這裡的。
三八年年底，杭州便淪陷了，他記得那天大半夜鬧鬧嚷嚷的，有人高喊皇軍萬歲，他看了報紙，眼前的人們笑得開懷，手舞足蹈，然後天邊升起了一點火花。
砰。
他感覺到後頸發痛。只是一個頭暈，他到哪裡去了？怎麼當大海的另一面正有人滿身鮮血斷手斷頭苦痛得咆吼哀號如人間煉獄時，他卻在一個安逸和樂到處笑聲的安寧之地？
太遠了。遠得他不得不懷疑，他們還是不是置身於同一個世界裡。
他忽然陷入無盡的恐怖感裡，不禁猜想自己是不是生了病，雪山銀燕根本不存在、過去的種種皆是幻覺，不然笑聲怎會如此真實，而信紙上的內容卻如此虛妄？
於是天一光，他便出門欲跑到碼頭去，他急於確認，如魚渴水，好像只要遲了一分半秒事實便會不著退跡地消失，神田京一卻偏偏在此時牢牢地挾制著他，回到屋子那刻，他覺得自己完了。
他明明是活著的，卻覺得自己完了。
思緒如潮湧，他搓搓頭額，支著頷嘆了口氣。
銀燕……

杭州果然大不如前，拼合他之前日日夜夜的各種臆想，情況算是上好的，巿集還有魚蔬，小菜館都開張了，史家宅是完好的，他記得銀燕在信裡提過屋頂被炸毀了，大概是後來被日軍徵用，又修建回來，裡面沒有人，銀燕在信箋上寫的是新地址，卻沒怎樣提起過。他尋尋覓覓，日軍把道路名都改了，熟悉的地標大半不在，他認不到路，又不想問人，現下他不知狀況，無法好好偽裝，只怕被人看出是從日本來的，還是謹慎為妙。結果摸了大半天，半個月亮現出來時，才找到信上寫著的街道。
轉入小偏巷，到屋門前，有點殘陋，就跟隔鄰的尋常人家一樣。門眉掛了一隻黃紙燈，讓他心安了不少。
兩下扣門，他抿著嘴，想著若果來應門的是銀燕的話他該擺出甚麼表情，門緩緩地開，一個高瘦的婦人笑瞇瞇地望著他，女人比他記憶中老了不少，臉上的皺紋在黃光下都細細現露，婦人牽著他的手帶他進去，他竟然沒反應過來，也沒說半句話，就跟著她走入大廳。
屋子比他想像中的大，不逼狹，也不破落，婦人說：「他們在練琴，就在那邊。」
劍無極遁著她指出的方向走去，穿過大廳到了炊房後的空地，先是一段二胡聲入耳。
屋房裡迴響著悠長而低婉的樂聲，他止住了腳步，就在廊裡望著一男一女在奏樂，想來他從沒聽過俏如來彈曲，銀燕說過他的崑曲唱得好，但其實他連崑曲也沒聽過。夜光矇矓，他只依稀看到背對著他的人留了一頭長髮，帶點琴音裡的古韻，而側坐在他身旁的女子抱著琵琶，正專心至致地聽著二胡聲。
佳人伴才子，怪不得銀燕避席啦。他嗤笑，靜靜地看下去。
泛音顫如漣漪起，他凝住了神，唱聲便起。俏如來唱得溫柔細緻，偏高的聲音隨著二胡聲流逸，一音一言都如清風流水，輕盈得只來得及耳聽，卻不及心會，他放慢了速度，好讓身旁的女子能跟著彈奏，當女子彈得對時，他會微微點頭，走了節奏時，他會故意放輕了聲音頓出重拍，女子吃力地跟著唱音彈撥，似乎是走了調，那人又提提女子握著琴頸的手，勾著她的手指往上方按。一切動作都是溫柔而不經意的，就如昔日在劍道場指點銀燕劍道那般，他永遠三句不到便臭臉，而俏如來卻永遠是耐心而體貼的，貼著銀燕滿是汗水的背托著他的劍，一句一句緩緩地指導著，總把聲音放得很輕很輕。
歌詞沒完全聽懂，但他還是能隱隱聽出歌者悠長的思緒，像遙望，像沉思，像追溯。含蓄又散漫無心，姑且清歌一闕，澄淨明潔，不憂不喜。
他被樂聲弄得有點惆悵，銀燕跟俏如來，一個性子頑固如石，一個溫潤如玉，就是怎也沒法合起來，不知現在兩人是不是已經重修舊好。他見二胡聲已徐徐褪去，拍著手踏步上前。
女子抬頭望他，那人也側頭回望，然後都怔住了。
劍無極心裡一緊，雪山銀燕捧著二胡，眉頭沒從前那麼皺得死緊，只是輕輕蹙起來，月光把他描摹得沉靜而遙遠，他急忙重新整理自己的神緒，未及開口，銀燕便先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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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樓發表於: 2014-02-02 23: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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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銀燕」

再見，恍若隔世。
當初狠下心用哄的打的都要把劍無極攆上船時，壓根兒沒想過這就是七年分別，壞打算是有的，只是又沒敢想得仔細，夜裡挖墳安葬、備好書信，聽見雞鳴，他就拿著木棍子出門去，至劍無極昏倒在自己懷裡，一切幾乎沒有記憶。只記得輪船鳴笛聲響起時，頭頂上的太陽染紅了半邊天，一如昨夜家裡頹坦所塗上的血漿，紅得他心裡直發慌。
劍無極沖他咧嘴燦笑，露出一口齊垛垛的白牙，一雙長得特好看的鳳眼兒勾勾彎彎，又痞氣又神氣，銀燕卻是看了就氣結，這好哥兒愛裝神出鬼沒，蹦回來也不寄信來給他說一聲，只為看他現在的一臉驚容，明明是久別重逢，即使他們不好肉麻，也不至於一見面便要讓他恨不得揍他一身。
銀燕憋著一口怨氣不發出來心不安，本來輕皺著的眉頭忽然像加壓了八百斤，蹙得死緊死緊，眼前人見狀笑容也收斂了幾分。
他放下胡琴，雙手環胸走前了兩步，冷凝著一張臉盯劍無極，一直盯盯盯，就是不發聲，等到劍無極被他盯得發毛了，不自然了，他才沉著聲音道，「都甚麼年紀了，還綁辮子？」
劍無極愣了愣，摸摸自己頭上的小辮子，眸子一轉，回復了鬼精靈的頑笑，故意甩甩那條自始至今都不變的小辮兒，「我不綁怕你認不出你師兄我呀！」
銀燕見他晃頭晃腦的樣子挺逗樂的，一時忍俊不禁，笑意就從嘴邊溢出來，劍無極展臂走向他，他也就再走前幾步迎上去。
兩人難得親匿地擁著，他聽到劍無極爽朗的笑聲，可靠上他的肩頭時，銀燕就發覺腿有點吃力，他本來跟他是一樣高的，六尺二寸不多一毫不少一分，在東瀛學藝時他跟劍無極為了身高這事情鬥強整整半年，腿壞之後站姿也歪了，自己也不覺身子斜塌了幾分，讓他花點勁兒下頦才擺擱上他的肩。
銀燕剎時心跳漏了一拍。
思念總是美好的，相見卻是殘酷的。未見之時他只想遠方之人無憂，以免被無止境的掛慮折磨，然而結果就是重逢時無從說起，非要存心欺瞞甚麼，只是日子過了，說出來，也沒有意思。
忽然感覺到後頸被人用力地掐了一下，他當即把人推開，揉著脖子齜牙怒瞪他，「喂！大爺你玩少一會兒也不行？」
劍無極後退幾步，聳聳肩，挑起長眉調侃他，「當初你賞我一棍，我還未跟你計較，你卻連給掐一下也不行？」
銀燕愣愣的望著他，自己在第一封信上承諾過，若有緣再聚，定必親口道歉，他現在就站在面前，就一句話，補不回甚麼。
劍無極凝望著那人已不如少年般明亮豐神的眼眸裡思緒流轉，原本被怒意燃起的目光最後竟只無言地黯下來，他幽幽地吁了口氣，「對不起。」
三個字，一陣歎息，一段時光。有好多的話，來不及說出口，就被沉默所淹沒，連平日最能言善道的劍無極，也只能看著他銀若斑白的髮，啞然無聲。
連他們也不知道自己在哀悼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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