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雨布布文學 08.22 【魔王子x寒烟翠】作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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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長歌

級別: 聖騎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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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登錄: 2024-09-27

鮮花(9)

10樓發表於: 2024-02-26 21:00

只看該作者 | 小中大

第八章

篆烟袅袅，梢影满地，明亮的日光穿过茂密修竹，在冥想者身前荡漾成点点光斑。清风徐来，引得窗边竹叶沙沙作响，檐下的铁风铃也叮叮当当。炉香清幽，一室安然。
　　一缕血腥味顺着风，混杂在香料燃烧的气味里，悄无声息地闯入冥想者的鼻腔。
　　有人闯进来了！一时间心头警讯骤响，寒烟翠蓦地睁开双眼：那不是魔王子的气息！
　　“会是谁呢？……”寒烟翠低声呢喃。
　　她心里一瞬间充斥了无数个念头：来的是什么人？对现时现地的她能造成什么影响？这对她来说会不会是一个机会？她精心营造的沉静假象霎时间分崩离析，寒烟翠猛地起身，随手拎起绢伞就冲了出去。
不过几个起落，她已经追寻着那道陌生气息，来到密林和乐园的交界，见到了那个敢在非常时期只身闯入禁地之人。
“是你？”
　　出乎她意料的是，眼前人并不陌生，只是现在他一身红衣染血，半跪在地，连胸前的白发都沾满星星点点的血迹，看上去是吃了好大一番苦头，才勉强从密林中奋战而出。
　　寒烟翠那颗炽热无比的心，慢慢冷静了下来。
　　“守护者。”她摆出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举着伞，居高临下地看向他：“你怎会在此？”
　　她心念一转：“是父亲命你来的吗？”
　　“吾来……带你离开……”
　　迦陵看到她，眼神顿时一亮，挣扎着从地上起身。可他才踉踉跄跄走了两步路，就身子一软，幸好寒烟翠急忙扶了一把，才没再次狼狈地摔倒在地。
　　“……”
　　尽管她被软禁在乐园已有十几天之久，度日如年，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期待一个离开的契机，但……看着胸口正在冒出白色花丝的守护者，寒烟翠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先带你去疗伤。”寒烟翠说。
　　“但你……”迦陵语露焦急。
　　“你身上的伤若不好好处理，恐怕活不过明天。”寒烟翠随口恐吓道：“我可不想跟你一起死在密林里。”
　　
　　寒烟翠把迦陵安顿在自己的床榻上，先是简单止了血，然后为他祓除剧毒的花丝。他身上内伤不少，大大小小的外伤更比比皆是，好在体格结实，功体深厚，一时半会儿应该死不了。
　　“抱歉，我……”迦陵看看被血污和灰尘搞得一片狼藉的床，感到无比局促。
　　寒烟翠淡淡地扫了一眼：“无碍，你安心养伤。”顿了顿，她又说：“是父亲派你来的么？”
　　“……是。”迦陵答道：“魔王子重伤了太息公，又不顾禁令越过婆罗堑，强行将你带回，王对此……非常不满。”
　　“原来如此。”寒烟翠点头。
　　他用词保守，但寒烟翠能从他简短的话语中听出事情的严重性。看来，魔王子这一次捅的篓子，让他们的父亲勃然大怒了。
　　想到这儿，寒烟翠不由得嗤笑了一声。从小到大，她还从不知道有谁能让魔王子忌惮。如今看来，恐怕就算是对咒世主，他的父亲，他也不以为意。
　　迟疑了片刻，迦陵道：“但没想到……比之往常，密林之中凶险倍增，因此……”
　　“密林作为隔绝乐园与外界往来的禁制，当然不止是你平日所见到的那些。”寒烟翠看了迦陵一眼，冷笑道：“你不明白么？魔王子自己，才是密林中危险的真正来源。”
　　当魔王子需要密林发挥禁制功能的时候，密林中的一切机关和生物都会为他所用，展现出难以想象的危险。猛兽和植物的凶猛仅是表象，当年的小翠正是被这样的伎俩骗过，才一直错以为自己只要变强一点、再强一点，就能突破这片密林，踏上更为广阔的土地。魔王子正是这样向她承诺的。直到她有天忽然明白，阻拦她获得自由的从来不是密林本身，而是魔王子的意志。
　　魔王子从不说谎，他只是巧妙地骗了她。
　　听到寒烟翠这句话，迦陵身体一下子紧绷起来：“他现在不在？”
　　“他若是在的话，你以为自己还能活到现在吗？”
　　迦陵沉默了一下。他本以为自己能游刃有余地带着寒烟翠离开这里，却没想到在第一步就折戟沉沙，之所以能活到现在，还是靠着一点幸运的加持，否则他很可能在见到寒烟翠之前就已经死在了密林里——或者魔王子手中，这二者并无不同。
　　“那，王女殿下，你……”迦陵像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每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你愿意离开吗？”
　　“此话何意？”寒烟翠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莫非守护者要完成的任务，也是有转圜余地的吗？”
　　“吾奉王命带你回王城，若你愿意跟我走，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会带你回去；但……”
　　寒烟翠明白了伽陵迟疑的原因，对此她只觉得好笑。
　　“没有但是。”寒烟翠打断了他的话，冷静地说：“我当然要离开这里。”
　　“但是不用你拼命。”寒烟翠看向他，眼里有冒着寒气的笑意：“没有人需要拼命——我们都要好好活下去。”
　　迦陵一时默然。
　　就在此时，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寒烟翠神色一动，警觉道：“他回来了。”
　　“那我……”迦陵挣扎着想要坐起。
　　“别动！”寒烟翠一声命令，不容置疑，伸手在他颈上一劈，后者顿时昏了过去，脸上还残留着惊愕的神色。
　　“小妹。”她没听见魔王子进门的声音，但下一秒，她后颈就传来了熟悉的温度。魔王子把脸埋进她的脖子里，撒娇般地说：“吾很思念你，你呢？你思念吾吗？”
　　寒烟翠面无表情地推开他毛茸茸的脑袋：“别闹。同样的台词讲太多次，你不厌烦吗？”
　　“可是为兄的确很想你，担心你身边出现奇怪的人，担心你听见奇怪的话。所以，不在你身边的每一刻，我都在心里记挂着你，想要赶快回到你的身边。”魔王子说。
　　“你这是对自己的不信任。”寒烟翠说：“只有缺乏自信的人，才会一直患得患失。魔王子，你担心我离开你吗？”
　　她轻笑一声：“未免对自己太没信心了吧？”
　　“小妹的心是海底的金针，我怎能随时掌握呢？”魔王子说：“好在我还能时时刻刻看到你在我身边——如果你从我身边消失一次，我一定会发疯的。”
　　魔王子用脑袋蹭她的手：“怜悯一下你可怜的兄长吧，他已经做了一切他所能做的，他只是想陪在你身边而已啊。”
　　寒烟翠对上他幽深的目光，不闪不避：“演得太生硬，跟你的一贯人设冲突了，魔王子。”
　　魔王子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像是才看到她床上的人一样，惊呼一声：“这里怎么有具尸体！”
　　他端详了片刻：“这不是父亲身边的守护者吗，怎么会在这里？”
　　寒烟翠轻声说：“他还活着。”
　　“真的吗？”魔王子笑着向迦陵伸出手去，像是要去探他的呼吸。
　　寒烟翠眼疾手快，闪电般拦下了魔王子的动作：“住手！”
　　寒烟翠直视着魔王子的眼睛，平复了一下呼吸，缓缓道：“我既然救了他，就不会让他死在这里。”
　　魔王子“啧”了一声，看了她半天，笑道：“可是你又有什么资格，能保住他的生命？”
　　他扫视了一眼四周，颇为嫌恶：“你居然让他躺在你的床上——还把你的卧室搞成这样。”他的口气听上去，寒烟翠感觉若不是自己及时阻拦，下一秒他就要把迦陵连同这间屋子里所有的东西烧成灰烬。
　　“兄长。”寒烟翠扯出来一个微笑：“我没有别的愿望，只是想救一个人而已，你不愿成全我吗？”
　　“兄长”，多亲昵的称呼，魔王子心情很好地想。他很喜欢看到寒烟翠这个样子：明明心怀不满，却偏要假做柔顺委曲求全。他知道寒烟翠不会一直忍耐，因为她的骄傲、她的自信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魔王子很期待，也很好奇，她心中累积的不满什么时候才会爆发出来，而那又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小妹，如果为兄说我不愿让你接近他，你会听我的吗？”魔王子叹了口气：“如果你还像从前那样信任我，就该明白我所说和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你好。守护者，多光辉荣耀的称呼，但他的眼中藏着对你的欲火，他想要占有你，我亲爱的小妹。”
　　魔王子摩挲着小翠的头发，温柔地说：“他想要把你从我身边偷走，你以为他是咒世主兢兢业业的下属，为佛狱尽公忘我？他只不过把自己的私心隐藏得比任何人都巧妙罢了，披着大义凛然的伪装，可内里跟其他人一样阴暗自私。”
　　“至少，他不会为了自己的私欲而无视我的意志。”寒烟翠无不讽刺地说。
　　“不过是因为他太弱小罢了。”魔王子说。“如果他够强，这些规则和秩序对他来说都不值一提，一个人没有约束的时候，世上有什么事是他不会做的？”
　　“但他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罢了。”寒烟翠沉默了一会儿，说：“无论他有怎样的私心，都无法伤害到我。你不是把我保护得很好么？”
　　魔王子微微一笑，语气听上去却有些心疼：“你仍在生气么，小妹？”
　　“怎会呢？”寒烟翠用食指点了点魔王子的嘴唇：“我把你的教导记得很牢。只有强大的人，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总有一天，我会变得足够强大，没有人能无视我的意志、干涉我的决定。到那时我也会保护你，兄长，就像你保护我一样。”
　　“保护”。与其说是来源于他们共同的血缘，还不如说是来自他浓烈的爱。魔王子以这样的保护将小妹圈拢在自己身边近二十年，从没思考过将来雏鹰伸展羽翼时，是否会发现为她提供庇护的笼栅也会阻碍她飞翔，远飞在天的纸鸢，是否会希冀割断他掌中牵引的丝线。不，他希望自己放飞的鹰，在有能力搏击长空的时候，仍然会依偎在他身边。他相信小妹不会让他失望。小妹不应该让他失望。
　　“那么你会跟他走吗？”魔王子温柔地注视着寒烟翠的双眼：“亲爱的小妹，有一天你会与我为敌么？”
　　听到这句话，寒烟翠定定地看着他，忽然笑出了声。
　　“哈哈哈……”她笑得眼都眯起来，那双寒冰凝冻的眼睛融成了两弯春水。
　　笑完了，她看着魔王子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地说：“……兄长，无论经过多久，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成为你的敌人。”
　　魔王子看着她信誓旦旦的模样，感觉眼前的一切像蒙上了一层纱，似真似幻看不真切。他略微晃了晃头，扶着额头也笑了起来。
“所以，就允许我这一次，无所谓他是谁，无所谓他来此的目的为何，我既说了要救他，就一定要救他。”寒烟翠看着床上人白发上的血迹，说：“你会满足我的愿望的，对吧？”
　　“当然。”魔王子像是昏了头，随口接了这么一句。
　　“兄长。”寒烟翠起身，轻轻巧巧地说。
　　“啧！”魔王子撇了撇嘴，收回已经伸到迦陵脑门上的手，跟着寒烟翠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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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9)

11樓發表於: 2024-02-26 2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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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王子忽然惊醒。
　　他睁开眼时天已大亮，头顶就是明晃晃的日光。温柔的水流推着他的身体，把他送到石头堆砌的湖岸边。起伏的湖水不时淹没他赤裸的胸膛，披散着的头发里钻进了细小的砂砾。虽然已经睁开了眼，但他头脑看上去似乎还不是很清醒，没注意到自己是孤单一人。他随意撩了撩头发，惺忪着睡眼唤了一句：“小妹？”
　　无人应答。
　　“小妹？”他提高了声音，再次呼唤。
　　身遭依旧一片寂静。没有一道粉色的身影穿过石丛树影，脸上带着一抹笑出现在他面前，没有人拿着伞替他遮挡炽烈的日光，然后埋怨他在冰冷的湖水里安眠了整整一夜——安眠了整整一夜！
　　“小妹……”
　　魔王子意识到了什么。他支起上半身，举手遮掩刺眼的太阳，眯着眼睛看指缝里漏出的光线。
　　“终究还是离开了啊。”他沉默良久，嗤笑了一声。
　　他不用刻意寻找，就明白整个乐园中已经空无一人。他为小妹精心打造的、华丽而生机勃勃的乐园，在她毫不留恋地离去以后，死寂得像是一座坟墓。
　　他一只手按着额头，闷闷地笑出了声。
　　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想起，原来这里的太阳和光照都是他兴之所至打造出来的假象。尽管它们已经安安稳稳地存在了许多年，但当他操纵的角色逃出他为之圈定的游戏框架，这一切的存在也就失去意义。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太阳的轮廓消湮在天际，四周迅速地暗了下来。于是这一方世界也变得跟佛狱任何一个角落一样幽暗阴森了。
　　是不是该欢喜呢？他用心培养的小妹即使离开，也为他带来了新的惊喜：他竟然成功被她骗过去了一次！他对小翠有着全部的爱与信任，而她的确利用了这一点，让他的期待彻底落空。但似乎也没什么好欢喜的，就算过程趣味非常，她终究是要走向一个注定的结局。这场难得持续了十几年的游戏已经结束，无论怎样的后续，都不能再让他提起关注的兴趣了。
　　他披衣起身，溜溜达达地走在阴暗的天地之间。他不想绕路路，于是横亘在他面前的建筑在他走近之前就纷纷化作了飞灰。
　　“小妹……小妹……哈哈……哈哈哈……”
　　他一边走，一边笑，渐渐笑得喘不过气来。他再一次接触到世界的真相，可是不管是他的行为，还是这个真相本身，其实都不值一提。
　　“当啷啷……当啷啷……”
　　当他迈步朝乐园走去的时候，他身上积蓄不发的气势汹涌成一阵飓风，一霎时吹得乐园里所有风铃当啷乱响，天地震摇！墙倾楼塌，石崩木断，无数雕栏画栋随着他的脚步訇然断裂，遍植的奇花异草在骤然下降的温度中枯萎成泥……渐渐地风静止了，声音也停息了。那些铁片、玉环、琉璃珠串，他从各种地方获得原料又亲手为小翠制作的、会发出悦耳声响的铃铛，在他的压迫之下一个个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
　　那座安稳的乐园，那场华丽的幻象，在魔王子的眼前慢慢崩解了。剩下的只是断壁残垣，一派荒凉。
　　他来到了寒烟翠的卧室。
　　“小妹……”
　　推开房门，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温暖的香气，但香炉里只剩下一把冷掉的灰烬。床幔上有几处刺眼的血迹，看来没有人打算去清理。衣架上搭着件她穿过的衣服，仿佛主人只是出门片刻，不久便回。妆台上各色水粉都安安分分地呆在自己的盒子里，只有一片胭脂，像是主人昨日取用以后忘了收好，孤零零地留在妆匣外。
　　这一切的的确确存在过，不是他长眠的幻梦。消解存在过的事实是一件没必要的事情，因为事实本身就不过一场虚妄。
　　他从小翠十几年的人生里收获了许多新奇的感受，连带着整个人世看上去都仿佛没那么无聊了。那些曾经在他眼中不值一提的东西，比如美味的糕点，细腻的织锦，奇异的术法，精致的簪珥……也仿佛有了它们各自存在的意义。但时至今日他不得不承认，正如乐园之于小翠是一场美丽的幻象，小翠对他来说也是一个幻像。那是他为自己无意义的人生编织的一场幻梦，现在梦醒了，他也将被虚无之兽所吞噬。
　　魔王子捡起那片胭脂，鬼使神差地抵在自己唇边，就着上面的唇印用力抿了一抿。他抬头望向镜子，镜中人脸色苍白，但是嘴唇嫣红。这就是她嘴唇的颜色吗？当她亲吻自己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唇色印在了他的双唇之间，如此甜美，如此炽热，就如同被火烧红的烙铁，给他带来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
　　这种感觉，又是这种感觉！那是什么？是心痛么？魔王子惊奇地抚摸着自己的胸口，恍然大悟，哦，他几乎忘了，原来他还有一颗心。
　　“哈！”魔王子不由得笑出了声。
　　那是怎样的一颗心啊！魔王子像是找到了一个全新的玩具，把一切都抛之于脑后，开始认认真真地研究起自己身体的构造。他把掌心抵在胸口，清楚地感受到心脏的搏动。他的指甲陷进胸膛，被划破的皮肤顿时挤出了一大滴血珠。手指愈发用力，毫不留情地刺进自己的胸腔里，登时血流如注。
　　“啊……”魔王子呻吟出声。
　　但与此同时，他其余四根手指也紧跟着插了进去，把胸口硬生生捅出一个巨大的血洞！他脸上充满了痛苦的神色，但更多像是一种快意。
　　或许在某些时候，痛苦也能成为一种慰藉。在极致的痛楚之中，他折断了一根胸骨……然后又一根。现在他终于可以触碰到自己的心了。魔王子闭着眼睛细细感受，那颗心脏，滚烫的、生机勃勃的心脏，就在他掌心跳动。他从未有任何一刻像现在这样感到快意，仿佛只要他轻轻一拽，所有令他心痛和纠结的事情都会烟消云散。
　　“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真实，也没有什么永恒。最终所有的人都会变成一样的东西，长着千篇一律的面孔，有着一成不变的追求。”他喃喃自语，“我种下一粒种子，看它开出这样的花朵。我该欣喜吗？我该悲哀吗？还是说无论它开花结果，还是中途夭折，本来就没有意义。甚至这粒种子的存在本身，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幻象。”
　　“无趣，真是无趣啊……”
　　下一刻，他把自己的心脏，硬生生挖了出来！
　　鲜血喷洒。
　　
　　“翠姐姐：
　　展信佳！昨蒙姊见爱，屈尊下降，当时朝夕欢处，而今思之断肠。日前姊忽不见，吾遍寻不得，幸兄长赐闻，方知姊已归矣，忧心暂安。姊在佛狱万般安否？一别江海，关堑相隔，吾囿于深宫，欲访金兰而终不可得，相思难寐，辗转反侧。姊遗诗集吾已阅其半，读范希文‘秋色连波’句，忽见尊姐名讳，情思顿生，满腹寂寥。前日风雨骤至，园中青红零落，唯喜茉莉经雨更艳，香韵侵衣。若逢暇日，望阿姊拨冗共赏，采花烹茶，畅谈今古，则妹不胜幸甚。
　　湘灵笔”
　　寒烟翠摩挲着信纸的边缘，无声地笑了笑。
　　“要写回信吗？”伫立在窗边的白衣青年像是知道她看完了信，转头问道。
　　“当然。”寒烟翠在桌旁坐下，把信纸认认真真地折叠起来，珍而重之地收进一个小匣子里。然后她铺开新纸，望着飘着细雨的窗外，略一思索，收回目光饱蘸浓墨，毫不迟疑地写了下去。
　　“湘灵亲启：彼日一别，吾亦千般挂念，奈何近日俗务缠身，不克前往。碎岛风光明快，人事亲切，更有湘灵娇憨天然，吾甚喜之。他日再往，必搜罗故事，以侑诗佐茶，聊致拳拳之谊，再续未尽之谈。寒烟翠笔”
　　寒烟翠吹了吹未干的墨迹，脸上浮现出一个微笑。
　　“写得太短了。”青年评价道。
　　寒烟翠仔细地把信纸对折，塞进一个空信封里：“心意足就够了。你看起来也不像是会写洋洋洒洒一大篇回信的人。”
　　“没有人会给我写信。”白衣人风轻云淡地说。
　　“至少收到过小纸条吧？”寒烟翠笑眯眯地说。
　　白衣人想了想：“这倒是。”
　　他又说：“你看起来心情很好。”
　　“如果你站在我的位置，也会跟我一样愉快的。”
　　怎么能不心情好呢？寒烟翠就着蜡烛烧热火漆，不疾不徐地把融化的液体倒在信封的封口处。她已经和这个世界建立起了全新的关系，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不是王女，不是魔王子的小妹，而是寒烟翠——受到了别人的认可。湘灵对她是不含有任何利益和算计的喜爱，因此她也可以没有任何负担地爱回去。在湘灵身边，寒烟翠感到久违的轻松和惬意。
　　“可惜你不是我。”寒烟翠说，摇了摇头，在火漆上盖下自己的印章。
　　白衣青年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谢谢你为我送来那封信。”寒烟翠没再继续刚刚的话题，仿佛只是随口感叹了一句。她把火漆封口的信封朝他递过去：“麻烦你帮我把这封信送回去，可以吗？”
　　白衣青年没有动弹：“我只是把你的信从王宫里拿出来罢了。你要我把回信送给谁？火宅佛狱的驿站官吗？”
　　“驿站官是什么？”寒烟翠歪了歪头。
　　“.…..”白衣青年接过了信：“好吧，我帮你送。”
　　寒烟翠嘴角翘了翘，仿佛早已料中他不会拒绝。她慢条斯理地在洗墨池里涮毛笔，一边说：“现在我们可以来研究一下，关于‘你是谁’的问题了。”
　　“你不知道我是谁，却要我帮你送一封私人的信件吗？”白衣青年颇有些惊讶地挑眉。
　　“我知道你会帮我的。”寒烟翠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凭什么？”
　　“凭直觉。”
　　尽管她从没见过眼前这个白衣青年，却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熟悉，令她不由自主地感到亲切。
　　白衣青年“哈”了一声，说：“仅仅凭借直觉，就可以交付自己的信任么？”
　　“当然不只是如此。”寒烟翠摇了摇头：“不过我相信自己的判断。更何况相对于你是谁，其实我更想知道的是你要做什么。”
　　青年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道：“与其在这里对我提问，还不如做些更有意义的事情。比如说，你对于自己的身份和未来之路，就全然没有疑问吗？”
　　“当然没有，我从未如此清晰地看到过我眼前的道路。”
　　寒烟翠搁下笔，缓缓踱出房门，望向幽深的黑夜。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雨，丝丝雨水沾衣透肤，让本就寒冷的夜晚变得更加冰冷刺骨。
　　“我是佛狱的王女，我是寒烟翠。我的未来，便是佛狱的未来。”
　　一把缎面黑伞悄无声息地在她头顶撑开了。
　　“你真的明白你要走的是怎样一条路吗？”白衣青年举着伞说。
　　“我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会一往无前地走下去。不管这条路再难再险……”寒烟翠好似怔愣了片刻，才接着说：“.…..那都是我自己选的。”
　　“你虽然被他抚养长大，但你却一点也不像他。”白衣青年说。
　　“是么？”寒烟翠轻声说，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的起伏。她并没有把这句话当成夸奖：“有时候我会想，难道人从出生起，就注定了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吗？他对我有着非同一般的期望，我却不可能成为他期望的样子。这到底是他的问题还是我的问题呢？如果有一天我强迫他留在我身边，他会愿意被我塑造成我想要的样子吗？”
　　“我的兄长是一个神奇的人，或者说，一个残缺的人。一些我能感受到的东西，他了解它们的存在，却没办法切身体会，因此也从来不理解或者宽恕。他藐视一切，而这种藐视有时候让我感到痛苦。也许他所言所行并没有任何问题，只是我还不够强大，当我想要按照他的逻辑去思考，就会发现在他的世界里，我始终是下位者……如果我想跟他站在同等的位置，就只有掀翻他的棋盘这一条路可走。”
　　白衣青年思考了一下，说：“魔王子是个幼教天才。他从来没养过孩子，但天生就知道怎样把一个纯洁无瑕的孩子用最温和的手段养成变态。”
　　他诚恳地说：“其实你们俩还是有相似之处的。”
　　寒烟翠自嘲地笑了一声。
　　她朝着黑夜又望了一眼，然后漫步走到桌前。烛火被风吹得摇摇欲灭，她拔下簪子把灯烛挑亮。
　　白衣青年在她身后关上了门扉。
　　青年说：“你想借助整个佛狱的力量对抗他，可这说不定会促使他彻底站在佛狱的对立面。你要把自己跟佛狱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也许你要牺牲的东西会比你以为的更多。如果那一天真正来临，你会后悔吗？”
　　青年看着她，温和地说：“你和其他人不一样，你本该有别的选择。”
　　“人都没法料及以后的事情，我只能专注于眼前，做好一切我想做的事。”寒烟翠说：“我会抓紧时间不惜一切地变强，只要我足够强大，我们担忧的事情就不会发生……况且就算事情真到了最糟糕的地步，等那一天真正来临，再后悔也不迟。”
　　白衣青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不置可否。
　　“要获得能与他抗衡的能力，非一朝一夕之事。”青年道：“你又打算从何开始呢？”
　　寒烟翠脸上浮现一抹自信的笑。
　　“依我一人之力，要实现目标无疑难如登天，因此我必须借助别人的力量。”
　　青年道：“咒世主吗？”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外面传来“笃笃”的叩门声。片刻之后，卫士的声音从门外响起：“王女殿下，王有事召见。”
　　白衣青年点了点头：“原来这就是你要等的消息。”
　　“自从我和迦陵逃离禁林，咒世主还没有正式召见过我，想必他心里也有许多算计。这一次召见，对我来说是莫大良机。”
　　寒烟翠笑了笑：“无论我做了什么样的事，你要相信，我的心始终没有变过。”
　　直到寒烟翠跟着传令的卫士离开，身影在飘着雨丝的黑暗中消失不见，白衣青年才慢慢地坐进她原来的椅子里，拾起她顺手搁在桌子上的细簪，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烛芯。
　　过了半天，他才低低出声：“……我信不信，又能怎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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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長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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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樓發表於: 2024-05-11 0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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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王殿似乎总是荒凉而阴暗的。
　　从寒烟翠第一次踏入这座王殿开始，她就产生了这种感觉。而现在，在长久而令人不安的沉默中，她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一点。她面前有一个奇形怪状的青铜烛台，底座是盘绕的螭龙，曲身昂首，看上去狰狞可怖。烛台上插着一支粗蜡烛，明明没有风，灯焰却摇曳不定。
　　寒烟翠必须尽量把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烛火上，以期忽略掉咒世主那令她感到如芒在背的阴冷视线。她低垂着目光以示谦卑，同时也在为待会儿必然会有的谈话积蓄力量和勇气——咒世主没有出声，她也不愿做先开口的愣头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小心翼翼地转动眼珠，目光从左侧视野尽头的立柱脚，沿着地毯的边缘，滑到右侧的空地。她保持着低头的温顺姿态，但目光悄悄上移，窥视到咒世主面前的桌角，窥视到他扭曲有如某种异种生物的手。她的目光不敢继续往上，但脑子里已经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咒世主那张冷硬面孔，眉骨高耸，眼窝深陷，瘦削而阴郁。有时寒烟翠情不自禁地想，她和魔王子到底拥有一位怎样的母亲？毕竟咒世主这样的人，若不是拥有过一位过分美貌的妻子，又怎么能生出她和魔王子这样的孩子呢？
　　她的胡思乱想戛然而止。有脚步声从黑暗里传了出来。
　　“王。”来的人是迦陵。他将一卷帛书恭恭敬敬地奉上：“杀戮碎岛有人送来国书。”
　　国书，寒烟翠想，杀戮碎岛，戢武王。她脑子里念头转了几转，明白接下来的对话应当从何处开始了。
　　咒世主接过那卷帛，默不作声地看。寒烟翠大着胆子抬起了头。咒世主读完以后，看到寒烟翠那张容光鲜妍而神色沉静的脸，无声地笑了笑，把帛书递给了她。
　　寒烟翠连忙接过。
　　她一目十行地读那卷帛书上的内容，脸上适时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
　　“碎岛方面对于联姻一事，似乎并不抵触。”合上帛书，寒烟翠慢慢地说。
　　“戢武王对你感兴趣，这是好事。”咒世主说：“佛狱与碎岛的友好关系，有必要一直维持下去。”
　　寒烟翠对此不置可否：“我访问碎岛之时，禳命女对我多有好感。尽管碎岛女性地位特殊，但戢武王向来宠爱亲妹，如今发信再邀，未必是戢武王本人的意思。”
　　“好感未必只能从王者身上获取。联姻最重要的是利益交换，不需要多大的情感基础。你将成为佛狱的使臣，为佛狱和碎岛之间架起一座友好的桥梁。”咒世主语气玩味。
　　“我却不这样认为。”寒烟翠断然道。
　　“你怎么看？”咒世主说。
　　“佛狱和碎岛之间的关系脆弱且微妙，就算以联姻维系友好，也不过流于表面。况且碎岛女性向来不干政，我就算坐拥王后之位，也无法干预戢武王的决策。倘若他日碎岛和佛狱有任何利益冲突，乃至战火再起，我居于碎岛深宫，对局势而言毫无用处，反而可能会成为碎岛羞辱佛狱的手段。”
　　寒烟翠抬起目光，直视咒世主的双眼。她的眼神，一反她踏进王殿以来的温顺姿态，锐利得如同一把利剑。
　　“我认为，火宅佛狱的行事路线，或许需要改一改了。”
　　“哈！”咒世主冷笑一声，双眼幽寒深不见底。但寒烟翠没等他出言喝止，昂首讲了下去。
　　“火宅佛狱一直以来，最大的问题莫过于资源的匮乏。因为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孕育出来的资源不够喂饱每一个人，强者才能求生，弱者只能成为土地的养料。所以佛狱无处不充斥着杀戮与争夺，也正是如此，佛狱人人为公，无私忘我，一方面是独行者无路可活，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只有佛狱足够强大，每个人才能获得更多资源。”
　　咒世主道：“这些是佛狱三岁稚儿皆知的道理，讲这些毫无意义。”他的眼神就像在说，如果你接下来说的仍是这些没有意义的话题，那不如尽早住口。
　　但寒烟翠没被这样的眼神吓退，反而深吸一口气，鼓舞精神继续说了下去。
　　“火宅佛狱一直以来，都存有与碎岛和亲的心思，目的无非是为了局部的和平和休养生息。但和亲真的能解决问题吗？”她放慢了语速，语调里显出毋庸置疑的态度：“与杀戮碎岛合作，仅能换得一时的和平，进不能攻城略地，退只能屈居一方。对碎岛而言，佛狱的土地固然不值得觊觎，但佛狱的武力却是毋庸置疑的威胁。况且碎岛与佛狱过去仇怨深结，戢武王是杀伐决断之人，倘若有一日他认为时机成熟，会不会打着复仇的旗号对佛狱刀兵相向？”
　　她势在必得的眼神，仿佛在暗示，她不但了解碎岛与佛狱两国间的战争史，而且对他们曾经暗中对杀戮碎岛的掌权人做过什么一清二楚。如果是这样，咒世主不由得开始思考，她从魔王子那里究竟获知了东西，又能把这些信息运用到什么样的地步？
　　按理说这些四魌界秘辛是连魔王子也不应该知道的。但是他一向非常人所能测度，因此通过某些渠道获知这些机密似乎也并非不可能。
　　或者她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只不过是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来证实自己话语的可信度。但是咒世主没办法开口去印证，有些事情大家可以心知肚明，也可以彼此猜度，唯独不能宣之于口。
　　“继续。”咒世主没有否认，也没有给予肯定。但寒烟翠觉得这是个好现象，顿时精神一振。
　　“杀戮碎岛是一头畸形的恶虎，要与虎谋皮，必须强大己身，才能保证不受猛兽反噬。因此，与其向外寻求合作，不如先排除己身的不稳定因素，保证佛狱上下一条心，各司其职，合理动用每一分力量，三公之令下达时无人说不，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保证佛狱的未来之路能走得通。到那时，无论是远交慈光，近图碎岛，还是把目光放远，看向四魌界之外的土地，佛狱都能走下去。否则，内忧外患交杂之下，佛狱危矣！”
　　“内忧外患……”咒世主细细咀嚼着这几个字，忽然一抬眼，冷冷地笑了：“在你看来，什么才是佛狱的不稳定因素？”
　　“您不明白么？”寒烟翠轻声道：“正是您的儿子，我的兄长，魔王子凝渊。”
　　
　　此言一出，满室阒静。身前的烛火依然在自顾自地摇晃着，寒烟翠却没心情再去关注它。她扬着脸，望向咒世主，目光里充满坚定。
　　“哈哈哈哈哈哈哈……”咒世主放声长笑。笑声落，他压低了身子凑近自己的女儿，逼近的距离给寒烟翠带来前所未有的压迫感：“你说了这么多话，这才是重点所在。”
　　“你怎么敢，建议我除掉自己的儿子？”咒世主语调森寒。
　　在这一刻，寒烟翠忽然意识到，尽管在咒世主心里，佛狱的利益至高无上，但在内心深处，他依然爱着这个叛逆的儿子。
　　只不过，透过那层令人战栗的愤怒，寒烟翠在他眼中还看到了权衡和思考。她想，不错，他心中有亲情的存在，但这亲情无论如何也越不过火宅佛狱在他心里的位置。
　　想明白这一点，寒烟翠一颗心顿时放回了肚子里。
　　“凝渊是您的儿子，我的兄长，是千年未有的天才，更是火宅佛狱的异数。”寒烟翠缓声说，语调里带了一丝安抚的意味：“毫无疑问，您作为他的父亲，掌控不了他；三公会议作为佛狱的最高机关，同样掌控不了他。异数之名，本该与杀戮碎岛的救赎分庭抗礼，但事实却是，他的武力不能为佛狱所用，反而会成为佛狱内部的最大威胁。试想之，将来佛狱出兵征战夺取土地的时候，他能为佛狱稳住后方还是在前冲锋陷阵？若有一天外敌入侵，他更可能袖手旁观还是挺身助战？”
　　咒世主沉默不语。
　　“况且，魔王子是我的兄长，我被他抚养长大，又怎么可能对他一丝情分也没有？”
　　寒烟翠幽幽叹了口气。
　　“恰恰相反，我可能是这世上除了您以外最爱他的人了。但即使如此，我也不能看他随着自己的心意去祸害佛狱。他既然能无法无天到无视外交界限，私自越过婆罗堑将我带回，已经对两国关系造成了破坏。如果现今不对他的行为加以约束，以后他未必没可能把佛狱和碎岛的盟好关系完全摧毁。”
　　王殿中安静了片刻。
　　然后，咒世主朝寒烟翠扬了扬下巴，意思是容许了她表明自己真正的诉求。
　　“父亲，您要相信，我就算牺牲自己，也不会选择除掉兄长。”
　　说完这句话，寒烟翠整理衣冠，随即单膝下跪，目光坚定：“但我想请求父亲，帮助我封印魔王子！”
　　“封印……”咒世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慢慢地用指节叩击王椅扶手。
　　“不错，封印。”寒烟翠半跪在地，恳切地说：“魔王子无法成为佛狱未来的希望，但我也是您的孩子。我已经向三公会议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今后我仍会尽我所能，成为佛狱当之无愧的领导者，带佛狱走出一条全新的道路。”
　　咒世主用一种略带惊奇的目光打量她，仿佛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寒烟翠，他忽视多年的一个女儿，在那副鲜妍面孔之下，竟然包含着吞吐天地的野心。她不但想脱离兄长的掌控，甚至想要亲身入局，开创自己的一番事业。
　　“你说你想要封印凝渊。”咒世主用一种奇异的语调说：“如果你将他封印一辈子，那和杀了他又有什么区别呢？”
　　“父亲，您应该相信您女儿在术法一途的天赋。曾经佛狱只有公修炼成功的禁术，如今我如臂使指。”寒烟翠定定地看着咒世主，她眼神里没有分毫的骄傲，仿佛只是在阐述一项事实，语气坚定而自信。
　　“而且您别忘了，我如今不到20岁，未来仍会继续成长。当我有一天强大到足以掌控魔王子，我会亲自放他出来。”
　　“到那时，如果他愿意臣服于我，那么他仍然是佛狱的王子，王国重要的武力凭恃；如果他不愿，我会把他绑在我身边，甚至关进笼子里。我不会容许别人伤害他，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他毁掉佛狱。”
　　半晌，咒世主靠在坚硬的王座上，沉默着挥了挥手。
　　
　　走出王殿的时候，寒烟翠只觉得心里紧绷着的一根弦骤然松弛了下来，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一抬眼，就看到白衣白发的青年正在殿门外等待，寒烟翠心下一松，脸上不自觉浮现一个笑容，脚下快走了两步。
　　“王女请留步！”身后忽然有人出声。
　　是迦陵跟了出来。寒烟翠脚步一顿，脸上重又挂上无可挑剔的微笑，优雅地转过身来。
　　“殿下。”寒烟翠一眼看去，迦陵衣甲齐备，英姿勃然，望之如松如岳。瞧他现在的模样，任谁也想不到他几天前才受过濒死的重伤。他一板一眼地低头行礼：“几日未曾见面，在下尚未有机会向王女说谢。那日多亏你迷昏魔王子，否则吾难脱生天。”
　　“守护者言重了。若当日无你，我也无法只身走出禁林，是我应当谢你才对。”寒烟翠微笑道。
　　迦陵顿了顿，说：“王女殿下方才向咒世主提议，要亲身前往对付魔王子，此行危险万分，可需要在下陪同？”
　　寒烟翠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但很快就心情很好地笑了起来。
　　“守护者雅意，寒烟翠却之不恭了。只是见魔王子，我必须只身前往，请守护者带领四邪谛在外围等待，我会需要你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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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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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樓發表於: 2024-05-11 13:09

只看該作者 | 小中大

好好好是我们兄妹骨科诶，我啃啃啃

啃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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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長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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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樓發表於: 2024-05-13 14:12

只看該作者 | 小中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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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耶！斗阵吃！🥺全文已完结，等我继续把后面的贴上来……

頂端

惜長歌

級別: 聖騎士

鮮花(9)

15樓發表於: 2024-05-13 1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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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迦陵的身影从视野中消失后，寒烟翠挺直的双肩一下子塌了下来。她招手呼唤白衣青年近前来，摸了摸他雪白的长发，在青年歪着头看她的时候，她像是拒绝他的目光一样，将脑袋靠在了他的胸前。
　　“他喜欢你呢。”白衣青年说。
　　“那又怎样。”寒烟翠哼笑一声：“至少现在能为我所用，这就够了。”
　　她用脑袋在青年胸前蹭蹭，声音模糊不清：“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于是青年想了想，换回他原本想说的话题。“关于以后的事情，你已经做出选择了。”青年用叙述的语气讲道。
　　“.…..”寒烟翠沉默了一会儿，但什么也没表露出来，只是说：“……送我回去吧。”
　　青年于是不再说话。他抚摸着寒烟翠绸缎一样的头发，低头去看她的眼睛。但是寒烟翠垂下了目光，细密的睫毛把眼神掩得严严实实，他什么也看不到。
　　
　　“这里又有一封你的信。”
　　回到住处后不久，白衣青年背着手对她说。
　　“又有一封信？”寒烟翠对他没有做出把信交给自己的动作表示疑惑：“谁寄来的？”
　　“我不确定你是否想要。”青年顿了顿，又说：“或者是否需要。”
　　寒烟翠困惑地看了他一眼。
　　青年叹了口气，从背后拿出那封他已经捏了很久的红札。
　　目光方一接触红札封面，寒烟翠眼里就流露出了万分的不可思议，打开看了又看，方才确信这居然是一封……一封……
　　“——婚书？”寒烟翠诧异万分。
　　的确是婚书没错。质地细腻的纸上是缥缈奇异的字体，正文不长，依据不知道哪里的风俗写得情意绵绵，底下有着“凝渊”二字落款。女方的名字还空着，但谁都知道这片空白是留给谁的。虽然字——按照普世意义来讲——有点丑，但内容情真意切，简而言之，这封突兀而来的婚书真是把魔王子的风格展现得淋漓尽致。
　　寒烟翠看着纸上行行熟悉笔迹，愣怔了片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扬着那封婚书说：“你看见了吗？他爱我，哈！他爱我啊！”
　　看这封婚书的时候，寒烟翠几乎能想到，他在写这几行字的时候眯着眼，脸上挂着熟悉的坏笑，心情大概是：我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总归有点意思。
　　当然也有可能他一只手捂着胸口作西子捧心状，仿佛心痛得快要死了，紧锁着眉头用一只手呼啦啦写下去，写完以后吹一下，就着光线欣赏自己的一往情深。
　　其实，寒烟翠一直都相信自己在魔王子的心里的特殊位置，但有些时候也不太确定。魔王子的心真的能放下任何东西吗？或者说，他真的有“心”吗？寒烟翠知道她总能为魔王子带来新鲜感，但如果有一天她不再这么做了呢？有一天她不再以魔王子为自己的中心，转而去寻找自己的生活意义，她要做一个魔王子眼里乏味且无意义的世俗之人了——可他又有什么资格去评判别人的人生是否有意义？靠他蛮不讲理的蛾空邪火吗？
　　她笑着笑着，慢慢地却又不笑了，随后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随手把婚书丢到桌子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又自嘲似地嗤笑了一声。　
　　“你要应邀前去吗？”像是全然没看到寒烟翠表现出来的挣扎与彷徨，白衣青年平静地问道。
　　寒烟翠不自觉地用手指轻点了两下桌面：“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我能够名正言顺地回到他身边。”
　　“你打算借机封印魔王子。”白衣青年说，眼神波澜不惊。
　　寒烟翠点在桌面上的手猛地颤了一下。但青年看着她的脸，对此必然没有注意到。寒烟翠既没有问他是如何得知，也没有问他对此作何想法，只是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说：“我不否认。”　
　　“你不怕失败吗？”青年说，也许是一种错觉，寒烟翠竟然以为自己在他眼中看到了一种无来由的怜悯。
　　怜悯？哈！她意味不明地想，你是在怜悯谁呢？我？魔王子？还是你自己？可是，你又有什么立场去怜悯我，或者他？
　　“怕？”寒烟翠笑了笑，说：“我在这世上只怕一件事，那就是作为弱者仰人鼻息生存，个人意志不被尊重，命运任由他人摆布。”
　　“我已经获得了三公的支持，封印之事许胜不许败，胜则佛狱与我俱安，败则佛狱危矣。我相信，咒世主也不会容许那种事情发生的的。”
　　“所以，”寒烟翠笑着看向他：“你会帮我吗？”
　　青年回答得毫不犹豫且理所当然：“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寒烟翠静静地看着他。
　　“你从未说过这么做的原因。”寒烟翠说：“你甚至从未说明过自己的来历。”
　　“但我相信你已经猜到了。只不过你并不想把那个猜想宣之于口。”青年说。
　　寒烟翠以手抵额，思考了一下，然后诚实地摇了摇头。
　　“不，我不明白你为何存在。”
　　“至少此时此刻，我是为你而存在。”青年说。
　　“只是此时此刻吗？”寒烟翠喃喃道。
　　“时间如同白驹过隙，一去不回，我们都无法推测未来会发生什么，自然也无法做出关于未来的承诺。”青年目光温柔地看着她。
　　“你会帮我做所有的事吗？”寒烟翠又问。
　　“我方才已经回答过了。”
　　“即使我要杀他？”她追问道。
　　“对，即使你要杀他。”青年说。
　　小翠抚摸着白衣青年的脸。他有着一头白发，像是已经经历沧桑，但那张脸却年轻稚嫩。寒烟翠深深地看进青年的眼睛里，它们是如此的干净纯粹，以至于她心里忽然升起一种惶恐和不安。
　　“我不会杀他，这辈子都不会。但我需要一个人，替我看着他。”为了弥平这种不安，寒烟翠抬头，望着他的眼睛，低声说：“这世上再没有谁比你更适合担当这个重任。”
　　“魔王子有太多敌人，他们曾经畏惧魔王子的威权而不敢迫近，但一旦他落难，这些人必群起而攻之。你要在我目光不能及的地方，保护封印他身体的茧壳。而等封印结束以后，你可以对他的一切行为袖手旁观，甚至和他站在同一条阵线，除非他真正伤害到佛狱的利益。”
　　“敢不从命。”白衣青年微笑起来。
　　寒烟翠满意地点了点头。
　　“对了，我忽然想起来，”寒烟翠说：“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
　　青年想了想：“我没有名字。”
　　“为什么你不为我取一个名字呢？”他看着寒烟翠，目光里带着笑意，像是在说：你知道他不会有心为我取一个名字的。
　　寒烟翠凝视着白衣青年的双眼：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呢？不像魔王子，每天都好像酝酿着一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也不像寒烟翠，把一切阴暗的东西藏在心里只以优雅的外表示人；当然也不像湘灵，他比湘灵的单纯多一分透彻，少一分天真。寒烟翠从未在任何人身上看到过这样的一双眼睛，如同一面镜子，把一切美丑善恶都映照得分毫毕现，却从不评价。寒烟翠伸手，柔柔地覆盖在那双眼睛上，白衣青年顺从地闭上了眼。
　　“你是一双眼睛，一双赤子的眼睛。”寒烟翠压下内心一切复杂的情感情感，用最温柔最真诚的声音说：“那么就叫你赤睛吧。”
　　“唔，很好的名字。”白衣青年，现在应该叫他赤睛了，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眼里漾出一丝促狭的笑意：“他也会喜欢这个名字的。”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像是心里的一切谜团都被解开，寒烟翠脸上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双眼亮晶晶的。
　　“你也可以变成喷火大怪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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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長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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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9)

16樓發表於: 2024-05-13 1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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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我亲爱的小妹。
　　在经历过这么多事以后，你还愿意回到我身边吗？
　　
　　赤色的火龙拔地而起！鳞甲坚硬，面目狰狞，周身脉络如同流淌的熔岩。寒烟翠稳稳地站在火龙坚实宽厚的脊背上，无视迎面的厉风，乘风破浪一路向前。
　　火龙飞掠过佛狱的疆土，掠过崎岖山峦和贫瘠土地，越过重重密林。一切都是阴暗的，到处都充满了险恶。只有那处乐园，那一处魔王子为她亲手打造的乐园，才有不同于佛狱的阳光与温暖。想起绚烂的从前，寒烟翠心里重又变得温情脉脉，仿佛重温一场久违的幻梦。
　　但这种温情不足以使她打消此行的念头，她也不会因为一些美好回忆就在心里美化魔王子的形象。更何况，她闭上眼睛，一边在脑海里勾勒阵图，一边想，事已至此，他们都没有回头路能走了。
　　密林之后，便是乐园。
　　然而，触目所及竟是一片凄凉！昔日阳光普照的天堂变得阴暗湿冷，跟佛狱任何一个地方都没有区别。那些美轮美奂的亭台楼阁，现在只剩下断壁残垣，至于她喜爱的护花风铃、繁花修竹……现在更是连碎屑也无处可寻了！寒烟翠脱口而出：“怎会如此！”
　　片刻，她长出了一口气，紧蹙着的眉头释然地松开了。
　　她能怎么样呢？既然事物失去了存在的意义，那就随手毁掉。魔王子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大火龙温顺低头，好叫寒烟翠稳稳地落到地上。她踩着荒凉的土地一路向前，途径的许多景色她都似曾相识，却已认不出它们原本的样子。她凭着记忆穿越干涸的沟壑和宫殿的残骸，终于看到了那一抹熟悉的身影。
　　她停了下来。
　　片刻，她摆摆手，示意赤睛不必跟上来，随后一步一步向前。脚下的土地尚未来得及长出离离荒草，呈现出一种惨淡的灰白。走得近了，她才看到魔王子穿着血红的婚服，倚着一块断裂的石柱，背对着她坐在荒芜的地上。他身后袍服逶迤，画面凄艳而美丽。他以手支额，像是沉睡中的王子，等候一位公主来将他吻醒。
　　寒烟翠忍不住想，这种戏剧化的冲突，富有冲击力的色彩，甚至近乎荒诞的美丽……为了能在她眼前呈现出这样的场景，魔王子精心设计了多久？
　　想到这里，她脸上不由得溢出一丝微笑。寒烟翠向前几步，在他背后柔顺地跪坐下来，脸颊贴着他的脊背，从背后去环抱他的胸膛……却摸到一手冰凉的湿润。
　　“你来了，我亲爱的小妹。”魔王子说，拿起她的一只手轻吻。
　　寒烟翠脸上的笑就像是烈阳下的残雪一样，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想把手抽走，但手腕被他抓得紧紧，完全抽不出来。魔王子转过了身，于是寒烟翠就看见了他胸口的淋漓鲜血。那血浸透了婚服，染在她手上，连魔王子吻过她手的嘴唇也沾染了一丝猩红。她情不自禁地发起抖来。
　　原来那美丽是假的，那柔顺也是假的。他们两人之间，只有不死不休的爱和恨是真的。
　　“你……你做了什么？”她惶惶然说。
　　“你不是已经看见了吗？”魔王子微笑着：“你已经看到了我的心，这样你总该相信我对你的爱了。”
　　一霎时寒烟翠心中豁然开朗。她想要转身去看赤睛，身躯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无比。她胸口不停地起伏着，最后像是认输一样，靠在了魔王子的胸膛上。
　　“你何必……何必这样极端……”寒烟翠一闭眼，两行泪沿着她粉白的小脸落了下来。
　　“那么经过这一切以后……”魔王子长长地叹气：“……你是否还愿意回到我身边。”
　　寒烟翠沉默了片刻。
　　“兄长，”她换回了这个亲昵的称呼，认认真真地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想看你这样伤害自己。”
　　“你会痛吗？”寒烟翠捂着他胸口的伤，发现底下已经是空荡荡一片，她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痛。”魔王子笑着摇摇头。
　　寒烟翠定定地看着魔王子的眼睛，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地展颜一笑：“那就不痛吧。”
　　她将额头靠在魔王子的肩膀上，重复道：“那就不痛。”
　　在他们俩都看不见的地方，赤睛无声地笑了笑。
　　“那么，亲爱的小妹，你愿意嫁给我，成为我的妻子吗？”魔王子深情地说。
　　她只身来到此地的行为，本身就是一个许诺。现在她跪坐在他的身前，更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于是魔王子为她披上嫁衣，红衣盖着粉袄，像是一种拙劣的伪装。但是寒烟翠的表情非常郑重，仿佛全心全意地想要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举办一场婚礼。无君无亲，无父无母，偌大天地之间，只剩下她和魔王子两个人。
　　“这场婚礼，没有人能为我们做见证。”寒烟翠握着魔王子的手，郑重其事地说。
　　“只有这片天地，曾见识过我们的过往，也将目睹我们的未来。”寒烟翠牵着魔王子的手，往那片断壁残垣中走去。
　　“不管我们之间曾发生过怎样的荒唐，有过怎样的失望和不信任……”
　　她像是终于挑好了合适的地方，停下脚步看向魔王子。
　　“我希望在未来，我们都不后悔今日的一切。”
　　她的声音恬淡轻灵，却像是某种谶语，说不清包含的是美好祝愿还是不详预兆。
　　魔王子为她戴上了象征新娘的红头纱。
　　
　　一拜天。
　　这是乐园的天空，佛狱的天空，凝渊与寒烟翠的天空。小翠正是在这片天空底下长大成人，一天天变成如今的样子。而今就由这片天来见证魔王子和寒烟翠的婚姻，祝福他们永结同心。
　　二拜地。
　　魔王子曾单独以禁林圈出这一片土地，引来泉水灌溉滋荣，又悬挂太阳照耀四方。这片土地是他们二人过去十几年幸福生活的见证，从今往后，他们也将继续在这片土地上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
　　第三似乎应该拜高堂。但他们没有父亲或者母亲，可以出席这场荒唐的婚礼。魔王子想，他应该邀请咒世主来参加自己的婚礼的，哪有做儿子的结婚，当爹的却不闻不问的道理呢？而且，他看到自己跟小翠拜天地的模样，脸色一定很好看。见不到那样的场面，还真有点遗憾呢。
　　小翠伸手挽住魔王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隔着头纱，她的眼神晦暗不明。后者红袍被鲜血浸湿了一半，却还像是心情很好的样子，眼里充满了笑意。
　　夫妻对拜。
　　不知从何时起，周围的气压逐渐低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境地，就算在密林外围静止不动，都会让人感到胸闷气短。就在新郎新娘相对交拜的瞬间，天地间忽然狂风大起！
　　雪白的白月花丝铺天盖地！
　　魔王子的身躯忽然一颤。但他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从容地完成了最后一拜。左手仍被寒烟翠紧握，他就以右手缓缓掀开小妹艳丽的头纱。
　　头纱底下，是一双冷定明亮的眼睛。
　　“小妹，从今以后，你是我的妻子了。”魔王子像是对一切异象毫无察觉，微笑着将寒烟翠拥入怀抱。寒烟翠抓着魔王子的左手，终究还是避开了他的眼神，闭了闭眼。
　　“兄长……对不住……”
　　从她紧握着魔王子左手的掌心里，轻盈的花丝无声生长，乍一接触温热血肉，就落地生根，在这片沃土中肆意生长。嗜血的花丝凭恃操纵者的意志，疯狂地啃噬着血肉，进而繁殖出更多的同类。它们沿着血管和肌理一路向上，片刻之间就已经蔓延到心口，在魔王子鲜血淋漓的胸膛上开出洁白的花朵。
　　与此同时，像是听到了某种召唤，荒原尽头的密林之中，出现了影影绰绰的人形。三公的身影从三个方位升起，每个人都面色冷峻。
　　“小妹，你要杀死我吗？”魔王子说：“那么，你做得很好。”
　　他歪了歪头，尽管半边身体都几乎毫无防备地陷入花丝的掌控，语气却轻快如常：“以你的能力，做到这一步，想必也是殚精竭虑吧？”
　　魔王子开心地指向半空中显露身形的咒世主：“快看，还有咱们的父亲呢！”
　　“我从未想过要杀你，兄长。”寒烟翠轻声说。但与此同时，魔王子感受到侵入他身体的花丝变得愈发汹涌。
　　“我始终爱你。”
　　“原来如此。”魔王子了然地点了点头，随即嗤笑出声：“在世间一切事物当中，你是最接近完美的一件。”
　　“可惜，仍是……令人失望！”
　　他略一闭眼。霎时，极致的高温从他体内蹿升！炽烈的魔火吞噬了他被花丝侵蚀的半边身子，火焰之下，吸饱鲜血的花丝快速萎缩干枯，不复生机。可与此同时，他的血肉也在片刻之间焦化，整条左臂都在寒烟翠眼前一寸寸变成焦炭！
　　“你……真的不会痛吗？”寒烟翠喃喃道，双手无意识地用力。
　　下一秒，感受到血肉化作的焦炭在她掌心脱落，寒烟翠惊骇松手，但却被那只仅剩白骨的手反手紧握。坚硬指骨箍着她的手腕，不容她离开半步！
　　就在寒烟翠眼前，他的血肉连着花丝寸寸成灰，左臂更是只剩下森森白骨。骨头在失去肌肉和筋脉的联结之后，还能怎样驱动？可他的的确确举起了白骨的手臂，将对待珍宝一样将小妹抱紧，用尖锐的指骨轻柔划过她的侧脸。
　　寒烟翠抓住了他的腕骨，嘴唇颤抖：“这……怎有可能……？”
　　“这？我吓到你了吗，小妹？”魔王子贴心地说。随着他的话语，他手骨上开始生出全新的筋膜，接着是血管与血肉。赤裸的手骨转眼间就被崭新的皮肉所覆盖，一直到手腕处。这下寒烟翠又能感受到他柔软而温热的指腹了。然而，这种诡异现象给她带来了难以言喻的恐惧。她牙关紧咬，尽力克制自己的不安，但颤抖的手还是将她此时心境暴露无遗。
　　魔王子用极尽温柔的语调说：“小妹，你看到了吗？我的血肉愿为你而生，也愿为你而消亡。你呢？你也愿为我而死吗？”
　　寒烟翠失声尖叫：“赤睛！”
　　刹那间，一柄绢伞突兀飞出，随即停在空中，凭空展开！绢伞已经被彻底染成血色，无数洁白花丝从伞中源源不绝地涌出，激荡风云，席卷天地！
　　而与此同时，三公咒阵骤起，魔王子顿觉功体受制，一举一动如陷泥沼。寒烟翠趁机从魔王子的怀抱中挣脱。轻盈如柳絮的花丝前赴后继，以一往无回的气势与魔火互相抵消，像是烈火与冰雪相撞，两相殛灭之下总有一方会占得上风。
　　终于有那么一片花，穿越重重火焰，悄无声息地扎进了魔王子的身体里。
　　随后是千丝万朵！
　　魔火在花丝围剿下逐渐熄灭，他的半边身子逐渐生出丝绵般的白花，慢慢地，又沁出血来。可魔王子还在笑。他好像完全感知不到痛苦，又或者他本来就心脏有缺，因此肉体越痛苦，越能让他感受到自己的存在，脸上的笑容也越发扩大了。
　　“啊……”魔王子口中，溢出了分不清是痛苦还是欢愉的呻吟。吞噬血肉的花丝迟缓了他的动作，他试着抬一抬手——这个动作让寒烟翠下意识退后了半步——却停顿在半空中，再也挪不动分毫。他脸上浮现一种忧伤的微笑：“小翠……我碰不到你了……”
　　千万种心酸一瞬间从寒烟翠的心头涌上。她有许多话想说，为什么我们会走到这样的地步？为什么你非要把我逼上这样的极端？看着如今的你我，你心里可会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后悔？
　　可她只言片语也不曾宣之于口。她知道这些痛苦在魔王子眼中有多幼稚可笑，在过去的近二十年中，她清楚地明白，只有掌握足够的实力，才能掌控一切，让世间万物按照她的心意排列、发展，就连魔王子也不例外。
　　所以直到此时此刻，她也只是长叹一声，说：“兄长，再看我最后一眼吧。”
　　“希望多年以后，你仍能记得我现在的模样。”寒烟翠靠近魔王子，踮起脚来，在他唇角印下如同蜻蜓点水般的一个轻吻。
　　血色的花丝爬上了魔王子的脖颈。
　　“吾最亲爱的小妹啊，你妄想掌控我，这让为兄感到莫大惊喜。”魔王子柔声说。
　　“但，也到此为止了。”
　　“心软，将是你此行的最大败笔。”
　　那种温柔的语调仿佛化作一只恐惧的大手，攫住了寒烟翠的心脏。骤然！魔王子出手如电，在寒烟翠反应过来之前，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已经点在了她的额头。冰冷的指尖轻盈无比，却令她动弹不得。
　　“魔王子！你在做什么！”寒烟翠失声道。
　　魔王子的目光凝聚在她的双眼上，仿佛在欣赏她因面对未知而显露出的惊恐神色。
　　“你想要摆脱我，所以我给你的惩罚是无法逃离。你想成为掌控者，我偏要让你的命运脱离掌控。我想，这种惩罚也许会比死亡更有趣。”魔王子嘴角得意地上扬：“有朝一日你也许会发现，我已变成你此生都逃脱不了的噩梦…..啊，到那一天，你也许会给我带来全新的乐趣，我光是想一想，就不由得兴奋到浑身颤抖呢。”
　　“住手！住手……”寒烟翠瞪大了双眼。她不知道面临自己的将是什么，但她隐约预感到，她将会失去自己最重要的东西。
　　魔王子的视线从那些或远或近的人影上一一扫过，脸上带着些隐约的笑意。
　　“真是可惜啊，你带了这么多帮手，可是最后一刻，却没人能来帮你。”他遗憾地叹了口气：“我，魔王子凝渊，衷心感谢你，陪我演出最后一场戏。”
　　“你有什么权利……”寒烟翠眼里含着泪，拼命抗拒。可是就像她抗拒不了魔王子的赠予一般，此时此刻，她也无法阻止他残忍的剥夺。银白色的光在魔王子指尖聚集，寒烟翠的双眼逐渐变得空白呆滞。终于，银光在魔王子手中结成一个巴掌大的小茧，寒烟翠双眼紧闭，向后倒去。
　　一道白色的人影及时出现，接住了她。
　　“我亲爱的小妹，从今往后，你身上将留下永久的残缺。一想到这个，为兄的心就好痛啊……”魔王子悲痛地说。
　　他的全身上下都被花丝结成的茧层层包裹，但显然嘴还没被封起来。他的手已经彻底动弹不得，但他决定要不停说话，直到最后一刻。
　　“演技太差了。”赤睛叹了口气：“我们小翠这些年是怎么受得了你的？”
　　“那是我的小翠。”魔王子眉毛一皱，蛮不讲理地说。
　　“好好好，当然是你的小翠。”赤睛的语气听上去就像在说：你开心就好。
　　“喂，作为副体，你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魔王子困惑地说：“难道我缺失了很多东西吗？”
　　“首先，我不叫喂。”赤睛说：“我现在有名字，我叫赤睛。”
　　“其次，可能主要是这里。”赤睛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的确缺失了不少东西。”
　　“我们来猜一猜吧，赤睛。”魔王子颇有兴味地说：“小妹失去的东西，在她的人生中价值多少？她又会孕生出什么样的副体？”
　　“有人说过你很无聊吗？”赤睛从魔王子已经不能动弹的手上拿过那枚茧，放进小翠的怀里。“说不定失去你给她灌输的那些东西，她反而会成为一个正常人吧。”
　　“从来没有，一般都是我觉得别人无聊。”魔王子想要歪头，但即使是这样简单的动作，他也做不出来了。他只好眨了眨眼，只是幅度很小，不知道赤睛有没有看出来。“为什么你方才没有阻止我取走她的记忆？”
　　“我有别的任务。”赤睛淡定地说。他伸出手，掌心是一枚黑色的咒印。四邪谛每人化作一道咒封，融入这枚咒印中，而他受咒世主和寒烟翠的委托，前来完成最后的封印。
　　“你要执行她给你的命令。”魔王子懊恼地说。
　　赤睛淡淡地白了他一眼。
　　“这不是命令，而是实现她对我的期待。”
　　他顿了顿，又说：“或许，这是我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黑色咒印当头盖下。魔王子的视线逐渐模糊，意识好似离开了躯体。他不再感受到痛苦，也彻底不再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了。
　　失去意识之前，他听到赤睛的最后一句话。
　　“我会一直看着你。这是我对她此生不变的承诺。”

后记
　　
　　“与他界之人相比，佛狱人有一项特质，每个人都会有拥有自己的副体。”
　　“前些日子，我的副体终于破茧而出了。是一个三寸高的小婴孩，不知道要多久才能长大。它看上去有点呆，但是毛茸茸的，十分可爱，也许长大就会变聪明吧。下次有机会拜访碎岛，我就把它带给你看，你一定也会喜欢的。”
　　“对了，我给他起了一个名字，叫小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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