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雨金光論壇九脈峰 11.28 【風千】亡命之徒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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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129)

樓主發表於: 2020-07-18 16: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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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8 【風千】亡命之徒 (下)

風逍遙x千金少

大綱是如果出走的是來福

現代背景

---------------------

*

風逍遙光著腳踩在客廳的磨石子地板上，睡衣一半紮在短褲裡一半露在外頭。客廳裡一片昏黑，只有幾絲稀薄的月光透過敞開的大門溜了進來，他輕聲問一腳跨出門檻的那人:「來福，你要去哪裡？」

青年背著漂洗多次而泛白的背包，鼓鼓的像是把所有家當都裝在其中，腳上是一雙舊布鞋，一副要離家出走的模樣。他沒有半點被人抓包的遲疑，而是轉身走向男孩，拍拍他的肩，「我決定出去找事做，雖然老頭一直堅持非得讓我念到大學不可，但我知道自己不是讀書的料，與其浪費那些時間，還不如趁年輕時去外面看看世界。」

他一口氣說了那麼多，風逍遙卻彷彿什麼都沒聽見，他定定地望著他，「那我跟你一起，再過三個月我就滿十五了。」

「但現在你還是非法童工。」千金少拍了一下他的腦袋，他又說你好好念書，別想些有的沒的，我等著之後村裡出第一名大學生。

見風逍遙還想要說些什麼，他上前迅速擁抱了他一下，說，我走啦，然後頭也不回地掩上了大門。關門的聲音很輕，回音卻扣在風逍遙心上，空蕩的像風。他的背脊貼著門板，聆聽逐漸遠去的腳步聲，開了又關的院子鐵門，之後一切重歸寂靜，天空是徘徊在夢境邊緣的深藍色，將醒未醒。

*

從小到大風逍遙沒喊過千金少幾次哥，老是來福來福的大呼小叫。他們相差三歲，卻似一對雙胞胎，主要做兄長的沒有兄長的自覺，整日拉著便宜弟弟赤腳四處在田野間浪流連，上樹摘蜂蛹下田烤地瓜，偶爾順走家中砍刀踩進別人家田裡摸半截甘蔗，削了皮一人一半可以啃上一個下午。

在學校則打過不少次架，特別是群架，大家同樣窮得快被鬼抓去，家家不相上下，這沒什麼好拿來說嘴，那能比的就剩哪家沒爹或沒娘，偏偏他們家兩樣都占全。

風逍遙成績好人緣也佳，但班上總有那麼幾個看天看地看人不順眼的小子，威脅他月考提供答案不成，下課後把他堵在學校後巷，邊譏笑他不知是打哪來的野孩子邊打算動手教訓一頓。

身處風暴中心的人卻心不在焉，千金少還在等他一起回家，但這些人糾纏不休使人厭煩。他雖不喜主動惹事，卻不代表別人犯到頭上時必須照單全收。

霎時場面亂成一鍋粥，你來我往互有勝負，沒過多久他的胳膊被一把人抓住，硬是將他拖出戰圈。他沒好氣的抬頭一看，卻是一臉黑的千金少，不禁欣喜地喊道：「來福，你來啦！」

「這些人欺負你？」

「呃……目前平手？我沒打輸！」男孩特別強調。

他們身後還響著喪家之犬這就要夾著尾巴走了之類的叫囂，千金少聽在耳裡突然揚起一抹笑，「那我們就打到贏唄！」

鼻青臉腫的回到家自然又挨了一頓罰，雙雙跪在神明桌前直到晚餐開飯。風逍遙拖著痠麻的腿帶著歉意蹭到千金少身旁，跟他咬耳朵：「來福對不起啊把你給拖下水了。」

「傻旺財你說的這什麼話，當哥的若是連小弟都保護不好就掉漆啦。」千金少拍了拍他的肩，一副豪氣干雲的模樣。玩興一來又惡作劇似的去掐他的腮幫子，引來風逍遙氣鼓鼓的瞪視，兩人在地上滾坐一團，渾然無視紅漆桌上正監督著他們受罰的神明。

從此到小學畢業再無人來找風逍遙的麻煩，講道理他五歲那會迷迷糊糊被隔壁老伯抓去陪練了許多年來路不明的拳法，這件事他有自信自己一人足可擺平，可是當千金少出現時他仍是笑開了臉，有著莫名的心安。

*

夏日颳完了最後一個颱風千金少吊車尾進了鎮上的寄宿高中，幼時那種成天膩在一起的日子突然彷彿被掐斷的線頭消失的無影無蹤。

他週末回家還是會帶風逍遙出門吃幾個銅板一根的冰棒，和村裡其他孩子在雜草叢生的空地打球，傍晚去附近的河堤溜達，邊走邊哼唱著五音不全的歌。

錄音機播放的時下流行歌，十之八九脫離不了愛情，他像接龍般顛三倒四地唱，上一句還是甜蜜熱戀，下一句就慘澹分手。聽得風逍遙忍不住笑著捶他，「來福你很想談戀愛嗎？」

千金少說怎麼不想，但沒有什麼機會啊，哎你還小不懂啦。

風逍遙喔了一聲，沒有如往常和他哥槓上幾句。他望向那已被他堪堪追上身高的青年，右耳上的銀環折射著夕陽餘光，著實亮得晃眼。

他再也不需踮著腳看對方，這個認知使他心頭隱隱躁動，在秋老虎張牙舞爪的傍晚感到又熱又難耐。

但那時不懂，或壓根兒從沒往那方向想過，少年時的感情總是混混沌沌如天地未開，探不著天踏不到地，只能交由時間持斧劈開第一道迷霧。

直到千金少十八歲離家的那天凌晨，他靠在門後疲憊地鬆開緊握的雙拳，同時心中竟異樣地鬆了一口氣，才意識到自己似乎有什麼重要的東西也被他一起帶上去往了遠方。

*

此後家裡每個月都會收到一筆匯款，金額不多但總是起到了點補貼作用。冶雲子也從初時的氣極敗壞，後來進步到只偶爾在飯桌上叨念一兩句那離家出走的渾小子。

風逍遙上了高中也收拾東西搬出去住校。聯考放榜那天他如願上了外地的大學。村裡的第一個大學生，貼紅榜放鞭炮自是不在話下，他能阻止的只有辦流水席請全村人這一項，他勸老人家說這樣過於招搖，家中財力也撐不起這種場面，這件事終才作罷。

那晚千金少回來了，他看起來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除了身材更瘦削了些，皮膚依舊白皙，不太像是整日在外頭奔波的人。他幾乎什麼都做，從工廠作業員到貨運司機再到公司保全等都幹過，現下在一間大餐廳做外場。他和同事臨時換了班，坐了五小時的長途客運回家。

流水席請不成在家吃一頓稍微豐盛的晚餐還是可以的。飯後在電視八點檔的背景音下聽著老人家喋喋不休的吹噓，千金少有耐心地好說歹說才把人哄去休息。

關掉電視，兩人動手收拾桌上的殘羹剩飯，風逍遙洗碗，千金少擦桌，他將抹布遞給風逍遙沖洗時突然問他你想要什麼禮物。

就當哥祝賀你考上好大學的賀禮。

水聲嘩啦嘩啦，風逍遙笑著搖搖頭，「不用啦，我只希望你常回來就好。」

三年前開不了口的挽留，三年後以輕描淡寫的態度順口提起，他畢竟是長大了。

果不其然千金少笑了：「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怎麼還要人陪？放心，你看我這不是就回來了嗎？」

「你知道更年期的老頭很難應付嗎？」

「那你知道青春期的小鬼也很麻煩嗎？」

風逍遙手上一頓，心頭狠狠一跳，嘴上卻不甘示弱，「笨蛋來福，說話不算話！」

時入盛夏，即便到了夜晚氣溫仍舊居高不下，千金少收完碗自然脫了衣服扔進浴室的盆子裡泡，回到客廳人半躺在籐椅上，手中一把塑膠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扇著。

風逍遙拿著兩個水杯走來時一征，腳底不慎滑了一下，險些把清水全數貢獻給地板。他把其中一杯塞給千金少，自己拉了小板凳坐下，兩人這才有時間好好說話。

說話間或許因視角的緣故，風逍遙的目光總是不由自主落在對方身上，那人白花花的胸部淌著細碎的汗珠，順勢流至腰身，最後隱沒在輕薄的四角褲。

這具身體他從小到大早就不知看過幾回，這次卻感到熟悉又陌生，腦子像被四周的熱氣烤成一團糨糊。耳邊還嗡嗡地響著千金少的聲音，他突然在也聊不下去，匆匆抓起空的水杯說實在太熱了，我先沖個涼。

他說要去洗澡，進了房間卻不拿換洗衣物，而是脫力似地倒在自己的床上，視線正對著對面空蕩蕩的單人床。客廳再度響起電視聲，他遂心一橫裹著千金少的被子躺到對方床上去，閉上眼睛一手往自己下身探，那處在門外就已顫巍巍抬頭，此時撐得整個內褲滿滿當當。

起先動作小心翼翼，一下一下有節奏的揉弄撫慰，邊弄邊想他離那人只隔了一扇薄薄的木門，到後來忍不住背脊微彎，手上用力，身體弧度蜷曲如一隻煮熟的蝦，喉頭發出低啞破碎的喘息。

不久他獲得一掌乳白色的黏膩，整個被窩充斥著無法忽視的腥味。他冷靜地伸手抽了數張衛生紙胡亂擦拭後丟入垃圾桶，才起身抱著乾淨衣服鑽進隔壁浴室。

腳邊是千金少泡衣服的臉盆，風逍遙瞟了一眼，把自己脫下的衣物也扔了進去。

浴室雖有浴簾，但他們嫌麻煩從來不用。他沖水沖到一半時千金少敲了門就大喇喇跑進來說要上廁所。沖完馬桶打量著渾身上下滴著水的風逍遙，嘴上還有閒情逸致調侃：「旺財你身材挺不錯的啊。」

一塊毛巾被扔到千金少頭上，「別老偷看人洗澡，換你啦。」

睡前他給他哥另拿一條新被子，千金少問我原來那條呢，他說剛洗還曬在陽臺上。

他們熄了燈繼續徹夜漫聊，沒有主題沒有目的地跑野馬，在過去與未來之間跳躍擺蕩，把分別日子裡的空白用話語一一拼湊起一幅稍微清晰的模樣。最後千金少先抵不住睏意沒了聲響，只剩下微微的鼾聲與仍帶餘溫的言語漂浮在這狹小黑暗的空間。

隔日天還沒亮依舊送千金少出門，去公車亭等第一班公車。風逍遙幫他提行李，送千金少上車時到底忍不住說：「那你有空時來學校看我，開學後每月我都有助學金可拿，你來我們去吃點好吃的。」

千金少點頭，好，我一定去。

*

大學四年除卻寒暑假，風逍遙一個月回一次家，畢業後順利通過警察特考，被分發至離家更遠的地方，回家頻率變成三個月一次。他有好的上司與同事，有一份忙碌而穩定的工作，一切似乎明朗又可期。

而千金少一年到頭回不了一次家。十年過去他換的工作早就多到塞不進十隻手指頭，在北方城市裡像朵無根的浮萍逐水漂流。

他不知道是不是上輩子待在同一個地方太久，牽掛太多，最終把自己活成一棵風雨飄搖的樹，埋根土裡，哪裡都去不了，導致這輩子終日只想出走。

風逍遙曾趁休假偷偷北上溜去千金少當時工作的夜店，扮成舞客在舞池裡跟著大家佯裝陶醉的扭腰擺臀。但目光始終落在高高的舞台那人身上。青年手裡專注地操弄碟片，一頭細碎的麻花辮隨音樂節奏起落，交錯流轉著冷色螢光，神色淡漠又性感。

那日卻不巧闖入幾名喝高了蓄意生事的醉漢，音樂響起不到十分鐘就嚷嚷著這破音樂怎麼炒熱不了氣氛，要店家趕緊換人。千金少不氣也不惱，從容地一鞠躬，旋即消失在舞台之上，留下假期提早結束的風警官考慮是否要打電話請同仁過來一趟。

小時候分一瓶汽水，長大後一起喝酒，某次酒酣耳熱之際風逍遙攬住千金少肩頭，整個人幾乎賴在他身上。少年偏著頭望向對方，眼裡透著晶亮亮的笑意，似醉又似醒。千金少問他你笑什麼呢，風逍遙說我很開心嘛，來福，我們要一直在一起喔。聲音都讓啤酒給浸軟了。

千金少只當他是真醉了，揉了揉他的頭髮，笑著說你今天是真喝得有點多喔，這種肉麻兮兮的話都講得出來，真該找個錄音機錄下來明天播給你聽。風逍遙閉著眼沒應聲，千金少把他放在沙發上，自己收拾了酒瓶拿去廚房，因此沒聽見少年的喃喃自語，像在提醒自己，你得知足啦。

其實風逍遙並非不知局裡幾位單身女警都對自己抱著好感，畢竟個性隨和風趣的小伙子哪個妙齡少女會不樂意多看上幾眼呢？下班時年輕警員們偶爾聚餐小酌，他時常成為其他人調侃的對象，但一夥人說說笑笑就過去了，不過是飯桌上拿來消遣用的談資，他從來不曾放在心上。

*

但操心後輩終身大事的冶雲子自作主張替風逍遙安排了一場相親。

風逍遙休假回家，行李袋都還來不及放下，老人家遞給他一張相片興沖沖告知此事，據他說那是他老友的遠房孫女。他捏著照片很頭痛，心想這簡直亂來，這女孩一看年紀就小他不少，況且他對禍害一個正值青春年華的少女沒有興趣，於是便跟冶雲子說再考慮考慮。

冶雲子一聽吹鬍子瞪眼，「不用考慮了你明天就去，不要給我丟臉！我已經跟她和她家裡的人約好明晚在鎮上那間最大的西餐廳見！」

「啥！這麼快？那你約好了怎麼不自己去？」

「風逍遙！你都二十五了一個女朋友都沒帶回來見過！現在是要學你那不成才的渾球哥哥嗎？」

他一向很習慣老人家從來沒有邏輯的發言，偏偏亂槍打鳥有時中，沒有女朋友和千金少渾球到底有沒有關係，風逍遙實在不太想細究。他突然像被塞了一嘴黃蓮的啞巴再也說不出一句話，冶雲子以為是自己的話太有道理了，宣布道：「那就這樣決定了！」

餐館裡的燈光昏黃柔和，坐在風逍遙對面的女孩長相比照片上更甜美，一頭大波浪捲髮柔順地披在肩頭，圓圓的臉蛋似未完全脫去稚氣。雙方親友團撤退後他們終於才有空間好好品嘗眼前的美食，雖然這場相親注定沒有結果，但總是要好聚好散。他正想開口說些什麼打破沉默，女孩卻語出驚人：「你喜歡的是男生吧？」

風逍遙一口紅酒差點嗆在白色桌巾上，好半天緩過來才問：「妳怎麼看出來的？」

「其實我是盲猜，不過像你這樣的帥哥卻沒女朋友通常八九不離十了。你別緊張，我也是被家人逼著來的，但現在的我並無心再談一段感情。」女孩笑著開啟話匣子，意外爽朗直接。

他們都不是內向寡言的人，初時陰錯陽差的坦白反而讓聊天氣氛自然不少，很快女孩對他的稱呼從風先生變成逍遙哥哥，他們一起度過了一個愉快的夜晚。

晚餐結束他們一同離開餐館，風逍遙推開玻璃門卻見一道熟悉人影站在外頭吞雲吐霧，微醺的酒意瞬間消散無蹤，他問那不速之客：「來……哥你怎麼在這裡？」

女孩遞給他一個瞭然的眼神，主動上前打招呼：「先生您好，我是飛淵，我沒有把你家的逍遙哥哥拐走喔。」

風逍遙：「喂……」

飛淵堵住他的話，一臉我都懂你不必解釋，「還未請教先生大名。」

「我叫千金少，小姐妳人真活潑，想必你們剛才相談甚歡吧？」千金少笑道。

「對呀！其實啊我只是抱著看帥哥的心情來赴約，沒想到居然可以看見一對，真是太幸運了。」

千金少聽見得意地一撥瀏海，「哪裡您過獎了，我也就比我弟帥上那麼一點而已。」

「好啦好啦我還得送這位小姐回家，哥你先回去吧。」笑聲中風逍遙推了把千金少，沒喝的倒比有喝得還瘋。

「既然這樣你順便載我回去，我坐公車來的。」

「行啊那車子你開。」風逍遙將鑰匙丟給對方。

千金少去停車場開車，走遠了飛淵才壓低聲音問：「他真是你哥？」

「是啊，不過我倆都是被收養的，不是親生兄弟。」

「那他知道嗎？」飛淵意有所指眨了眨眼。

風逍遙這晚已不知是第幾次見識到這女孩階梯般的思考模式，及她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本領。

「大概不知吧。」他無奈地答。

飛淵下車時道完再見，順便衝著風逍遙比了個俏皮的加油手勢。

兩人回到家，洗完澡皆只套了件棉質背心分別窩在自己床上，風逍遙又想起那沒下落的問題，「所以來福你怎麼會出現在餐廳門口？」

「我剛好臨時有假，到家時不見你，問老頭他說你去相親，我好奇對方是什麼樣的人就過來了。不過那位小姐是不是誤會了什麼？」千金少回憶起飛淵不時在他兩人間來回逡巡的眼神，說多微妙就有多微妙。

「她沒有誤會。」風逍遙聲音帶上幾絲沙啞。

千金少猛然抬頭，平時的伶牙俐齒此刻彷彿被自己生吞下肚，半晌說不出一句話。半暗不明的日光燈管下他望著風逍遙，紅色雙眼帶了點罕見的不知所措。

風逍遙豁出去似的跨過橫在兩人之間的楚河漢界，他踩上對方的床自背後抱住他，「你離家那天，我就告訴自己，長大以後我不想再看著你的背影。」

「……我原本以為，一輩子只當兄弟也沒什麼不好，畢竟你有你的生活，我也有我的，我們在一起只會拖累你。」千金少嘆了一口氣，卻沒有把人推開，像是一直以來堅持的某樣東西正慢慢融化銷解。

他並非毫無所覺，只是似乎有意無意選擇性地忽略。他們生來相似，腳下的路卻迴異，理智說向前走，沒有誰該為誰而停留。他清楚時間會帶走激情與衝動，但是忘了時間也會讓不斷被淘洗的謎底水落石現，殊途終究同歸。

竟不知一廂情願的究竟是誰。

「你從來不嫌我是拖油瓶，怎麼現在變成了你說這句話？來福，你可以回頭來看看我嗎？」

千金少這次卻笑了，有點無奈有點沒轍，他第一次聽見自己小名被人如此小心翼翼含在唇齒間。他邊笑邊回頭，風逍遙跟他眼對著眼，鼻尖挨著鼻尖，像隻大型犬科動物遲疑地試探同類。他心底一動，乾脆轉過身環住風逍遙脖頸，「好，那你不要後悔。」

懶得再跟他繼續磨嘴皮子，青年將懷中人壓在床上，憑著本能撬開對方的嘴，捨生忘死地吻了下去。當他們喘著氣分開時，千金少的背心已被褪了一半，他說：「你知道家裡隔音一向很差吧。」

「那你只好多配合一下了。」風逍遙拋出意味不明的一句話，手上動作不停，把那件礙事的衣服扔到床頭再度俯下了身。

這場情事格外漫長，他將千金少情動時的呻吟與嗚咽全數堵在喉頭，千金少抱緊他，承受著他一次又一次的占有。風逍遙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靜與輕盈，如一口一口飲下人間最上等的美酒，心頭溫熱甜蜜，暖呼呼的冒著蒸氣。

(待續)

[ 此帖被51196119在2021-11-18 23:23重新編輯 ]

2022鳳淒本《一生所愛》印量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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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樓發表於: 2021-06-29 17: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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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29 【風千】亡命之徒 (中)

亡命之徒 (中)

*

在一起後能見得上面的日子並沒有比以前多上多少，兩人工作地一南一北，又皆排班制，一個月裡很難得有幾天對得上的休假日。於是見不著的時候就在夜晚打電話，常常把一巴掌大的滑蓋機講到燙如燒紅的鐵塊。

畢竟都正值身強體健血氣方剛的年紀，正事閒話說完不免跑了調，三番兩次在熱線中險些擦槍走火。初時是自詡一生卑鄙的千金少起的頭，風逍遙持著手機耳朵發熱，另一隻手簡直無處安放，卻聽對面那人語調慵懶，句句葷話信手捻來，像股暖流沿著耳孔鑽進下腹，他哭笑不得地發現自己還真被撩撥得起了反應。

後來一回生二回熟，他開始也能臉不紅心不喘地打蛇隨棍上，在只有開著小夜燈的房間內聽著千金少因自己言語的催化而愈加急促的喘息，混合著清晰而曖昧的水聲，然後與對方共赴頂點。

家人也好戀人也罷，他們的相處未有產生太大的變化，但這也體現在兩人十幾年來沒有一點長進的廚藝上。難得可以混在一起的假期裡千金少會在傍晚心血來潮拉著風逍遙上黃昏市場買菜，風逍遙跟在他身後總驚異一個連蛋都會煎焦的人是怎麼和攤販熟絡地彷彿多年老顧客。

然後兩人回到小套房的狹窄廚房內搗股食材，流理臺一角攤著食譜，做飯仍如實驗，儘管鍋糊飯焦的時候多一些，但當塑膠摺疊方桌上擺滿熱菜時，他們相繼拉開啤酒罐拉環，樂呵呵地在空中碰撞一下，「乾杯！」

吃飽喝足挨在一起看從影音出租店租回來的片子，有一陣子風行美國西部片，穿著瀟灑的牛仔騎馬馳騁在一望無際的沙漠，彷彿擁有無休無止的自由。還有公路片，螢幕往往被一條筆直的灰色公路分割，主角開車行駛其上，像渡一條水泥河流。

千金少半瞇著眼枕在風逍遙肩上，他說總有一天他也要開車到電影裡面，體驗一下大風與熱沙，旺財你一起不？風逍遙說好啊，但希望到時我們的老爺車願意給面子。

*

年末的時候千金少收拾所有行囊，東一包西一包塞在行李架上，巨大又沉重。夜晚的客運上一片靜悄悄，乘客大多在補眠，他坐在靠窗的位子，百無聊賴地望著窗外，薄夜寒涼，只有幾盞荒蕪的燈火，他被堵塞在灰色河流中。

老人家生病了。

起初是在自家門前不慎被門檻絆倒狠狠摔了一跤，被熱心鄰居送去醫院順便做了全身健康檢查，肺部的檢查結果竟不樂觀，再進一步檢查，報告出爐，惡性腫瘤。

那時千金少已經是業內小有名氣的DJ，但說辭職就辭職，一夜之間在各大繁華的歡樂場中銷聲匿跡。接到家中電話的隔天他便處理掉租房合約，賣掉所有器材與這幾年累積下來的音樂收藏，然後打了一通電話給風逍遙，告訴他自己的決定。

這是風逍遙第一次在上班時間接到千金少的電話，這一天早晨他和同事們開完會，臉色凝重地相繼走出會議室，塞在褲子口袋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他掀開手機蓋時面露驚訝，千金少從來不曾在這時候找他。

「需不需要我去幫忙？」聽完事情的來龍去脈，他慢慢走到廊道盡頭輕聲問道。

「不用啦我已經全打包好了，東西不多。」

風逍遙一怔，想起他曾見過的那半面牆的磁帶與光碟，鬼使神差地問：「那你的那些磁帶和CD呢？」

「賣掉啦。」千金少說，語氣輕鬆，彷彿那只是一些無關緊要的累贅。

話筒的另一端沉默半晌，「其實你可以先不用那麼心急，我的存款還夠應付。」

「我不打算回去了，留著也是負累。」

「好吧。」風逍遙掛掉電話時有一瞬間懷疑，若不是這世上還有籌碼來換千金少懸崖勒馬，他怕不是哪一天就真正無牽無掛死在夢中了。

走廊盡頭處是一扇老舊的窗，南方燠熱的陽光穿過菱花形鐵窗欄杆落在他身上，宛如一片片冰涼的剝落的漆屑。

*

風逍遙去槍械室登記領槍。

負責看管鑰匙的大叔看著他填完表單，拍拍他的肩，「希望你們今晚順利。」

風逍遙笑道：「謝啦！」槍掛在腰間沉甸甸的，約略等重於另一條命。

局裡為了一樁重大刑案奔波已久，校園販毒案，作案集團有個類似於武俠小說中邪教組織的名字─閻王鬼途。他們吸收涉世未深的未成年學生幫忙販毒，隱在幕後坐收暴利。見不得光的罪行在多所中學陰暗的角落如苔癬般無聲無息蔓延，待警察接手此案時已有多名學生因吸毒過量進了醫院。

這些日子裡整個警局上空彷彿恆常密布層層黑雲，風雨如晦。上頭明面重視此案，可風逍遙又怎會不知背後那盤根錯節的利害關係，高層有人涉入其中，局裡態度霎時分成壁壘分明的兩派，但他的上司鐵驌求衣說如果你下定決心，不需為此煩惱，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今夜凌晨三點他們將前往郊區的一個廢棄工寮攻堅。

風逍遙跟千金少已經超過一個半月未見，各自忙得如陀螺般瘋狂旋轉。冶雲子住院後千金少在醫院附近找了個兼職，沒排班的時候大多泡在醫院，老家成了偶爾回去洗澡睡覺的旅館。他在電話裡從沒問過風逍遙什麼時候回來一趟，就像風逍遙也沒和他提起今晚的攻堅行動一樣。

辦公桌的抽屜裡躺著一張預訂的客運車票，風逍遙想這次任務結束後無論結果如何他都必須請假去醫院給老人家罵一罵，還有那不會罵他的千金少。

後來確實去了醫院，只不過是被閃著旋轉紅燈的救護車急匆匆送入另外一家。

他在病床上醒來時第一眼望見的是白慘慘的天花板，第二眼是趴在床沿邊睡著的千金少，青年側著頭兩手攀在病床的護欄上，搖搖欲墜地保持著一種危險平衡，垂落的棕色髮絲覆住了他大半張臉。

露在棉被外的手腕貼著點滴膠布，腹部的傷口已被處理妥善，風逍遙腦子空白了三秒，才憶起自己是在鬼門關前溜達了一圈再被硬生生拽回來。

竹籃打水一場空，這次行動極為隱密，竟仍走漏風聲，閻王鬼途斷尾求生，工寮裡只藏匿了一名因吸毒過量而神智不清的嫌犯，一見警方破門而入便舉起自動步槍漫無目的地掃射，大有同歸於盡的意味。

風逍遙一馬當先，閃躲之餘率先開槍還擊，用最短的時間打中對方四肢，然而當他上前欲制住嫌犯之時，一柄水果刀透腹而過，嫌犯臉上露出扭曲的笑意，隨即吞下預藏在嘴裡的毒藥。

局裡出了內鬼，這是他倒下前仍盤桓在腦中的唯一念頭。

但是現在他凝視著眼前人，紛亂的思緒有了落點，卻又自心底升騰出別種異樣情緒，像有個小人拿著把小槌子一下一下敲擊心口處，讓心又酸又軟。

他勉強抬起另一隻手撥開覆在對方面上的長瀏海，用手指輕柔地摩娑那人眼眶下緣，那裡浮腫著並泛著一層淡淡的青黑色。

這人到底有多久沒有好好睡上一覺？

千金少眼皮微動，是將醒的徵兆，他想將手抽回，卻被人一把握住手指。

「你醒啦，我還以為是哪隻大蚊子在我臉上作亂。」千金少一骨嚕坐起身，睜開的眼裡有顯而易見的血絲，眼神尚帶著點迷茫，臉色在燈管映照下讓風逍遙想起方才盯著半天的天花板。

「哥......」風逍遙叫得心虛，卻因嗓子乾渴而發不出一個完整的單音。

「醒了就好，你渴了吧，我去給你倒杯水。」千金少鬆了口氣似地放開他，轉頭取了一個乾淨的塑膠杯欲去開飲機接水。

「讓你擔心了，對不起。」風逍遙嗓音嘶啞，一字一頓似是耗盡全身氣力，他不知道千金少聽清楚沒，卻也無法看見他此時的表情。

千金少背影微微一僵，塑膠杯啪的一聲掉在地上也不管，他猛地轉回來俯下身緊抱住他，久久不曾開口。風逍遙單手撫上戀人背脊，頭靠在溫暖的懷抱裡，耳間充斥著鼓譟的心跳聲，那一下一下有力的顫動出賣了對方遠不如表面上冷靜的事實，但是他聽著放鬆且心安。

千金少的下巴擱在風逍遙頭頂，他的嘆息很輕，後來他說幸好啊我簽的是手術同意書而不是什麼殉職通知書。放開風逍遙時他胡亂揩了揩眼角，臉上乾燥一片，只是雙眼和對方一樣通紅。

「來福，我給你揍兩拳消消氣好不好？」風逍遙喝了開水，嗓音恢復正常後望著千金少認真說道。

「我是很想，不過先記在牆壁上，我才不跟傷患計較。」千金少撥了撥風逍遙額髮，聽了忍不住屈指敲了下他的額頭笑道。

「那叔……他現在還好嗎？」

「他最近腦袋是越發不清楚了……醫生說這是輕微的失智現象，但現在他有時連我都不一定叫得出名字，之後如果認不出你也是正常的。」

千金少覷著風逍遙的表情，又輕聲道：「你先好好養傷，就別多想了，我沒和他說你受傷的事。」

「嗯，聽你的。」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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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鳳淒本《一生所愛》印量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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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rir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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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樓發表於: 2021-09-05 11:08

只看該作者 | 小中大

太喜歡您描寫的他們之間的氛圍了，令人感覺非常幸福非常舒服，好喜歡這樣的兄弟，期待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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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196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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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樓發表於: 2021-11-18 23:22

只看該作者 | 小中大

11.18 【風千】亡命之徒 (下)

亡命之徒(下)

*

冶雲子是他們的法定監護人。

說得更準確一些，冶雲子是他們第二個法定監護人。

當年兩人被冶雲子的兄弟自育幼院帶出來時都還是不記事的年紀，不到一年收養他們的夫婦卻雙雙喪生於一場連環車禍。本來家族其他人討論後是預計送回去的，那日冶雲子去他兄弟家收拾遺物，門後迎接他的是兩名身高不到他膝蓋的小孩子，他們並不怕生，盯著他看的兩雙大眼睛裡閃動著一無所知的好奇，小一點的那個還朝他露出傻呵呵的笑容。他嘴裡罵罵咧咧一陣，最後還是叫上他們：「上車吧。」

「叔叔和阿姨呢？」千金少牽著風逍遙的手仰頭脆生生問道。

「他們不會回來了。」冶雲子擺擺手，這輩子所有耐性大概都用在這次對話上了。

「為什麼？」

「你這小孩問題真多，我說他們不會回來就是不會回來了，你要不想餓肚子就現在跟我走！」

「那我們要去哪裡？」

「……你們以後的新家。」

「好，我們和你走，旺財不能餓了肚子。」千金少低頭想了一下，隨即下定決心似的回答他，走進房間找出自己和風逍遙的小背包開始收拾東西。

千金少請了臨時看護照顧老人家，幾乎每日都接到看護的求救電話，讓他一個頭兩個大，深怕醫院被那老祖宗拆了，到時還得多繳一筆賠償金，於是風逍遙清醒後他僅多待了幾日便匆匆而返。

在市醫院的最後一晚，他坐在家屬床上邊整理行李邊和風逍遙閒聊，不知怎的就提起往事，其實他對這段記憶只殘餘一丁點模糊的印象，但那是他們首次見面，和平的空前絕後，使人如今想來匪夷所思。冶雲子蠻橫跋扈不講理，腦子裡裝的彷彿是上個世紀的思想，他們與他鬥智鬥勇二十多年，張牙舞爪不分軒輊，卻似乎從沒想過會有休兵的一日。

風逍遙傷癒出院後有一段為期不短的休假，不需立即復工。他才剛辦好離院手續，鐵驌求衣就與他帶的新進刑警小七來找他，商討案子進展及無法在檯面上攤開的事，談畢鐵驌求衣叮囑他休假期間仍需小心，他笑著答好，一身輕便地暫時離開了C市。

「叔，我是風逍遙，我來看您了。」風逍遙湊到病床前自我介紹。

「叛徒！」冶雲子一巴掌拍向護欄大喝道，引得隔壁床病人與巡床護士皆投來好奇的眼神，簡直像欣賞一齣折子戲熱熱鬧鬧的開場。

「你還有臉回來啊？說說你這二十年都去哪鬼混啦？我告訴你啦！江湖不是那麼好混的！老子縱橫刀界時你還不知道在哪裡呢！」

「我……」風逍遙遭這劈頭蓋臉的一頓罵懵在原地，著實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只得轉過頭向他哥求助。

千金少聳聳肩，「他可能最近武俠劇看太多了。」

過了一會冶雲子卻不做武功蓋世的大俠了，他像個找不到親人的孩童扯住風逍遙衣袖，聲音透著淒惶，「少年人，你有沒有看見我家來福旺財啊？我已經找他們好久了……尤其是來福，這孩子總是出去像丟掉，回來像撿到，現在又不知上哪裡野啦。」

風逍遙指了指自己，我是旺財啊，又指身旁的人，來福在這呢！

「你騙人！來福才沒有那麼高！他……他只有到這裡而已。」冶雲子用手在虛空中吃力地比著，但誰也不知他究竟在比畫些什麼。

「來來來吃飯啦，吃完飯我再幫你找好不好？」千金少端了飯盒過來，打斷他們前言不著後語的對話，似是已習以為常。

晚上八點鐘，病房內的公用電視準時放送萬年重播的武俠劇，片頭曲已近尾聲，二胡咿呀，伴著歌手滄桑豪邁的嗓音，字字鏗鏘，副歌旋律浪潮般不斷地起又落。

笑人生過眼煙雲，空呀還是空。

千金已散盡，夢醒還是夢。

*

收到調職通知時風逍遙其實並沒感到太意外，斬人買賣擋人財路的下場他與鐵驌求衣早有預料，這件案子不可說之處太多，死了名替死鬼，查獲一工寮的毒品原料，對外說法是已光榮破案，主辦此案的刑警卻全歷經一番人事調動，明升暗調，表揚狀同調職書一齊被送到他手中。

還是虧得鐵驌求衣不知從哪弄到足以和上層談判的籌碼，一捲錄音帶與一紙照片換得他們性命無虞全身而退，然而Ｃ市從此再也容不下他們。

年末最後一日，不尋常的興奮與激情似是要把整座城市都給點燃，新舊世紀的交替如今只剩不到短短幾小時。吃過晚飯，所有人都守在電視機前，跨年晚會的勁歌熱舞替長年冷清的病房增添了一點生氣。

待要倒數之時老人家卻早已呼呼大睡，陣陣鼾聲壓過了主持人激動的讀秒聲，當秒數歸零的瞬間，螢幕上與窗外黑漆漆的天空煙花同聲炸開，裡外皆熱鬧成一片火樹銀花。

千金少關掉電視，示意風逍遙穿上外套，與他一同離開病房。兩個人步出醫院後，目標是馬路對面的便利商店，一人在冰櫃挑一罐啤酒結帳，之後拎著沁涼的鋁罐，又走到了附近的小公園去。

天氣很冷，他們站在路燈下交談，呼出的氣息都散作白花花的一片。千金少問風逍遙什麼時候收假，他說年後上工，停頓了一會，又道我以後不回Ｃ市了，他們把我調回來，就在鎮上派出所。

千金少拍了拍他的肩，「派出所不錯啊，至少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風逍遙輕鬆地笑了笑：「其實我很開心，覺得挺好。」

他見千金少的臉被風吹得泛起難得的血色，心思一動，又忍不住拿手去貼，「哥，你會冷的話......」

千金少問：「怎麼？」

「你手上那罐我替你代勞。」

「想得美，乖乖喝你自己的。」話是這樣說，但風逍遙的手是暖的，他也樂得讓他多摀上一些時間。

然後他拉開罐上拉環，等風逍遙也開了他那罐，兩罐啤酒在空中輕輕一碰，他們相視，而後不約而同笑了出來。

新年快樂。

*

老人家終究還是沒和他們一起過上農曆新年。

後事自然在老家舉辦，傳統儀式，足足搗騰七日七夜。客廳停靈，小院內搭起素色塑膠棚，火盆裡堆著似乎永遠燒不完的金紙。

禮儀公司的人詢問他們家中是否有信仰，風逍遙答道教吧，記得家裡正廳還供奉了一尊張天師。

一旁千金少突然開口，雖然現在佛道基本上不分家，但還是麻煩您請幾位道長就好，師父便不用了。我怕他老人家半夜托夢罵我倆信仰不虔誠，怎麼讓佛祖騎到頭上去了！

這期間他們幾乎沒怎麼闔過眼，弔喪的人比預期中還要多，認識的不認識的來來去去送往迎來，印象最深的是飛淵那遠房長輩，在前庭靈堂咚一聲跌坐在地就開始放聲嚎啕，手顫抖地連香都拿不太穩，細碎香灰簌簌灑了一地。

頭七前一晚，吃過晚飯後照例待在靈堂守靈，神明桌上的長明燈忽然無預警滅了一盞，餘下另一盞孤伶伶兀自亮著紅光如警燈，玩牌的兩人分了這局勝負一抬頭才發現。

他們面面相覻，「不會是老頭一狀告到張天師那去了吧？」千金少說。

「告什麼狀？」

「守靈不認真守還玩牌唄。」千金少雙手一攤。

「那好吧，我出去買燈泡回來換。」風逍遙放下紙牌。

千金少愉快地瞇起眼，「唷這麼乖，我代張天師感謝你，順便記得買宵夜啊。」

風逍遙得令，自院子騎車出去，四十分鐘後再度提著一盒燈泡與一袋鹽酥雞進門，香氣四溢，卻見千金少以單手作枕側躺在客廳地板，雙膝微屈，閉著雙眼狀似睡得極沉。

他把手中東西放於桌上，趕忙走去蹲下身去搖他，「來福醒醒，地板那麼涼你怎麼也睡得下？」千金少雙眼仍舊緊閉，卻執拗地伸手精準抓住他的手臂往下拉，說你陪我睡。

風逍遙想他大概真的是累壞了，於是也不再堅持，順勢躺到他身邊，「好好好我陪你。」見千金少毫無放手打算，便任由他繼續拽著自己，另一手則習慣性鬆鬆摟上對方腰際。

當他的意識也漸入迷糊，耳畔卻模模糊糊似乎聽見千金少的聲音，很輕很輕四字，夢囈一般，我回來了，卻不知究竟是說給誰聽。

*

千金少用食指轉著整串鑰匙問他：「你的東西確定都收好了嗎？」

風逍遙說都好了，你可以鎖門了。他們一人背一只大背包，腳邊放置兩個行李箱。喪事結束之後他們將處處蒙灰的家裡打掃一遍，替長明燈換上新燈泡，擦淨神龕，立好簇新牌位，捻香三拜，一切到此才真正告一個段落。

關上大門的時候數片漆屑隨著力道自門板脫落，千金少見了有一瞬失神，隨即搖頭失笑，風逍遙問他笑什麼，他說沒什麼，只是想到十年前自己做賊似地離家的清晨，現下情景似乎竟與那日並無不同。他轉向風逍遙，牽住他的手，十指相扣，「走吧。」

清晨五點半，第一班客運的引擎轟隆隆運轉，車窗玻璃貼著涼涼的青綠色黎明，靠窗最後一排座位上千金少挨著風逍遙的肩膀睡得正熟。

龐大的車身在停車場裡轉了個彎，順利駛上灰色大馬路，之後寸寸劃破茫茫晨霧，很快就變成一小點，再也看不見了。

(完)

[ 此帖被51196119在2021-11-19 00:27重新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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