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知书领了命,引着阅天机往内廷去,他心中疑虑,一路回忆少时在草堂之事,试图从中寻出些蛛丝马迹,一时不察,险些撞到廊柱上。
阅天机见他不良于行,便问:“需要我捎暮云先生一程吗?”暮云知书听到这话,周身发怵,忙就地一滚,行得风快,险叫阅天机追赶不及,又跟在背后唤了几声先生。
自一眼苍穹叛离寰尘布武,暮云知书独自为葬魂皇筹谋多年,自认心性已臻化境,竟被这几句先生喊得手足无措。他自觉有些丢人,回身道:“前面那间就是了,只管叫我暮云知书,不必称先生。”
阅天机语带笃定:“我虽无缘得见真容,但观先生周身瑞气,乃平步凤池,辅光日月之相,自然要敬一声先生。”
“阅先生气度高华,绝非凡才,远胜暮云知书,又为何隐迹山林?”
“暮云先生谬赞,紫绶金章非我意,但愿颐心自守以养年。”
暮云知书七八岁便拜入壶天草堂,阅天机于他如师如父,终归是敬重多于其他。先生二字落到耳中,总让他生出些大逆不道,天打雷劈的臆想。他不敢久留,强忍着将礼数做足,逃一般告了退赶回鹓龙殿。
炎凰煞凤怒火尚未平息,断蔑爪都似蒙了一层火光,上首的葬魂皇单掌支颌,不知想些什么。暮云知书忍不住叹息,凌霜节若在,也不至如此。
他挪到庭前:“禀魂皇,阅天机之身份,属下暂时还无法定论。另外,属下想起一些旧事,无言悲中泣之妻尚在时,每逢霜降前后,三人必于壶天草堂一聚。那时我年纪尚小,几乎遗忘此事,如今想来,应是阅天机生辰。而称骨诀中,九月生已有一两八钱,他说的应是实话。当年……兴许有什么特殊法门。”
“你是与他相处最久的人,竟连你都分辨不出。”
“虽是自幼相识,但分离日久,记忆可能有差。在我看来,此人举止与先生无异,只是言谈之中,颇有超世出尘之意。”
“只应物外攀琪树,便著霓裳上绛坛。这样……也好。”葬魂皇沉吟半晌,“先将他留下,依阅天机之才智,另寻他法应不是难事。
“炎帅听令,乘骷轿到阅天机所言之处,探明他的虚实。白儒飘伶,去北斋告知阅天机,本皇今晚要置宴款待贵客,设法多与他交谈,尽量知晓他的想法。”
二位各自领旨。一片墨羽折扇翩然飘出正殿,正是白儒飘伶,她是个爱玩的性子,在地下闷这许久,暮云知书逗弄多了也乏味,她做了副骨牌去找炎凰,炎凰煞凤平日自己吵得厉害,打她一个时倒是同仇敌忾,几轮下来输多赢少,扇骨都险些被拔秃一根,再不愿和他们抹牌。北斋么……今天总算有了些新的趣味。
北斋近帝皇寝宫,原是葬魂皇读书批奏章的地方,葬魂皇常在此处召见谋师,对坐共议至中宵,干脆设了床铺,免谋师夤夜来去。下面人私底便给北斋取些“梅斋”、“真凤池”这样的诨名,传到葬魂皇耳中,他也不罚,竟亲手写了块“映雪衔霜”的匾,命人挂到北斋去。寰尘布武几次遭劫,鹓龙殿毁了又修,谋师一职也空置许久,北斋却依然作旧时的陈设。
白儒飘伶进了门,入眼仍是葬魂皇御笔大书,阅天机搁下笔,并指往纸鹤双翅一抹,纸鹤晃悠悠飞往窗外。
“阅先生好兴致。魂皇今夜设宴正殿,为先生洗尘,遣妾身特来相邀。”
一人一扇见了礼,阅天机问过她姓名,稍作推辞便接下邀请。白儒飘伶抖擞翎羽,无风自起,半空打了个旋,滑到衣箱顶上,扇柄一点,箱中华服相继伸展,飘飘摇摇铺成一排,似个叠绮堆绣的帷幕。
“先生散发投簪,荷衣兰佩,是高士做派,却总归不适合我们俗人宴聚。这里每件都合礼制,也未有旁人穿过,只是制式也许过时些,先生随意挑件称心的,妾身替您打扮。”
“那就客随主便,劳烦白儒姑娘了。”阅天机也确实随意,信手点了一件,便任她施为。
“说起白儒姑娘,人们想的多是我那位姐姐,也不知她现今如何。阅先生留得爽快,家中亲人要牵念好一阵了。”
阅天机闭目养神,拂尘须绕着指尖打转:“我心向太玄,并无六亲挂碍。”
“原来如此,难怪先生从不多问。”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若事事刨根问底,不免沾染诸多因果,于道心无益。”细羽香风扑到他面上,耳边珠络琳琅作响,想是在束冠了。
“妾身以前也曾听道人讲,所谓‘太上忘情’,今日才知晓是这么个意思。”
“我离太上忘情的境界尚远。只不过,阅某有一言相赠,是与不是,又有何区别呢?执念太过,恐生心魔啊。”
白儒飘伶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阅天机态度已挑明了,不愿与寰尘布武有过多牵涉,不论是不是先前那位皆如此,他们又何必白费心力,处处试探。
“多谢先生提点,飘伶会转告。”她打点好这一副头面,绕着瞧了一圈,颇为满意,她没胆子把人妆成原来的模样,只是一身宝气衬着,多少有了点那意思,所幸魂皇是个念旧情的,总不至于一口吞了她。
阅天机将白儒飘伶送走,心知一时半刻不会再来人,便去榻上倚着看书。珠缨硌着后背甚是不适,头上重如顶了棵宝树,他平素松散惯了,坠得头有些疼,倘自己先拆了,白费飘伶姑娘苦心不说,之后又是一番麻烦,索性将珠儿串儿往后一撩,金银俗物皆抛脑后。
北斋所存,不少是外界被战火烧尽的孤本,却几乎都是些经世之道。阅天机翻过几页已神游天外,心神松懈,便凭空生出许多杂念来。葬魂皇虽说最后功败垂成,也算一代明主,说完全无意那是假的,不过说来打发旁人,也好骗过自己。
一念之差,阅天机呼吸陡然滞涩,心口像被尖锥凿了一下,痛觉从裂隙向外延烧,密密麻麻刺进脊骨缝里,几息后逐渐转换为挫磨的钝痛。他跌到榻上,勉强支起眼皮,眼前不知何时立了个朦胧人影,隐约可辨一身红衣金甲。灵台混沌间,他对着人影唤了一声,叫的什么,自己却也听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