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雨布布文學 12.04 [墨应]云过处（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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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iw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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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發表於: 2021-12-05 0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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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4 [墨应]云过处（待续）

本文是《魍魉浮屠》的续篇。

CP墨应

醒目：其实还是挺ooc的。但这一定会是篇甜的故事。
写得好慢呀……希望贴上来能给行文加加速。

此外我是墨应有情党，坚信两位总裁有过风从雷动般的灵魂合契。

没有离心，没有算计，没有互相提防。

讲清属性有助于大家在阅读前清楚我会写出个什么调性。

文中设定：

高贵的骊龙墨君侯和有一对漂亮的小恶魔翅膀的映公子。 BT d$n!'$n
uT]_pKm
群演为映家人，以及天庭上福德清贵（其实是游手好闲）的龙族大家庭。 v.r$]O
$6fHY\i#R
有点儿云玉，其他不知道。

以上。祝看文愉快。

頂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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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樓發表於: 2021-12-05 02: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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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奔雷吼过，苍峡之上豪雨如瀑。映云骞在茫茫天水中穿梭，耀目的紫电似轻绡，亮盈盈覆在光滑的鳞躯之上。仿若冰丝酥滑沁凉，电意兴起了微麻的痒。云骞奋力将骨翼舒起，挥舞间劈断云层，骤成飞雨。

功体初成，腾空的快意让他忽略了身后震慑九天的雷暴。但胁下的翅还不坚牢，腾挪间纤柔的身影便妩媚颠倒，仿佛浓酽云层间的一笔墨痕，随挥毫之人落纸散漫，醉意疏狂。

控制不佳，飞行的晕眩感却令云骞感到前所未有的刺激。迎着泼天倾落的雨水浇注，他绷直了身子扶摇而上，冲破冻石嶙峋的云海，恣意地大笑出来。

墨倾池转过头，茫茫天际处正有一段携云握雨的诡魅舞蹈。蛇的身躯，脆弱的翅，奋飞间极力抗着天象，却又似在得趣。这奇异的景象牵住他的目光，神思凝定间，耳边绝了喧嚣。

“君侯，这雨够了。”捧令的随从正凝神观着雨势，此时地面已是一片汪洋，断梗枯槎浮浮沉沉。今日天敕，是要龙族配合天雷，惩处世间为祸的妖佞。眼下雷势已减，他们的任务自然也该了结。

“君侯……”随从文解字看向墨倾池，又顺他目光一并张向远处。云层里忽隐忽现一段身姿，他皱皱眉，也自疑惑道：“那是什么？”

墨倾池微微凝神。

“像是刚刚脱体化生的腾蛇。”

“腾蛇？”另一随从付清商也附过来，细细观过又摇头：“不是不是，腾蛇的翅不会是那个样子。还有，他怎么那么飞？活像个跛脚的爬墙虎……”

“你庄重些。”文解字低声止他，却也扭着唇忍笑。“想是后天炼化的，寻常蛇类若能生翼，也算难为他了……”

“只怕是修的邪法吧。方才天雷打的又是哪个？”

“不知，但必不是他，否则他怎还敢在此……”

正谈讲间，却见墨倾池身形一转。二随从吓一跳，连忙追问：“君侯哪里去？”

“我去看看。”墨倾池头也不回，渊穆身形蜿蜒游去。二随从匆匆赶过去，在后叫着：“君侯你不可近那妖魅……啊！糟了！雨！雨！”

两人狼狈地去收雨令。再回头时，早已不见了龙的影子。

一爿阴影悄然接近，云骞察觉异样气息，回视身后浓云。岫峰叠嶂内描绘出伟岸轮廓，一双长角云烟缭绕，漫透出清光隐隐。来者并无意躲藏，只是天生气度端稳，行有风雷相聚，静则浩气凝渊。

云骞怔了怔，唇角忽地一颤。墨倾池目光微微凝敛，觌面处年轻的妖灵似乎十分惊惧，他怕他，又像嫌弃，这让墨倾池颇感纳罕——他自认并没失礼处，如何引来这般反应？

“你……”才说一字，对面的小蛇便夺路而走。墨倾池望着那起落无状的身影，因着慌张竟飞得跌跌撞撞，也不免好笑起来。自来人间妖族，若非宿慧颇佳，便得是勤心修炼，动经劫数，千载后方可腾云。而眼前这一位年岁尚轻，若论修为，想是一劫也未曾历过。如今得以冲霄，大抵是走了下品捷径。墨倾池凝神望住那远去的影，思量过后便不紧不慢地跟上去。云骞仔细体察着身后动静，心头乱撞，好似揣了奔鹿。

“怎么是他！”他懊恼着，刚刚炼化的翅膀难以驾驭，他不必看也知道自己飞行的样子有多么丑怪。若叫旁人瞧见也罢了，偏偏是他……

居然是他。

“不，不行。”云骞催动内力急向前赶，双翅兜起迎面风，柔弱的骨膜撕裂般疼痛。他昂起头，专注对抗风雨时心意澄明，渐次浑然忘我。不知不觉间他飞得稳健起来，一对秀翼长弧如弓，纤长的身型便是箭羽，在犀利的疾驰中划破天宇。

墨倾池遥遥望见他的改变，那是一种临阵应对时的无畏与机巧。若说世间生灵皆从懵懂而来，眼前这一个却是神意玲珑。千岁的龙练就了知识慧眼，却仍猜不透他逃什么……墨倾池今日也有些古怪起来，平时满不在意的事竟让他心生芥蒂，自己究竟那里唐突了他呢？

映云骞飞了一程，平定下来方才省起身后依旧有龙。但他们相距不算很近，又难说那龙是跟着自己的。云骞有点窘迫，面上薄薄发着烧。此时雨势已渐微弱了，向下张看可见棱山结界。家园近在咫尺，连日来的遭遇在心底五味杂陈，他缓下速度，犹疑着在半空盘旋一周。

腾挪间便望见那道巍然的身影。水天流转，厚重的朵云移去两边，令他们在淡泊的风雾中见到彼此。云骞凝望着彼处平静的眼波，一种净透清冽的灰蓝色，如熹微中的湖并不潋滟，却有使人清醒幽幽凉意。

心意淀定，他静静地挥着翅膀，意态典雅端严。光阴在他们沉默的相对流去几分，直到天边悄然穿出金色日光……

猝不防一道气劲横空袭来，被击中的云骞面露茫然之色，喷出了一团血雾。眼看着那蜷卷着身子急速坠下云端，墨倾池心头一凛疾奔过去，却在堪堪近处被一道结界阻住。

“是谁？”他以神识向下观望，见盘踞的身影庞然而阴漠，却与方才所见的蛇类有着极为相似的气息。这时两名随从也已赶来，皆张望着，啧啧感叹。

“这是什么？兄弟相残？”

付清商睨了同僚一眼：“你什么眼光，这二者修为相差如斯之巨，显是父子。”

“父子？”文解字疑惑：“做父亲的居然对儿子如此凶横么？”

“这也是寻常事。老话说的棍棒底下出……”话未完却见墨倾池凉凉一瞥，付清商住了口。

墨倾池收了眼光，神色平淡不见喜怒。

“此处是谁家地界？”

付清商遥观后恭肃道：“禀君侯，不远处是天剑湖，加之这处结界，必是蛇类望族映家。”

“映家。”墨倾池略思索。“我记得这一族中皆是正统修真的妖灵？”

“是，映家确实声誉颇佳，他家的嫡女已报了仙箓。”

“知道了。”墨倾池一转身形淡淡道：“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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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樓發表於: 2021-12-05 02: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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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03
2
甫然坠地，落入结界的云骞收了真身，化作人形。身遭剧创令他呕出两口血来，抬头却见雾影中走出一人，岿然的身姿将他笼罩。

“骞儿。”来人语意沉沉，唤声里隐含怒气。云骞喘息片刻勉力起身，依礼伏拜。

“父亲。”他低眉敛目，方才恣意纵舞的兴致早消得一毫不剩了。映朝阳皱眉凝视跪伏的幼子，多日不见他长大了些，黑菁菁的长发密浓如墨，流瀑般自肋下骨翅上写意蜿蜒。不肖问，这异形之姿必非正统修炼所得，映朝阳心中恶极，斥问道：“你为何不守清规，私自离家在外冶游？”

云骞闻言一颤却不抬头，伏跪片刻只是默然。映朝阳心中恚怒愈深，又碍着人前教子到底不雅，只得按下火气森森丢下一句：“同我回去！”

云骞抬起头，清幽幽的眼眸中含着泪。眼望着父亲生铁般决绝的背影，他咬咬牙，忽而开口：“我不回去。”

映朝阳脚步一顿，回首道：“什么？”

“我不回去。”他挺直脊背，用力将眼角泪花抹掉，抚平了声音正色道：“外头天地广大，我想去看看。”

“胡闹！”映朝阳忿忿甩袖：“你才多大，可知世间险恶？此次离家便是一例！”他说着切近一步，训斥道道：“我还没问你这妖形从何而得！你竟还不知廉耻……”

父亲锥心之语令云骞面色剧变，唇上血色似也一并褪去。他强抑着颤抖，顿声倔强道：“云骞知道，云骞不给族长丢脸就是！”说罢竟自站起，折身欲走。映朝阳起手放出金光一线，登时将云骞收入袖中，随后化光而去。

进了内室，映朝阳袖摆一抖，一条翠色小蛇滚落在地。映云骞昏昏茫茫抬起头，四围熟悉的气息纷拢过来，也罢……终于、总算，回家了。

映朝阳落座，生硬的面孔余怒不止。映云骞站在地下，严父在前，他自是气怯几分。父子二人默然片刻，忽听映朝阳一声叹息。

“我与鸿雪不在时，你便是这一家之主。又如何敢肆意妄为，不尊父命？方才见你归来时，身后似有龙气相随，怎么，这些日子与你相伴之人就是他么？”

“不，不是！”云骞霎时间红了脸，急辩道：“我不认识他，他……他只是布雨来的！”

“哦？”映朝阳疑惑，不免将他上下打量，“既是布雨，为何随你？”只一转念间又觉厌极，阻一阻云骞道：“不必说了！龙族承天命而势盛，与我地仙之家原不匹配。既不是他倒也更好。你这些日子在外厮混，就不知引你入歧途者为谁？为父面前，你只实说吧。”

云骞垂下眼眸，苍白面孔生出些惧意，更多则是委屈。他咬咬唇，几经挣扎方喏喏开口：“我……遇到个千年修行的妖灵，是他予我灵药炼出双翅……”说罢又不甘颜面受损，颤声强调：“他很强的，待我又好……”

听得最后几个字，映朝阳面色已如阴翕。

“似我儿所说，他如今身在何处？”

云骞一怔，竟是无话可说。映朝阳鉴貌辨色已知原委，怒极反笑，追问道：“难道他未曾想拜会我映家，与你结契？”

“他……”

“那人是谁？！”

陡遭父亲厉声一喝，云骞惊得后退一步，仓促间双手掩耳躲向墙角。映朝阳起身指住他，多年修为也挡不住雷滚九天的盛怒。

“作业的畜生！分明是你与那淫邪妖类苟合，竟还妄想欺瞒父亲！若非食血渡气，以你清净修为出身，又怎会染上这一身妖气！你……”

“我没有！”云骞神色惨然，强忍泪水同他争辩：“我并不知……他说他喜欢我……”

“住口！”映朝阳厉色道：“那妖孽诱人子弟，此仇我必不善罢甘休！你只实说他究竟是谁，莫待为父亲自去探！”

映云骞挤在墙角抖成一团，心中却隐隐生出些依凭来。从小到大父亲待他不过尔尔，云骞自是比不上长姐天纵英才。可如今他竟为他如此震怒，想来父子天性，到底还是在乎他的。

一念及此，云骞稍稍镇定，向前挪了挪终不敢太近，只在原地哀求：“爹亲……爹亲别生气。是云骞的错……”

映朝阳也不看他，冷颜道：“我在问你。”

“他……”云骞垂首，脑海中闪过乌发雪裘清俊华贵的身影，便低声道：“他……是个鼠妖……”

“什么？！”映朝阳猝然转身，睁大的眼瞳竖作一线，极不置信：“骞儿，你在胡说……”

云骞乍见父亲反映便知不好，惊吓之余只会怔怔落泪。

“我……我没……”

映朝阳面如死灰，转身望着窗外青灰暮色，颓败自语：

“夫人……我对不住你。当初要你生下这孽子，终究是……错了。”

3
厚重的铁栅挡在面前，映云骞将身一纵，攀上栏杆的瞬间却被金光击退，摔在地面。

“放我出去！”他扭过头放声大叫：“我做错什么？为什么要关着我！”

然而石室闭合，幽森的光线消失在沉重的门扉后头，整个空间一片漆黑。

映朝阳坐在椅上长吁短叹。自打云骞说了那骇人之事，他的心境便似老了千百岁。依幼子所言，堂堂蛇族竟遭鼠类淫污，此事若传扬开去，只怕一族声誉皆成泥淖了。为此他也曾亲身去探，却只在留有云骞蛇蜕的山谷中见到天火劫下的满地焦土。想来那妖孽为困锁云骞用了不齿的手段，故而触犯天条，受了雷刑。如此一来倒便宜了他，却累了云骞成仙无望不说，便是留在人间做个清修的妖灵亦是不可得了。

论理他身为族长，依族规就当斩除这丧伦败家的逆子。可那逆子却也是他亲生骨血，修为数千载的大妖亦有骨肉之情，如何下得去手惩毙亲儿？映朝阳为此整日烦心，竟至对长女的修为进境也无暇看管。

这一日清风徐至，挟来渺白云团，渐化作飞鸟行迹。映朝阳䀹一䀹眼，伸手只向天边一挥，竟而取过云缕，展作一纸。

纸上寥寥数语，是表弟任平生相厚之意。信上言及他琐事已毕，近日便来拜会，另又格外关切两个侄儿——每每来信，这层意思是从不会少的。映朝阳见那“贤侄云骞，雅妙聪慧，进境亦必不凡”等语，只在心内叹息一声，把信折过不提。

转眼云骞被囚已有数日，起先还哭闹喊叫，不吃不喝只吵着要见父亲。映朝阳总不理他，云骞闹了一阵心知无望，便也渐渐安静下来。家中仆从皆知族长治家甚严，如此震怒必有原委，虽是畏惧威势不敢议论，但久而久之仍有些风言传出去，说公子误练邪法入了妖境者有之，说公子受邪魔引诱失身败行者亦有之。原本无人在意的映家幼子如今却成了天宫蜃景，人人好奇，想方设法欲睹真颜。

这一日又有仆童买通了管家，得了送饭与少爷的美差，便匆匆携了篮笥直赴囚室。清修的妖族讲究纯心笃意，耳目不淫，似这等无趣的日子对修为低浅的家奴来说实是煎熬，但逢一点风月传闻也要雀跃相告，传个大新闻。

仆童急急而走，方入囚室便有冰凉腥膻的气息迎面而来。那是一种荒蛮原始，近似真正蛇类的味道。仆童分辨不出，却隐隐生出些惧意。他不敢近前，在门口轻声道：

“少爷，饭来了……”

被困在囚笼里的云骞沉沉阖目，门外投来凉薄微光，照出他身如菖蒲，面似纤月。毫无动静的人在光里宛如披了流霜，气息不存，生死不知。

仆童心惊，犹豫片刻方才提篮走近些，就着栏外又唤：“云骞少爷……”

只一声，兔起鹘落间腕上忽然叨住五根利指，钢刃般箍紧了皮肉向前一扯。篮笥翻落，淡金色的汤水洒了一地。仆童整个人镶在铁栅上凄厉惨叫：“啊啊啊……”

利齿切进皮肉的刹那，耳边杀猪似的嚎叫令人回过魂。云骞醒过来，腥甜的血滚在口里，他含着这一口久违的血食，体内空虚却似油上添火。云骞浑身颤抖，身后镰月似的骨翅陡竖着，轻轻煽动便掀起了满室妖气。他强撑着几近绷断的理智猛将自己挨上铁栏，金光闪处整个人向后摔去。

“滚！”他扭过头对那死里逃生的仆童厉喝。来者涕泪流了一脸，连滚带爬地逃出囚室。

映朝阳赶到时，室内妖氛已如沼雾挥之不去。笼内的幼子盘踞在地，青色的长尾卷曲着，已然现了半个蛇身。浓密的黑发在他肩背森严盖覆着，却又描捧出一张柔皙艳丽的脸。迎着光，那雪白的面孔上有透明的细鳞翕翕闪动，如同抹了珠粉。琥珀色的竖瞳冷冷一挑，放出恣睢的杀性。

他的唇红，是方才饮了血，染就颜色。映朝阳惊痛之余面色愈惨。犹豫良久方才钝钝出声——

“骞儿……你……莫怪父亲……”

话音未落嘶鸣声起，却见映朝阳凝气于掌，聚起一团银色的雷电。映云骞望着那耀目的银辉，近于疯魔的面上竟而浮现一丝笑意。他不闪不避，眼见掌心雷袭向头顶，却被一道疾光自门外掠来，紧随着轰然炸响，满室尘瀑纷舞。

映朝阳收了手，满面不悦地转身望向来人，怒道：“你为何拦我？”

来者冷睨他，面色一般的冷。

“我才是要问你！虎毒不食子，你这做什么？你疯了？”他说罢近前一把掀了笼子，将险些遭雷的云骞扶起，数落道：

“你这顽皮！平日里本就无人管教，怎么还不知自己谨慎？如今吃亏了吧？”

云骞睁睁眼，来者清澹脱俗的眉目忽远忽近，诙谐的语声也似隔着帘。他动动唇，气声虚弱地开口。

“叔父……我……很想你……”

话未完人已晕去。映朝阳怒意不歇，自后斥责道：

“平生，你不该管此事。你不知他……”

“他才多大，难道就犯了该死的罪吗？”任平生头也不回抢白道：“他不好了，你该教导。把人关着是何道理！”说罢便抱起云骞，头也不回地去了。

一场惨剧消弭无形，映朝阳虽是不满表弟自作主张放了云骞，却也暗自庆幸他来得及时。兄弟二人再见时便也不提前事，只论眼下云骞处境。

一个说：“云骞这情状，应是服食了妖灵血肉炼成的蛊药，药毒或可解，罪孽却难消。再耽下去只怕有劫。”

另个便道：“我竟不知，先时只道他在外嬉游撞了邪秽，谁知……”

“还不是你！”任平生提起这话就要动气：“这事要怪也是你的错，他孩子家，懂什么？”

映朝阳被兄弟数落得面上下不来，阴着脸转过一旁。

“他虽年幼，却也是我的儿子。难道全无半点分辨之能？若是遭旁人强骗倒也不怪他。却偏偏被那鼠类……”说道气处一拂袖：“当真家门不幸！”

“你……”任平生还要再说，却见兄长鼻息煽动手指发抖，显是痛怒煎熬之故。亲生儿子被人害了终身，为人父母岂有不伤心的，眼下再要争执也是无益，任平生念及此来的目的不免灰心，一声叹息。

“云骞大了，他心思机敏又肯要强，来日继承一族基业，也是美事。”他说着摇摇头：“此来我原是想为他牵引个登对的仙侣的。谁知……”

映朝阳闻言神色微动，转头道：“仙侣？谁家的？”

任平生饮了口茶，徐徐道：“便是太上府的白龙剑君——剑非道。我与他素来交好，他乃名门之后，品性端方修为又高……”

“好了好了。我知那个剑非道。”不待任平生数说完，映朝阳便挥手打断：“龙族么，大差不差。但他所在的道镇是个极寒的去处。云骞自幼不曾吃过苦，若与冰龙结契，冷也冷坏了他。”

“这话从何说起？”任平生诧异：“谁还要你儿子住在冰里不成！那剑君当真天纵英才，兄长为何不去打听打听……”

任平生还要再说，却见映朝阳沉面皱眉，竟似担着好大的心事。

“贤弟有心为骞儿寻仙侣，我自是乐见。只是……”他抬手，自袖中取出一册递过去。“你瞧瞧这个。”

任平生接过黑底的描金薄笺，展开观看时，却见墨迹如金遒错刀，锋势连绵，书曰：“鸿雁秋水，以为佳期。天祚良时，会有缘吉。今惠闻正德广大之家，紫曜名门之邸，咸有清贵之子云骞，天资颖慧，福运通达，予心慕之，堪为道侣。故以冰丝为礼，展云海之霞，现穹顶之光，祈徕同渡仙缘，共衍正果。若得见爱，实乃此生佳幸也。落款正印朱红色篆文：云天望垂·墨倾池。”

任平生看罢，再抬头对上兄长目光，却是同样疑惑之色。

“这……”他探问。“云骞是何时结识了云海穹顶的墨君侯？”

映朝阳没耐性：“你倒问我，我又如何知道！”

“你！”任平生瞪眼望他：“做父亲的，怎么他的事你全然不知？”他将那信笺向桌上一撂：“既是书信而非聘书，这是要选纳妾侍的意思。”

映朝阳点了点头，十分忧虑。

“前两日我忽然收到此信。那墨龙殿下与我族素无来往，却也有名声在外，他出身高贵，生来便承仙爵，只是自身懒散，方不愿去报那仙箓。与他结缘的道侣也多，只是未寻正妃……想来也是个自恃出身恣行放诞之人。”他说着又是一声长叹：“说起来，前日间云骞回家时被我撞见，他身后便有龙气相随。我也曾问过的，他却说不认得。唉……”

“事已至此，你愁也无用。眼下兄长又待如何？”任平生道：“云骞身染毒疬，怎能待选。况且他是你唯一爱子，又如何能去做人侍妾。这事……我看不如回绝了吧。”

映朝阳沉吟片刻，缓缓摇头。

“论我本心，还要再留他几百年方好。何况我儿怎可做人侧室？可如今他失了仙缘，又结妖形，这便是被正道之家拒之门外了。便似那太上府的剑君，又如何能娶一位入了歧途的妖族正妃。这墨龙嘛……”

“怎样？”

“还劳贤弟去问问云骞，事有来龙去脉，他若真与那墨倾池有旧……倒也，未为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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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樓發表於: 2021-12-05 02: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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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05

4
任平生乘兴而来，一腔热络却被兄长打灭，不免失望。及待进了内室，见侄儿云骞正在榻前闲坐，神色痴痴冷冷，并不似平日里聪明俊黠的气象。他近前，云骞方要起身施礼，被他摆手免了。

“坐着吧。”任平生在他对面坐下，将人打量一番方道：“你的事，你父亲已对我说了。”

云骞只点点头，神色疏淡。

“劳叔父挂心了。”

任平生笑：“好啦！怎么还是这样臭脸。你爹亲怪你，也是关心则乱，我已劝过他了，想来不会再深责于你。只是……”他说着探看过来，缓缓道：“云骞，你在外头当真没遇到旁人吗？”

此言一出，云骞便似遭了一击，抿着唇把头一扭，倔强道：“我遇到谁又怎样了？！”

任平生一怔，垂眼思虑便不言语。云骞梗着颈子，一双水眸浸着泪，扬声争辩：“你们没见过他，怎知他不好？他虽是异族，却待我好。若不是他赠药渡气于我，我也无法炼出双翅。我没害人，也没做坏事！我并不知族长为何要杀我！”

任平生静听着，直待他说完仍是不语。云骞心中激愤，胸口起伏着强忍泪意。任平生又默过片刻方才展眸，平淡望他道：“此事已过了，没人怪你。只是古圣先贤也有说法，似那‘情’、‘淫’二字，向来泾渭分明。你年幼，又自小不曾离家，所以不懂这些。但云骞可还记得叔父同你讲过外头有什么？”

云骞忤着脸，闷声答道：“我不是小孩子，我不怕那些猫头鹰，黄鼠狼。”

任平生频频点头，温言道：“是，你长大了，对那些眼见的恶物自然不怕。但心中恶意你不能亲见，却也不知道怕，这难道不可怖么？譬如你口口声声说赠药渡气之人待你好，可他究竟又做过些什么呢？这赠药渡气之举，是你许他的么？”

云骞一愣，面色登时惨淡。任平生也不要他答，自顾自说下去：“这世间事原不分明，心意难见，言语巧饰，唯有行止方能判断人的品性。而行善之人未必真有善意，行恶之人却大多是恶业之徒。这其中道理你可细想。”

一席话说得云骞不再言语，任平生观他举止，也知兄长所言不虚。看来侄子确是遭人骗害失了仙缘，想来除了与那墨君侯做妾，也别无更好出路了。云骞见他愁闷，还当是自己有难未算完，便叫：“叔父？”

任平生回过神，勉强笑道：“又怎么了？我不是来骂你的。”

“你发呆呢。”云骞审视他道：“叔父是还有话同侄儿讲？”

任平生想一想，心知瞒不过，便叹道：“确有一事。前日里你爹收了云海穹顶墨君侯的书信，是有招你待选的意思。依我是不肯让你去的。你姐姐登仙在即，我们又何必去攀附那龙族。何况那墨龙虽出身高贵却素行放旷，他招你，好一些是做个妃妾，不好的，便只是个露水道缘而已。但你父亲说还得问问你的意思，就不知你可愿前去应选？”

云骞凝眸沉默片刻，轻声道：“墨君侯……是谁？”

任平生诧异道：“便是云海穹顶之上那条能兴云布雨的黑龙……怎么，你不识他？”

“不认得。”云骞冷着脸，扭头不屑。又想一想，恍然大悟似的：“哦，是了！他莫不是会刮那种……就那种……高高的旋风……”

“那是龙卷风，彻地连天又可吸水。什么旋风！”任平生按按眉心：“这都不知道，真是个小孩子！”

“我不是小孩子！”云骞大声反驳，又一转念，问道：“那墨龙殿下怎么不娶正妃呢？”

“这……”任平生迟疑，心说便是要娶又怎会选你。但这番言语不好说出来，只好含糊道：“谁知道呢，他若要娶妻，哪里寻不出人物？想来是他不愿吧。”

云骞听了便无话。叔侄两人默对一阵，云骞忽然站起，背过身与任平生道：“叔父你瞧，这翅膀好不好呢？我已能腾云了！”

任平生望着那副稚嫩的骨翅，又是心疼又是惋惜，依他过来人，也知要越界炼化异形需遭多少煎熬，若走捷径，必然免不了沾染下品的邪法。但此刻云骞兴致勃勃，任平生不愿伤他，便道：“好是好，只是还不坚牢，腾云之术还要多练才是。”

云骞见叔父不褒贬他，开怀不已，挨近他身畔坐了。

“我会练的。若去待选，我也不要人来接，只这样……”说着便将翅膀张开扇动两下，快活道：“我可以自己飞上去！”

“胡说！”任平生又气又笑：“自来待选都要人接，便是龙族也没自己飞上去的道理。再说……云骞你不是吓唬叔叔吧！你真要去待选？”

云骞歪着头，一脸天真。

“不行么？那墨君侯不是邀我去？”

“邀你你也可以回绝啊！”任平生摇头，语重心长：“他是天龙，咱们是地仙。你若去了，最多不过做个侧室，难道不怕受欺负？”

“嘁，在家里爹亲也一样欺负我呢。”云骞不以为然：“外人欺负我，我好不好地还可还手。”

“这……”任平生无奈，侄子伶牙俐齿，寻常人是辩他不过的。但他如今非螣非蛇，那墨倾池也未必就能选他入侍。念及此任平生心下稍定，沉声道：“你既愿意，我便同你父亲去讲，看他怎么说。但还有一样……云骞，你身染疬毒，若不能解，终究也是麻烦。”

云骞闻言垂了眼，半晌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十来日间发作一次，忍忍也过去了。”

任平生明知此言不实，却也拆穿无益，只安慰了几句起身去了。

五日后，渐女归吉，婚嫁大利。映云骞拜别尊父，盛装登上前来接引的碧雀游金车，前有幢幡宝盖，后有灵剑光持，另有接引官带侍从随扈着，袅袅腾腾升空去了。

5
出了云海，便可遥见嵯峨宫阙。云骞在车内掀帘窥望，远处的瓦釜飞薨耀熠七宝光色，将峰峦叠嶂的浓云浚染得极是艳丽。再进一程，车在光里，四周转作清淡的蓝，风中携来玉菰的香气。黑色的仙山轮廓彷如清墨绘成，绵润广袤，一排桑田沃土的气象。

“仙君留神，要落轿了。”接引官文解字近前提醒，不久后果然一阵微微颠簸，翠色华盖的琼车缓缓降落地面。

“请仙君下车。”早已等在近旁的另一接引官付清商近前施礼，躬身相邀。云骞方才只顾着看景，乍听闻这一声，才有些慌乱起来，连忙屏定了心神，端庄离座。

落地后他展眸举首，只见一道雪练似的飞瀑从空而下，声如雷震，滚滚洪流落入近侧深潭，溅起珠玉飞霰，折出七彩霓光。

“这是何处？”云骞向接引官问。付清商指指不远处的修篁掩映下的亭阁，回话道：“此处是云海穹顶的后山，那便是君子亭。”

云骞向他手指处略望一眼，疑惑道：“我已到了，怎么不见君侯？”

付清商道：“君侯此刻有公事未完，故此还要劳仙君在此等候。”

云骞垂垂眼，来时并未听说待选竟也要等的。但他天性矜持，若要再问，又怕失了颜面，便点头道：“既如此，也不劳二位在此相陪，我独自等候便了。”

两人一听此言，便一齐躬身告退。云骞信步在后山浏览，看罢竹林，又看瀑布。

“想不到天上也有好水。”云骞心中纳罕，却不防身后无声无息按来一掌，旋即传来一把稚脆童音道：“这翅膀……是真是假？”

猝不防的接触令云骞大惊失色，震动之下现了凶相，转头向身后厉声道：“放肆！”

话音落处却不见人，云骞怔然寻了一周，低头方见那偷袭的罪魁祸首，却是个扎着双髻的小小孩童，容貌生得圆润乖巧，一身紫衣镶金滚玉，两肩坠着璎珞，极尽华贵。眼见云骞发怒他也不惧，反倒笑巍巍地。

“哎呀好凶。”那孩子袖着手，仰头细细端详云骞道：“我瞧你这翅膀怪剌剌的，怎么，摸不得吗？”

云骞瞪眼鼓腮，意欲发作却又说不出来。毕竟眼前人实在太小，比他还小。云骞虽没出过门，却也知小孩子向来最受长辈疼爱，眼下他身在异地，若要同个宝贝疙瘩计较，此处的大人定会护短，于是便按下怒气，冷然嘟哝一句：

“旁人没许你摸，你怎能擅自动手？没家教！”说罢便拔脚走开，是不与他歪缠的意思。哪知那孩子被斥过了也毫不在意，仍是黏在他身后。

“你是谁呀？我没见过你。”小童笑眯眯的，忽而将手一拍，叫道：“我知道啦！你是墨倾池新选的小妾！”

“什么小妾，难听死了！”云骞心下着恼，沉着脸走向另一边。那孩子便跟着他，兀自絮絮聒聒不住：“你倒生得很美，君侯选你，大致是转性了。譬如上次选的那个就很不行，什么犀牛精河马怪也被他招了来，不清楚的还真当君侯只重修为不重色呢！诶，你多大了？叫什么名？是哪一族？你这翅膀……”

问题滔滔不绝，云骞一概置若罔闻，只是来来回回地走避。那孩子也不嫌烦，亦步亦趋在后跟着。说话间他忽然脚下一绊，饶是应变迅速也险些跌了一跤。低头却见脚下泥土不知何时被云骞暗地里踩出了沟坎，再抬头时恰好对上那双琥珀色的桃花眸——云骞见他中招不免得意，但到底没能摔倒这熊孩子，又不免有些失望。

“好呀你，你竟暗算我！”那孩子指着他叫，“就不怕我告诉墨……墨君侯吗？”

“你去告呀！”云骞瞥他一眼，傲慢道：“我又没理你，谁叫你跟着我的？”说罢又想起一事，转头道：“墨倾池呢？他在何处？”

小童歪过头，一双妙目亮晶晶的，像含着笑。

“现下总算是你理我了吧！”

云骞被他问住，翻了个白眼不再出声。那孩子在旁打量一阵，忽而摇头，似是自语又偏要云骞听见：“好刁蛮，老墨的眼光越发清奇了，以后怕不是要被骂狗血淋头……”说话间忽闻远处脚步声起，那小童吐吐舌，顿化一片粉融光晕，倏忽消散。

云骞见他来去无踪，扬声向那粉紫色的流光叫道：“你是谁？！留下名姓！”

半空里忽传一声轻笑，旋有温润的青年嗓音振振清朗——

“德风扬远善，古道绝尘埃，千载明道玉离经雅慕穹顶新纳仙贵之子，唐突拜会还望勿怪……”

“玉离经？”云骞待要再问，那语声已随水音风痕缕缕散了。先前的接引官付清商与文解字匆匆赶来，二人面带赧色，连连躬身致歉：“仙君，君侯那边有些须事未能完毕，还请仙君入内再候片刻吧。”

“这是何道理？”云骞眉尖蹙起，不悦道：“他既有事，当初就不该选这一天。”

文解字没话，只好又作躬礼，倒是付清商伶俐些，笑道：“仙君所言不差，但选侍之事原无定例，等上几个时辰也是有的。况且君侯并非有意拖延，确是有公干耽搁了，仙君宽怀雅量，还请通融些吧。”

一番话说得云骞无语，只得随他们进了内室。阔朗的书房幽凉生静，圭璋伏玉案，台鼎绕薄烟。云骞在一张高背檀椅上坐了，早有侍者奉上仙茶。他便捧着茶碗，抬头打量壁上的淡墨山水。

“仙君请宽坐，君侯就来了。”付清商在一旁陪侍，文解字立在地下，神色间隐隐现出些忧色。云骞与他二人言语几次，知那文解字是个忠厚淳朴的性子，他既担忧，想来墨倾池失约之事必有不可说的缘故。于是遣他二人道：“二位想来还有事故，不必为我耽搁了？”

文解字连忙施礼欲走，却被付清商扯袖拉住。

“仙君说哪里话，我二人身负接引之责，并无旁的事故。”

云骞眨眨眼：“此话当真吗？”

付清商犹豫一瞬，笑道：“当真的。仙君若是驱我二人，便是嫌我们招呼不周了。”

云骞闻言转开头，静默间殊秀的面庞陡起怒意，忽将茶碗向桌上重重一趸，起身便走。接引官二人不料竟会生此变故，连忙一齐追出，在后唤道：“仙君哪里去？！”

云骞略一停步，侧首忿然道：“你等邀人前来，却无半点诚意，只拿谎话诓我，当我辨不出吗？”

付清商一怔，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云骞冷笑一声，又道：“天龙一族又有什么了不起了？这等轻慢人，我不稀罕！”说罢决绝转头，正欲腾空时眼前却闪过一人，是文解字拦在面前，俯首恳切道：“仙君说得是，我等有罪。但此事不与君侯相干，昨日布雨，他本该今日辰时便归仙府，哪知路上陡升变故……”

话未完便听云骞言疾色厉：“他在何处？”

“东去三百里外怒山之上，有迦楼罗阻道……”云骞听罢扬手一挥，裂帛声传，繁重的锦袍宛如云霞轻展飘落。只见云骞奋起两翼将身一纵，纤利的身形恍如流星箭矢，转瞬消失于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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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07

6
云骞御风出了云海，身后艳阳高悬，旷照红尘俗世。放眼望去，昊天之下郁青色的幅员簪山带水，便如一幅写意长卷。单以光景论，今日倒真个是黄道佳期，然此时云骞心中震怒，并无雅兴欣赏这天上人间诸景。他久未出户，乍然腾云，一双骨翼又振得生痛。但这一次他熟练得多，曾在心中演练了千万次的飞行技巧被他运得得心应手，两名侍从见他稳健不似当日颠倒醉态，也在心中暗赞。

“不过几日间，仙君的腾云之术竟进境如斯，倒也得天独厚。”他二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清明——那副骨翅看来柔弱得紧，要飞上百里路怕是难以撑持。这新纳的贵人虽说行止不拘礼法，却也是君侯钦点的结缘仙侣，若出差池，他二人身为接引难辞其咎。文解字为此面露难色，只向付清商摇一摇头，示意“不可。”

“仙君！”付清商奋力赶上去，在云骞身后劝阻道：“仙君是君侯以礼选纳的仙侣，不可舍身犯险……”

云骞听闻只把凤目一瞬，神色矜冷。

“以礼？”他唇角一抽并不答话，加快速度振翅冲去。付清商被甩在后头，与赶上来的文解字相视苦笑，只得在后随着。

转瞬间三人飞出近百里，身畔云海愈见浓密，不复先前的薄纱轻绡之态。再进一途，云团便做暗紫，雷电的光络缠杂其间，嘶嘶明灭。云骞被这悍然的云气所阻，定住身形向下观望，只在云峦缝隙中隐见群山崩裂地火高举，层层烈焰喷涌，赤如曼陀罗海。

“那是什么？”他振翅回望道。

“那便是怒山一脉了。”二接引官定睛凝观，“此处终年烈火不息，是迦楼罗族生息之地。”

“生息？就是他们的老巢咯！”云骞敛眉不悦道：“这一族既然爱火，就该让他们旱着去。君侯又何苦来此处布雨，当真食古不化！”

二接引官闻言一惊，双双面部抽搐。云海穹顶乃是龙族翘楚之家，能跻身其中更是毕生荣耀。他二人自幼跟随墨倾池，钦敬之心如期星汉。如今竟被个小小地仙褒贬轻蔑，未免不忿，付清商便道：“穹顶天命所授，雨令范围直啻千里。似那怒山之外亦有生民，君侯职责所在，并不以凡类生灵而有所分别。”

文解字亦指正：“仙君虽有委屈，也不该挑饬夫主。”

云骞眼风一摆，轻盈起落间旋飞一周，扇着翅又向远眺。

“怒山那头是什么。”他问：“我瞧那里茫茫的，是水么？”

“正是，怒山之外有愁海苍崖，再去远些就到幽界，不是君侯治下了。”

云骞闪眼不语，再度腾身飞去。自有灵识以来他从未出过如此远门，兼之飞腾许久，早已身乏力倦，此刻全凭一腔盛心炽意方能撑持。再行一程，前路愈发阻滞起来，翻滚的云色如墨，犀利电光不时织出鳞网，伴着隆隆雷鸣在其间滚动。隐约间，雷声中似有梵音天语，回诵处加护住了一方地脉。山峡间数只引颈长喙的金色大鸟怒目眦睁，一齐向那结界出喷吐火焰。一时间浓烟滚出鬼域之形，骇然之景如八炎苦狱。云骞怕起来，双目微瞠便向后退。付清商与文解字赶来挡在他之前，一面向下探看，又感叹道：“君侯仍是不肯同它们兴战……只是这般僵持，未免耗损修为。”

云骞心口奔跳着，一身细鳞如花萼微微翕动。他定定神，向他二人道：“墨倾池是在那里么？”

“正是。”文解字答道：“君侯有天命正果能消业蕴，有结界在，他不会有事。”

云骞蹙眉望向地面风起云赴之处，看了半晌仍不见墨倾池身形，焦躁起来：“他是天龙，怎么由着那些扁毛畜生欺负，也不还手？亏你们竟沉得住气，也不去管他！”

付清商闻言一愕，摇头笑叹。

“仙君有所不知，君侯性子澹然，是不喜交兵杀戮的。他也不是第一次来此布雨，从前鸟族时有袭扰，他便是如此相拒，待不过三五日这些炎鸟耗尽火气，也便退了。我龙族克火乃是天性，君侯必不至为其所害。何况今日是他选侍的吉期，君侯又怎肯伤了天和？仙君不必忧虑，只放心静待罢了。”

云骞耐着性子听他讲说完，一张俊颜早已冷似霜雪。什么吉期良时，什么淡泊天性……这世间可有被人欺到头上也不还以颜色的道理？那墨倾池既非性情懦弱，他不与鸟族争竞，十有八九是存了轻慢之心，不将下位者放在眼里罢了。如此说来也难怪人家总要缠着他打，只是眼下敌阵精锐尽出，却仍奈何他不得，想必定有可怖的后招等着，否则何以堪对这番阵仗？云骞凝眸片刻忽然眉尖一蹙，陡然奋起双翅俯冲而去。付清商文解字原本只在观阵，乍见他动作皆大惊失色，待要追赶，眨眼之间已被甩出百丈之距。

“仙君！仙君不可……”付清商在后大叫，正待做法拦他去路，却不防眼前明光晃耀，旋有灼炎热浪逼面扑来，是赤金色的巨鸟头顶如意珠，身如须弥目似骄阳，声如风啸状若炎魔。只见它引颈昂头，擎天羽翼升举而起，挥舞时射出万道金刺。

二接引官见状倒吸凉气，登把心思转向结界中持定的墨倾池，一不留神间，云骞便不见了踪影。

映云骞在火中穿行。狞烈的火舌舔着颜面，双目刺辣辣流出泪来。浓重的硫磺气味令他大声咳喘着，心神跟着一道散漫，生出许多妄意。眼前景时而变幻，先是天剑湖的雨后明霞，转眼又化作龙渊谷中的蔷薇架。云霓红花将他团团围起，一齐燃作熊熊烈火，腹脏间兴起造作的毒疬，搜刮骨血翻搅一通，和成一滩欲念的泥沼。他的身子软弱下来，口齿间更添了酸意，呼吸间猛然喷出两口血雾，又痛又爽。他清醒一点，忽而忆起自己那从无着落的一腔孤勇——

“我不要再做弱小的蛇类，不要再做父亲的弃子，不要再卑微地匍匐于地，更不要……”

崩天一响，火瀑倒流。墨倾池自结界中秉束元神，转而向天际不寻常的绷铮之声回眸望去，却见焰团之中一弯纤细身影傲腾飞舞，青鳞浴火一如燃灼的紫炬。

“怎么是他？”他陡然变了颜色，手腕翻覆已是持剑在手。霎时间起复的龙气巍然盘踞，暗水明火聚拢而来，混纳五行耀熠星月之彩。引水护身的墨倾池腾起云雾，疾速追赶云骞身影，却见那犀利的身姿几经浮沉终于冲破阻碍，直奔彼岸苍崖而去。

“他该不是想……”墨倾池未及细思已发动倒海之术，一瞬间海潮筑起直逼崖岸。云骞视野中一片鲜红，是经火淬后流出的血泪。但此刻的他心意澄净，不需回望也知身后定有人与他同心戮力，于是笃定神思振翅飞上山崖，望着一处薄弱缺口聚力一击……

铺天盖地的水席卷而来。映云骞收了原身，在冷冽潮水的包围下五蕴靡离，随波逐流。恍惚间他见到优雅游弋的身影向他趋近，旋即幻化人影，将他收入怀抱。坚实的胸膛上覆着鳞甲，云骞将面颊贴在上头，清凉的触感十分熨帖。

他闭上眼，心头缓动的爱念如水，轻而宁静地徐徐涨满。如此倚偎片刻，云骞体内焦渴忽然也如决堤一般，只在瞬间便打散心神，拉扯着他只依本能行事。墨倾池感到怀中躁动，略有不解，待要低头相问，却猝然对上一双迷茫的琥珀色竖瞳——毒性正盛的映云骞面色潮红，倚一点放荡的醉态将手指攀上眼前人挺括的修肩，指尖便沿着他颈下微青色的血管逗触游走，直至安定一处——

“是众中有大龙王，名曰阿难多波利迦娑伽罗，寿千五百阿僧祇劫，光明智慧种诸善根，七宝耀身种种殊胜……”

他启唇，无声翕动时忽作莞尔，一点森白利齿曝于唇边，如锋锐匕首的尖，雅妙而迅利地切进那颈下跃动的方寸……

被咬住的刹那墨倾池略作震动，双目微微狭起，旋即面色沉寂。面对这分明妖邪的举动他并未推拒，只是默默环紧了怀中人，一手攥紧单薄幼弱的骨翅，一手按住黑发浓臻的后脑，纵身腾出水面。

甘美微凉的血漫在口里，旃香气息安抚了云骞体内空虚的焦燥。啜饮着源源不断的血食，他的呼吸一阵促似一阵，恣睢的眼瞳终于散漫下来，直至堕入沉沉黑梦。

7
再醒来时前尘已远。云骞撑起身，茫然望着四面青灰的石壁。冷清的洞穴里不存任何气息，他怔忡良久方才忆起，是自己引了愁海之水倒灌怒山，此后一切便如波涛中的藻影，思不真切了。

所以他是怎样来到此处的？云骞起身，强撑着虚浮的步子移向薄光微曦的洞口。甫一接近便有阻碍之力将他格挡。他定定神，细观光亮处波纹起伏，似有薄膜贴覆其上，想来是被设了结界。云骞伸手按去，掌心果然传回粘滞阻挡之力，正疑惑间那道光骤然一轻，洞外传来人声。

“你醒了？”

云骞一愣，快步走出去。

洞外天光恍如隔世，艳阳温煦四野葱茏，一缕清芬气息随风轻飘，一派福地景象。碧玉垂丝间有峻拔身影立于树下，墨倾池背对着云骞，身周隐有雾气轻飘，绕做轻薄的一缕环。人未近，气先至，云骞感到他一身冷冽寒气，便住了步子，矜持相望。

“那些怪鸟呢？”他出声，左右看看：“还有你那两个随从？”

对方见问也不转身，只淡淡道：“炎鸟一族不经巨海之水，已退去了。至于随从……他二人还要分洪引流，以免造生杀戮。”

“那你呢？”云骞望定他：“你没去同那些鸟族厮杀？”

“厮杀？”墨倾池转过头，只一照面却将云骞惊退半步，脱口呼道：“你……为何如此？”

墨倾池负着手，并不以他惊诧为意，静定道：“无妨，不过是中了些毒疬。此处不是解毒之所，待回穹顶再说吧。”

云骞瞠目望他，前尘如电在脑海骤然亮起。他想起来，堕水之时是他发了瘾症，不能自抑注毒吮血于眼前人，方才致他半爿面孔皆起了黑紫色的纹络。从前有人也是如此——云骞忆及往事，忽而通身冰冷，一颗心缓缓沉坠下去。

“毒疬……”他喃喃出声，忽而利落地转身便走。墨倾池在后见他身影决绝，出言道：“你去哪里？”

云骞脚步略住，并不转身。

“回去。”他平静道：“你既知道我有隐疾，难道还要我做选侍吗？”

墨倾池眼眸微睐，俊朗容颜辨不出喜怒。

“选侍吗。”他不行不动，语意淡漠笃定：“是，我不要你做选侍了。”

云骞闻言把唇一咬，强忍着鼻腔中的酸意，冷冷道一声：“好！”说罢双翅一抖待要离开，却听身后人又道：“我虽不要你来待选，可还有一桩要紧事，需得交代明白……”

云骞只觉心中绞痛，若非为了颜面，此刻他只想找个无人所在大哭一场，哪有心思听他理论？说来说去总归不是好话罢了，于是忿忿回身，大声道：“君侯还有何事？”

墨倾池负手望他：“你既想得明白，也该知道凡事皆有因果之说。此番是你不尊天条擅改地貌，水淹怒山又放毒伤我，诸多作为，难道不该补报么？”

“这……”云骞深吸一口气，暗忖这墨倾池说得倒也没错。那些事虽有因由，可说到天上去也是他做的，但若论补报……就不知所为者何？云骞心头鹿跳着，想起那日龙渊谷中凶暴盛势的天雷，登时怕了，不禁微一缩肩，强撑道：“你说得是，那些事……是我做的！可我如今要回去，君侯要论补报，只找我爹亲商议吧！”

“哦？”墨倾池闻言一抬眉，似觉十分有趣。“令尊么？这话也是，我自然要找他商议。可若是令尊不许……”

“不会的！”云骞不待他说完便急切打断，大声强辩道：“爹亲最疼我，他断然不会放着我的事不管！”

墨倾池点点头。

“既如此，那你呢？”

云骞一愕，疑问道：“你说什么？”

墨倾池唇边绽一丝笑，忽而动身行至他面前。

“我是说……”他俯首，灰蓝眼眸凝住云骞，清涤之色如净濯之水，深湛笼住眼前人。

“我是说，若令尊许了，你本心愿不愿意呢？”

云骞与他对视便不自觉地转开头去，别扭道：“他若许了，我自然愿意——一人做事一人当！”

这说辞十分凛然，倒像存了舍生赴死的气概。墨倾池面色舒和下来，似是落定一段心事。他转眸望过淇蓝天际，轻轻换过一口气。静默延展间云骞心意稍平，背对他轻声道：“你不去解毒，当真不怕吗？”

墨倾池不答，片刻后方道：“不妨。我倒想问你，那日你又为何会突入火阵，难道不痛么？”

云骞这才想起当日所受炎炙之苦，忙低头看时，身上却又完好无损，并没一丝灼烧痕迹，不禁奇道：“那些伤呢？怎么没了？”

墨倾池轻作一笑。

“你所受的外伤，自是不难疗愈，只是毒疬难拔些……说来若非是你当机立断引海水趋敌，我与鸟族难免有一场厮杀。我虽是天阙仙族出身，多造杀孽也毕竟凶险，就此一节……”他望定云骞，沉稳气度中多了几许诚挚之情，坦言道：“解围之情，我当谢你。”

云骞张张嘴，伶俐的应答到了唇边却被心头巨震打散，一时间说不出口了。他哑然望着眼前人，不知怎么竟面上作烧心头乱跳，仓促间只慌乱道：“我要走了！”

“你行么？”墨倾池在后挽留：“若气力不济，再歇息几日也可……”

“不用！”云骞急吼吼拔脚便行，眉头没尾丢出一句：“你好冷，我不在这里……”说罢纵身一跃，振翅飞上云端，转瞬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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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樓發表於: 2021-12-05 0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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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09

8
山迢水长，清冷的疾风将彤云牵作缕缕轻絮。云骞咬定牙关飞腾其间，沁凉泪水涌了又止。有什么好哭？他在心中反复告诫自己：做个选侍，无非是沾些仙族的光。地仙精灵修行不易，个个都希图这点恩惠，俗也俗死了！他又怎肯同他们一样？何况父亲也不愿他与人做妃妾，既然那个墨倾池不要他……想到此节云骞心头又是一阵锐痛，索性一股脑将心事丢开，专注御风去了。

墨倾池回转穹顶，路遇两随从来接，二人便将引洪归流之事向他一一禀报过。墨倾池听了只不作声，较往日竟有些闷闷的。文解字道是他媵婚喜日陡遭变故，把个如花似玉的仙侣丢了。往日里虽不见他对此事挂心，但今日这位仙君也确有不同之处。单看他模样娇娇弱弱，行动却有杀伐果敢——文解字与付清商这一路上谈讲起来，倒也不无慨叹。地仙之家攀龙附凤是难得的荣耀，从前也有被选入仙阙的精灵，个个都是规行矩步，又有哪个似这位云骞公子胡作非为了？须知倒灌愁海有犯天条，君侯虽是得他一番助益，但天界功过向来分际明白，无论如何，天龙一族是不可与戴罪妖仙结缘了。

付清商察言观色，竟也与他一般念想。他伶俐些，心知此事不是了局，总要讨君侯只言片语之意。

“君侯，那位映家的云骞公子……”他试探道：“君侯可要派人前去致歉？”

墨倾池微微侧目：“为何有此说？”

付清商小心道：“云骞公子擅改地貌引愁海之水冲毁苍涯，此事非小。君侯招他待选之事，只怕是……”

“是了，我方才对他讲过，不要他待选了。”墨倾池不待他说完便定定开口：“愁海苍涯之事我自会修撰文书上报天庭。至于映云骞……”他转头把目光一掠，闲稳道：“此事仓促，有些棘手处。你等回归穹顶必得速作准备才好。”

“准备？”付清商与文解字皆疑惑：“君侯要准备什么？”

“起宫室，邀轩盖。”墨倾池平淡道：“我欲广昭天阙，以嫡婚之礼、正妃之份，聘求映云骞——为妻。”

“什么什么？此话当真？”玉离经听闻最新鲜热络的第一手消息，惊得猛立起身，几不曾撞翻了桌上的茶碗。云忘归拿过帕子将茶台上几点水渍抹了，啧啧作声：“老墨要娶妻，你激动什么！论理他——你们俩，都早该婚配的。令尊鬼龙王为此不知问过多少遭了，你不理论自家，如何？到底被他抢先了！”

离经回身坐了，抢下他手中绢帕，微笑道：“你好没理！他娶他的，怎么说起我来？”

云忘归托着腮，无奈望他：“不说你说谁？他也婚配了，如今不肯学好的只剩你一个。”

“不是还有你呢。”玉离经端起茶碗润湿了嘴唇，荧碧色的眼瞳望住香炉，定神片刻方道：“他娶妻我不诧异，原也料着了。只是没想到他当真做得出——”

“这又是怎么说？”云忘归道：“我也听说前些日子墨倾池要纳选侍，后来却又不了了之了。听你这话，墨君侯欲聘的这位正妃，莫不是……”

“正是他！”离经见话有人接，又鼓起兴头凑近了云忘归道：“那日我亲见的，人是妙人，只是不大正气。依我测度，老墨招他做个美妾倒也合衬，谁知他竟发昏了，要与地仙求配。他是骊龙，何等高贵，自来我族没这先例，只这六礼一节，他便报不上天箓去。我倒是劝他：地仙非正，天龙与之配婚，必然仙阶有损……”

“喂喂喂，可又来！”云忘归不待他再说便阻断道：“老墨爱谁，要你操心。多少地仙修了仙箓，便也可入金宫朝玉阙的。我劝你别去拗他了，他性子古怪，拗烦了只怕你要累得我也没喜酒吃！”

“他敢！”离经笑起来：“千年来那厮昧了我多少红包？如今他要大婚，我好歹把喜钱吃回来，他敢不请我？”

云忘归也笑：“既是玉殿下封了贺仪，不如把我的一份也括了去？”

“怎么？又想占我便宜？”

“哪有！只是聊显你我亲厚之意……”

9
映云骞促促前行，飞了一日隐隐可见延陵一脉湖光山色。一路上他本满心郁愤，及至近了家门，却又十分怕起来。数月前他在外私交鼠妖已是惹得父亲大发雷霆，如今入了天宫却又颓然而返，兼之犯了天条，凡此种种没脸之事，若叫父亲知道只怕肋条也要打折了。

“爹亲原本也不疼我，现下我又做错事，他恼极了，就一掌杀了我也未可知！”如此想着云骞又苦气起来，不禁住了身，双翼开合盘桓良久。四围云霭茫茫，浮光未歇的天景斯远而寂寥。但他却爱上这冷清，空旷无情的世界里，小小的映云骞置身其中，没有失望也不会被怜悯。

“天下之大，难道就没有我可去之处？”他展眼向无边无际的云海眺望，正凝思间，身后忽传隐隐风飘仙乐之声。云骞一惊，连忙躲进浓云，却见一行龙族赫赫扬扬，驾着祥光朝前去了。馥郁的旃檀香飘来又散，云骞忆起墨倾池所言补报等事，猜想方才那群龙族必是奉了墨君侯的命，要去找他父亲映朝阳阐明前因后果的。只此一念便令心惊肉跳，云骞折身落下云头，朝延陵地界的茫茫群山中俯冲而去。

后来三日皆晴丽无雨。映云骞躲在潮湿的山中，手臂拢膝如一条蛇安静盘伏。天气冷下来，他有些耐不得，忆起初夏时的那场遭遇，温存哀伤的绯红眼与温暖柔软的雪色氅衣，他短暂依赖过那里的温度，放任无知与自私，贪恋欢爱与香药……一切堕落不过为了那句“喜欢你”。从前没人那样讲过，一旦有了，他便勉强着将这爱慕霸住不肯放手。可笑这偏执的独占欲竟也是自欺的，他和他，他们都知道这根本不是相悦之情。

“是我错。”云骞将额头压在手臂上，面孔埋下去深深叹息。“如果我能早点搞清楚那些事，我便不会跟他走，更不会染上毒疠，不会让父亲蒙羞，也不会被人看低。可我真的……”

悔恨与不甘化作泪水夺眶而出，隐忍许久他终于可以流泪了。荒僻的山野还不至容不下一条小蛇的痛苦与忏悔，但哭过之后他又忽然醒悟——此事本身似乎也并没多么让人难过。要不是那个墨倾池招惹他，他与亲人，与他自己的人生，都可以另起新篇从头来过。

“所以我要是没见过他就好了。”他抱着膝盖忿忿地想，把因由扭成他人之过：“这没什么要紧。他那么傲慢又那么呆，说的都是些无趣的道理。地仙都倾慕天龙，其实有什么好呢？似我自家炼出的双翅也未必就不如他，他是天生会飞才飞得那么好看的。我以后也可勤加修习，未必就不能与他比肩了……”如此一想便有精神，云骞起身朝洞外走去。甫见天日，满眼仍是滴翠合围的天水碧色，头顶叶子沙沙作响，宛如翡翠翘跌破的星屑，油亮叶面抖出点点金光。他抬抬头，抖开双翅带拍合两下，周遭的风便受牵引朝他聚起。云骞屏气凝神，正演练间忽闻不远处一声惊呼：“快瞧！那里的可是云骞少爷？！”

云骞一吓，张着翅朝声音来源处望去，见来者正是姐姐的婢女。这二人素日里绝少出门，如今相携进山，想来是受了父亲吩咐，专程为找他来的。心思转动间云骞半忧半喜。喜的是家人竟肯寻他，可见并未视他为可有可无之人，就不知如此大动干戈前来搜找究竟所为何来？这便又是一层忧虑了。云骞眼见躲不过，索性大方迎上去，泰然道：“二位姐姐为何来此？”

凌波影“嗐”了一声，鸳鸯镜上前扯住他，急切道：“少爷竟还有心在山中玩耍！家中有要紧的事，族长算定你就在近侧，派一家子出门找了这半日。如今任先生也在，皆等你回去言明事体。你也休问，同我们走吧！”

云骞待要再说，又恐在婢女面前露怯着实丢脸，索性横下心肠，跟她二人一径去了。三人腾空而起，二女虽为仆婢，修为却颇精纯，纵身可在稍低处驾风，唯有云骞腾入云霄，双翅一振便逾百丈之遥。二女抬头望见那弓矢流星般的身影，不禁双双咋舌。鸳鸯镜道：“不过半年光景，少爷的修为竟大进了，否则依他之修行，单是习得这腾云的能为，只怕也有两三百年要熬呢！”

凌波影深以为然，也生感叹：“想来此术不是修习得来的，云骞少爷这翅膀……将来的路只怕也难说。”

“这话打哪儿说？”鸳鸯镜笑起来：“你也太多心了。少爷若有不好，那墨君侯如何肯来求配？亘古以来，绝少听闻天龙肯与地仙做配的，想来少爷福运深泽，将来或可青出于蓝，成就更胜其父……”二人谈讲一阵，眼前已现湛蓝豪光，正是天剑湖水丽映碧波而生。映云骞早住了风，远远等着她二人近前，才把头向下探看着疑惑道：“下头什么东西放光？”

两婢女一愣，彼此对望，诧异道：“少爷竟不知么？”

云骞茫然：“我不……”

二人登时笑了。鸳鸯镜把芊芊素手朝那融光清熠之处牢牢一指，满面春风道：“那是少爷的聘礼呀！放光的便是骊龙的颌珠了！说来我等还未郑重道喜——云骞少爷德配贵裔，得天龙礼聘做元后，是我一族的荣光吶！”

云骞怔在当场，张口结舌说不出半个字。什么德配贵裔，又如何做天龙元后……这些词汇是如此陌生，全不似与他有关系。直到他省起几日前与墨倾池在山洞中的那番交涉——

“……我自然要找令尊商议。他若许了，你本心愿不愿意？”

“爹亲若许，我自然愿意！”

原来所谓“补报之意”是指此事吗？云骞回过神，面颊火烫般发起烧来。凌波影见他情状有异，轻声探问：“少爷你……”

“那东西何时送来的？”云骞转头问道。

两人便答：“三日前议定了此事，今晨便送了来。”说罢又忍不住扳着手指同他数说：“少爷不知道，除了那颗纳定的骊珠，还有一百零八副聘仪。单是送礼的仪仗便直从厅堂排到大门口去了！”

银铃般的笑语被和风送得远了。映云骞转过头，在婢女的喜笑声中神色沉静。茫然的忧伤渐渐涨满胸口，他悲喜交错，落在脸面上便是淡淡的无谓状。映朝阳转头望向半空里，凝神片刻忽然开口唤道：“骞儿？”

云骞一凛，连忙飞下云端落入庭院。任平生正忙着款待礼官，与云骞一照面便笑：“你这顽皮又跑去哪里了！一时半刻再不回来，你父怕是要急死！”

云骞赧然一瞬，固执道：“我就在左近，原想着今日就回来的。父亲先知先觉，怎会为此事着急？”

说话间忽见两人走上前来，正是前日接引他的付清商与文解字。这两人虽与他相识在先，然这一番再晤却与前番不同。映云骞眼见他二人躬身行大礼，不慌不忙矜持道：“有劳二位了，招待不周还望见谅。”二人郑重还礼，皆称“不敢”。任平生见他幼秀之貌如旧，却要端作出老成持重的庄重态度，心下又是笑又是疼惜，便按他肩头道：“族长唤你呢，你去吧。礼官大人有我款待便了。”

云骞点头，依礼告辞来寻父亲。

映朝阳等在正厅，数千载精纯修为天风水月，唯独一点父母心却始终未曾放下。眼看着门楹处有欣秀身影自骊珠柔和的光彩中缓步而出，他忽而心生一点感慨——膝下懵懂幼弱的稚子，不知何时竟已悄悄长大成人。原以为光阴格外厚待妖族，他们的岁月总是平淡而漫长，哪知一朝离别在即，即便修炼千岁亦不能消得割爱之苦，参破天机却参不破儿女缘分。

“想来这就是我千年不得飞升的因由。”他暗暗自嘲，面上却仍是严父态度。云骞近前端正伏拜了父亲，映朝阳摆摆手，命他起来。

“这几日……”他定定嗓，沉声道：“几日不见，你又去何处嬉游了？今日再不露面便要误了事。眼看要成婚的人了，怎么还是从前的颟顸性子，若上了天庭也是这般，就不遭人耻笑么？”

云骞唇角动动，暗自不以为然。父亲是没见那些龙族，他们呆的呆憨的憨，要么便是装神弄鬼讨人嫌。他映云骞与之相比，只怕还端庄有礼些！谁嘲笑谁呢！

“父亲教训得是。”心中所想不好出口，云骞只作恭谨状。映朝阳瞧出他敷衍，却也不愿深责，指指下首一张椅子道：“坐。”

云骞老老实实行过去，膝弯贴住椅子只坐了半边。他心里有鬼，总疑惑父亲接下来便要斥他闯祸。他精乖惯了，一刻不歇盘算着要如何答对：若说是那墨倾池之过呢？不行不行，错处怎能丢给自己人，可不显得自家夫君是个蠢材！倒不如一股脑怪到旁人头上去，只是要抓何人顶缸却是一宗难处……

正没理论，映朝阳便开口道：“三日前墨龙殿下谴使上门言明求配之意。为父本欲婉拒，那天龙一族惯会骄行，你又素来执拗，只怕与他性情不谐。倒是你叔父劝我，说那墨君侯言辞恳切，想是与你投契方才如此。为父思量许久，毕竟龙族生而有正果，你能与之结契，亦不算辱没，我便应了这亲事……骞儿，来日你入天庭当谨克身心，勤敬修行。若有委屈亦不必迁就，更勿要看低了自己。须知婚姻事素来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为父并非要你攀龙附凤……个中之意，你可明白？”

云骞垂着眼，父亲一席话令他心头巨震，恍若钟吕回声悠远。从小到大他何曾听过如此谆厚殷诚之言？若早些听了，他便决然不会入那歧途！委屈埋怨与孺慕之心混杂一处，他鼻管发酸，强忍住了涌上的泪意。映朝阳凝视他半晌却不见言语，心中感慨万千，诸多关爱之语到了嘴边却不知怎生言讲。身为父亲他亦有无法言明的隐忧：他说不出此番为云骞卜算前程，命簋中依旧无显仙箓。论理他已正配天龙，命中又怎会不显旺相？只怕这番姻缘仍有曲折隐忧，非人力可以勉强。

映朝阳定定心神，不愿将扫兴之言说与他听，便道：“今日事多，我与你叔父纳了聘，还要预备来日的亲迎之仪。此外你姐姐已知此事，不日也要出关与你一会。你且先去歇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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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60)

6樓發表於: 2021-12-05 03:06

只看該作者 | 小中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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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骞依了父亲之言回转居所，未及歇息又有仆婢来请，原来亲族闻听喜讯，纷纷携礼相贺。云骞亦知今时不同往日，便也收敛性情，打起精神前去应酬。族人见他端雅衿贵，自又赞叹一番。数日间映家宾客络绎不绝，都道江山楼物华天宝，灵修圣境方可育福德俱全之子。云骞心中不以为然，他本是家族中可有可无之人，从前也并没谁关注过他的际遇他的福祸。如今不过是有龙求娶，他便成了众亲族口中光衍门楣的栋梁，显赫荣耀更胜其姐了。

“这些天了，怎么还不见姐姐？”他得空便向表叔打听。任平生忙得脚不点地，单是选点妆奁便费了好大一番精神。因与天龙做配的地仙少之又少，婚嫁之仪更无例可循，少不得要添添减减。今见云骞走来，他便笑道：“仙君又来检视我等——你若挂念姐姐，何不去问天道等候？”

云骞知他调侃，正色道：“我要去，族长不许。叔父若有闲暇还需劝劝爹亲，好端端地怎么关起我来！”

任平生且不答，厘清了礼单方才谴开仆从，向他温言道：“你如今身份不同，行动间多了好些礼数，众人见你总不便宜，骞儿何不体谅些，叔叔这里还有事故，你且别处去玩……”

云骞心地明白，知晓这番话乃是托词。想来是前车有鉴，长辈们生怕他再行差踏错，故此不许他擅动。云骞心下不快活，有心争辩却知争也无用，只得告辞去了。

行不几步忽见父亲迎面而来。映朝阳见他先是一愣，停步问道：“骞儿有事么？”

云骞垂手道：“没有。”

映朝阳便不理论，行色匆匆道：“既如此，你去吧。鸿雪这两日就要回来，你若挂念，不妨去问天道外相迎。”

云骞闻言诧异。连日来父亲监管他甚严，晨昏皆要动问，更不许踏出江山楼一步。如今竟肯放松门禁，想来必有缘故。他侍立一阵，待父亲进门便隐去身形悄然跟从。哪知未进前厅便见一道屏障，莫说潜入，便想听觑个壁角也是不成的。好端端地自家中如何防起人来？云骞心下疑惑，待要探查，又满心挂念着问天道之行——禁足这半月他闷死了！此时若不出门，只怕父亲转眼就要反悔。

念及此他再不流连，直奔山门一径去了。

迎面风来拂过身躯，凉意如电令他打个寒颤——映云骞腾云而上，目下一派云水秋景，广袤林木萧肃苍然。他始终不能习惯这冷，便催了力道振翅相抗。此时他御风之技已臻纯熟，飞腾时身姿游转，竟有十分风流写意。行不多时已见崇山嵯峨，正是地仙灵修圣地问天道。云骞行速略缓，放眼只见前排云如梯，祥瑞的雾霭中隐有清光流动。再进十五里，一道光屏便在眼前高高筑起，云骞停在半空凝视片刻，心知此处已是疆界，他便不向前去，只在周遭盘旋。云骞年幼，又未经修行，乍见仙缘福地，只觉说不出的新鲜有趣。不知不觉间日已西斜，晚星隐出山峦，残照落于疏柳。云骞飞得累了，便在一处净水中化了元身，蜿蜒游弋自得其乐。

“这……这倒有意思！君侯呢？怎不来瞧？”玉离经盯住晶镜中的影像观视片刻，指定笑道：“这便是骊族未来的正妃了？”

墨倾池正伏案书字，闻听此言便抬抬眼，向镜中景瞥过。

“问天道有明咒真言加持，方圆百里魔不能侵，他在那里，并没问题。”

离经一愣，转作莞尔。

“你倒心定。”

墨倾池持定紫玉毫管，笔触行迹挥洒如意。

“怎么？”他淡淡道。“有何不妥么？”

离经凝神沉默片刻，微作叹息。

“妥不妥，你心里有数。君侯既执意择他为偶，就该料到有此一着。要我说嘛，你爱他，留在身边也罢了，又何必冲犯天条惹动尘劫。老墨，我劝你……”

一语未了墨倾池忽而起身，离经见状忙问：“做什么？那些帖子你写完了？”

“你提醒我了。”墨倾池停步，眼角余光回视案旁：“剩下这些，有劳好友。”

玉离经在后似笑不笑，忽作扬声道：“要我代劳不难，你那头玉角九色鹿如何趋处？”

墨倾池头也不回，语作漠然：“你要便归你，别再给我送什么犰狳蛤蜊穿山甲就好。”

话音未落人已去远了。离经在后望他背影，半晌方才轻笑出声：“显见是要娶正妃了，什么珍玩爱物也能轻易送人。只是这婚事当真能谐么？唉……”

他摇摇头，拾起案上玉笔饱蘸金墨，一笔一划端正写起来。

11
山间的雾降下来，云骞忽然感到沁骨的冷。他抬起头，天边微光骤然收束，暮色顿时变得漆黑浓酽。鸣泉作响，枝曳风轮，嘈杂而孤寂的音声勾起了心底微惧的记忆。云骞匆匆离了水，一面整衣束发一面警惕周遭，此处虽是圣境，却有时凡七变，高峰处风雷雨雪流转不歇，山外风物亦受影响，只刹那间，水边衰草已然结下一层霜，云骞冷得牙关相击，体内却升腾起一股燠燥。他忽地省起前日父亲嘱托：“你染毒疠已深，等闲难拔，平日里还需潜心静处方不至勾起旧患。若枉生嗔恨喜怒之心，或牵动内息太过，皆是险情。”

彼时云骞不解，问道：“可我在家这些日子并未再发作了……”

父亲摇头道：“江山楼是你生身之地，况有骊龙之珠可辟邪秽，自然护佑你。骞儿，你若出门切记将那骊珠带在身上，否则……”

“否则……”云骞退两步，懊怨自己竟将此等大事忘到脑后去了。眼下已近戌正，自来仙家不在此时出关，若要留下等候，只怕还要等到后半夜去。云骞素来变通，既知有异便抽身欲退。哪知方欲腾云时，却见不远处山间封台上陡现两团红晕，圆转光色赤融灼烁，揉进雾里霎作一片绮霞，绝不似人间灯火。半空里忽有衣袂飒然、金戈鸣动之声，云骞想起叔父讲过，修行福地亦有灵祇荷护，巡防的夜游神戌时便出，卯正方归。如今听声知事，想必是夜游神当值前来。

云骞定定神，强耐渴血的躁动，静悄悄向后退去。可体内毒疠已兴，难抑的妖气如硕大蓬翅兜天张开，果然惊动了守值神将，天地间骤然弥漫杀伐之气，雾中利光如箭矢陡然射出，直向云骞袭来。云骞疾速旋身避过，再转头时眉目间青鳞叠覆，滴血红唇外利齿森白，现了半面本相。

身披铠甲的神人击之不中，便不追讨，只在夜色中冷冷睨视。

“妖物。”沉稳的斥责声不怒自威：“妖物何敢冒犯圣境，还不速退！”

云骞心头狂跳，眸中景已如水中倒影不停晃动。他傲立着，十分受辱令他不甘就此退去，颤声冷然道：“我不是妖物。”

神将不为所动，沉默间兀自将他打量。眼前的精灵衣带宽缓，长垂的两袖循风微颤，雪白秀面上薄鳞如绿萼，在柔融光晕里泛出妖异的胭脂紫色。这蛇妖身形娆艳眸有醉光，举止动念无非是业，无非是孽，此等生相如何也敢在圣地申辩？正疑惑间，恰有三两同僚近前来，向为首一人低声道：“此妖无甚个别，速速处置便了。”

云骞闻言一惊，心知目下即有性命之忧。可就算他立时逃走，那些神将也未必肯放过他，反倒坐实妖物之名了！电光石火间他念头转了几转，方欲开口时却已是利刃加身——携掣雷电的长剑迎面刺来，云骞眼中寒光陡盛，两翼张扬煽动，竟然奋起妖光。脚下土地隆隆震动起来，正待飞腾的云骞忽地动弹不得，正是神将念动真言，以缚身法将其锁于地面。

“妖孽！你点污圣境，今日合当伏诛！”

话音落处电刃已至咽喉，云骞咬咬牙，眦目只待一搏。千钧一发之际身前猛地掠过一阵疾风，强劲的冲击力令他短暂地断灭了神识，仿佛堕入梦中时身不由己，却又十分虚迷。

他并没感觉到痛，也未像遭逢天谴的妖灵那般灰灭。然再睁眼时已是风烟俱净，面前一道峻肃身影，赤金峨冠束起银色长发，修肩拔背，风宇巍然。

墨倾池冷然相对众神将，二指间轻巧夹住了紫色的电刃，数道光流便在指掌间上下窜动，只见他一弹指便将剑刃断为两截，折落地面时仍旧咝咝作响。墨倾池眸光缓动逡过众人，沉稳开言道：“此人是江山楼映氏之子，前日已被我聘定为妃，只因尚未锡得仙箓，故此与诸位生了误会。得罪之处还望见谅。”

诸将闻言皆尽错愕，待欲再将那蛇妖看个仔细，却又于礼不合，为首神将凝目看向墨倾池，虽觉不可思议，却又无可反驳。片刻后他作一礼，道声：“君侯。”旋即退去。

映云骞脚下捆缚顿时消解，冲天妖气腥膻浓烈，竟将一对骨翅冲得贲起条条脉络。他按住胸口大口喘息，一对竖瞳闪烁不定。

墨倾池回身望他，微微狭起的眼眸中束拢一线神光，危险地向他凝视。

龙的眼睛，黑暗中与蛇并无相异。他走进前，伸臂揽过云骞伏于胸口，低声向他滚热的耳旁低声道：“此处不是谈话之所。你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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