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况胶着,事务日渐繁多,各地的文书雪片般送来。烛光彻夜未熄,无衣师尹放下书札,垂目按揉着眉心。 RZ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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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他睡得很少,撒手慈悲见了他,总是欲言又止,他几乎能想象自学生眼中望见的是怎样一张消瘦的脸,眼眶凹陷,像废置的井,沉积着晦暗的浊气。 )P7)0c
他轻轻地按压着眉间,感受着经络微微刺痛的跳动。也许他确实需要休息,只是他已不知如何让自己停歇。他的整段生命,似乎都在终日焦灼的驱驰中度过,在慈光他忙于算计,在苦境他疲于奔命,哪怕身后已空无一物,也总像有什么望不见的东西在催逼着他,追咬着他,这种深入骨髓的惶恐,让他活成了一只断线风筝,失却了凭依与牵系,他只能拼尽全力地争取一切把自己托起来的力量,才不至于在地上跌得粉碎。 8u!"#S#>a
一股灰蒙蒙的倦怠笼罩了他,他轻轻地呼出口气,拿起文书翻阅。撒手慈悲探头进来,望了望他,嗫嚅再三地开口:“师尹,你还是多顾及一些自己的身体,毕竟你……” ,t)x{I;C)
后面的话未免有些难堪,学生吞吞吐吐的样子,让他一时有笑的冲动。胎儿一日日地在腹中隆起,也许降生亦是不远的事,他并非女子,也不了解妇人在面对行将分娩的孩子的感受,只是无论怎样,都不会如他现在一般,平静得没有任何期待。 P;pl,~
他并非不关切它,不爱怜它,只是他更清醒地明白,无论是自己还是殢无伤,能够带给这个孩子的,都不会是世人所习常的幸福。 ?YeW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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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了。”他微微地笑着,那倦色中依然和雅的笑容,却只让撒手慈悲感到强烈的悲哀。 5wUUx#
师尹他……为什么要一直这么坚持? CR2_;x:0
他几乎是痛苦地想,到底要坚持到什么时候呢?坚持到在慈光之塔那样,被作为弃子驱逐才算结束?还是像在魋山那样,被尖利的刀捅进胸膛才算结束?现在他不再抱有任何尘埃落定后的幻想了,因为他隐隐约约地意识到,每一次的结束都意味着从师尹身上剥夺走极惨痛的东西,只是下一次,他身上还剩下什么能被剥夺的呢? %r4q8-
他最重要的、最尊敬的这个人,就在他眼前,脸廓被烛光照得那么清晰,撒手慈悲却觉得他要离自己很远了。 Py`N4y~
“师尹……”他忍不住又唤了一声。 e)E$}4
“对了,”无衣师尹像是想起些什么,轻缓地对他说,“撒儿,我还希望你帮我做一件事。” R0oKbs{
他沉默地等待着。 #$3yz'"QF
“事情结束之后,你能帮我把这个孩子交给殢无伤吗?”烛火下,他的老师微笑着说。 r[?1
一瞬间,好似有什么在他脑中爆开了,往日所隐见、所猜疑的一切,如今都无防备地得以昭彰,雪漪回廊风雪中的剑客,真的是师尹腹中孩子的父亲,只是,师尹为什么要做这样奇怪的嘱托?心脏在不祥的惊怖中轰鸣,他直直地望着文士清癯的脸,像失去了说话的能力,过了很久才沙哑地说:“为什么要我去?” si4don
“毕竟这不是什么体面的事……”无衣师尹从容地说,“届时,一定要被他讥讽,乃至鄙弃的。我实在不好面对这些,只能交给你了。” qH['09/F6
“为什么……”他依旧惶然地追问,“为什么不把这个孩子留下来?” N25V]
无衣师尹又笑了。也许他永远也忘不了师尹那时的神情,无论他怎样尝试,想从那神情中找到些什么,眷怀也好,悲怜也好,哪怕无动于衷的残忍也好,可是没有,那笑容里好像什么也没有,反而显得温柔,像低眉的神像。 )Fb>8<%
“因为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好的血亲。” Zs<KZGn-B
撒手慈悲失魂落魄地离去了。 ?'"X"@r5
也许他不该这样。他所说的一切,都只是平添对方的忧虑与愁苦,但他也实在不知道怎样将那残忍的嘱托说得更柔和一些。 wp7!>%s{
他还有很多没有告诉撒手慈悲的事情,比如无计先生的预言,素还真的卦象,戢武王双子的仇怨……它们一遍遍地为他勾勒出那个命定的结局,像踏入泥沼的人,在清晰地见证自己陷入那四面八方包围而来的淤浊,直到它将自己彻底掩没。 Y'e eA 2O
可他居然并未觉得怎样恐惧。 4Z|vnj)Z
甚至他的心头,在隐秘地等候着那一天的到来,像磋磨了终日的人在等候着长夜的睡眠。只有在沉梦之中,才有他一辈子都未曾获得过的、真正的平静。 R-^96fFBy
手中捧着的书册终于还是被放了下去,他支颐着,无声无息地睡了过去。 sl*5Y#,|1
他本以为那会是一个混沌无知的梦,可在长久的昏昧之中,他似乎隐约地望见了殢无伤的脸。那是殢无伤护送他踏上魋山的那一夜,夜色像一个倦怠的梦,他的身后是亦步亦趋的、追随的人形。那模糊的脚步声,带着冷漠而僵板的回音,永远若即若离,始终不曾离他更近一些,却又始终未曾彻底地远去。他走着,走着…… xAggn
那身后不知疲倦,不知放弃的脚步,让他的心开始了疑惑,又慢慢变得惶然,到最后甚至有了明晰的痛苦。已经可以了吧?不是厌憎我吗?不是怨恨我吗?那为什么—— w\}?(uO
为什么,不离开我呢? h_d<!
可不管怎么样,那人总像毫不领情,又像对他的想法不屑一顾,只是固执得像个孩子一样的,跟着,跟着…… hVUP4 A
那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像要把他的心撕裂了,他终于无法再走下去,在他停住脚步的瞬间,那追随着的声音也停了,殢无伤在夜幕中望着他,用那无波无澜的眼睛,隔着永远触手难及的距离望着他。 ITy/eZ"&:
“你要走了吗?”殢无伤问,似乎是了然地。 } G<rt
“你已经送得足够远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笑出来的,那几乎是连自己都要鄙弃的矫揉与虚伪,“接下来的路,让我自己走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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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过了很久都没有说话。 OxGE%R,
对于这份姗姗来迟的自由,他接受得异常漠然,只是在某一个瞬间,无衣师尹好像突然看清了他的眼睛,他本以为永远也不会在殢无伤脸上看到这样的神色…… pK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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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所能受的伤害,在步出渎生暗地,望见即鹿尸体的刹那,就应该到了极致了。从那天起,就再没有什么能伤害到那颗心了。 Su 5>$
只是为什么…… FYS/##r
那深冻如冰雪,坚硬如铁石的东西,却好像忽然从里面,自己裂开了呢? E\;ikX&1
“我很奇怪,”殢无伤望着他,语气平静,带着那如孤兽一般空茫的神情,“你为什么不利用我到底呢?” i_][PTH
睡梦中,似乎有一股力量在紧紧地攥扭着他的脏腑,令他在痉挛中几乎佝偻下去。他捂住嘴,像是要干呕,像是要恸哭,又像是拼命压抑着那在心海中烧灼着他的,要宣泄出来的东西…… ~SvC[+t+U
腹中的活肉不安地躁动着。 ^uJU}v:
对不起,他想。 -uh(?])H
可我真的……要放弃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