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雨布布文學 01.23【癒和】挹天癒/和鳳翥‧玄魁/原皇《你和我咫尺的點點星光》05，33F；《囍》05終，67F；新春賀文74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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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樓發表於: 2022-04-26 2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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挹天癒坐上計程車上時，意識到他喝得並不多。荒禘隨他的意，點了酒，扮演一個忠實的老友，陪他排解煩惱，卻總是在他準備要舉杯消愁的時候故意發話引他回答，這一來一往，胃裡填裝了溫暖的食物，下肚的酒精足以麻痺腦袋，卻不至於忘記自己是誰。或許，填飽肚子，穩當度日，就是最好的安定力量。他在祇脈想做的事，也就是那麼單純而已。

他讓計程車停在山腳，付了車錢。雨絲在路燈下一片茫茫霧霧，積水匯聚，順著山溝一路往下沖刷，細微的蟲鳴融化在薄雨裡，顯得夜裡更靜。挹天癒沿著山路走了近二十分鐘，直到出了一身薄汗。這個時間若是往常，和鳳翥就算等不到他回家，也已經洗好澡懶洋洋窩在床上打盹，和鳳翥睡覺時習慣把腿蜷在身前，好像前輩子真是一隻勤勉築巢之後用慵懶犒賞自己的小鳥。爬上最後一道陡坡，挹天癒微微喘著氣，這樣也好，他還沒想好怎麼面對他。

挹天癒一進家門，客廳飄盪一絲融合花氣與果蜜似的甜香，帶著婉約的女性氛圍，與和鳳翥身上的清爽氣息頗為相似。他脫下沾上汗水和雨水的風衣，注意到桌上整齊的擺著好幾張小孩子的塗鴉。挹天癒拿起畫紙，在天塵稚嫩的筆觸下，父親與母親，他與和鳳翥，在圖畫中都掛著上勾的笑臉。天塵用幾種藍色的蠟筆，頗為出色的勾勒他的髮色，畫到和鳳翥時，則用黑筆塗了外框，用白紙留住了和鳳翥常穿的白衣色調。

圖畫紙的下方，注音歪歪斜斜的拼出「天癒哥哥」和「舅舅」，挹天癒摩娑著天塵的字跡，覺得鬱結在心底沉甸甸的千頭萬緒，少了好幾顆砝碼的重量。

他事先並未告訴和鳳翥他要去找荒禘，但姤兒帶天塵來家裡拜訪，是情理中可預想之事。感情甚篤的兄妹聊了什麼呢，同胞親妹的姤兒，理當能碰觸他無法碰觸的和鳳翥。他與和鳳翥交往的太久，早已知道要留下多少伸展空間給彼此，但此刻挹天癒難得渴望和鳳翥與他分享腦中的想法，讓他知道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差錯。

挹天癒拿起最後一張畫紙，圖中人物跟前兩張相比顯得嬌小可愛，看起來是天塵自己的自畫像，說不定是他母親和舅舅為了保留一點談話空間，才讓天塵拿著鏡子開始塗塗抹抹。童稚的色彩裡，藍天白雲、青山翠湖，看起來都不奇怪，獨有男孩頸上一抹淡褐色的胎記，讓挹天癒一陣怵目驚心。

上輩子荒天塵的親人全都猝然離世了以後，他奉獻鮮血的慨然舉動，幾乎是完美傳承了他一脈的性格激烈，讓挹天癒對和鳳翥的承諾只差一點就立刻破滅。天塵滿周歲那天，挹天癒便發現那在出生時還不起眼的胎痕隨著小小身軀的成長，已經漸漸成形。他倉皇走避，過了一會兒，和鳳翥在廚房找到他，好奇的問他為什麼突然避開眾人躲到暗處還把喜蛋捏碎。

當和鳳翥霸道的拉過他的手，在水槽沖掉他指縫間的蛋殼，挹天癒望著那張秀氣與冷然結合的臉蛋，這是他最想坦誠相對的對象。他該說嗎。和鳳翥輕聲哼著聽起來很耳熟但旋律與祇脈略有不同的小調，這是慶賀新生的祝曲。他們此刻都已經獲得了被重來的機會，當年的傷害還會是傷害嗎。該背負起這個責任的人既然是他，挹天癒想了許久，終是保持沉默。

挹天癒將三張圖畫紙重新收好，放到和鳳翥的書桌上，知道這是他要留給他看的。他關上客廳的燈，走進兩人起臥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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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帖被壹鏡在2022-04-26 23:05重新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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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樓發表於: 2022-04-26 20: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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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輩子，生來就叫和鳳翥。

認識名字與認識自己，原來也可以是一個雞生蛋與蛋生雞的宇宙性問題。從握著鉛筆第一次寫下和鳳翥，三個字。就只三個字，和鳳翥花了好些時間，將記憶分門別類，將感情揉絲成線。好似他前輩子在死前坦率的說了那麼一個諾言，今生便用名字起頭開始闖蕩人間。

和鳳翥上小學的那年，荒禘以族中遠親的身分出現在他和姤兒的生命中，成為住在附近的鄰居。同出一脈的淵源使得這個安排帶著命運的合理性，彷彿一場上天垂憐的善意。

在這個他和姤兒誕生長大的家，一幢小巧雅緻的三層樓平房，兩戶人家熱絡交談，小孩坐在大人之間，九歲的荒禘長得比一般小孩來的高，他坐在沙發一端，帶著縱容的微笑看著被抱在懷裡尚不滿三歲的姤兒，絲毫不介意小女孩伸出小手，好奇的摸著他略顯蒼白的奇特膚色，而一旁和鳳翥出神的望著這個理應素昧平生卻在他過往一生重重劈下深刻印痕的人，一時之間找不到該說的話。

兩個初次見面的男孩被引到二樓的兒童房，住宅區裡聽不見川流車響，成排的小葉欖仁幾乎與房子同高，喜鵲在青翠茂密的枝葉間築了安穩的巢，周圍的世界祥和平靜，站在童書與玩具之間，和鳳翥的「吾禘」還卡在喉嚨，荒禘已難掩激動的用雙手摟著他的肩頭，熱切的喚了好幾次「原皇」。

原皇。那讓和鳳翥差點就要直覺的單膝跪下，儘管他還不太明白為什麼會有這個反應──眼前的荒禘自然沒讓他那麼做，他扶著他坐下，親暱湊在木地板上與他交談，和鳳翥挪不開眼，那跟記憶中不完全相符的樣貌，卻已經像個小大人一樣沉著。和鳳翥感覺意識和身體當中都翻騰著一股高漲的熱情，讓他自然而然的想對眼前的人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他說了姤兒出生時的樣子，還有他想起過往的殘斷片章。荒禘偶爾發問，偶爾聆聽，直到和鳳翥覺得他沒有什麼好說了，他望著光線中漂浮的塵埃，兩人誰也沒說話，直到荒禘用若有所思的聲音問道：原皇，玄魁呢？

和鳳翥感覺腦袋被扼住，這個名字像是一場被淹沒在水裡的陳舊幻夢。在那之前都還清晰可辨的思路瞬間斷線，他不解的壓著胸前，感覺一陣陣鈍痛氾出臟腑，連同那些他尚無法理解的情感。

「我不知道。」他說。

他不知道。和鳳翥不知道。

那些記憶甦醒並沒有規則可言，沒有邏輯，沒有時序，不曾顧及他處於何時何地，不曾考慮他面對的百感交集。那個人的臉孔時常浮現，在他混亂的思緒裡變換錯置，折磨著他入睡後的每一夜夢境。和鳳翥常常驚醒，醒來後才發現年幼的姤兒熟睡在旁，抱著他，像是抱著孩子。他才知道原來他在無意間說了多少夢話，流了多少冷汗。等到和鳳翥終於吃盡苦頭的把挹天癒和玄魁敇天兩人從他的大腦中強行解離，將他和他走過的荒唐歲月徹底尋出曲折的軌跡，他已經從孩童長成了俊秀的少年。骨架和臉型逐漸明確，井井有條的性格中，他慵懶的那一面只保留給自己。他的成長，像是細緻的鉛筆素描填進了鮮明的塗料。

少年多愁善感，和鳳翥卻認為自己已經歷經風帆，走過斷裂的生死無常。

他和荒禘之後都不曾再提起那個名字。每個晚上他闔上課本，收好作業，寫完模擬試卷，和鳳翥關掉書桌檯燈，轉而坐在床邊，點亮了一盞小小如營火般的夜燈。明脈入夜，都有人負責點亮特製的石雕燈座，石窟一般的小洞透著閃動的焰光，既防風也防雨，設置在熙來攘往之處。火焰是明脈最珍貴的象徵，當繁重的公事終於處理完畢，明脈原皇偶爾會倚在露臺欄杆上，素色的燈籠沿著主要幹道高高掛在兩旁，像極蟠踞蜿蜒的龍形。他愛看人影浮動，聽人聲喧嘩。那時候，明脈還有，很多的人。

晚夜微雨，和鳳翥一時不想熄燈。十幾歲的年紀，他走不了多遠，飛不了多高，他努力伸長手臂，想在他所能遍及的範圍裡，尋找那個人的模糊身影。用他的三寸不爛之舌在市公所套用各種名義探問、在圖書館執著不懈的搜尋資料。那人會已經是個耄耋老人，還是初生的嬰孩，他濃郁的髮色裡，還會不會混上初生櫻蕊的粉嫩色調。還是說，這個男人根本不存在世上任何一隅。

和鳳翥有時候會想，孤身一人的寂寥不停加深失去痛苦。愛過一個人是什麼滋味，承認那個人是自己瘋狂戀上的對象，又是什麼滋味。明白可能此生都不會再感受他的體溫、靈動的眼神、還有曾讓他的世界短暫獲得安定的心跳，和鳳翥便覺得腳下踩的土地都分崩離析。或許那個人曾經體驗過的過程，他也必須煎熬的走上一回。

小他們幾歲的姤兒慢慢長大，和鳳翥跟荒禘協助她減緩記憶回溯的衝擊。幸而，她並未經歷過他們後來走過的腥風血雨，畢竟那不是春天捎來萬千生機的綿綿甘霖，而是一場無可挽回的冷血波濤。在她成年之前，荒禘跟和鳳翥都認為不必要論及她未參與過的往事。他們所有人畢竟都死過一回，那是怎麼發生的，或許也不盡然有知道的必要。

和鳳翥升上高中那年，年長兩歲的荒禘已是大他兩屆的同校學長。開學當天沒有課程安排，難得提早放學，和鳳翥返家便和姤兒窩在房裡吃點心。和鳳翥唇邊帶著笑意，聽還是小學生的妹妹把班上趣事講得過份有條有理，此時樓下卻突然傳來荒禘的大喊。

「原皇！」

兄妹倆同時抬頭，姤兒聽見荒禘的聲音，眉梢飛上喜色。但和鳳翥這一世與荒禘一同長大，從不曾聽過他這麼迫切急躁的喚他。他臉上表情來不及隱藏，姤兒敏銳的輕聲問道：「哥？」

「妳繼續吃，我去看看。」和鳳翥溫聲說道，不願讓姤兒發現他的緊張。

和鳳翥緩步走出房門，一到樓梯就加快腳步，穿越客廳直接踏出玄關，「吾禘，怎麼了......？」

記憶所及，就是一片藍色。
金珀色的眼眸縈繞著舊夢的浩淼煙波，撞上深邃無垠的一池泓碧。
緩緩侵蝕，不屈不撓。

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少年站在荒禘旁邊，他穿著跟他們同樣的短袖制服，襯衫燙得筆直，予人清爽潔淨的強烈印象。西裝褲襯托一雙修長的雙腿，他的個頭幾乎和荒禘一般高，但體格沒有那麼壯碩，在優雅與矯健之間，他得天獨厚的佔了平衡。

他有著一頭藍色頭髮，如果有水，那便是藍，如果是天，那也是藍。少年的胸前還沒繡上姓名和學號，但和鳳翥絲毫不懷疑他是誰。

他是，挹天癒。

「......和鳳翥？」挹天癒低聲探詢，無波的水也濺起火花。

和鳳翥凝視著他，他的容貌宣示一切，甚至不用付諸語言。

挹天癒沒有選擇成為玄魁敇天，兩人死前的道別就像是一句穿越時空的誓言，將他們鎖進輪迴的重現。他看著長得像挹天癒的少年向他走來，用顫抖卻無庸置疑的力量將他圈入懷抱，他的手臂、他的髮梢、他身上的氣味、他急促的呼吸。和鳳翥這輩子還不曾跟人那麼親密，挹天癒抱他抱得那麼用力，好像想用自己的胸膛去感受和鳳翥鮮活劇烈的心跳，一副活生生的軀體。

原來都是真的，不是他的想像。

和鳳翥有那麼幾秒鐘，想著要伸起手時，一聲細小的尖叫突然打破凝滯的氣氛。受到驚擾，挹天癒依舊沒有鬆開和鳳翥，荒禘則兩個箭步就挪到女孩身旁，握緊她的手。

姤兒驚疑的望著手臂還護著親哥哥的陌生少年，突來的親疏差異，令她反應不及，但眼前這個人的眉眼俊美的令她懷念，她當然從未見過挹天癒。而挹天癒從荒禘充滿保護慾的動作和那張纖秀的鵝蛋臉，逐漸認出了當年在后座上那道雍容華貴的身影，還有荳蔻少女的姤兒隨同原皇參與春季慶儀的匆匆一瞥。

挹天癒雖是青少年的姿態，卻行禮如儀，垂首向她致意。

「姤后。」
「......玄魁大人？」

姤兒詢問的目光不完全是對著挹天癒，而是半個身體都還在別人懷裡的和鳳翥。他略為僵硬的點頭，挹天癒也鎮定心神，他鬆開手臂，卻轉而牽住和鳳翥的手，彷彿怕他下一秒就會消失不見。這舉動讓黑髮少年皺起眉頭，就算他是挹天癒，這動作也太大膽了，他這輩子可是還沒被別人動手動腳過。

「是我唐突，姤后莫怪。」
「請您叫我姤兒吧。」姤兒揉揉荒禘的手背，示意他可以放鬆戒備。
「也請叫我......」挹天癒頓了頓，「我是挹天癒。」

「挹天癒。」姤兒念了一次，好像想從文字找出什麼能與過去連結的音節，她轉身深深的看了他們三人一眼，彷彿要重新將他們的模樣都牢牢記在心底。

「太好了。」她由衷地發出感嘆，三個青少年包圍下她彷彿秀緻的花朵，聲音中的分量卻令他們動容，「你們終於再次相聚了。」

於是，和鳳翥在十六歲的時候，終於遇見了十八歲的挹天癒。

=====

待續

[ 此帖被壹鏡在2022-04-27 10:54重新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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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26)

12樓發表於: 2022-04-27 17:45

只看該作者 | 小中大

看到樓主的回覆放心了XD
只是想說這一世沒有立場對立的問題了，為什麼還糾結呢? 原來是還在重新面對自己與整理過去，還以為他們在一起很久了應該早就都想清楚了(對不起我真的很單細胞QwQ
看著他們明明深愛著彼此卻無法坦率，心疼QQ
很喜歡樓主這句「在無盡的接受中去修補過去的時光吧。」
期待美好結局來臨的那天

[ 此帖被user在2022-04-27 18:03重新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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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樓發表於: 2022-04-29 07:33

只看該作者 | 小中大

不错，好看。期待加油哦。有空我也想写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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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315)

14樓發表於: 2022-05-01 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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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 12樓(user) 的帖子

謝謝您每次更新都來回覆///
讓您誤會才是我要過意不去，您千萬別道歉><

最初想到結婚也是想說直接就歡樂的辦婚禮XD
但開始構思故事後覺得既然有了前世今生的設定，兩人畢竟前輩子在坦承完心意後那麼猝然的道別，即便今生已經花了不少時間在一起，但人生總會遇見不同的成長與遭遇，不同年齡階段也會想不同的事(這也是我個人老了之後的體悟XD) 於是就決定慢慢鋪陳這兩位老男人的心路歷程了，加上他們倆一個不愛講話一個愛講反話，但是癒和就是這點迷人！

我個人也認為這句話是本書總結，謝謝您喜歡，也謝謝您願意跟著他們曲曲折折的繼續再走一小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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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315)

15樓發表於: 2022-05-01 20:14

只看該作者 | 小中大

回 13樓(龍龍龍風) 的帖子

多謝鼓勵！創作都很需要打賞啊！
發現您也是楓櫻同好XD，隔空握個手
雖已十年未再寫他們了但真的是當年心頭的明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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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樓發表於: 2022-05-03 1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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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大寫得很好看啊!!而且完全感受到您對癒和的愛
我已經得到您的點了
很樂意多看一點他們的心路歷程
像是一開始我也沒想過承受前世記憶衝擊這些事情
還有延續下來的思念尋覓著對方
幸好有荒禘和姤兒在身邊
至於挹天癒一個人又是多麼不容易呢
很高興大大您願意多寫
只要不坑可以不用太快完結的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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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樓發表於: 2022-05-04 0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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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嗚嗚我好愛看，再多來點，這對真的好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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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315)

18樓發表於: 2022-06-05 2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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睽違一個月的更新，世間太多不安定，難以定心寫稿。本次有可愛的學趴癒和，很多玄魁原皇的愛愛，解釋了44集的「你是什麼時候發現」，還有來插花的闕。我很喜歡這段，希望讀者也喜歡。

03

對不起!您沒有登錄,請先登錄論壇.

他們之間的肉體結合非常真確，但那份情感卻與纏綿悱惻有點距離。在猂界守的信任下，兩人從年輕時便開始共事，一人協助掌理內政，一人擔負邊境防衛，雙方不管是合作無間還是大吵一架，原皇從未感覺年齡隔閡。脈主生誕的日子是各脈子民人盡皆知的大事，但他卻不曉得原來玄魁竟一直記得他的生辰時刻，包括他年紀略輕於他的事實。

這點通透又纖細的心思，時至今日，還是令和鳳翥意猶未盡。

再次相遇以前，挹天癒與和鳳翥已經在各自的人生軸線上走了好一段時日。要不多話的挹天癒提起這十八年再乘以三百六十五天的日子裡經歷過些什麼，想也知道不是那麼簡單的任務。但從挹天癒看著他的方式，和鳳翥就知道對方跟他一樣，自有了新的人生以後就沒有停止過尋覓。他跟他，是癒和雙者的挹天癒跟和鳳翥嗎，還是玄魁敇天與明脈原皇。或者已經是嶄新的，他們自己。

現在他們差了兩個年級，當同校的學長與學弟，說起來有點近，實際又很遠。

他們在形式上最近的距離，是在公佈欄的成績排行榜看見彼此的名字一同綴在高處。在校園偶遇時，如果彼此都是單獨一人，和鳳翥一聲甜甜的學長，可以讓挹天癒走路差點跌倒。不過一旦身旁還有其他同學，和鳳翥似乎又還不想讓人發現兩人相識。

這又是為什麼，挹天癒不明就裡。雖是暫時配合的咬著牙與和鳳翥擦身而過，卻非常清楚自己為何不悅：他固然煩於流言蜚語，卻更不喜歡在那幾秒鐘裡被和鳳翥視若無睹。

高一新生入學好一陣子以後，社團招生告一段落，學期初熱熱鬧鬧的氣氛也逐漸回歸常軌。新生桌上已少見高年級生請客的飲料點心，唯有和鳳翥的桌上仍三不五時會憑空出現小東西。有時是口味清淡成熟的茶飲，有時是包裝精巧的甜點，怎麼看都不像高中生負擔的起的價位或口味。尤其東西常選在他們上外堂課的時機點送達，因此班上沒人確切知道捎來禮物的究竟是何方神聖。偏偏和鳳翥每次回到座位總一臉淡定，唇邊笑意若有似無。他從不在教室享用那些精緻的茶點，而是收一收就打包回家，反倒更激起周遭的好奇心。

全副心力都在升學考試的高三生，既與高一多采多姿的生活無緣，和鳳翥毫不懷疑挹天癒把他的課表倒背如流，憑戰神轉行當醫生也駕輕就熟的腦力，他有什麼背不起來。而和鳳翥看看手邊那張禘君給他的高三課表，他們課表上唯一的交集點出現在星期五下午，和鳳翥體育課結束，偶爾會跟從生物教室出來的挹天癒不期而遇。他看得出挹天癒對於兩人假裝不認識這點十分不情願，就連他也未必能摸透自己這是什麼心思。

和鳳翥想，或許他對挹天癒的佔有慾，大得連他自己都難以收拾。

這天和鳳翥班上有一場排球友誼賽，到了下課還未能分出勝負。球場旁看熱鬧的學生越聚越多，最後一個關鍵分，柔軟度絕佳的和鳳翥在網前縱身跳起，彈力十足，俐落伸展的姿態吸引了四面八方的目光，包括正巧經過的挹天癒。和鳳翥狠狠殺球回擊，得分剎那，他落地時卻偏了重心，身體一歪摔到場上。四周的歡呼頓時轉為陣陣驚呼，隊友紛紛上前關心，一聲焦急的喊聲直接蓋過半個球場。

「和鳳翥！」

和鳳翥一縮，聲音剛到，挹天癒下一秒臉色不善的大步跨來，常人見到這般氣勢也不禁也要讓道，更何況是這群普通的人類孩子。和鳳翥坐在地上摀著腿，癡癡地望著人氣轉學生挹天癒輕而易舉的摩西分海，心中閃過亂七八糟的感想這就是人帥真好──

挹天癒蹲了下來，他嫻熟的查看和鳳翥的傷勢，好像當醫生的本能刻在基因裡，半點都沒還給老天爺。挹天癒小心翼翼碰了碰和鳳翥的腳踝，一聽見他刻意忍痛的哼了一聲，挹天癒活像是要把人直接公主抱扛到保健室。鬧事不怕鬧大，和鳳翥意識到他根本不在乎八卦傳遍校園，於是暗暗地抓了抓挹天癒的手肘，使了好大一個眼色。挹天癒回給他一個莫名其妙又不高興的瞪視，但還是將自己的運動外套脫下披在和鳳翥身上，讓他的手臂環上自己的肩頭，才站了起來。

挹天癒把人扶得那麼流暢自然，將他們圍成圈的學生全都自動退出一條路。和鳳翥帶著恰到好處的吃痛表情，請同學代他轉告下一堂課的老師出了狀況，交代完畢，挹天癒就帶著人離開球場。

人潮三兩散去，挹天癒走得很慢，讓踮著腳一跛一跛的和鳳翥能跟上他。等到兩人離開球場範圍，穿越司令台旁綠葉碩碩纍纍的一排麵包樹，上課鐘聲已悠然響起。挹天癒看來絲毫不介意少上一堂課，喧鬧的校園一下子靜了下來，只有下一堂準備上體育課的學生又熱鬧的佔領了操場，遠處傳來集合的哨音，以及麥克風講課的模糊聲響。時序入秋，走廊吹起陣陣穿堂風，連穿著短袖制服的挹天癒也感受到絲絲涼意，暗自慶幸把外套給了和鳳翥。兩人一走進行政區域，挹天癒便停下腳步，距離保健室還有一段路，和鳳翥疑惑的抬起頭。

「可以了吧？」挹天癒問道。
「學長指的是什麼？」

聽到反問，挹天癒掃了和鳳翥一眼，似在審度他是真不知道還假不知道。下一秒，他迅雷不及掩耳將雙手移向和鳳翥身後，右手固定後背，左手繞往膝窩，一把將人打橫抱起。和鳳翥驚呼一聲，雙手摟緊挹天癒的頸子。

「這麼輕鬆？」
「你又不重。」

挹天癒沒好氣的說，繼續向前邁步，速度絲毫不因抱著和鳳翥而有所減緩。和鳳翥看了看他有力的臂膀，露出微笑，感嘆就這麼說了出口。

「你果然跟以前一樣可靠。」

挹天癒微微一震，好像沒料到和鳳翥這麼坦率。他說的是玄魁，還是他的好友呢。挹天癒目光朝前，雙臂將人緊了緊，繼續往前走。見他這個樣子，和鳳翥便不再說話，整路安安靜靜的靠著他。一直走到保健室前，挹天癒才小心的把人放下，敲門進去。他一探頭就發現裡頭正在處理另一樁比更大條的事故，訓導處的老師站在門邊，幾個過去的劫脈人，劫鏖主、飛蛟和長恨無疆鼻青臉腫並肩坐著背對門口。挹天癒眼明手快的退出，向保健老師簡單交代和鳳翥的傷勢並表明自己能夠處理，就把人扶進最裡面的休息室。

挹天癒才從冰箱拿出冰敷袋，和鳳翥就迫不及待的爬上病床，一副樂得多翹一節課的模樣，他跟著坐在床尾，口氣不佳的問道。

「你故意的？」

和鳳翥沒回答，挹天癒見狀，把和鳳翥受傷的那隻腳扳向自己，拆了他的球鞋然後一把拉掉白襪，露出平常沒被太陽曬著的肌膚。挹天癒目光不自覺的順著白皙的腳板、微微紅腫的腳踝，沿著小腿一路往上，看到一半才發現和鳳翥正抿著笑望著他的一舉一動。挹天癒坐正姿勢，氣惱的捏了和鳳翥的腳踝一把。他痛呼一聲，喃喃抱怨，「你是這樣對待患者嗎？」

「誰叫患者招惹醫生。」

和鳳翥這次笑了出來，又怕引來外頭關切，只好咬住嘴唇。挹天癒瞪了他一眼，將冰敷袋放好位置，看著掛鐘計算時間。和鳳翥本來扭得就不嚴重，眼見傷勢緩和，挹天癒正想把不太無辜的病患帶回教室，卻被早就算準時機的和鳳翥使勁一拉。

平時自認穩若泰山，今天偏在病床上坐姿彆扭，挹天癒猝不及防，整個人頭重腳輕往床頭倒。他手忙腳亂，一發現和鳳翥被壓在身下，隨即電擊似的想挪到一旁。單人床很小，和鳳翥趕緊拉住恪守紳士禮儀的挹天癒，以免他掉下床，接著就正大光明的拉起棉被蓋住兩人，挹天癒不得已半摟著和鳳翥，滿臉詫異。

「你要在這裡睡？」
「哎，昨天唸書唸到很晚，睡一下有什麼關係。」

這傢伙看起來還真的很睏，見和鳳翥整個人都朝他胸前窩，好像那是什麼溫暖的鳥巢，挹天癒腦筋閃過了一百種譴責的念頭，但沒有一種理由是拿來拒絕。他橫眉豎眼，盯著天花板大放光明的日光燈，就是不看和鳳翥。幾秒鐘過去，他伸長手臂按了床架旁的開關，窗簾拉得緊實，休息室瞬間就暗了下來。挹天癒靠在床架，調整姿勢，讓和鳳翥可以躺在他懷裡。

「睡吧。」他低聲說，和鳳翥閉著眼睛笑了笑。
「你要唱搖籃曲給我聽嗎？」
「你想得美。」

和鳳翥臉上的笑意更深，他在挹天癒胸前蹭了一下，找了躺起來更舒服的地方，閉上眼就不再動了。根據挹天癒對他久遠前的了解，和鳳翥裝睡可是出了名的好。幾分鐘過後，和鳳翥身體漸漸放鬆，鼻息間發出均勻的呼吸聲。挹天癒則拚了命的睜著眼，室內開了空調，溫度適中，隔開病床的幕簾帶來一種安全感，同樣每晚複習課業到夜深，房間氛圍安詳，誘著他越來越濃的睡意。

四周完全靜下來了，保健室老師顯然也容許他們翹課。他在短袖制服裡還穿了背心，但和鳳翥身上只有薄薄一件運動服，他摟著他的背時，能感受到布料底下肌膚和骨骼的觸感。挹天癒闔上眼睛，慢慢垂下頭，鼻尖抵在和鳳翥的前髮上，意識逐漸模糊。為什麼自己如此放鬆，挹天癒在白茫茫的腦識邊緣摸索答案，就是因為和鳳翥身上那永不曾散去，久久縈繞的香氣，是他最喜歡的──

睡著的挹天癒頭往旁邊一歪，重心失衡，他重重頓了下突然驚醒。而睡在他胸前的和鳳翥連帶受到驚擾，瞬間睜開眼皮，他眨了好幾次眼，看起來方才是真睡著了。挹天癒說不出話，兩人在昏暗的房裡互相對看，和鳳翥望著他，好像想找到什麼東西，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

「我還活著，你放心。」

挹天癒一哽，和鳳翥沒有移開視線，那臉上靜穆的表情又該用什麼語詞形容，挹天癒想不出來，但和鳳翥那樣嚴肅，挹天癒這次不再遲疑，雙手一伸將他圈進懷抱。和鳳翥原來真的這麼纖瘦嗎，挹天癒在記憶中試著比對，卻不如現在懷中的重量那樣真實。他低聲說道。

「好。」

兩人就這麼倒頭睡了兩節課，直到保健室老師拉開隔簾，善意提醒翹課該有個限度，至少不要讓她不能下班，他們才不好意思的從病床上跳起來道歉。和鳳翥慢慢走回教室收拾書包，走廊和川堂來來往往都是放學的學生，挹天癒再不掩飾，正在校門等他。

「我送你回家。」挹天癒用無從拒絕的口吻說。

和鳳翥坦然以對，對周遭朝他們投射過來的注目禮一概不予理會，那張秀氣卻又聰明絕頂的臉蛋浮起勝利似的笑容。挹天癒心想，他能測度和鳳翥這一連串行為的意圖。當和鳳翥站定在他身側，挹天癒尤其感覺一陣難以自拔的佔有慾自體內深處湧上，比起汩汩泉水還要激烈翻騰，更像是心裡另一個自己，那個自己與他不可分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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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315)

19樓發表於: 2022-06-05 2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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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數學生都聽說過前一任學生會長荒禘與和鳳翥是遠房親戚，那麼這個新來的轉學生跟他又是什麼關係？面對問題，和鳳翥總是輕描淡寫的回答：鄰居。

這不是假話。挹天癒轉學以後，住處與他們比鄰而居，隔著一條街、兩排路燈，幾戶鄰家。和鳳翥甚至能站在自己的臥房窗前，看挹天癒回家點亮檯燈時，黑暗裡那一瞬光明綻放，照亮了他看似淡然卻確實雋刻著溫柔的臉龐。

和鳳翥不曉得挹天癒從不拉上那面窗簾，是不是因為早就發現了來自對窗的殷切目光。真是如此，挹天癒既不掩，和鳳翥也不藏。書念完了，和鳳翥便窩上床倚在窗邊，看對面的挹天癒猶在苦讀。四面窗框，鵝黃燈光，將他的剪影圈成了一幅無聲的畫。當挹天癒沉浸在自己的思緒時，那張臉尤其吸引著他。

有些時候，過度投入的挹天癒站在窗前就開始脫換衣物，渾然忘了有雙視線追隨已久。青少年的赤膊別無特別之處，那鍛鍊過的身材不知怎的就是令和鳳翥萬分熟悉，等他忍不住笑完再抬頭，藍髮男孩卻總在窗前消失無蹤。

這種與他淡漠外表不一致的羞澀舉動，和鳳翥心想，絕不只牽動著他一個人隱微的心思。

每當和鳳翥上床就寢，挹天癒的房間通常在幾分鐘後也會跟著熄燈。躺在床上，蓋著棉被，思緒卻在幽幽月光下的另外一方。不可解的引力使他們跨越無數個時空阻隔，像極兩個不同的星系在未曾預料到的時間點相互撞擊。時鐘滴滴答答，這些時間曾一度快將和鳳翥逼瘋，因為他在分分秒秒的流逝裡，找不到依存的目標，而回憶卻又不是往昔的幽靈，可以輕易棄之不顧。如今回憶的樣貌近在咫尺，他不知道挹天癒是否跟他一樣都在斟酌，要從哪個起始點，重敘過去那一場比洪荒流離還要坎坷的舊。

有了荒禘的牽線以及姤兒的熱情歡迎，挹天癒漸漸成了和鳳翥家的常客。

從偶爾共進晚餐，到後來一周的幾天裡，挹天癒習慣留下跟和鳳翥一起念書。在書房，兩個人面對面共用一張大桌，門沒關，房裡的氣氛卻靜的跟圖書館沒什麼兩樣，沙沙的翻頁聲、筆記聲和呼吸聲。挹天癒沒說過大學想報考什麼科系，和鳳翥更是對未來規劃隻字不提。但荒禘看得出，癒和雙者，並不只是一句從前世帶來的名詞。他有時經過門前，總不禁感嘆，玄魁的心無旁鶩與原皇的專心一致，在本質上是非常相近的東西。原皇哪怕是想逗弄玄魁呢，一不會在荒禘面前，二也得看他心情。

對荒禘而言，玄魁的意義太過複雜，使得挹天癒的存在匆促的像是倏忽即逝的過客。也因此當藍髮少年踏進教室，在講台上自我介紹時，荒禘盯著他，那麼多的情緒灌進腦袋，他沒有收斂自己充滿野性的目光。等到挹天癒轉頭與他對上眼，那雙鮮明的彷彿在發光的藍色瞳孔裡，除了愕然以外，確實一瞬洩漏了太多心事。

而重生的原皇在記憶的迷徑兜兜轉轉的找著玄魁，荒禘又豈會不明白。

如今，姤兒還小，就算再怎麼與他兩情相悅，這個階段也只能當個年長而且稱職的保護者，但這並不妨礙荒禘討女孩子歡心。進入冬日後，校慶時節將近，荒禘以卸任學生會長的身分，協助高二生組成的學生會籌辦今年特別舉辦的舞會活動。他捎來舞會的入場證明那晚，書房裡除了原本在念書的挹天癒跟和鳳翥，還有難得進來說笑的姤兒。

「這好可愛。」姤兒拿起四個西洋棋模樣的模型把玩，國王、皇后、城堡及騎士，木製外型略顯粗糙，不滿掌心大小，細節尚未雕琢，棋座底下卻已刻上校名和舞會日期。

「這只是樣品而已。想去舞會的學生可以從這四種款式中選擇，也能買來邀請外校學生。」荒禘說，眼神不經意地往旁邊一看，果然和鳳翥臉上無波，而挹天癒明顯蹙起眉頭。

姤兒將棋子擺正放好，她當然不能參加。姤兒先看了哥哥一眼，臉上流露些許猶豫，「可是，吾禘得去代表參加舞會吧？」

「怎會呢？我可是高三生。」荒禘說著，不知從哪裡變出了一枚已經打磨塗裝好的皇后棋子放進她的掌心，在她驚呼時笑意更濃，「我的第一支舞當然保留給我未來的王后。」

姤兒臉上泛起紅暈，荒禘微微一笑，牽著她的小手轉了一圈。挹天癒唇邊勾起淡淡笑意，以前荒禘想準備驚喜給姤后時，還會找他討論。他收回眼神，卻見和鳳翥望著那雙璧人，略帶感傷的神情裡，流露幾分滿足。挹天癒凝視著和鳳翥，忍不住越過桌面挽住了他的手指，和鳳翥眼神仍放在姤兒與荒楴身上，卻輕輕回握了他。

荒禘和姤兒離開書房，兩人的輕聲笑談進了走廊便聽不真切，方才帶來的樣品模型還留在書桌，挹天癒不甚留意，正想繼續複習，抬頭卻發現和鳳翥一臉認真的開始把玩起那四枚模型。挹天癒心底暗叫不妙，和鳳翥每次這樣惺惺作態，通常代表山雨欲來。他小心翼翼地放下書，準備應對可能從任何一個方向發動的攻擊。

「學長要去舞會嗎？」
「......不會，離大考很近。」

「說的也是。」和鳳翥回應，語調十分冷靜，挹天癒稍稍鬆了口氣，原以為話題已經結束，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書上，眼角餘光卻沒辦法忽視和鳳翥指間的鉛筆越轉越快，棋子還攢在他的手心，挹天癒忍不住追問。

「......難道你想去嗎？」
「這個嘛，」和鳳翥頓了頓，「畢竟沒去過，不曉得那是什麼樣子，是不是？」

挹天癒不予置評，似乎不否認應該勇於嘗試新鮮事物，但仔細看那雙鎖死的眉心，顯然又不希望他去，特別是在他已經說出自己不去的前提之下。和鳳翥沒錯過挹天癒冷淡表情下的千變萬化，口氣依舊故作天真。

「學長轉學之前一定也很受歡迎吧？」
「你不用想這種無聊的事情。」
「那你參加過舞會嗎？」
「沒有。」
「為什麼不去？你沒有遇見喜歡的人？」

挹天癒差點脫口而出「因為我那時還沒找到你」，結果卻咬到舌頭。他痛得摀住嘴，陷入片刻無語。他還不曾跟和鳳翥提過太多遇見他之前的事情，然而在尋找彼此這件事情上，他的行為幾乎是條件反射，使他一直以來沒有停下腳步深思其中的意義。這是一種無法忘記過去的執著，還是出自前世的感情。挹天癒未能理清思路，難掩煩躁的說道，「我不回答這種問題。」

「真可惜。」和鳳翥說，這下子是真的不理他了。挹天癒聽不出他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他腦袋亂哄哄，瞪著好像跟他有仇的書頁，下半夜連自己讀了什麼都不清楚。

又過了幾天，挹天癒發現一枚小小的騎士模型擺在他跟和鳳翥念書的書房櫥櫃上，就在唱片架、幾盆乾燥花束、還有觀景小盆栽的旁邊。他瞠目結舌，管不住自己。

「你買了？」
「當作紀念。」

和鳳翥回答，對有沒有要去舞會，或是有沒有要邀請誰去都沒有下文。搞得挹天癒每次進書房總要神經兮兮瞄一眼，看那個騎士是不是還在熟悉的位置保衛那片小小的綠意。

和鳳翥沒特別動過它，就挹天癒絕佳的眼力來看。除了打掃，騎士頭頂甚至沒有沾染灰塵。

這真是太瘋狂了。挹天癒心煩的把課本甩進書包，洗好澡就重重躺在床上。他從枕頭下拿出在販售截止日才買的入場券──一只上了白漆的袖珍城堡，第一百零一次的想，他到底該把這玩意「當作紀念」，還是應該把它扔到和鳳翥的頭上。

挹天癒清醒得很，他不認為和鳳翥真的會跟別人去舞會──天曉得那個「別人」是誰。想到這裡，他一個沒控制力道，差點把棋子捏碎。挹天癒將城堡塞回枕下，拉起厚被矇住頭。和鳳翥此舉無疑是想鬧他，這點他非常確定。可是，舞會這種場合，和鳳翥是不是真心想去呢。挹天癒翻來覆去，這是對方給他的暗示，還是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挹天癒閉上眼睛，睡意正從百里外以百米速度不快不慢的趕來，他越躺越睏，在夢鄉跟著意識牽引，漸漸走向一幅他過往熟悉的場景。

猂族與殊界的戰戈衝突長達數百年，自從玄魁敇天名冠地宇，雙方才難能可貴的維持了一段承平時日。年近尾聲，玄魁駐守邊境正好半年，準備交班給接棒的御脈僰君，連同月前定期前來巡視的明脈原皇，不同族脈之人匯聚，邊界之地難得熱鬧。年末最後一日，原皇依循往例主持夜宴，酒罈佳餚，士兵人人有份，今年又邀請殊界參與。當晚，殊界戰魁闕風策應邀而來，領了少數將領及部分士兵，起初氣氛凝固，不久便被美酒樂聲融化。

月上雲尖，子夜將至。猂族習俗，年末祀禮，伴侶共舞，祈求安靖豐年。若結縭多年，則得永浴愛河。

玄魁打從一個時辰前酒就喝得心不在焉，他戰袍未脫，部屬替他的火盆新添炭火時，也難得見他們的脈主連謝都忘了說。玄魁朝不遠處的明脈原皇一瞥，寒氣逼人，原皇在慣穿的白袍之外添了一襲闃黑綢掛，濃密黑髮梳成簡潔高髻，尊貴金飾隨身形搖曳，夜風吹起他身上的赤金二色的飄帶，肅然的不可侵犯。玄魁又飲了半口，不去理會心上身裡那空洞洞的感覺，他固定一個姿勢太久了，想伸展才發現自己手腳僵硬。

時間已近，僰君早早便牽著前來邊境探望的未婚妻子縈魅，替她將身上的毛裘扣緊，現場同樣位高權重的明脈原皇與祇脈玄魁卻誰也沒動。今晚就這樣子吧，玄魁沉沉喝下杯底最後一滴酒，兩人終究誰也不願在這個場合先揭破這份感情。就在此時，整夜身居客位的局外人戰魁竟有了動作，他從席上起身，毫不猶豫的走向主位的原皇。距離太遠，風聲狂襲，玄魁分辨不清闕風策對他說了什麼，只見原皇臉上閃過一絲訝異。他們素來鎮定的原皇竟露出這種表情，玄魁心中焦急，顧不得腿僵手麻就站起來，但闕風策已經伸出了手，原皇頓了半晌，便將手放在那雙寬實的厚掌上。

笳笛同鳴，鼓聲驟然拍響，將如墜夢中的玄魁敇天赫然催醒。戰魁牽著姿態莊嚴的原皇踏進場地，兩人行禮如儀，象徵兩族友好。笛音悠昂，曲聲奏響，闕風策扶著原皇腰側，另一手與他交握，腳步一旋便相擁起舞。

玄魁楞看眼前，幾乎忘了時間流逝。殊界戰魁身材魁梧，原皇雖相形纖細，但身量與他不相上下，他優雅從容的跟著戰魁的腳步，在旋身時隱隱催動內力，場內數十座爐火瞬間燃起一簇簇金色星火，如鳳翼狂妄展翅，照亮冷清低垂的夜幕。戰魁見狀，也催動風勢，將火勢烘托得更加燦爛炫目。兩人相視一笑，並沒多語。一舞方罷，闕風策低頭吻了吻原皇的臉頰。原皇露出微笑，落落大方的向來客們慶賀新年，便在明脈兵士簇擁下返回營帳，再沒跟玄魁有交集。

下雪了，玄魁望著原皇漸行漸遠，衣裾曳地，在沾了雪泥的沙地上留下痕跡，轉眼就被越來越厚的風雪覆蓋。一旁的闕風策指揮殊界部眾盡快返回領地，自己卻落在最後，等兩邊人馬各自散去，他才走向還釘在原地的玄魁敇天，他的問題非常直接。

「你為什麼不邀他？」

玄魁握緊拳頭，闕風策看了看他緊到發白的指節。悶燒的怒火在那雙深邃藍眸裡一閃而過，又轉瞬消失，闕風策未料玄魁情緒轉變如此之快。玄魁開口時，聲音不帶起伏，闕風策卻感覺飄降在他們周身的雪水，冷的都能瞬化成冰。

「他與我都是脈主。」

落雪掩了篝火，灰燼的煙息被純淨的冷冽取代。闕風策半晌無語，他向來耳聞猂族四脈明爭暗鬥，玄魁說得如此坦率，多少也洩漏他與那聽說是出身明脈的猂界守間的緊張關係。念起方才與明脈原皇共舞時，對方雌雄莫辨的姣好面容一度也吸引了他。原皇彬彬有禮，眉眼含笑，卻趁著風勢捲起黑髮，遮擋半面面容時，不露痕跡的偷偷看了場外幾乎變成木人的玄魁一眼。闕風策不擅解讀人心，卻能在風裡捕捉原皇只停留了一秒的神情。他的臉，揉合心折和深深的渴望。如果玄魁此刻的態度是痛，原皇便是苦。闕風策想著，愛，也能是這種模樣嗎。

兩人站在越來越深的雪裡，誰也沒先說話，世間不盡人意，又如何能事事如意。

「玄魁，」闕風策慢慢的說，似在斟酌，又像有了結論，「從祇脈走到明脈的距離，難道比從殊界走到猂族還遠？」

玄魁轉頭看他，闕風策的金髮消失在狂風暴雪之中，挹天癒的夢境陡然就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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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

[ 此帖被壹鏡在2022-06-26 22:57重新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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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如劍、雨如霜，電掠秋雨山河鳴

醉顛狂、雨飄紅，血披秋水一色劍

舞秋月、佾江風，也是疏狂也任真

難為知己，半生飄零愁是雨；難為手足，一夢吹醒江無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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