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8 【雁默，雁俏，温默】凤灼城下卷三四十五| 九脈峰| 金光論壇 - 三十六雨布袋戲同人論壇

三十六雨金光論壇九脈峰 11.28 【雁默，雁俏，温默】凤灼城下卷三四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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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idu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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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218)

250樓發表於: 2018-02-19 0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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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引用第258樓如雲流水于2018-02-19 01:50發表的 : &oTUj'$
我是喜歡默欲的小伙伴偶然看到這兩章想說寫得真棒TT '@h5j6:2
不過畢竟不是主要，擔心太過默欲的發言(?)不太適當 < 6[XE
（悄悄問下是欲->默的單相思嗎xDDDD） 9GuG"^08
但還是想吱聲！太太加油！鐵驌凰后擦擦三人共事的感覺太可愛了xDDDD vl<W`)'

嗯嗯，不太明白为什么默欲的发言会不适当。。。谢谢喜欢

其实一直不明白默欲的c p到底是怎么来的，只是单纯觉得这两只凑到一起很有意思

至于问题……我要是说了会不会算自己剧透

頂端

紅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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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11)

251樓發表於: 2018-02-19 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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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太太送花花。
师兄弟相处就是甜甜的，看得一脸傻笑⁄(⁄⁄•⁄ω⁄•⁄⁄)⁄

倾盖如故，白首如新。

頂端

qidu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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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218)

252樓發表於: 2018-02-22 1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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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十八.

欲星移已十二岁了。

他十二岁生辰那日，仿佛是海境的节日一般，令许多人欣喜若狂。

因为北冥封宇已经十六岁了。

按海境礼制，太子须在自己的合绨礼上受封承位。但身为合绨大礼另一当事人的欲星移始终不长大，大皇子殿下便始终不能接受太子封位，这样悬而不决的境况，令许多人惊恐不安。

不是没有人进劝殿下更改合绨人选，但殿下一心一意，概以回绝了。

如今欲星移的年纪终于够到了合绨礼制的下限。诸人感动得几乎落下泪来，热火朝天地开始准备合绨大礼。

行礼之前，欲星移依礼随父亲入宫参谒未来太子。即便他与殿下关系非比寻常，亦不可轻易冒犯殿下圣颜，随父亲跪在堂下，垂眸颔首。殿下居于帷屏之后，竹帘间隐约窥见身形。宫人奉告行礼当日程式，冗长繁琐的走位程序，需悉数牢记在心。

毕后，殿下才与欲星移说了几句闲话。声音很温和，对他说道，今后诸多劳累，有赖卿了。

欲星移深深叩拜，回道，臣所当为。

回到家后，告别了父亲，进去自己的卧房，把门关上了，房中没有人，伺候的人也都在外头。从前这是属于他的小屋，他在其中看书写字、休憩睡觉，觉得怡然自得，但此时却像一只褪壳蝉壳似的空洞。

他环视房间一圈，最后落在自己的书桌上。桌角还摆着默苍离给他的藏春秋，那只是个拳头大小的方盒子，似乎是个逗乐的玩意，但欲星移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从拿回来至今，他没有再拿起来过。那里面有娘亲给他的玉佩，他送给了默苍离，被默苍离劈成两半，做了这个东西，又还给他。

他送出去时万分珍重，拿回来时随意弃置。

终究是坏了的东西了。

欲星移走上前，第一次将方盒子从书桌上拿起，盒子放在那里太久，拿起来时桌上已经留下了印记。他把盒子放到书架最高一层的角落里，又用书挡起来。做完之后，他站远了看，已看不到一丁点影子了，才有点满意。

他想自己应该是不怨默苍离的，不应该怨，求而不得就怨恨别人，不是君子磊落作风，也很不符合他向来对自己的定位。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再也不要想你了。欲星移想。

殿下是个多好的人啊，比你好多了。他又想。

心情稍有些好起来，走出去散步。他家住的僻静，柳树成荫，花香百里。要知道在京城寻一处僻静又绿化的所在是不容易的。

青瓦白墙，蜿蜒曲折，像是缓缓展开的画卷，墙脚下丛生着一排南天竹，红果子藏在绿色枝叶间，颤悠悠探出脑袋，分外可爱。

墙角下还有一群孩子围在一起。

欲星移起初以为他们是在玩闹。走近了才知道不是，孩子们嬉笑怒骂着，对着什么拳打脚踢。人群喧嚷的缝隙间，欲星移看到了一张伤痕累累的脸。是个极幼小的孩子。

男孩忍受着加诸在他身上的拳脚和辱骂，紧紧咬着牙。他显然也看到了欲星移，一双染了血迹的眼睛竟然就盯着路过的欲星移一动不动。

欲星移被看得一阵害怕，身后跟随的伺候人上前来推了推他，说少爷我们快走吧。他才回过神来急急走开。

走出很远后，欲星移回头去看，那个男孩被围在中间，已经看不到了。

本来想出门散心，却遇上这种事，一直被搁在心上，让欲星移很过意不去，他觉得自己当时应该上前帮帮那个男孩的。但回到家后，被父亲叫过去，立刻又将这件事忘到了脑后。

时间很快过去，吉日选定，筹备已毕。合绨礼就在明日卯时。今夜欲星移斋戒沐浴，着正装，辞别父母。

府邸上夜灯不尽。子时，宫中遣来迎送仪队，水蓝长衣的引路使们手执长明灯，分列两侧，自宫门为始，及至欲星移家宅门前，开出一条灯火通明的大道来。

丑时初刻，宫中遣车辇，迎送欲星移一套旧衣赴宫，谓之此后身家移置。

寅时初刻，车辇迎送欲星移一套书墨赴宫，谓之此后前程移置。

寅时三刻时，师尊来到正堂。堂中只有欲星移一人跪在那里，等候第三趟宫辇来将他接走。早已同父母辞别，父亲喜形于色，母亲却依依不舍，虽然强自隐忍，仍然不免含泪在目。

师尊的出现让欲星移十分意外，子时以后此地便不许任何人再靠近。但师尊突然出现在这里，欲星移立即明白过来，师尊一定有很重要的话要对自己说。

堂中燃着芥子香，师尊自香雾缭绕中走近，是他平日的模样，却又有些不同寻常。师尊坐到他的身边，怜爱地轻抚他的头顶。欲星移低垂着头，恭谨地唤了一声师尊。

师尊问他，喜欢殿下吗。

欲星移答道，殿下为人正直，文韬武略，又有远大抱负，将来定是明君圣主，徒儿不悔追随殿下。

师尊点头道，殿下也很喜欢你，你要亲近他。

欲星移忍不住抬头去看师尊，师尊也正垂首看着他，见他抬头，便冲他笑了一下，说道，海境历代的师相皆是在家族嫡系中选定，然而殿下出生后，家族内却一直不出嫡子，直到殿下三岁时，你娘亲才怀了你，殿下四岁时，你才出生。连鳞王也说，在同龄的优秀子弟中另选一位吧，但你满月时，殿下来府中看你，他只抱过你一次，回去便对鳞王说，既然上天将你许与他，他便不肯负你，迟则迟矣，他等你长大。

欲星移不能言答，这是他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他印象中的大皇子，要么隐匿在竹帘帷屏后，要么站得很高很远，他甚至没有真切地见过几次殿下的圣颜，回想起来，只是一抹蓝色的朦胧影像。

那天默苍离在湖边对他说，你该奉谁为王？有一瞬间，他真的想要抛弃一切去他身边。若他真的去了，岂非负了殿下。欲星移心中泛上浓重歉疚。

他迎上师尊双目，坚定说道，师尊放心，欲星移粉身碎骨，也绝不负殿下。

师尊却摇了摇头，说道，他会是个好君王，也会很听你的话，所以你要亲近他。但他可能不会永远是个好君王，也可能会不听你的话，所以你要掌握他。你要防着他。

欲星移愣住了，他有些明白不过来。

师尊继续说道，墨家的钜子，你也要防着。

欲星移只感自己方寸缭乱，思维破碎，勉强才能接应道，可墨家……钜子和九算，不是相互扶持的吗……

师尊又摸了摸他的头，似乎是在安抚，本宗只会将墨家拉入更深的黑暗，我们有亘古不灭的理想，不能就这么功亏一篑。

欲星移颤声问道，是钜子错了吗？

师尊道，是。

师尊将手放在他的肩上，欲星移感到那只手似乎沉重得令他难以承受。师尊说道，将来你承袭我位，便是我三垣中第一任封侯拜相的九算，为了墨家的希望，这一步至关重要。你要时刻警策自己，不可懈怠，知道吗。

卯时初刻，第三辆宫车抵达府宅门前，将欲星移迎入，在如游龙一般的灯火长路间，逐渐远离他的家。他回首去看自己的宅子，仿佛还能看到父亲和母亲立在门前瞭望，仿佛还能看见他的卧房，看见书架最高一层的角落里，与被他藏在那里的春秋。

似乎直到此刻，才真正懂得了分别是什么。

父母远去了，还可以再见。默苍离远去了，就再也不能见。

其实也不至绝境。他大可以不做这个九算、不拜这个这个相位，孑然一身地去到他的身边，即使错了也不放弃。

但欲星移想，自己终究是缺乏勇气的。

他不可以。

所以默苍离说他没用吧，也许默苍离是对的。

大礼当时，海境亲王公卿等一应贵人皆已到场，排场和人群将太仪门前广场占得水泄不通，花舞漫天，鼓乐直震心神。贵卿们华丽的衣袖，舞者们轻盈的袍裙，盈满双目。

殿下先行太子敕封，欲星移等候在太仪门外。

浓香越过宫墙飘扬，花香、酒香、熏香交错缠绕，使人恍然晕眩。

太仪门洞开时，浓艳的气息更扑面而来，将他全身都包裹禁锢，不留一丝喘息的罅隙。

笑语人声湮绝，只余乐声还在奏响。众人静立两旁，百丈的道路直趋而上，去到太子殿下的跟前。殿下已身着紫色的太子常礼服，光彩耀眼不可逼视。

欲星移知道众人都在看着他，便将头扬地更高。

满地金银玉器反映日光，灼伤双眼，鼓乐齐天，震痛耳膜，浓香袭人，迷乱神识。

走过这条百丈之路，他的一生，从此定格。为墨家，为海境。

他迎向日光，远远瞭望，太子身后的宫殿屋顶上，似乎坐了一个小小的青翠身影，在满座肃穆庄严的王族公卿间，坐得放肆不羁，神情漠然。

是默苍离吗，他不是应该在本宗吗。

他应该在本宗的，大概正在不胜其烦地赶抄范夫子留下的功课，或者和铁骕求衣与凰后一起闲来无事嬉耍度日。此时此地发生的一切，他就算知道了，也不过就是点点头说一声嗯。那日的质问，本就是他逞凶斗气的一句戏言。

默苍离不会来，他要做钜子。

而欲星移也绝不会去。

果然他再看去，殿所房顶空空如也，只有日光灼目。

殿下的身影越来越近，已近在咫尺，但他却似乎越来越寸步难行，很像幼年那次大病发作时的心痛感受，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自己，那般孤立无援。

他想张开嘴叫出点什么，但也不知自己是否发出了声音，只余眼前一片黑暗。

/

欲星移醒来时，睁开眼，看到的是自己卧室的床顶。他又回到家里来了。

顿时心里一片冰凉，他知道，是合绨礼失败了。

怎么办？父亲？师尊？殿下？竟然在那样的场景下晕倒，欲星移不敢想象众人的反应。他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全身无力，四肢绵软得仿佛不在己身。努力挣扎了几番，依然无果。

但他不肯放弃。终于勉强能够移动双手，又费了巨大精力，才能撑起身子，下床移动。

他出得房门，四下寂静，连伺候人也无一个。过分的安静令他越发不安，扶着墙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跌倒，加快了步伐。终于在靠近前院时看见了下人，来到正堂的后室时，他看见了他的父亲。

父亲跪在太子殿下的脚边，极力贬责自己教子无方，恳请殿下另择良人。殿下约略地背对着欲星移，欲星移不能看见他的神情，他已换下了繁重的常礼服，头发也只是随意地簪起，越发显得他体形高挑，虽犹然年少，却已气度威仪。

欲星移凄凉地想，枉费殿下真诚以待，恐怕今后只能陌路了。这么想的时候，心里不知为何竟浮出一丝隐秘的轻松，他惊骇不已，连忙将这股邪心遏阻。

欲星移无颜面见父亲，也无颜面见殿下，站了一会儿，便想趁两人未发觉时离去。

意欲走开，竟见太子殿下敛衣，向父亲跪了下来，少年的声音清脆，犹带了几分未磨尽的稚气，不响亮却很坚定。

务请相卿原谅我一己任性，钟心意属，无可转圜，我已等了他十二年，何尝不能继续等。

欲星移悄悄地回了自己卧房，一路上避开诸人。

许是医官算到公子将醒，有伺候的侍女来到门前，侯在房外。欲星移躺回床上，用被褥将自己盖好。

果然很快，门外传来了太子殿下与侍女说话的声音。

欲星移开口道，殿下请进。

北冥封宇推门而入，绕过帷屏，撩开纱幔，见欲星移正勉力支撑自己往地上跪。他连忙上前扶住他。欲星移不肯起来。

是我对不起殿下。

他深深埋下头，万不敢抬头去看殿下的脸，紧咬双唇，怕自己不小心就会哭泣失态。

北冥封宇拉了他几下拉不起来，无奈的说道，你一定要跪着，我也只能陪你跪着了。说着真要敛衣跪下来。吓得欲星移连忙站起来。北冥封宇趁机将他扶到床上躺好。

你脸色还不太好，想必很是难过，不要勉强。殿下说道。

欲星移抬头看他，还未及看清他面目，眼前已一片朦胧，无声落泪。

北冥封宇见他模样甚是可怜，伸手替他拭了眼泪。

欲星移仍是说，是我对不起殿下。

北冥封宇沉默了片刻没有言答，而后说道，你不必想这个了，此时该当静养。

欲星移挺直起身，惶恐地攥紧他衣袖，恨不能使他了解自己心意，急道，若殿下不弃，如若殿下不弃，让我再一次……

北冥封宇拉起他的手塞回被子里，说道，哪有重行合绨的道理。他轻轻地笑了笑，并不着意的模样，又道，没成就没成吧，本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欲星移愣愣地盯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北冥封宇见他不解，遂道，用仪式将两个人拴在一起，就真的能永远在一起了吗，为君为相，当一心一意为海境昌盛，你心不在此，哪怕身在此位也没有意义。若你想走，我不勉留你，愿你畅抒胸臆不枉此生。若你愿意留下，你我君臣情意相携，何须一场徒有形式的合绨之礼。

他站起来，半强迫地扶欲星移躺下，又替他掖了被角，见他仍目不转睛盯着自己，不免笑了笑，轻声道，我只希望你顺遂己心，无需委曲求全。不过目下还是不要考虑这件事了，好好休养，我可能无法再出宫来看你了，顾好自己。

他说完便告辞，悄然退出。欲星移一直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转过帷屏后，再也看不到。

/

欲星移十六岁时，父亲陡染重疾，不治而亡。师相之位登时空置，但欲星移尚且过分年少，朝中疑虑沸然。然而此时的欲星移，虽则年少，却又过分出类拔萃，又懂得长袖善舞，令人爱不释手。连鳞王也一时陷入愁苦。

隐瞒众人，鳞王微服出宫，拜访了某位高人。无人知晓鳞王与这位世外高人谈了什么，但鳞王回宫后，即下诏拜欲星移为相。

此为海境前所未有之事。部分人深为愤懑，私下运作，极力欲篡改圣意，但最终也未能成事。

欲星移官拜相位，自然不能再随太子住在宫中。因此他离宫居住，有了自己的宅邸。

他为这座府邸取名浪辰台。

这日从宫中出来，盛着马车，车外的街道喧哗熙攘，他只闭着眼睛想着自己的事。隐约间似乎听到了一声“小杂种”，紧接着自己的马车猛地摇晃了一下。

欲星移掀开帘子，一个白胖的中年商贩正跪在车前哆哆嗦嗦地告饶。随行人奉告道，饭馆老板推搡门前的乞丐，不小心冲撞了他的车架。欲星移低头去看，果然车辕边躺了一个小乞丐，衣衫褴褛，蓬头丐面，骨瘦嶙峋的，似乎只有十来岁模样。

欲星移一时心软，对老板说了无事，打发他走，又让人给小乞丐些许银两。

那小乞丐似乎撞得不轻，花了好大工夫才从地面挣扎站起。欲星移的随行人上前欲将银钱给他，他转过身来，看到欲星移，接钱的手蓦地一顿。

欲星移也认出了他，准确地说是认出了这双眼睛。

这次仍然带着血，沿着他的脸颊流到下颌，又淌到衣襟。认出的那一瞬间，欲星移还有些意外，明明只有一面之缘，为什么时隔几年还能一眼认出。或许是这双眼睛留下了深刻印象吧。

/

父亲死的同年，师尊也没能熬过冬天。欲星移尚在服丧期间，连丧服也不必新换。

劳累师尊，就连死前也是忧心忡忡的。

墨家本宗再次荣幸地惨遭倾覆，但关键人物却一个也不见踪迹，无论是钜子，甚至是他身边跟着的那两只团子。

钜子不在看得见的地方，总令九算很缺乏安全感。

钜子生死不明，师尊却大限将至，中道崩殂，引为恨事。

欲星移无法宽慰。

由于两人身份敏感，平日交流总是曲折，并不时常见面，师尊病后，更不再与他相见，每每垂下竹帘，隔帘而谈。虽然不能见面，但能听出师尊的精神已经不比从前，那股倦怠，是深入骨髓的。

欲星移问，师尊，为什么不让徒儿见你。

师尊咳嗽了一声，道，世间病容看得太多，是容易让心肠变软的。

欲星移道，不会的，只会让心肠变硬。

师尊声线疲累，却似笑了一下，说道，别人或许会变硬，但你不会，人与人怎么会完全一样呢。你是个好孩子，从小就很聪明，但就是太聪明了。有时师尊也想，你若是傻些或许会更好一点，但更多的时候师尊庆幸你的聪明。

师尊问道，你恨师尊吗。

欲星移挺直腰背，跪在风廊下。他身后白雪纷飞，渐渐将庭中景致覆盖。

雪声簌簌，良久无人言语。

白梅凋落，又含苞待放。

欲星移轻声答道，徒儿不恨师尊，师尊的教诲之情，铭感不忘。

与师尊的关系隐秘，欲星移不敢同父亲一般，光明正大地吊丧，只能在为父亲服丧期间，暗暗地寄托哀思。

今年的冬日，似乎较往年更为寒冷。

连下人也懈怠不济了。室内的火盆将要燃尽，也无人来添。欲星移只好起身拉开房门自己出来寻找炭火。

雪又在下，雪中立了一个人。

那小乞丐已换下破落衣裳，洗了头脸，脸和双手终于干干净净。他小小年纪，却跟着府上护院学了几招，正拿着木枝在练。听到有人靠近，就转过头来。

欲星移这才想起，这几日应接不暇，几乎忽略了他。

他看到来人，露出笑容，收起木枝，朝他小跑过来。

欲星移。

他放声喊了一声。

欲星移在他跑近后，朝他脑门上戳了一指头，故作怒态。

叫堂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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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写鱼相越来越收不住了，感觉还能再废话十万字出来(つД`)这是一篇雁默啊雁默，想你了鸿儿，写你的时候嫌你，不写时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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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idu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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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218)

253樓發表於: 2018-03-03 16: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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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十九.

欲星移二十岁时，老五谋乱，本宗易主，默苍离继承墨狂为钜子。此前，他摧毁了长渊懴年锁，九算都以为他不会接下墨狂，不曾想他还是接下了。

但欲星移却没有感到很意外，默苍离早就说过他要做钜子的，他只是实现了当初的诺言。

这么一想，他又觉得自己有些可笑，谁会把幼年的童龄稚语当做真话来听。

他本就对墨家的一切并不很上心。

若非默苍离杀了老五，或许他会一直这么不上心。

在默苍离之前，本宗与九算龃龉不断各自为营，但终究还粉饰着太平。而默苍离显然连这点表面的太平也懒得粉饰，仿佛为他的继承献祭，默苍离杀了一个九算，昭示了这场漫长的争斗从此刻开始变质。

参与这次叛乱的主谋悉数肃清。

九算皆在场。

老五也在，默苍离将他的头颅用铜盘呈放在刑场前，容颜依旧，血迹已干。

凰后亦在受刑者之列。

她守在山门前，待默苍离一出现就跪倒在前，求他放过楼厌知。

默苍离却提着墨狂，剑身淌血，剑意森然，与他此时的气息合二为一。

默苍离低头看她，轻声说，我已是钜子了。

凰后不敢置信，泪水夺眶而出，她飞奔入山门之内，果然见到师尊的尸体，睡在那里，犹如睡在一片血海里。

她此刻跪在刑场上，十步之外是五师叔的残骸，百步之外是默苍离。然而谁的死都不能再引起她的一丝伤感，所有伤感已被无极的怨恨磨尽。

她满腔愤怒，只恨不能宣泄。

是你背叛了我们！

默苍离神情冷淡，道，是九算背叛了墨家。

所有人都屏息不言，只有铁骕求衣施施然走下去，俯身欲扶起凰后，却被凰后一把甩开。

滚！

铁骕求衣也不在意，退在一旁，转身对百步高台上的默苍离道，何必这么不近人情，钜子，看在她已知错的份上，饶她性命吧，我愿意用这条胳膊，换她一命。

他不等默苍离的回答，左手持刀，右臂横举，向默苍离单膝跪下。

他说，向钜子献上。

手起刀落，血溅五步。

默苍离冷冷看着，什么也没有说，转身离去。

默苍离离开后，铁骕求衣第二个离开。凰后始终失魂落魄，就连铁骕求衣自断一臂也没能引动她眼神变换。她的发丝和裙裾在地面凌乱地铺散，犹如一朵盛开的却破碎的花。

唯有长发掩映间，闪烁的那双眼睛，储藏着恨意，足以将天地撕裂。

铁骕求衣没有管她，俯身捡起自己的断臂，若无其事地又转身走出刑场。

墨家有两千年的夙愿，抵死谩生，不肯断绝。

欲星移却感觉它离自己太遥远，默苍离的一往无前也太遥远。还不如太虚海境近在眼前。

然而虽说着不上心，却不能真的不上心。九算协力对抗本宗，上了贼船就不能脱身，他不能因为自己而使三垣被置于孤立的境地。

于是一边厌倦着，一边不能丢开，有时浑浑噩噩，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然而目下已不是能够容他浑浑噩噩的事态。

既已打草惊蛇，就势必要斩草除根。

无论对钜子还是九算，都已是如此境地。

欲星移感到无比厌烦。

/

欲星移的师相在近年来做得越来越顺风顺水，权倾朝野，只手遮天。众人跪伏在地，只敢看着他绣金嵌玉的华丽衣摆在朝堂的地板上掠过。

他将梦虬孙引荐给鳞王。

正值先王崩逝，太子顺位。举国行丧，白幡倾城。朝臣百官皆披麻戴孝。

欲星移也换上了丧服，黑色的内衬，外罩一件白衣素色的长袍，乍一看，很是清绝孤冷。梦虬孙围着他转了几圈，拍着手说，很好很好，以后你也这么穿吧。欲星移瞥了他一眼，说，哪有人没事穿丧服，亏你想得出。梦虬孙说，我喜欢嘛，自己喜欢也不能穿吗。

顺便带了梦虬孙，入宫见新王。在先王灵柩前见到新鳞王，王独自在灵堂中跪坐，四周无人。直到欲星移开口出声，才倏然回过头来。

欲星移跪下道，见过王。

梦虬孙随在他身后，见他下跪，也跟着下跪。

鳞王的声音仍然温和镇静，我说过多少次了，师相见我，不必行礼跪拜。

梦虬孙闻言就直起身来，盯着鳞王一阵猛瞧，觉得这个鳞王也没有被欲星移渲染得那么高不可攀，倒是意外地平易近人。

但欲星移仍然跪在地上，谦谨地说道，王宽容待臣，臣却不能恃宠而骄。

鳞王微笑，走上前来将他扶起，说师相多虑了。随即看向梦虬孙，说道，就是你吗。鳞王赞道，真是英雄少年。

梦虬孙说，你也是。

鳞王怔愣了一下，旋即笑出声，对欲星移说，师相真人不露，调教出的人倒是与你截然不同。

欲星移低头道，臣惶恐。

梦虬孙做了户郎中将，掌王宫宫内守卫，昼夜相继，常宿宫中。此时方知欲星移当初的调教深谋远虑，分明只是初次掌兵，然而人员调度、巡警规划，不及细思，便仿佛已有许多套既成的方案涌现在胸。

鳞王青眼有加，将他升为宫禁卫尉。

即便如此，仍是无法扼制流言蜚语在朝野猖獗。梦虬孙官拜卫尉，属下所掌皆是宝躯、鲛人的血脉，不服气者大有人在。

人们议论纷纷：谁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

梦虬孙撂挑子不干了。

跑回浪辰台。欲星移正在浇花，他庭中一丛萱草开得甚艳，娇嫩动人。任凭梦虬孙火冒三丈、口干舌燥，欲星移只兀自静静地浇着花，直到水壶见了底，花与叶皆水色盈盈。

欲星移才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不是说卑贱就卑贱，你不在乎吗。只是这样就受不了了，你冲我发的那些牛劲哪里去了。

梦虬孙说，那我也不能任人凭白构陷。

欲星移说，那你就回来好了，我养着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听不到世人嚼的舌根，一辈子闭目塞听粉饰太平也挺好。

于是梦虬孙又回去了。玩忽职守，被鳞王罚了两个月的俸禄。梦虬孙一概不吭声地受下。

/

混血者贱，就如同私生子一样生来不被世俗承认。欲星移知道，但一直以来未曾认为有何不妥，遇见梦虬孙后才突然明白，其实只因同自己没什么关系。

当初，梦虬孙告诉欲星移他已十四岁时，欲星移全然不信。他打量眼前骨瘦嶙峋的小家伙，怎么看也只有十岁出头。

但所幸暗访梦虬孙的身世并不太费功夫，不仅证实梦虬孙所言不虚，还教他骤然之间多出一个堂弟来。

欲星移问梦虬孙是否识字，梦虬孙说不会，欲星移便从尔雅开始教他，析音、辨形、释义。最初许是新奇，梦虬孙表现得很有兴趣，每个不懂的字都要刨根究底地问他，然而学了个大概之后，他就厌倦起来。

欲星移给他布置了功课，清晨入宫议政，午前回家，就见到他缠着府中护院舞枪弄棒，犹爱学剑。问他功课是否完成，他就转转眼珠子，避而不答，反而挥舞手里的木剑，说他今日学了那些招式，兴致勃勃地演练给欲星移看。

欲星移罚过他不吃午饭，打过手心，功课翻倍，云云等等。梦虬孙受罚时一声不吭，下回再犯时毫不含糊。

最初欲星移拿他没有办法，受罚时，梦虬孙还不服输，他就先已不忍心。梦虬孙发现他的此等心性，便愈发恃宠而骄变本加厉，后来索性整日地丢开书本，跑到外面鬼混，几日几夜地不归宿。欲星移深感弊端，不得已地学会了克制心性，在每当察觉自己将要心软时，立刻警醒心肠硬起来。

如此举步维艰，好歹维系着梦虬孙学业不落。

犹如是取长补短，在梦虬孙学涯艰困的同时，他的刀剑功夫倒是与日俱增。入府不足两年，梦虬孙已窜得比欲星移还要高大强壮，握拳时的手臂，筋肉虬结，曲展间跃动着力量。

这多少让欲星移有些自惭形秽，但终究是不以为然的。承师尊教诲，欲星移习文亦习武，但他始终认为，文贵于武。以一当十，草莽匹夫也能做到，而横扫千军，利制天下，唯有腹中经纶者方可胜任。

梦虬孙不肯理解欲星移的一片苦心。他趴在桌上，恹恹无神地，叼着笔杆，一行字翻来覆去，似乎永远写不完。

欲星移入宫上朝，差不多是该回来的时候了。果然房外廊下伺候的人问候“主人回来了”，接着传来欲星移一声轻轻的嗯，若隐若现的。梦虬孙赶忙直起腰杆，笔规规矩矩地拿到手里。

欲星移一出现在门边，他就放下笔，朝他笑，说，你回来啦。

欲星移在案几前坐下，碧玉如意搁在案角，伸出手，写了多少，给我看看。

梦虬孙露出苦兮兮的表情，忸怩了一会儿，捻着一张涂得坑坑巴巴的纸给欲星移。欲星移耐心地细读，梦虬孙撇了撇嘴，别开脸朝门外庭中望。

今晨入宫前，欲星移让梦虬孙以此次南部的鼠疫治理写一篇策论，告诉他自己回来时要检查。

你一个上午就写了这么些。欲星移皱起眉头。

梦虬孙挠着桌沿，埋着头说，我写不出来，你让我写这些，还不如让我带上家伙去灾区。

欲星移说，你去了能怎么样，你会治病吗，即便你会，你一个人就算连日连夜不吃不喝又能救几个人。

梦虬孙不以为然说，我去了没用，难道在这里写几个字就有用了吗。

欲星移说，你写得对自然有用。若王纳谏，下诏施行，恩泽黎民，就是你的功绩。

梦虬孙说，王不是已经听了你的方案，鼠疫治理明明进行得很顺利。

欲星移神情转冷，约有怒容，那是我的功绩，与你何干。你得自己有本事，才能在朝堂上占有一席之地。难道你希望一直背负着卑贱的声名，一辈子不能翻身。

梦虬孙一愣，没想到他突然说的这么严重，于是难得地认真思索了片刻，很快就释然了，轻快地说道，无所谓啦，反正我生来就卑贱，又不像你，生来就是万人之上，不能翻身就不能翻身吧。他露出笑，转身在手边拿起他的木剑。

我有你，有这把剑，我就死而无憾。

欲星移心头火起，攥起碧玉如意，腾地起身，就要甩手离开。走出几步，却又忍不住猛地顿住，回头骂道，我生来就万人之上，你生来就低人一等？谁规定了？宿命吗？你的将来掌握在你自己手里，你身在何处要做什么由你自己决定，凭什么要任人摆布。是你自己不敢挣脱，自作孽地被枷锁困缚，是你自己懦弱就别怪天命无情，是你没有用！

欲星移怒不可遏，却蓦地红了眼圈，忙拿袖子摁住眼睛。

梦虬孙被他吓到了，甩手丢开木剑，跌跌撞撞地抢上前拉住他，慌乱地想给他擦去眼泪，不住道，我知道了，知道了，我认真学就是了，你不要生气。

那一日以后，梦虬孙学习果然比从前刻苦许多，从前下人们给他端茶水点心进屋时，见到他不是打瞌睡就是画小人，不是敲凳子就是拆桌子，现在不一样了，她们无声无息地进来，总是能见到梦虬孙严肃认真地翻书写字，好似真在钻研宇宙穷究天理一般。

然而本性难移其难避免，好景不长。

海境的春闱在杨柳抽芽的三月，欲星移给梦虬孙报了名，临考那日却找不到人。看门的老头说，昨夜看到他背着行囊偷偷翻墙出去。欲星移破开他的房门，见桌上茶杯压着纸条，用他不是很漂亮的字写着：将来由我自己决定，你说的。

欲星移觉得自己应该生气的，但首先冒出来的却是惊讶，惊讶过后才想到生气，可错过了生气的时机，又气不出来。

他在烛台上把那张纸烧成灰烬，以示愤怒。看着它卷起火焰又熄灭，被风一吹，飘扬起来飞成碎末。

原来总有人比他更有勇气。

/

三年以后，梦虬孙才背着洞庭韬光回到浪辰台。他变了许多，几乎让欲星移认不出来。

但他拉着欲星移，兴奋地要演练剑招给他看，恍惚间却又还是那个懵懂无知的稚龄狂童，还说着“我有你，有这把剑”这种不着边际的话。

那口剑幽隐邃远，仿佛纳入深海苍穹，骄狂少年信手挥洒，剑影疏狂。

终式，剑端止于欲星移眉前一寸，剑意却消散，不伤他分毫。剑的那端，凝望着欲星移的双眸，犹如他的剑，澄澈得令人怜爱。

梦虬孙笑着，问他，好不好。

欲星移想，他已做了选择。便点点头，说，好。

梦虬孙笑得更开心了，收起剑，上前来将欲星移抱进怀里，亲吻他的眼睛。

直到梦虬孙解开他的衣带，细嫩的胸膛和手臂裸露在外，欲星移才想起来要反抗，但春寒料峭，梦虬孙抱着他跌在漆廊下，风拂过，欲星移打了个激灵，觉得有些冷，就往梦虬孙怀里钻。

梦虬孙拆下他的头饰，蔚蓝的长发垂落下来，盖住了他的脸。梦虬孙将发丝拂开，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下身缓慢地顶入，欲星移紧闭双目，不敢与他对视，深切地感受到身体被贯穿的过程，恍惚间有种枯竭而死的错意。

欲星移喜欢让梦虬孙从背后进入他，虽然这样会更疼，但他却能将脸埋入无尽黑暗里，不用看见光，也不用看见梦虬孙。他在床上鲜少能够得到快感，浑身汗湿淋漓，下面却没出过几次。

梦虬孙最初很受打击，认为是自己的问题。欲星移只好安慰他，又不知从何安慰，只得抱着他，哄着他，邀他再来一次，梦虬孙就会忘乎所以，畅快地在他体内驰骋，在他身上到处啃噬，留下一个个色艳的痕迹。

梦虬孙期望欲星移同他一起快乐，想方设法地温情以待，但欲星移并未因此好受一点，他倒宁可梦虬孙将他弄得更痛一些，偶尔在极痛时，反而能够体会到一丝诱人沉沦的极乐。

欲星移说，我不想相信人的命运生来注定，但我从前不敢尝试，我害怕失去已有的，现在我有了勇气，即使放弃也要去取得的勇气。我要让海境的子民，皆能平等地站在这片汪洋之下。生来的卑贱，血脉的枷锁，通通由我来打破。

他笑了，说，你大概会认为我在痴人说梦。

不会。

梦虬孙打断他，欲星移双目与他相对，见他异常坚定地望着自己，背对着日光，却双目明亮。

梦虬孙说，我相信。

但是相信却不是一个可以轻易许下的诺言。

欲星移望着他，点了点头，却只当做是耳边吹过一阵风，过了就烟消云散。

他携梦虬孙一起长大，明白他的寸土不让，也明白他的弃之敝履。

当他明哲保身时，梦虬孙与他争吵。当他颠倒黑白时，梦虬孙与他冷战。当他污蔑构陷于人时，梦虬孙离家出走。

但最终梦虬孙都会服软，半夜来挠他的门，可怜兮兮地说我错了，我不理解你的苦心，你原谅我吧。

梦虬孙青睐他的好处，似乎就能容忍他的所有缺陷，在海境各处流浪，最终总会回到他的身边。但当他将所有反对龙子受封的政敌送上刑场时，他就明白梦虬孙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来向欲星移道别。大千世界，浩瀚宇宙。看不尽的繁华，观不尽的颓败。去各色各样的地方，吃各色各样的美食，交各色各样的朋友。只做他愿意做的乞罗八景。

梦虬孙说，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容棱模两可。

欲星移说，对的事，只有在它该对的时候才是对的。

梦虬孙望着他，似乎一瞬流露出了迷惘的神色，他埋头去拨弄手里的洞庭韬光，说，你从前不是这样说的。

欲星移说，我一直都是这样说的，是你只愿意看到结果，却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达到结果。

梦虬孙攥着剑，抬起头来看他，我的确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在追求它的路上，就已经离它越来越远了。

欲星移别过头不再看他。

梦虬孙转身走远，黄沙漫漫将他吞没了就再也不会回头。

欲星移想，为什么他总是被这种喜欢一条道走到黑的人吸引。人力有尽，为什么做鱼就不能圆滑一点。

梦虬孙是这样。默苍离也是这样。

瞧瞧俏如来就不这样，上官鸿信也不这样。

真是师不如徒。

/

因此当凰后与铁骕求衣找上他时，欲星移一点都不惊讶。但听二人说了诛杀钜子的计划，却不得不稍感诧异。

两人是来问欲星移要长渊刻印的。他是最后一个。

长渊乃墨家禁地，唯有钜子与九算方可进入。钜子一人当九，独自一人也能在长渊来去自如。但九算若想进入长渊，除非持有五枚以上的刻印为凭。

也就是说，除了凰后与铁骕求衣外，至少有两个人已将刻印交出。

会是谁？至少不会是老八。老八销声匿迹很久了，就连钜子易主之际也杳无音讯。而其他人，九算名为同船，但各有用心，纵然有人倒戈本宗也不意外。欲星移在心里盘算一番，大致有了猜测。

懴年锁通往长渊核心，目下已被默苍离所毁，不可前进。懴年锁外，长河如护城般将懴年锁及内中的一切圈禁在怀。长河水面冰封万里，镇封冰下长河流焰，如水也似的火焰，一旦袭身即在体内燃烧，永不会熄灭。

不可计数的白蝣在长河流焰中肆意遨游，渴求血的味道。

那是些令人头皮发麻的东西。

欲星移见过一次就不想再见第二次。

本该灭绝的上古异兽，被墨家豢养为看门之犬，成为不可逾越的屏障。

因此欲星移才会诧异，他觉得这些人为达目的实可谓不择手段，不择手段到了天马行空的地步。即使是他，也从未想过去动长渊。

他不由得放下了茶盏，怔怔道，你们想把默苍离丢进长河去？

凰后抚着发间垂落的流珠，轻轻端起香氛袭人的茶盏，笑语嫣然，五师叔出师未捷，却也耗本宗甚剧。如今本宗元气大伤，百废待兴，正是默苍离最进退支拙的时候，错过这个时机，再想动他就难了。

欲星移看她，已全然不见了前日在刑场上的情态。虽不似前日，却也不似从前幼时。但欲星移与她久不相见，也不知她是方才如此，还是此前就已如此。

欲星移也无意探究。

欲星移道，若钜子因白蝣咬噬而死，止戈流怎么办。

凰后道，我只管他粉身碎骨。

铁骕求衣说道，止戈流，自然去它该去的地方。

凰后与铁骕求衣一同来，但两人说辞并不见得一致。铁骕求衣只想杀钜子，凰后只想杀默苍离。

虽动机不一，倒也目标一致。

欲星移却没有这种区别，无论默苍离还是钜子，对他而言没有区别的意义。人总是想要划分界限，区别意义，小的时候，连听人讲个故事，也要迫不及待地站定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可长大以后，才发现好与坏的界限并不泾渭分明，甚至可以合二为一。

也只有梦虬孙，还能讲出“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这种话。那已经模糊了对与错界限的自己，是要站在对岸临渊羡鱼，还是要不屑一顾冷眼嘲笑？

是他欲星移错了吗？可他一直走在师尊教导的路上。

师尊说，是钜子错了。

但本宗也会说，是九算错了。

墨家说，是儒家错了。

但儒家也会说，是墨家错了。

人说，是魔错了。

但魔也会说，是人错了。

那到底是谁错了？

也许谁都没有错吧，也许谁都错了。

他还是想起了很久之前，默苍离曾说他旷达豁朗，他至今仍心仪这个形容。人力有尽，何不做一尾圆滑的鱼。

他很庆幸，这个抉择是让成年后的他来做。

成年后，就不再喜欢默苍离了吗？

也不是。

但他从前没有选择默苍离，现在也不会选。从前是因为没有勇气，而现在是因为已不需要这种勇气。

默苍离一看就是情深不寿的短命面相。

劲草易摧，过刚易折。

引以为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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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idu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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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218)

254樓發表於: 2018-03-04 18: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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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有默雁

节二十.

想一想，生命实在是一种神奇的现象。

可以强如山岳，可以脆比芦草。有的人求死，跳崖投湖死不成。有的人怕死，却不明不白就去了。这是以身体机能的终止来定义生死。

有一些人的人生不能用这个来定义。他已经躺在棺木里，却还在呼吸。譬如有一种超神的力量对他预言：你将在某某年的某某日以某某方式死去。其实谁没有这样一个预言，翻遍所有哲学与宗教，这一年这一日这一种方式总会如期而至。

但因为接受了这样的设定，生命开始截止。不能脱离这个方式，不能脱离这个日期，时间还在流逝，脚程还是流逝，生命却已经不流逝了。在实现预言以前，不能以任何方式死去，不能死于任何时刻。

于是生命因此变得格外顽强，就算是死，也得神鬼退避。

遂博得一片喝彩。但究其顽强的根源，只是为了一种死亡，拒绝其他死亡，这样的顽强有什么意义？

上官鸿信说了，无意义。

做人没意思，万事无意义。

/

那种遍及全身的疼痛，自从回到羽国以来，已经许久未曾出现过了。

沉入深渊，被水流般的火焰包裹，被不可计数的怪兽攫夺。即使记忆已经模糊了，身体却历历犹新，火焰还窜入肺腑中烧灼，利齿还争抢着血肉撕扯。

他并不厌恶这疼痛。

疼痛让他体悟生命在流动。在鸿儿长大之前，他还是很珍爱生命的，即使不择手段，也必须留住。

但似乎在感受生命这件事上，近年来有了新的方式。

于是疼痛失宠，又沦为了令人厌恶的东西。

直到有一双手臂拥抱了他，躯体的温度浸透他，不堪忍受的折磨渐渐退去。原来有人可以只是存在，就能够将痛楚驱散。

那双手抚摸他的肩胛，在皮肤上轻柔地掠过，捻起胸前的红豆把玩。

默苍离方才出浴，立在浴池边，还未穿衣，就被拥入怀里。身后的人衣衫齐整，默苍离怕沾湿了他，刚想挣脱却被搂得更紧，另一只手滑入双腿间，默苍离呻吟一声，握住他的手腕。

鸿儿……

雁王却突然推开他，冷冷说，师尊在自家师兄弟怀里，是不是也如这等风情？他说完就转身走开。默苍离回头，只见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扉后。

略叹息，俯身捡起浴巾擦干身体。

默苍离披了一件薄衣出来，就见雁王背对着他坐在榻上案几前。

竹帘未落，夜风自窗外吹入，撩动一室烛光影影绰绰。

万物阒静，室外有宿卫巡夜的声响，但离得太远，反而更为安静。

默苍离许久未曾见他，露出微笑，随后收敛，擦着仍然润湿的头发，走到小案对面坐下。他一坐下，雁王就转了个身，扭扭捏捏地不肯看他。

他不说话，默苍离也不说话。

毛巾擦拭头发的细小声响在房中回荡。

终于还是雁王先忍不住，站起来口吻不善地叫了一声“师尊”。

默苍离手上动作不急不缓，淡淡说道，有事就说，没事我要睡觉了。

雁王站立着看他，渐渐没有了先前的盛气凌人，却反而有些局促不安起来。默苍离等着他开口，却等了很久也没有声响，不由抬头去看，鸿儿双眼泛红，见他望过来，忙遮掩住。

默苍离无语片刻，放缓了口吻道，过来。

雁王跪坐到他跟前。默苍离曲着手指敲了敲他的额头，说，明明被囚禁的是我，怎么你比我还委屈的模样。

雁王紧绷着脸，侧过头，躲过他的手，说，我没有。

他双目仍然红着，默苍离看在眼里，笑了说，那我只当我是瞎了。

默苍离抚着他的头发，雁王没再躲开，他扯住默苍离的衣裳，垂着头，良久才低声说，师尊，你生气了吗。

默苍离说，如果我说生气，你会放我出去吗。

雁王不回答，但答案不言而喻。

默苍离问，你是真的怀疑我？

雁王仍旧不做声。

默苍离收回手，雁王突然失了触碰，不由抬头起来看他。默苍离迎着他双眼，说道，如果你真的怀疑一个人，却只是采取这种方式应对，无异于自掘坟墓。

师尊……

你知道我手上有些什么人、朝中派系如何？对你有何防备，可曾设过布局，符黎此刻在哪儿，还有什么别的人，此刻又在哪儿，你手上掌握了我的什么把柄？你什么都没有，却先撕破脸，这就是引颈就戮的良好态度。是我也就罢了，换作其他人，方才那一刻，你已经不知道死过多少次。

雁王被他说得无地自容，羞惭中生出几分恼怒，反驳道，那你现在还不是被我关在这里……

那是因为鸿儿有我的把柄。默苍离说。

雁王一愣，他当然不曾想过有朝一日还能握住师尊的把柄。

默苍离见他愣住，反而笑了，他的笑容轻浅，让雁王目眩，蓦地有些意乱神迷，视线下移，敞开的衣领间露出白皙的脖颈，师尊沐浴而出，想必除了这件单衣外什么也没有穿……他意识到自己开始心猿意马，但思想却怎么也拽不回来。雪岳鸟心的香在浴后愈发氤氲，钻入四肢百骸，灼得浑身发热。

只能低下头，避开了视线。

鸿儿能困住我，是因为我愿意被鸿儿困住。

声音清冷，雁王却骤然红了脸，只听默苍离还在续道，这才是关键所在，而不是这里形同虚设的墙壁，和外面那些无济于事的甲兵。凡事要掌握关键，才能事半功倍。

你到底是在调情还是在上课……雁王脑子乱乱的，心中胡乱想着，明明来之前是准备气势汹汹质问他的，怎么就沦落至此。

他心下一坚，抛去脑中所有旖旎画面，按住师尊的手，突然一脸整肃地盯着他说，师尊，你还记得谢景吗。

默苍离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他之前便想，若只是未经上呈，私自与敌军会面，还不至于令鸿儿一怒之下将他关押，凰后必定还使了其他手段。思及此前行事，有何留下破绽的地方，唯一能够想到的，除了沈翌一事没有其他。

心软果然没有好事。

当初沈翌曾在天牢内送出一封绝笔书信，收信人乃是老太傅苏合。谢景是太傅高足，谢景因其父跟随君侯谋乱朝纲，被太傅逐出师门，而后更名改姓重新做人。沈翌临死之际，血亲皆已亡故，惦念起师者如父的老师也不算过分。这封信的内容默苍离也大致猜得出，当时他是知道这件事的，但顾念沈翌多少与鸿儿情深一场，兼之沈翌行事隐秘，此事亦无碍大局，便未曾过问。

谁知苏老太傅实在情深意重，已狠心将徒弟逐出师门，接了徒弟的书信却又不忍烧毁，留到现在，反而落得百密一疏。默苍离忍不住想，难道真就点背到这种程度。

另则，凰后能够知晓这封信的存在并将它送至鸿儿手里，可想而知在这凤灼城中，她的爪牙已经渗透到了何种地步。既然今日露出苗头，那就是时候扫个干净。

默苍离诸多思量，自然不会对鸿儿言明，见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觉得头疼，便状若不经意地道，不就是沈翌么。

雁王显然不料他如此恬不知耻地坦白，不知该怒还是该笑，又紧绷着脸，沉声说，既然你早知道他的身份，当初为何还要骗我。

我何时骗你了。

雁王脸色更沉。

默苍离面不改色，倚在案几上，倒了一杯茶。我当初只是告诉你有一个叫谢景的人可以用，甚至还告诉了你他师从太傅。你不闻谢景此人，是你自己情报不足。何况他身份敏感，若你早先知道，还会用他吗。

雁王再次语噎，我……

默苍离放软了姿态，口吻中带了些许无奈。若你想听，我可以说出一百种理由给你听，可以让你半信半疑，也可以让你坚信不疑，可那又能怎么样呢。他坐直了身子，望进鸿儿的双眼中，轻声说道，我不想骗你，鸿儿，今日你想问的，将来我会一丝不漏地都告诉你。现下，再等一等，好不好。

后来雁王曾检讨，为什么当初总是被默苍离三言两语轻易哄骗，大概是默苍离的态度过于诚恳。在默苍离的意识里，对上官鸿信，哄和骗是没有区别的。

雁王仍然有几分闷闷不乐的模样，许久了问他，将来是什么时候。

很快了。

默苍离说着，忽然有些难过起来，这样与鸿儿相处的时日也快至尽头了。可是直到临了才突然开始眷恋生命，未免有点得不偿失，他心里落落，摇了摇头，不去深想。

鸿儿已抬首望着他，他的目光不同以往，让默苍离不由收敛心神。

雁王说，我不敢做师尊的把柄，但如果师尊真的背叛了我，那我宁可被你杀了，你也不要骗我。

默苍离沉默了片刻，轻阖上双眼，淡淡说，一国之君，不该说出如此软弱的话。默苍离倾身将他抱在怀里，其实只是很轻地，并未用上什么力气。将下巴搁在鸿儿肩上，鸿儿就看不到他有些落寞的神情。

雁王任他抱了一会儿，竟也伸手抱住了师尊，他逐渐起身，已将师尊压在身下。熟悉的笑意又浮上他的面颊，他说，师尊你太狡猾，总是拿这种话来搪塞我。默苍离说，难道不对。雁王俯下身触碰他的嘴唇，默苍离顺从地张开口，任他唇舌侵扰。

雁王说，很对，但是没用。雁王抱起他，让他向后倚在软靠之上，只手探入衣内，如入无人之境。默苍离随着他的指掌过处，呼吸时急时缓，靡靡之音扰人心智。默苍离抬起上身迎合他的抚慰，雁王略压下了他，轻笑着说，我原以为师尊清心寡欲，不屑于我等声色犬马，可事实又不是这样，那为什么师尊就从来没有想过要我。

默苍离闻言，微怔愣道，你想让我抱你吗。

雁王亦是愣了一下，没料到默苍离会这样理解，转念却又觉得有趣，便随之笑问，师尊想要抱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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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218)

255樓發表於: 2018-03-12 0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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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二十一.

风吹过，迎春花如一排金色的巨浪席卷而来，但束缚于枝条，只能将离未离。此地的迎春亦是常开不败的品种，在此百花欲凋的时节，春光犹胜。

默苍离趴在竹帘卷起的风窗下，任迎面的风穿透身体，看细小花瓣在面前的墨丹漆廊下铺开一副散碎画卷。漆廊曲折回绕，在折回处，隐约可见持戟的宿卫，静立者有之，巡警者有之。默苍离从那些人身上移开目光，望了一会儿日光，闭目养神。

一身白衣、素簪绾髻的容与绕过曲折长廊，使用了特殊的术法，路过一众宿卫，犹如幽灵魂魄，宿卫们与之错身而过，皆视若无睹。

他来到殿所内，寻到默苍离所在的风窗，在阶台前跪下，先行了一礼，直起身来，见先生倚在窗前并无反应，不愿出声搅扰，便静默等候。近次来，虽然并未见先生言辞举止上有何异状，但若有若无地，总感觉到有几分恹恹无神。

一时殿内两人皆静，缕缕青烟，自金铜香笼的麒麟口中袅袅吐出。

何事。良久了，默苍离才淡淡开口。

容与直起上身，王上今晨启程前往靖河了。

默苍离说，去便去吧，他该去见识见识战场。顿了顿，问道，龄生做到哪儿了。

容与便回答升了某某将军，在军中任某某职务。默苍离的口吻听起来稍有不悦，道，怎么才这点职位。容与垂首道，有人插手，军中排挤甚多，好在王上并无疑心，仍然器重。默苍离说，让他动作快些。容与应是。

默苍离又道，这些时日，你在朝中与他接应，战事以疏民保人为主，流民难民好生安置，提防生乱。城池丢了就丢了，以后拿回来便是。凰后想必欲趁我被关这段时间，攻下第二三道防线。接二连三地攻城拔寨，根基不会太稳。

是。

蜘蛛如何了。

清理得有七八成了，夫人在城中的布网远超当初的预计，有几处植根深固，折了一些人，还需约莫一旬时日才能拔除干净，是时我绘制成图，与名单一并呈与先生。容与说着，忽顿了顿，似有几分犹疑，说，另外，先生，其中有一处妓馆是米老板名下的。

他微微抬头看向先生，带着几分试探地开口道，是否需要着人调查米老板与五夫人的关系？

默苍离沉默了片刻，说，不必，改日我亲自去见他。

容与又道，两日前，米老板曾派人传话，符黎砸了他的古玩店，他需清算损失，请先生备好赔偿金。

默苍离道，他是这么说的？

这……容与权衡了一下，选择实话实说，答道，米老板说，等您放出去，他再来找您算账。容与说罢，默苍离并未有何恼怒的反应，但容与却露出几分愁苦的表情，嗫嚅了半晌，才有些晦涩地开口。

除此之外，昨晚王上和符黎打起来了。

默苍离本一直望着窗外，闻言不禁转头来看他。

容与神色愈发紧张，将头埋得更低。

默苍离道，杏花没拦着？

就是冥医大夫挑起的事端。容与说着。随后将昨晚发生的事对先生讲述了一遍。大概便是昨夜冥医不知哪根筋想不通，去承情殿大闹，叫王上放人，王上一开始没理会他，后来禁不住他闹得太狠，本来就不是耐性太好的人，一怒之下叫了两个宿卫要押他，那俩宿卫还没碰到冥医，就被突然出现的符黎打伤。

默苍离说，于是他们就打起来了？

容与支吾，是……

未料默苍离竟然没有很生气，反而似乎兴致勃勃，问，两人胜负如何？

并未分胜负，符黎中途罢手，想来是避免受伤。

亏他还记得。

容与反而踌躇德更久，半晌低声说，可是……王上受伤了。他低首垂眸，几乎能感受到先生一瞬间冷下去的气息。

果然听上方先生声音冷了八度，伤哪儿了。

容与赶忙说，只是左臂一点擦伤，冥医大夫及时医治了，断无大碍。

默苍离沉默了一会儿，说，今日你去后，叫符黎过来。

先生不是说，趁着这段时日，让他好好放松休息一下吗。

默苍离冷笑，他还需要休息么，我看他精力旺盛得可以，又会拆店又会伤人，成日正事不干，惯会惹是生非。他也不必再去哪儿，待在这院子里，就当陪我解闷。

容与不敢接茬，顾左右而言他，说道，王上这些日因前方战事屡遭失利，忧心烦乱，人也憔悴了不少。好似自从上回来过先生这里，较之以往勤政了许多。

他当然要勤政，拔了我，自己上，若是没有收益，有什么脸来见我。

容与急道，先生请息怒，王上只是受制于朝臣，为平息流言才……

默苍离冷眼看他，何时需要你来替我编排理由。

容与心惊，连忙跪伏，为自己方才的情急失态懊悔不已。属下不敢，属下只是，不愿先生与王上之间生出嫌隙。

敛回目光，默苍离转身坐到了案几前，随手拾起案上青铜古镜，望向镜中朦胧的镜像。

其实，这次凰后挑拨离间，倒是让我认清了时机未到。鸿儿尚不信任我，就算今日不反我，迟早会反我。若是此时勉强入局，将来的损失岂止现在这么安闲。

容与听出话意，有些惊疑，不由道，难道先生，准备一直如此作壁上观？

默苍离一时没有回答，放下铜镜后，轻阖上双眼。

鸿儿，终究还是欠些气候。羽国的传统，行的是仁政，要的是仁君。太傅身正心仁，教他勤政爱民，他就勤政爱民。丞相功利权术，教他阴谋诡划，他便阴谋诡划。他手里握着百千万人的命运和生死，却对此无所自觉。善与恶，权与力，对他而言，不过是用来讨好邀宠的工具。他说他一定能做到，不让他亲自试一试，他不知道自己把这一切想得多么简单。

容与踌躇着道，但是王上天资聪颖，或许一鸣惊人，犹未可知……

默苍离轻笑，有些意味不明，如果他真能做到，那就再好不过了，做不到也没关系。

默苍离道，就算他最后一败涂地，不是还有我么。

/

到达靖河地带时，是黄昏残阳。削尖的圆木累作辕门，被夕阳拉长影子，像巨兽的利爪，泛着森然的血光。

在太子时期，雁王曾上过战场。但那时尚且天下升平，讨伐的是作乱蛮夷，黄欣在侧，他纵马随黄欣冲入敌营，只见过敌人溃不成军退败而逃。但此刻再不是当年的意气风发，黄欣也再不是当年的盛年力壮，而雁王自然也再不是当年的少幼太子。

黄欣没有列队迎接他，只是派了个士兵在辕门等候。王上到了辕门口，士兵行了个礼，准备到校场去叫将军。王上摆了摆手，让他在前领路。黄欣的性子雁王是固来知晓的，这种逢迎讨巧的事情他做不来。

到校场时，黄欣正在训练大军布阵，见到他来，抱拳行了个礼，随后向四周招了招手，吆喝几声，十来个将军聚拢过来。

雁王知道这些都是靖河战场上的主将，其中有一些是他亲自任命，也有黄欣自己提拔的。

见过君王后，黄欣便嘱咐大军继续操练，剩下的将军随他一起到大帐内，用剑鞘指着悬挂在架的大幅地图，向王上讲解目前战况。

方说了几句，有人小心翼翼地打断，对黄欣说，将军，王上星夜兼程，想必疲惫不堪，是否稍作歇息再……

黄欣闻言恍然大悟状，转向雁王关切道，王上累了吗？

若非了解老将军为人，雁王几乎要怀疑他是故意的。连夜快行，道路崎岖，岂能不累，但他又不是来观光休养的小公主，他是来率军杀敌的君王。只能不着痕迹地微笑说道，无妨，战事要紧，孤王很好，将军继续。

黄欣果然不客气，转头继续在地图上比划。

/

走出大帐时，天已尽黑。黄欣散了众人，早已等候在外的伙夫迎上来，询问是否开饭了。老将军这才后知后觉地摸摸肚子，说嗯嗯，是饿了，快上饭来。便拉着雁王去到用饭的军帐中。

帐中整齐地摆着长案，没有等次之分，有人吃完了已走，有人正在吃。黄欣随意挑了个位置坐下，伙夫端来两份一样的炒菜，两份一样的腌肉，两碗饭。雁王四下望望，见众士兵面前摆的也是一样。黄老将军治军，素来与士兵同吃同睡，在朝野中皆有流传。

老将军说，王上快吃，多吃一些，你今日一定累了。

雁王从前不觉得有什么，但黄欣埋头，雁王就看到他几乎已经尽白的头顶。老将军年事已高，功勋卓著，本该躺在凤灼城里安享晚年，却还来这黄沙战场上浴血厮杀。从前黄欣不带兵时，日日上朝风雨无阻，围猎时身手矫健，比年轻的将领们还要敏捷。可近年来，已屡次传出将军抱恙的消息。

雁王从来都不喜欢他，觉得他有点目中无人，有点傲慢无礼，有点不近人情——好吧，不是有点，是非常。何况此人劣迹斑斑，还砍了他的爱妾。是父王护着他，沈翌护着他，默苍离护着他，雁王才动不了他。但这些所有的厌烦，似乎都随着黄欣头上增多的白发一点点地变得流连起来。

他不喜欢的人很多，但更不喜欢离别。

雁王点点头，伸箸夹了一箸炒菜，菜炒得墨绿，绿中掺了点黑。大锅饭，味道就不说了，但似乎有些炒糊，带了几分苦味，虽然有些苦，却又止不住泛出一丝清爽的菜香。

这是什么。雁王问。

这是荠菜，路边随处可见，你多吃点。黄欣又说。

野菜？雁王有些意外。他心想，难道羽国的军队已沦落到摘采野菜维生的地步了？莫非是军需官克扣军饷，可这要怎么克扣才能把大军军饷克扣到这个境地。

黄欣说道，是虞庄村民送来的，这腌肉也是他们的。

虞庄？

黄欣告诉他，虞庄位在靖河河谷北向的狭隘山谷内，是靖河河谷周遭的一座小村落。两军战线推至靖河河谷时，村民们便开始给军中送送粮食做做饭，洗洗衣服养养伤。雁王听后有些感慨，竟连埋首农事的村夫也有心为国出力，此战何愁不胜。

本来有些紧绷的心绪有了几分轻快，便对这不常吃到的野菜腌肉，多吃了一些。

此时帐外传来喧哗之声，两人循声而去，是一群山民打扮的男女聚集在帐前空地，周围围了一些士兵，在说着什么。那群山民中，有人眼尖瞅到站在远处的雁王，伸手朝他一指，把王上指得一愣。

那群人见到他，沸腾起来，纷纷向这边涌来。

王上，王上。他们叫嚷着。

你们是？

一个年长的男人排开众人，走到最前头，看起来是领头的人物。老人向王上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身，说道，我等是虞庄的村民，听闻今日王上要来，特地在庄内举办了祈神祭，若王上不弃，诚邀前往。

祭拜凤神，乃逢大事。

雁王弱冠继位，至今年已二十有五，领群臣于神宫前祭拜了四次凤神。是日，华裳锦服，金玉粢盛，凤囚九首神像神圣巍峨，羽王宫内，羽王宫外，整座凤灼城，倾城而拜。

但他还从未领略过民间是如何祭拜凤神。

便点点头，饶有兴趣地答应。诸位有心，甚好。他说。

/

祭神的广场是庄内的谷场腾挪出来的，泥土铺平的地面被打扫地干干净净，看起来宽敞平坦，可容纳数百人不成问题。庄内所有的村民都已经聚集到了谷场上来，谷场中央点燃巨大的篝火，篝火外，是土塑的凤神神像，不及神宫的神像三成高大，更不及神宫神像以金铅铜及不可数的贵重金属打造，姿态也略有不同，但具体形貌仍是像的。

人们穿着只逢盛典时才着身的华丽祭服，披散长发，脸上、臂上、腿上绘着彩纹，舞蹈旋转间映着火光，流光溢彩，分外炫目。久远前，羽国曾是游牧的部族，而今北方早已泯灭了此类落后的风俗，但在有一些深远地区，仍然残留着古时的遗风。靖河一带河谷平坦，周遭群山环绕，多的是不出深山的古老族民。

这一些人对凤神的崇拜，更甚于北方那些已被酒池肉林豢养成性的白衣卿贵们。

祭场内早已摆好了酒宴席位，远远地绕着中央篝火围了一圈。那位前往军中迎送王上的老者便是庄内族长，一族之长亲往邀请，足可见无上诚意。雁王随族长入席，黄欣坐在他的右手侧。

案上有整个牛头，尚且腾腾冒着热气，油光滑嫩，脂香诱人。案上无箸，亦无小刀，王上眼巴巴看着牛头，觉得难以下手。

族长见到他窘迫，不由大笑，说，忘了王上矜持，不知如何下手么。他伸手来，一手按住牛头，一手施力，就扯下一块，黑黝黝的老手捧着流油的牛肉，递到王上面前。

王上也不忌讳，接过来咬了一口。

看着香，闻着香，吃着更香。

王上赞道，好肉，生肉腌制，温火慢烤，好肉。吃完那块，便也学着老族长的动作，自己动手扯下一大块，油汁从指缝间流淌，有的滴在案上，有的沾了袖口。

族长哈哈大笑，问他，王上可饮酒否。

王上道，好酒便上。

十几岁的少女上前来为他倒酒，抱着铜箍的木桶，倒进脸庞般大的陶碗里。这大概是庄内最美丽的少女，青春亮丽，长发编作根根小辫，绘着油彩的面妆，明眸皓齿，不着粉黛，浑然天成，俏笑起来，王上似已醉了。

凤灼的酒温醇绵和，求的是一个绕梁三日回味无穷，而此地酒烈，肃杀凛冽，寒中蕴热，喝下去犹如一把小刀在喉咙上刮。

族长笑道，是好酒么？

王上抿着唇，忍不住嘶了一声，才道，好酒，太辣。

王上饮不惯？

多饮几次就惯了。

族长豪爽地笑，全看不出龙钟老态，大喝一声，好。向少女挥手：倒酒。

烈酒易醉，而王上酒量本也不见得多好，几碗下肚已视线迷蒙。黄欣始终守在他身边，见他还要喝，便夺了他的碗，说，王上你醉了。他摇摇头说我没醉。黄欣了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出声，片刻后才道，王上醉了，吃点别的吧。雁王惊诧地转头，黄欣还是那张死板的木头脸，他想自己果然是醉了，方才竟然从老古董口吻中听出几分前所未有的笑意。

这么一想，他便撒开抓着陶碗的手，支肘在案，敲了敲额角，想让自己清醒一些。

前方似乎安静了下来，王上望过去，见方才欢跳歌舞的男女们停了下来，人群中多出一个夺目的身影，披着五彩的羽氅，头顶尺长的花羽，走到人群最前面，站在凤神的脚下，用听不懂的语言叽里咕噜地高声念诵。

雁王认得出，那是巫祝。巫祝一职，早已随着古老神祭的衰落淹没在历史中，成为史书里一个被学者们研究的名词。至少在此之前，雁王是这么认为的。

那巫祝似唱似念，渐渐开始手舞足蹈，又突然停止一切动作，匍匐倒在神像之下。他一跪下，所有人都跟着他跪下。就连一直陪在他身边的老族长，那名倒酒的少女，也离席匍匐跪拜。

所有喧闹飘然远去，寂静得像是时间静止。

寂静并未持续很久，巫祝站了起来，仍站在原地，却向着王上的方向，重复方才的念诵和舞蹈。那巫祝与他距离相隔，隔着篝火，夜色朦胧，醉眼迷离，王上甚至看不清他的面目，那听不懂的言语，却像绳索一样窜入脑海，锁住了他的神智，双目定格在巫祝跳动的身影上移不开。

那巫祝也如方才一般，突然地匍匐跪拜。所有人便也跟着他，站起来面向王上，一齐跪倒。

这是合理的，凤囚九首与上官王族，本就合为一体。

一旁的黄欣，向来不多话，却像是也被这氛围感染，喝了酒，满脸通红。黄欣问他，王上可知道太祖与凤神的历史。

雁王当然知道，王孙子弟，无人不知。

传说，当年太祖仅以百人的部族起兵，从北方打到南方，从百人壮大到千人，从千人壮大到万人，当太祖拥有十万兵马时，得到古艳剑，却在其后一战之中十万人全军覆没。走投无路的太祖拖着沉重的古艳，独自一人在绝境跋涉，不肯放弃最后一丝希望。在一败涂地的境地，绝处逢生，相遇凤神，美丽的凤囚九首扇舞着羽翅，光芒万丈，降落世间，垂首亲吻太祖血迹粼粼的额头。

无人知晓那一夜发生了什么，第二日太祖怀中便多出了一个襁褓中婴儿，那是凤神诞下的神子。及至后来太祖一统羽国，宫室万千，却始终不曾娶妻纳妾，独自将那个孩子抚养长大，继位为第二代羽王。

凤囚九首由此被尊为羽国敬奉的神明，与羽国王室融为一体。每一代的羽王国君，皆与凤神行过合衾之礼，有连理之名，体内流着凤神的血。

雁王从不信神。

他也不相信这个传说。

但此时此刻，他坐在这里，遥望着那个土塑的凤神神像，那双神目雕琢无比粗糙，他却似乎在其中感受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脉流，可流动太过渺茫，难以抓住。

黄欣又灌下了三碗酒。老将军拍着他的肩，像是在鼓励着他。

声音沉静，似战前击鼓：只有真正的凤血龙骨，才能在这片土地上屹立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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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nnie56aa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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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54)

256樓發表於: 2018-03-12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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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之前蒼離跟鴻信同乘過鳳囚九首我險些以為鳳神就是蒼離了
合衾不就是兩人滾在被窩裡那啥的再加上讓鴻信在國土上屹立不倒...

喔對了上一節都做到快完了鴻信居然跑了蒼離罵的小混帳我+1附議太沒良心了(舉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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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idu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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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218)

257樓發表於: 2018-03-13 1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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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引用第265樓winnie56aaa于2018-03-12 20:17發表的 : =UV=F/Af^
要不是之前蒼離跟鴻信同乘過鳳囚九首我險些以為鳳神就是蒼離了 `cqZ;(^
合衾不就是兩人滾在被窩裡那啥的再加上讓鴻信在國土上屹立不倒... (*G'~gSX
h5ZxxtGU
喔對了上一節都做到快完了鴻信居然跑了蒼離罵的小混帳我+1附議太沒良心了(舉手) zfA"xD

这种仪式嘛，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种更抽象的……更象征性的……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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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218)

258樓發表於: 2018-03-22 00:57

只看該作者 | 小中大

节二十二.

已至暮春时节，靖河河水丰沛，浩浩汤汤，像奔腾的大军，一往向东。登高望远，靖河对岸的河谷平坦空旷，平地后山壑起伏，望不见南境军帐。

河流东逝，带着血水一同消弭。尸体被双方各自拾回安置，矛戈箭矢，能用的也都拾回来再次利用。

两军已有半月未曾交兵，靖河仿佛恢复了从前的宁静。可这层宁静终究是掩盖在火炉上的薄纱，会被逐渐累积的高温慢慢侵蚀，直到再也承受不住，烧成灰烬。

这片山崖势高开阔，春草郁郁，开满了野雏菊，黄灿灿的铺满空地，风还没有吹得很急，花草微微摇曳。

站在崖边的中年将军看起来三十余岁，一身乌黑铁甲，腰上挎着一掌宽的直刀，面色黧黑，刀削斧凿，是在刀光剑影中劈杀出来的脸相。将军从河谷间收回视线，回头落在不远处一条及半人高的灰狼身上，和一旁玄衣墨发的青年国君。

他不穿护甲，红玉簪子束着长发，闲散地垂在身后，随他半身坐下，在草地上挽成妩媚的游蛇。灰狼低着身子，伏在他身边，伸出猩红的舌头去舔他的手，那只手白皙修长，臂间滑下赤纹广袖，养在宫闱，莹莹然如羊脂白玉。

将军深吸了一口气，忍住翻出白眼的冲动，转回头去。说句大不敬的话，他觉得羽国王室气数将尽了。其实若非当年默苍离插手，或许目下羽国早已不是上官一脉的天下。

怎么会这样呢。将军有些寞寞地想。

最初是王上说要出来走走，看看地形。黄欣不得闲，王上便说自己走走。可这是两军交战，烽火之地，龄生不敢任他自己走走，小主人磕了碰了擦破点皮，他没法向钜子交代。是以心不甘情不愿的，也要殷勤地凑上去，赔笑请命，让末将随行吧。

王上认得他，由王上一手提拔，一年有余，后来居上，出类拔萃，让许多人眼红艳羡。他说要跟，王上随意，便点点头。也不骑马，徒步而行。

有遇到正在务农的村民，便停下来闲话几句。山中田地没有那么分明，王上低着头，沿着田坎，小心地不踩到庄稼。龄生听说过，小主人曾在民间流落数年，生计不易，他比谁都清楚。可也有许多草根英雄，一朝权势加身，不是酒池肉林穷奢极欲，就是衣锦还乡耀武扬威，至于民生疾苦早已是往事随风不堪一提。

或许小主人仁慈，但那又怎么样，墨家不看重这个。

密林深处隐隐有呻吟低声，王上被引了过去。龄生不敢怠慢，跟随在后。

草木掩蔽间，伏了一只体形硕大的灰狼，狼眼森寒，爪牙锋利。它伤了前爪，血染红了身下的枯枝落叶，见到有人靠近，仍然警惕地站起来，弓着身子背毛倒竖，口中发出低沉的咆哮。

王上回头问他，童将军，可带伤药？

龄生一愣，明白过来，欲抢上前，道，王上万金，让末将来。

王上摆摆手，缓缓地逼上前，灰狼浑身紧绷，双目锁敌蓄势待发，终于在他靠近还有两尺的距离，猛地蹿高扑上来。

龄生半把刀已经出鞘，王上却伶俐地侧身一避，灰狼就冲着后方的龄生迎面扑来，血盆大口，龄生感觉自己似乎闻到了狼口中鲜血的腥浓气味。

攻势戛然而止，一切只在瞬息之间，刀甚至还未完全出鞘，狼尾巴被小主人一把拽住，灰狼身形矫健，几乎同时扭回身子就咬。小主人抬手将其颈处一举按住，下手不轻，灰狼重重地跌回地面，呜咽一声。

没伤到要紧，但灰狼已经怕了，拱着背，将身子蜷成一团，缩起尾巴。王上安抚似的摸了摸它的耳朵。

他给灰狼的伤处洒了药粉，又仔细地包扎。灰狼不知是怕他还是爱他，主动地凑上来舔他的脖子，他也全然不避，任狼牙擦着细嫩脖颈皮肉而过，一个嘴抖就是血溅五步。龄生在旁看得冷汗直流，时刻捏着刀，感觉心格外累。

当年羽国太祖骑着铁骑征服疆土，如今上官王室是豢养在九重城阙内的芙蓉鸟，羽翼华美，鸣声动听，心里眼里，只有早春的迎春花海、盛夏的女裙罗裳、深秋的沉香古玉、寒冬的貂裘暖帐。

龄生觉得，钜子一定是鬼迷心窍，才会选上这么个徒弟。

也曾旁敲侧击地向钜子谏言，其实您也不必这么着急，当初老钜子传位给您的时候，可是八十八岁高龄。无奈钜子并未纳谏。

只好退而其次地跟容与抱怨，咱们这小主人是不是有点坑啊，先生怎么能够容他。可惜依然无果。容与贯来偏袒他。但对此龄生能表示理解，毕竟当初钜子离开羽国，将容与留下看顾上官鸿信，十一年排忧解难默默守护，可算是看着他长大的。

于是只能默默郁闷，时不时地咽下一口老血。

墨家门人，自上而下，对忠诚一词都是比较淡漠的。他们不崇拜任何人任何物，只将墨家的信念引为自身信念，再将其捧得至高，一旦他们认为师者背弃了原本的信念，就会毫不犹豫地弃之而去。因此历来墨家内部明争暗斗，门下弟子反悖师门、明里暗里倒戈者屡见不鲜。

但唯有本宗是不同的。本宗不容忍任何背叛，哪怕愚忠到死也不得背弃，以此维持钜子的威严。举凡本宗弟子有暗通九算者，下场历来惨不忍睹。这不是近百年来才有的规矩，而是其来已久。如今人人皆道是九算背叛了墨家，可这是否也佐证了虽然打着勠力同心的旗号，其实本宗却至始至终提防着九算。那到底是谁先背叛了谁。

不过这些问题如今都不是问题了，事情既已发生，追本溯源毫无意义，没有人再去探究。各自都只是想赢而已。

要赢，就要有一个人，他站在那里，扛着纛旗，登高一呼，就有无数人愿意追随他出生入死。

可上官鸿信算个什么？

这次随钜子来到羽国之前，他并不知晓有上官鸿信这么一号人物存在。钜子收徒历来隐秘，几年几年地不为人知不以为怪。但龄生自诩是钜子“贴在手边边上”的人，连容与都知道，怎么也不该瞒着他。但他能怎么办呢，总不能抱着钜子泣诉“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估计钜子一剑就将他插个对穿。

只听说，王上武艺拔群——但有什么用，墨家历任钜子乃至九算，武艺拔群者寥寥可数，还不是个个将该做之事做得尽善尽美。钜子和九算们，能动脑就行，打架，手下人去打就够了，能自己上是锦上添花，不能上也无伤大雅。

他想钜子总有一天会醒悟过来，看清这个小子的真实面目，但其实心里也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默苍离没有多少时间了。当初九算长渊一局将他折损太过，他的身体每况愈下，纵然有冥医跟随在侧，实则也是杯水车薪，恐怕连冥医自己都有所预料，只是冥医大概是不愿承认的。

此时此刻，除了相信钜子似乎也没有别的路可选。

想到这里，龄生不由地又咽下一口血。回头去看上官鸿信，他已经和灰狼倒成一团，龄生一回头，正巧看见那头畜生嗷了一声就把他扑在身下，尾巴甩得飞快。龄生想这就是他以后的主子，心情感到无比灰败，连脚步都耷拉不少。

走上前，说，王上，我们该回去了吧。

上官鸿信便拍了拍灰狼的脑袋，灰狼竟也十分有灵性地从他身上下去。他坐起来，胸前的衣襟被扯得有些凌乱，露出一片皮肤，几条细细的血丝，畜生毕竟是畜生，下手哪有轻重。龄生不言，选择视而不见。他理了理衣襟，又整整凌乱的头发，抬起头来，眼角稍带嫣红，一时竟有种极端倒错的媚态，龄生没眼看，不禁别开脸。

罪过啊罪过。

上官鸿信没有自觉，整理好后站起来，却没有就此下山，反而又走到崖边，灰狼在他后头跟了几步。

他突然问，你觉得南境半月不曾动兵是为了什么。

龄生答道，他们渡不过靖河，若是早前几月，河水枯竭如履平地，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而现在，徒步无法穿越河流，造船或是搭桥的话，一旦水面出现异状，就会被我军的投石和乱箭击毙。

王上想了想，道，渡不过总不会就不渡，你说他们窝在军帐里会琢磨些什么。

龄生道，等补给。

王上闻言回头，他神态已然不复方才，恢复了清贵出尘的沉雅气质，一前一后的落差太大，反而看得龄生莫名心中一动。

龄生点了点头，说，王上从这里也看到了，靖河四周穷山恶水，少有农地，南境大军的粮草只能从后方屯田运送过来，一个来回就是半个月，前些日山中暴雨，道路受阻，恐怕他们已经快熬不住了。

王上摸摸下巴，捻着并不存在的胡须，说道，所以他们要么等，要么拼。

龄生转身张开双臂，哂笑着说，只要他们能打过来，虞庄就是现成的粮仓，现在那群饿狗眼里，我们就是蒸屉里的包子，由里而外地散发着肉香。

王上看向他，若是你，会怎么渡河。

这腔调，是跟钜子学的么，龄生心里好笑，不敢点破。但被他一提，龄生福至心灵，为别人着想是优良品质啊。也走上前，靖河宽广，在脚下奔涌流淌，水声腾腾。他托腮细思，王上也不搅扰，静静在立在一旁等候。

未几，龄生放下手臂，指了指河水上游的方向。据此三十里，有一处高阔地，靖河水从那里流下来，河面宽，河水浅，形成一片浅滩，这一带，大军渡河，那里是最优的选择。

王上道，可是我军岗哨相连，牵一发动全身，无论从哪里进军，都会受到攻击。

龄生说道，也有不必巡岗的时候，我军战法，一处受袭，其他各处迅速聚拢支援。

王上了然，点头道，若是有个办法能将我军牵制在一个地方就好了。

龄生抬头望了望天空，说道，这几日的天气，入夜寒雾锁江，视线受阻，派一小队人马从这里冲杀，佯作进攻，让我军以为他们要背水一战，待吸引了我军向此聚拢，大队人马则暗行至三十里外的浅滩渡河。

王上道，暗度陈仓之计。不过，大军迁移，一江之隔，难保不被我军发现。

龄生道，这不是问题，王上请看，靖河群山沟壑纵横，暗道通达，秘密行进三十里路不成问题，至多一日足矣。

那我军要如何防守？

龄生笑笑，拍了拍腰上刀柄，道，他佯攻，我也佯防，大军拉到三十里外浅滩，守株待兔。

王上点点头道，请君入瓮之计。那问题是，如何请南境使出这计暗度陈仓。

龄生尝试着道，来个黄盖假投降？

王上摇头，不好，目下两军形势相衡，投降说不过去，换我我都不信。

龄生拧起眉毛，嗯了一声，喃喃着，这得想想，得想想。

王上也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我那四弟，可在对岸？

从思绪中抬起头，其实四殿下在与不在，龄生都不很在意，他在意的是凰后。凰后的身份，就是在南境军营中也未曾公开，而自从上回约请钜子在檀光寺露面之后，便开始查无此人，不知目下潜伏在何处。

若是五夫人真在这里……龄生不禁转头看了看王上，表情变得复杂。怎么钜子就能放心把一只兔子往狮子爪下送呢，更重要的是，还拖了一个他童龄生下水。

思来想去，还是忍不住提醒道，王上，今后交战，有一个人定要密切注意。

王上歪了歪头，看向他等着他说。

龄生深吸了一口气，即便这话说出来可能就是个破绽，但今后战势无常，放任他无知无畏，龄生自问担当不起。

南境的军师。

我没听说南境有个厉害的军师。

一直有的。

王上沉默了一会儿，敛着眉目。龄生观察他的神情，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突然他抬起头，问道，是上次在檀光寺与师尊见面的那个人吗？

这……

王上突然笑了，这笑容却不似先前，让身经百战的龄生蓦地本能警惕起来，但听他又说道，那人是师尊的同门，你又让我防着他——你是师尊的人吗？

龄生呆住。

王上又问，你们是什么人？有多少人？来羽国，有什么目的？

龄生呼吸一滞，心知再佯作不知反而弄巧成拙，思忖片刻，单膝跪下行了一礼，口吻甚为恭敬，却也十分坚定，说道，王上恕罪，若先生允准，末将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没有先生的指示，王上就是要了末将的命，末将也不会说一个字。

他没有抬头，却感觉到一双森冷的视线落在头顶。

这种视线，他是熟悉的。猜疑，忌惮，威胁，算计。宫廷中，哪有什么真正天真烂漫的赤子人物。

良久，他才听到王上说，既然这样，就把嘴巴管牢一点，不要说漏了嘴。

转身又道，起来吧，该回去了。

他走出一段距离后，龄生才敢转过头去看他。王上言辞冷冽，可莫名地，背影看起来却有些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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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场上马蹄声呼喝声交响，草地被踏起沙石飞溅。来自西北荒原的骏马，自幼撒蹄奔跑在无边际的草原，一马蹄能踢碎一个人的头颅。马球比赛正进行到激烈处，场中既有皇子也有将帅武卫，优势占尽的人纵马大笑，热汗飞洒。

风檐飞翘，檐上藤萝如幕帘般垂下，投下荫凉一片，又不遮掩视线。上官鸿信坐在楼阁下的观席间，不入场同乐，也不看场中赛况，独自默默啜饮着淡酒。

羽王坐在更靠内的位置，倚靠着凭几，闲闲地翻看奏折，时而放远看看场中战况，但皇子们与武卫的比试，对他而言无非儿戏，看得意兴阑珊，又厌烦了奏折，便丢到一边。

略转头，望见太子。

鸿儿，到父王这里来。他招呼道。

上官鸿信望向他，搁下酒杯，起身到父王手边跪坐下。羽王将手放在他的头顶，轻轻地抚了抚，上官鸿信始终低垂着眼，不言语也不动作。

羽王的口吻听来有些笑意，说，许多不见你，好似长高了些？站起来，父王看看。

上官鸿信便站起来。羽王嗯嗯了两声，点头说，确是长了，鸿儿，你瘦了些。这个年纪正是男孩子长身体的时候，要跑要跳，像兄弟们那样打球，你不喜欢么？

他拉着上官鸿信的手，让他重新坐下来。上官鸿信乖顺地坐下。

他摇了摇头，说，不喜欢。

这样不好。羽王说，体魄很重要，武功在练么。

嗯。

上回我听元卿说，你练刀时伤了手腕，可好些了。

已经无事了，父王。

太医仔细看过了么，给父王看看，伤的哪只手？

上官鸿信便抬起胳膊，撩开衣袖。羽王执起他的手，在腕骨处轻轻捏了捏，才替他拢了袖子，说道，练武讲究日积月累，贪求冒进是练不出大才的。

儿臣知晓了。

鸿儿……

羽王似乎叹息一声，却蓦地截止，一把揽住上官鸿信护在怀中，同时抬手，断云石骤然现形，一瞬间光芒灼眼，刺得上官鸿信忍不住闭上眼往父王怀里埋头。

光芒黯淡下去，他才抬起头来，只见本该在球场上被争抢的栎木小球坠落在地，滴溜溜地滚了几圈。他才突然意识到，方才若非父王出手，这颗球携带猛劲，现在一定正中他的头颅。不由转头，便见一个矫健少年抢到御前，袖口裤脚皆扎得紧实，满头大汗，狡诡笑着，便让他面上的仓惶也显得没几分真实。

面对父王的呵斥，他连连告罪，末了转向上官鸿信。

二哥，臣弟不是故意的，你没受伤吧。

少年仍然那般笑着，背对着阳光，令他的面目蒙上一层阴影，但那弯弯的眉目与唇角却格外清晰。这笑容莫名地让上官鸿信很不舒服，忍不住蹙起了眉，未曾回答，别开了脸。

羽王仍一手揽着他，沉着声音挥手让少年退下。

上官鸿信从父王臂间仰头，扯住了身前玄底赤纹的衣袖，父王的神情铁青，这一次却没有让他觉得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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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王从思绪中回神，军帐内安宁静谧，只有一名侍奉人静静侯在门边，等待他随时吩咐。已入夜，不时可以听到铁甲敲打的声音，是巡逻的兵士在帐外路过。

这段记忆是突然冒出头的。此前他还不知自己竟能记得这种小事。

其实，若非此次之事，雁王已全然记不得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四弟，抑或说是从未放在心上过，记不记得都不重要。而现在虽然想起，却还是只有一个名字，一点模糊的影子，再具体的形貌，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南境之事刚传来时，他才恍惚忆起自己曾对这个四弟下过追杀令。

彼时他甫继位，四皇子已被父王定了通敌叛国之罪，到他接手时，已是收尾的工作。追捕的人回禀说他身中七十二刀坠落悬崖，雁王便当是完成了一个任务，不曾再上过心。

现在回想起来，他忍不住想，人人都对他说要与凤神共同庇护子民，保家卫国，可承位至今，他一个敌人也未曾杀过，反而杀了父亲，杀了大哥，杀了四弟——未遂。

这算什么保家卫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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