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雨金光論壇九脈峰 08.06 【雁默】苍鸾（神异长篇 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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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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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樓發表於: 2020-08-11 2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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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变动

雪山银燕大概生性本不多话，加上心情烦闷，于是越发的沉闷。上官鸿信被他牵在后头，动弹不得，还不准说话，简直要疯。

中途邪皇醒过几次，见此境况，不解道：「搞什么。」

上官鸿信恨不能翻个白眼给他看，就可惜他看不到，「还有脸问，你捅的篓子，我给你填坑！这狐狸要把我捆回去逼婚！你就不打算管管！」

闻言邪皇似乎怔了两秒，就在上官鸿信期待他能有点罪魁祸首的自觉、再不济有点醋海翻波的酸楚时，这老龙在他神识里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这小狐狸真的太可爱了！我等不及要看你穿嫁衣的模样了鸿儿！」

上官鸿信：“……”您可滚吧。

他拒绝再和元邪皇交流，便把注意力放到前方的白衣背影上。这狐狸也忒热心肠了，一路走下来已经给沿途人家除了一次邪祟、找了两次孩子、修了四次房子，甚至还帮着一只母羊接生了一回——看不出来少年你还很秀外慧中啊。

明明修为不高，还喜欢行侠仗义。不过谁说行侠仗义非要修为高深，这些小事他不也做得很好吗，总比大多数嘴上想着行侠仗义拯救世界、却不屑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好得多。

不过就你这东一耽搁西一耽搁的速度，猴年马月能走到茧林啊。这只狐狸胡闹，史艳文和萱夫人不可能也跟着胡闹，他只盼着早点到狐狸宫早点从这种境况里解脱。

但话说回来，沿途走来，听到不少消息，先一件事让他格外在意，说史艳文重伤不起至今情形不明。阴阳道前两境交战，全是狐狸宫一干战将挑大梁。但没了史艳文，这些人显然有点力不从心，让铁卫军越过了阴阳道，一线转至青丘境内。虽不至于闲到为青丘提心吊胆，但思及史艳文重伤的原因，让他有点难以释怀。

随即狠下心肠又想，重伤？缺舟都死了，灰飞烟灭的更是成片，受伤算什么？他史艳文为了正义，上官鸿信为了复国，谁还不是为了自己拼命？！

不欲深想，转而想到西荒。西荒果然出了事，他先前的预感成真，但没想到会到国殇易主的地步。老狼头一死，西荒那边就把矛头直指过来，逼得青丘仓促之下不得不应战，狐狸宫精兵良将全拉往边境，尚同会却是一点没动。想到这点，虽然说不上逻辑，但上官鸿信直觉有些不妥。

据说尚同会最近在追捕魔物，这魔头先挑衅了尚同会，而后袭击狐狸宫，随后在青丘境内各处灵脉所在屠杀灭族，直到落溪谷一役后消停至今，还没动静。尚同会那次据邪皇坦白是他的手笔，之后的应当是那魔物不错。

魔气有如灵波，即便同族不同个体仍有区别，魔世外诸人久不接触魔族分辨不出尚可理解，身为九算，玄之玄也分辨不出？另则，落溪谷一役据说没有人找到魔物，尚同会浩浩荡荡去却两手空空回。可就连雪山银燕都能凭魔氛厚薄分辨出魔物的位置，难道整个尚同会还找不出一个人比过这几千岁的孩子？

其中一定有人动手脚。但又是出于什么目的？那魔物的同伙？从狐狸宫出来的魔族，兴风作浪行事嚣张，玄之玄却率领尚同会几战无果——说是几战，实则一次还没交上手——如今又莫名其妙地销声匿迹不再生事，它生气灵气吸够了？还是，找到了别的替代之法？

此事疑点甚多，上官鸿信一时也无头绪，心里却压着一股风雨欲来的沉闷。但这种事有尚同会管，轮到他瞎操什么心？不过么，怕就怕在，连尚同会自己都牵涉其中。玄之玄那人本来就是歪瓜裂枣不成东西，哼，九算整个都不成东西！

线索不足，多思无益，上官鸿信切断思绪，环顾四周——今日路过的这片茂林好安静啊。

前方少年似无所觉，上官鸿信眯了眯眼，开口道：“好无聊，小殿下，我们聊天吧。”

一边说，一边向林间深望，只有林木森森，重重复重重。安静得有点过分。不见山灵地精，也没有飞禽走兽。

“你想聊什么？”或许是人已在手插翅难逃，加上上官鸿信一路上比较安分，雪山银燕对他没有了之前那么态度恶劣，口吻冷冷的，但到底愿意说话了。

上官鸿信道：“我听说你在瀛洲修行，怎么突然回来了？”

银燕言简意赅地道：“军师收到消息，爹亲受了伤，我回来看他。”

真不巧，害他受伤的祸首正在你身后，上官鸿信想。这么说雪山银燕是抵达青丘，还没回到狐狸宫，半路上就遇到了自己，不，是烛九阴。他顿了顿，又道：“你家军师有没有说别的？”

眼前绿意迷眼生气勃勃，却像是一座死城。

“军师叫我最好别回来，但……”“但”字后面不用说了，不是吵闹着别人拿他没法，就是偷偷溜回来的。逢人问起，雪山银燕回答得十分坦诚，但答完后忽然觉出不对，停下来转头盯着不动的上官鸿信，“为什么问这个？”

上官鸿信却已在上一刻骤然扫开了神识，突然他睁眼喝道：“退——”

他一句“退后”含在口中还未吐完，银燕只觉眼前黑影飞快闪来，几乎犹如席卷铺天盖地的黑气，下一刻他闻到了浓烈的血腥气，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魔族！

一口刀抵着上官鸿信胸口穿胸而过，与上官鸿信骤然爆开的真元相撞，两相冲击，剧烈震荡，四周百年老木应声而折！

这电光火石间，上官鸿信竟还能分出一缕真元护住雪山银燕，否则受这震荡波及，雪山银燕非受重伤不可。

要说有何可喜，那就是这一刀不仅捅穿了上官鸿信，还捅穿了凤凰羽缚网。

魔刀贴着骨肉缓缓往外抽回，剧痛使眼前发黑，上官鸿信一掌击出，魔物带刀瞬间后撤，上官鸿信猝然跪倒，胸口血如泉涌。

“烛九阴！”

雪山银燕大惊上前，上官鸿信没有回头，却伸手往他脑门一按，把他往后推回去，“别添乱！找地方藏起来。”

“可是……”他到底没可是出什么来，含泪瞪了对面魔物一眼，真的听话地抱着枪跑了。

上官鸿信忍着骤然失血的暂时眩晕，一时间想到了苍狼。这些小东西，平时看着笨，关键时候倒都很识时务。

这一刀当然惊醒了休养中的元邪皇，登时暴怒，龙息沿着青鸾百骸猛蹿。

「待着别动！」上官鸿信死死将他神识压回，生怕他激动之下一冲而出。

发黑的视线很快清明，上官鸿信抬头，看清站在三丈外的魔族，来人黑袍覆盖全身，面具下皮肤青白病态，周身魔气肆虐，漠然冷肃，提一口同样血气阴鸷的魔刀，冰冷得根本不似活物。

分明方才近身时还感到扑面的炽烈灼热。

这魔族上一次遭遇元邪皇还知道避其锋芒，没道理今日就敢上门挑衅——定有后着，周围有人埋伏。眼下九天都在通缉上官鸿信，怀疑他和元邪皇有所勾结，但到底只是怀疑，上官鸿信还不想自己把这个罪名坐实。

魔物再次提刀攻来，招招狠绝，不留余地，上官鸿信已受当胸一刀，血还未止，被逼得连连后退。他在心里念了一句“抱歉缺舟”，杀性正猛的魔物只觉眼前白光刺痛，不由撤身想退。

上官鸿信岂容他撤退，文殊拔剑，佛光殊胜，一刀一剑凌空交击，魔刀隐隐显出被压制之势。

意识里，邪皇蓦地道：「这是我的东西。」

上官鸿信讶然道：「这是你的刀？！」

邪皇道：「不是我的刀，但是我的东西。」又道：「这口刀似对魔族有加持之用。」

虽然邪皇说的不明不白，但上官鸿信经他一提醒，却想起来，他听说过——曾经魔世出现过一口魔刀，魔刀犹似活物，吸收使用者灵力为食，十分凶险，但偏生又能使用刀者武力大增，横行无忌。因此即便饮鸩止渴，还是有无数人趋之若鹜。传言这口刀最初出现在魔世，后来流出，早已下落不明。还有传言说，这口刀就是元邪皇死后龙骨的脊骨所铸。

当时他还对着砚寒清狠狠嘲笑过“哈哈哈哈哈哪有人脊骨被做成一把刀，这也太惨了吧！”砚寒清凉凉地回道：“那佛脉祖师达摩头盖骨还被打成饭碗，岂非更惨。”

……真是报应不爽。

这魔物无论修为还是战技皆甚为高深，扛过了佛门法器一开始的克制之后，回复了刀锋如墙不留喘息的斩杀，处处压制文殊出剑。上官鸿信法器在手，却屡屡斩空，他本就不是战场上惯于拼杀的战将，若非有经邪皇炼化的凤脉元力撑持，连站在这里和魔物交手的力量都没有，何况元力尚未完全炼化，已炼化的部分，虽然能够自发地护主，他却无法顺畅自如地运转施为。

魔物侧身避过他一剑，拳头带刀锤在后背，上官鸿信痛的眼前一黑，觉得自己脊骨一定断了两截，脱力从半空砸回地面，密林像是浪花一样，轰然荡开一片空地。

邪皇怒道：「找——」

“死”还没说完，截然消音。

被打得七荤八素头晕脑胀、内脏都要呕出来的上官鸿信都不由心头一惊——元邪皇和他的意识连接被突然切断了。

这种情况和亡命水发作时相似，却又不同，不仅是切断，而是……被压制了。

什么东西竟然能压制烛龙始祖的元神？！

立即他的疑惑就得到了解答。

天地间气流乍变，难以言喻的压迫自四面八方漩涡般涌来，清朗浩渺的念诵声、转动声，自天顶、自地狱、自太古洪荒深处涌来。

一道阵法，赫然发动。

上官鸿信神识扫开，十里内至少两百人，排列成两道同心圆，各持法器，共同发动这个阵法。这些人修为不低，功体甚似，不是尚同会龙鱼混杂的人，是经过专门调教的一派门生。

这个阵法，无论对元邪皇还是对他，都很熟悉——以截然对峙的立场。

它起于青鸾一脉，只使用过一次，有且仅有的一次。当年围剿元邪皇，十日死士消磨，达摩挺身而对，此阵法当空发动，自始至终没有停过。最终斩杀魔龙，三者缺一不可。

青鸾一脉命名此阵，祭龙岭。

当年祭龙岭筹备，无数天材地宝、通玄高手、辅助阵法，发动何其苛刻，耗费何其巨大，岂能轻易重现。玄之玄此阵并非完整的祭龙岭。

可如今的元邪皇更远非当年的元邪皇。

“孽障！果然破坏封印，勾结魔龙，为了一己之私，枉顾苍生，残忍杀害地门圣僧，更赔上云宫无数人命，罪不可赦，天诛地灭不足抵！”

人未至，一波罪名先铺头盖脑扣下来，嗓音尖利，口吻岸然。听到这个声音，上官鸿信整个人怔了一下，随即缓缓回身，对上一双刻薄轻蔑的眼睛。

玄之玄——

三万年前在九霄判天刑外，这个位在青丘的九算就是用这样的眼神看他，三万年了还一层不变，怨毒的、愤怒的、憎恨的，在目睹上官鸿信落难后，掺杂快意。

上官鸿信都不明白他对自己到底哪来这么大仇。

玄之玄扬起嘴角带起一个扭曲的笑容，“你以为这九天还能容你？默苍离不在，我就替他清理门户！”

我还没找你，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上官鸿信不顾身上还在流血、动作间筋骨剧痛，起身时看起来风度犹存、从容矜雅，只是攥着文殊的手指在衣袖下指节泛白。

上官鸿信道：“我勾结魔龙？我天诛地灭不足抵？那这个杀孽无数的魔族怎么和你联手合作？你用什么和他做交易？整个狐狸宫？还是狐狸宫里那个半死不活的二殿下？盟主谦虚，你的图谋不轨，哪里都不比我逊色半点。”

玄之玄道：“图谋不轨成功了就不叫图谋不轨，我能让自己永远站在正义的一方，你却只能死在这里。”

上官鸿信冷笑道：“你要拿我镇压魔龙么？”

烛龙始祖元神不死，只能镇压。祭龙岭，元邪皇，魔物抵达摩，今日这局怎么看怎么像是当年围杀的重现，当年达摩牺牲自己坐化为器镇压魔龙，那今日自然同样需要一人牺牲。按理，同为古神，当年是达摩，如今便是默苍离，但默苍离显然不在此处，若是他在，冲出来的就不会是手持魔刀的魔物。那这镇压人选，理所当然，就是上官鸿信。

青鸾王脉，最后嫡系，镇压魔龙，不辱没。

三万年前没能铲除的上官鸿信，顺便一起铲除。

一举两得，很是精明。

玄之玄笑而不答，意思却不言而喻。他往后退了一步，层层叠叠的密林间骤然窜出十来个手持长枪的门生，围成一个圆形，瞬间将上官鸿信困在中间。上官鸿信举剑横扫一周，兵刃铮然相击，火花飞溅，文殊旋开大半格开六枪，上官鸿信一手攥住一枪，仍有三枪突破护身真元刺进他的身体。上官鸿信身上立时又多了三个飙血的洞。

他将那杆白色长枪攥在手里，晃眼间只见枪杆枪头刻满符咒，长枪攻势并不如何凌厉，并非攻击性术法，是辅助法器。

刚这么想，上官鸿信就感到魂体内一阵动荡，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势，一时让他回忆起流落魔世里那段是失魂落魄的日子……那种明明是自己却又全然不是自己的不真实感——但很快他反应过来，法器并非在撕扯他的魂魄，撕扯的是元邪皇——他们想把元邪皇的魂体生生从他体内抽离！

这一意识，将上官鸿信本就不怎么明朗的心绪激得阴郁更上一层楼。他心里想：这些杂碎！什么都要跟我抢！旋即在这命悬一线的战场上，竟然双目闭阖，向内探索灵元——骤然间抓住经脉中游走的那股前不久还不属于他、却脱胎于他族脉深处的精粹灵力。

只听咔擦一声细响，被上官鸿信握在手里的那杆白色银枪，被暴走的灵元绞了个粉碎，握枪的门生显然遭受波及，飞出十丈外，吐血晕厥。

玄之玄表情不可置信。他生性何其谨慎，即便心里瞧不起上官鸿信，手底下安排时却没有丝毫松懈轻敌，能被他选出来近身应战的绝非等闲。然而让他动容的还不是这个，方才他清楚看见上官鸿信周身气息几转：先是一道戾气暴窜，而后被同出于青鸾体内的佛气压制，两道截然不同的气息此消彼长，互不退让——这是心魔与佛性的争斗，这两者出现在上官鸿信身上都不奇怪，以他的经历，生出心魔算不得多意外的事情，至于佛性，当然是跟随缺舟修行的结果。

真正让玄之玄悚然的，是随着这两股力量争执不下而窜出另一股精粹灵元——

“凤蚀流火！凤蚀流火！你们修炼这种禁术！你们竟然敢！”玄之玄不敢置信地尖叫起来，“你们疯了！青鸾一脉，到底有多狂妄，让你们不可一世到这个地步！”他语速飞快地喃喃着说：“对了对了，就是这个，我早该想到，什么东西能摧毁半个云宫，屠杀至灰飞烟灭……除了这个还有什么，还有什么……”他怨恶的目光锁住上官鸿信，阴狠狠道：“你等着，你等着，用不了多久，所有人都会知道，所有人都会杀你！”他神神叨叨地念着，似乎忘了今日他本就打算置其死地，哪来的以后，也忘了即便现在，所有人已经想杀这个当初没能杀死的遗祸，就跟他一样。

他这边心浮意动，那边心魔却已经彻底压制了佛性，占尽优势：大抵上官鸿信本就是这么一个人，善恶两头牵扯住他，他本能会往恶的那边靠。

心魔看来非常擅于得寸进尺吃干抹净，在占据主导后迅速膨胀壮大，以化作肉眼可见的黑红流云笼罩青鸾周身，错眼看来，宛如魔气。

这个时候上官鸿信已经不记得什么雪山银燕、什么狐狸宫、甚至什么元邪皇，脑子里翻翻转转只有九霄叛天刑当日，三涂业火灼灼焚烧，他深深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刀劈斧斫，刻入神经，立下血誓：所有人，都得死。

所有人，都、得、死！

玄之玄已经冷静了些，退出数丈之外，与他抬眸的眼神对上，心底爬虫过境般的生出寒意。

「收心。」

满脑子疯狂肆虐的杀意凶戾中，突然钻进一个冷然的声音。这声音仿佛从很远而来、消失了太久太久，穿越亘古，再度复苏，带着不可违逆的威严，但又有几分安抚之意。

上官鸿信重拾一点清明：「元……」

一字呼出，又清明一点，清明到让他蓦然想起：「你能说话了？！」

他这声几乎是欣喜的，没有一点掩饰，烛龙却犹如入定老僧一样毫无反应，仍然冷漠从容。

他道：「留神，我要入灵。」

在这种情况下，准确地说，是魂体入灵，将一个魂体强行融入另一个魂体，融为一体。且此术一旦施为，几无逆转的可能。

入灵有主有辅，若入灵者元神足够强悍，尽可喧宾夺主，类似夺舍，但与夺舍直接摧毁原主魂体不同，而是融合。邪魔歪道中不乏有行此法修炼者，但入灵凶险，融炼的魂体太多，难以统一，往往落个发狂疯癫的下场。

若为辅……那便几与献祭无异。

听此言，上官鸿信惊疑不定：「你……」你为什么不夺我舍？他又一惊，忽感自己荒唐至此，这种情况下，想问的就是这个？！

烛龙说干就干从不含糊，下一刻，上官鸿信就感自己魂体鼓荡，本以为入灵会是一个极为复杂、极为痛苦又凶险至极的过程，但在一阵极短的紊乱后竟然迅速舒缓，难以形容的气脉游走，几乎在一瞬间炼化了剩下还来不及炼化的凤脉元力。不仅如此，原本生涩难动的凤蚀流火，在他经脉中倏忽游刃有余起来，收放自如得宛如生来就是他的臂膀。

也是在这一瞬间，上官鸿信仿佛活过了千万年、无数数不清的漫长岁月，无数生老病死、无数悲欢交集，无数沧海桑田、无数诞生陨落，一时陷入森罗万象的迷乱中难以自拔，一时被冷漠到极致的无心无情攫夺，一时是天地为炉我为一粟的悲愤，一时是万物为刍狗的目空一切……这是烛龙的心绪么，他想。

千万劫，刹那过。青鸾猛然回神，意识到今日何夕身在何处。

除了方才还嚣张的心魔黑气像厉鬼见日光一样刺啦消散干净，整个入灵甚是平静，玄之玄及其周围门生目光紧锁虎视眈眈，却没有大的变动，他们没发觉。是邪皇刻意的吗？

上官鸿信握着文殊，盯着玄之玄，心里仍然在想：你为什么不夺我舍？为什么要帮我疗伤？为什么要带我离开魔世？为什么……入灵却要以我为主？可又想，问那么多干什么，他是魔龙你是青鸾，你总要杀他的，你没见过他杀人如麻的样子吗？这种魔龙根本不能当人看待。他必须死，本就必须死。

他心绪烦乱不能理清，那边玄之玄却已经按捺不住。玄之玄怎么也是历过多少死劫的，猝然一见凤蚀流火的惊骇劲儿过去，又见上官鸿信心魔暴窜，便给了周围一个静观其变的手势——心魔引动的人最是难测，杀性暴起不说，有时还会自残。今见上官鸿信心魔被压制，整个人又似乎不在状态，虽然心怀疑窦，却不想放过机会。

又打了个手势，除了原先持枪的九个人，密林中又暴起几十个门生，各持法器。他们分工明确，有人夺取魔龙元神，有人斩杀上官鸿信。云层中，祭龙岭的阵法还在运转，持续吸纳天地元力汇聚此间，轰然转动剩犹如闷雷打在心上。

蓦地阵法不转了——像是没了油的机括，突然间就不动了。

令人头皮发麻的碎裂声从云层间传来，众人不由自主抬起头，但还没等到看清，那巨大繁复的阵法就像是被支撑不住的重力压下，终于不堪重负粉碎。天地间骤然漫开无际的黑红颜色，青空万里的天光被吞噬干净，放眼可见的范围，整个活似夜幕降临——可夜幕降临，哪有这等深红浓稠的黑暗，压迫得人喘不过气？

上官鸿信固然不足为惧，但还有一个元邪皇，玄之玄不敢轻忽，为了这场围剿，出动了六成的门生，全是精挑细选的精英，两百人持法器在外围发动祭龙岭阵法，剩下的隐匿在这密林之间，至少还有三百人。

那外围的两百人认为，今天他们来这里的任务，就是拿着法器催动灵元，发动和维持这个深不可测的阵法，第一他们没有想到阵法竟突然破了，第二，他们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强行拉扯，身不由己地飞往密林中某处：是剿杀的位置！

还未及看清形势，他们先闻到浓烈到令人几欲呕吐的血气，随即被满地残肢断臂的尸体惊得不能反应，树上挂的、地里埋的、更多的是横七竖八堆积成片的，鲜血如山溪流淌，或从悬挂高处的地方滴滴答答如雨淋下。

其中掺杂的气息实在太匪夷所思，凤灵、龙息、佛气，无一不是悍然无匹。

很快他们就是其中一具。

上官鸿信并未再次被心魔占据，他很清醒——纵然清醒，他也绝对不会放过这些人！

尤其是——

玄之玄对上他杀得通红的眸子，惊得魂飞魄散，手中攥着他自己的佩剑，却在步步后退。突然他止住不动，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理历程，竟然大笑起来。

上官鸿信纵然杀性炽盛，也被他笑得停在原地。

玄之玄道：“上官鸿信，你瞧你现在的模样，你敢让默苍离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吗！你敢让他看看你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吗？你以为他会继续护着你，还是亲手杀了你？！”他吼完一句，像是突然打开什么机关，凛然不惧了，笑得愈发猖狂，“你不就是想知道三万年前他在哪里？好，我告诉你，那时候无尽海上魔族暴乱，他就在那里，我告诉他你在云宫被捕受刑，他理都没理！——他可是九天钜子！”玄之玄将这一句吼得暴怒。

“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他养的一只猫一条狗，高兴的时候给你根骨头，你就把自己当个人了！下贱东西！他会为你犯禁？别蠢了，谁给你的——啊啊啊啊啊！”

最后一句没有说完，就陡然转成了惨叫，深红色雷电自漫天黑云中当空劈下，一道，两道，三道！直中被文殊剑当胸穿透钉死原地不得动弹的玄之玄。

上官鸿信极冷地道：“不准念他的名字，从你嘴里说出来，我觉得脏！”

深红雷电炙烤下，玄之玄的肉身即便经过千锤百炼也撑不住，没多久就轰然炸碎，血溅四方。一代九算，尸骨不存。

——可这玄之玄不知道练的什么秘术，在此等境地下，竟然生生挣脱出一缕残魂，猛地蹿向天际不见，速度丝毫不比方才引来的雷电慢！

上官鸿信有心想追，但先前受的伤实在太重，一直流血不断，此时后知后觉，才感到眩晕脱力，脚下一软要跪，几乎握不住剑。

心一狠，没真的跪，挥手召出赤凤，神识扫开。

没一会儿他就在一处落了地，扬声一喊：“出来！”

树林里缓缓走出一个少年人影，白衣墨发，手持银枪，方才一切他定然尽收眼底，此刻再看上官鸿信，神色何其复杂。

旋即目光向下落在身上，上官鸿信身上大大小小无数伤口，他着黑衣，不显颜色，却依旧能够看出湿淋淋的浸了个透。少年咬了咬牙，还是没忍住落下泪，复又往上望向上官鸿信的脸，开口欲言。

然而上官鸿信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上前一手按住头顶，意识里道：「念荼罗！」

像是响应这一声，辨不清何处传来一阵钟声，在满地尸骨血腥的密林间，这钟声响得甚是庄严清圣。

钟声一响，雪山银燕清亮的眸子骤然迷蒙下去，随后犹如被什么牵引似的，一言不发地转身往密林外走去。

四周空无一人，上官鸿信道：“善后！”话音不落，赤凤已经卷着他化作一道流火冲出去。

那是前往茧林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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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樓發表於: 2020-08-11 2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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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四十六.小空

即使赤凤极尽手足羽翼之能，催至极致，日以继夜，到达茧林也需要两天。到第一天夜里的时候，上官鸿信才从满脑子血气杀伐中冷静下来。冲出那座茂林百里外时，文殊早已收起来，他的手却还一直在抖。

文殊当真无愧地门第一圣器，一口气饮了数百人血竟然还没凶化，兀自一派佛光清圣，凛然得很。相反上官鸿信就远没有这么坚定自持。

他最后真的没有被心魔控制么？

细细思量，没有。

就是没有，才更可怕。

他从前是不杀人的，至少不滥杀。虽然从未想过追随史艳文的脚步成为一名仁义良善的正人君子，但还不想丧心病狂。

上官鸿信跪坐在赤凤背上，衣裳乍一看下倒还齐整，发丝却浸着血凌乱地贴在脸颊脖颈，唇色苍白得不见血气。心里说不清的一阵恐慌，他缓缓伸出左手，捏在方才握剑的右手手腕处，越收越紧，直至最后那狠劲儿几乎要将他手腕活生生拧断。

「收心。」

一个声音漠然从容，叫得他心绪一荡，但随即意识到这只是自己的回想——再不会有人在意识里对他说话了。

他闭上眼睛，默念了两声“缺舟”，又念了几遍清净心经。

身上的伤一直在流血，到第二天上官鸿信才想起来简单处理了一遍。内伤外伤产生的痛楚他都忍了，凤蚀流火爆炸时他也直接受到了冲击，留下的内伤直到现在还未好全，他只怕这具身体支撑不了多久。

私心上他担心俏如来，但站在青丘的角度，他更担心史艳文。

史艳文重伤不起，狐狸宫几近放空，就算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玄之玄也不会傻到带人直接杀进茧林，就算史艳文自己倒下，他的名声可还没倒。青丘不设朝纲，是因为史艳文一人便是朝纲。史贤人在青丘一呼百应的声名地位，可是青丘之外任何一个国君都不能比的。

那有什么可以在这种大山上捅个窟窿？当然有，史家人自己。

魔物袭击狐狸宫，劫持了什么人，之后肆意屠杀灵脉族群，吸食生气灵气，整个青丘，有谁需要这么庞大的生气供养？除了那个半死不活的二殿下不作他想。

他想得到，玄之玄没道理想不到。

收小空对付史艳文，收魔族对付自己，玄之玄这手，实在走得很妙。可惜他高估了自己。

在靠近茧林之前，上官鸿信便收了赤凤，这东西太扯眼。只身潜入茧林，在巨大高耸的林木间来回起落，不一会儿就来到了狐狸宫外。

狐狸宫看起来和他上一次看到的有一点区别——这很正常，毕竟他上一次造访茧林已经是三万多年前的事情了，沧海桑田都可移变，狐狸宫又算得了什么。狐狸宫比西荒的昧廷婉约很多，根本不是一个概念的东西，蜷伏在盘根错觉的偌大树根藤木之间，像是一个斜倚在地的美人。

从外面看不出什么，但上官鸿信没有贸然入内。他找了个隐秘的树洞，并谨慎地设下隐匿踪迹和气息的结界，三重加持，这才盘腿坐下，闭目敛息，然后，分出元神。

元神远比肉躯更易于隐藏和探入各种环境，同时也更凶险。若只是为了刺探情报，青雀足矣，但青雀仅能用于探索感知，没有丝毫攻击性和执行力。上官鸿信想的是，赤凤最快，肯定先于玄之玄和那魔物一步到达茧林，若猜的不错，眼下狐狸宫里应当只有那个叫小空的二殿下，就算真有什么意料之外的高人或陷阱，那也比对上“高人陷阱再加玄之玄和魔物”要好得多。最好，他能趁玄之玄和魔族回到狐狸宫前，先一步完事。元神探入，遇上紧急情况，也好因应。

说是完事……他不确定现在狐狸宫里是个什么情况，但想来，玄之玄应该不至于就这么把史艳文给杀了，不留一点后路，但愿他能找到史艳文并将他带出来，其他的再想办法。

还有俏如来，但愿他还在薮泽没有回来。别管默苍离在与不在，只要在薮泽就没有谁能动他。

考虑史艳文时，事态纵然紧急，他倒还从容不迫，但一想到俏如来，一股戾气就顺着内府一路窜到眉心。意识到这是前两天没有散尽的心魔，上官鸿信心绪一敛，重新镇静下来。

元神不能离开躯体太久，加上他现在受伤严重，能撑的时间不多，速战速决吧。

/

找到史艳文出乎意料没费多大功夫，在上官鸿信想象中的各种地牢、密室统统没有，他元神鬼一样飘到正殿大堂，一穿过殿门，就迎头撞出了个目瞪口呆——虽然没有人能看得到他此时目瞪口呆的模样。

这正殿本来是狐狸宫议事待客的地方，所以建得宽敞明亮，立身其间可感沛然而生的庄严正气。

但此刻此间谈不上半点的庄严或正气，只有空气中散不尽的血腥气、角落里堆积的尸体、满地斑驳的鲜血，有的已经干涸，有的还在流淌。要不是他清楚知道自己是从狐狸宫外进来，险些就要以为自己闯进的是哪个魔族的老巢。

飘过转角，只见房梁上垂下两条粗铁链条，地面也有两条，左右分开，铁链一端铸着锋利尖锥，分别扎进一人手腕足踝，命门位置拿捏地相当到位，等于废了这双手足。那人本来一身白衣欺霜傲雪，此时只能沾满血污地凌乱裹身，泼墨的长发早已散开，逶垂了一地。

正是史艳文。

见此一幕，上官鸿信心里惊道：这这这这……这难道是吊在这里以供参观？

一时有点摸不清这个路数，上官鸿信没敢轻易去动史艳文，感觉到对方虽然死气沉沉，但生气未散，还活着，便暂放了一颗心。

他仔细查探了一番，殿中没有其他人，也没有什么不能触动的阵法机关，于是飘到史艳文身后，伸出一只手，虚虚地放在头顶。

他以元神之形，可以穿透任何物体，包括肉躯，因此便分出一缕神识，与史艳文元神相连。

凝神内敛，牵动某条神经，与遥远无际的西极山相连。

「念荼罗。」

那边立即有了响应，随后意识里一道冲击，史艳文的记忆涌进了他的脑海。

/

前面和上官鸿信预想的差不多，狐狸宫放空城，守备甚是稀疏，小空敲开宫门，玄之玄的门生们马蜂一样蜂拥而入，杀人替补，占据要点，熟门熟路。玄之玄做事见不得光，培养出来的门生同样见不得光，这群来路不明的“陌生人”被自家人带着破门而入，猝不及防之下狐狸宫毫无还手之力，史艳文和萱夫人一个没跑掉。让上官鸿信心底一沉的是，俏如来也在其中。

上官鸿信心道，这小二五仔忒不是东西，连自己一家都坑。

记忆很会挑重点，下一个场景，史艳文已经被吊了起来。

这个时候玄之玄已经在狐狸宫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了，但仅限于在狐狸宫内，在外仍然要保持原状不变，让人看不出宫门内部其实已经面目全非。一方面要顾及尚同会，因此玄之玄不能一直留在宫中，他大概正忙于设局对付上官鸿信，并不很关心小空在做什么。

史艳文的次子，俏如来的二弟，狐狸宫的二殿下，上官鸿信还是第一次见到真容。

继承了史艳文和萱夫人的血脉，小空自然生了一幅顶好的相貌，虽然是不足千岁的孩童外表，但已经出挑得甚是亮眼，尽管常年病体下肤色青白，双唇却很有血色，一双瞳子更是清亮，渲染得他非但不苍白无力，反而很是生动灵气。不知是否因为执怨转生之故，眉目间隐隐有股邪气萦绕。这混杂的品态风致让这稚子狂童看来十分复杂，俊俏，稚气，又邪性。

小空朝史艳文走来，俏如来被他抓着头发拖过来。

他将俏如来丢在一边，俏如来低低叫了一声，蜷在地上没有动弹，看来被虐的不轻。小空没有管他，而是对着史艳文轻轻叫了一声：“爹亲。”

他这一声叫得很轻很软，换个场景，几乎就和所有孩子叫父亲的时候没有两样。

史艳文这时候还没有现在这么死气沉沉，听到这声，吊在梁上的两条铁链轻轻地颤了颤，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抬头看了小空一眼，似乎不忍细看，别过脸避开。

小空道：“爹亲为什么不看我呢？”

史艳文未答。

小空又道：“看着我。”

史艳文终于转回头来迎上他眼睛。

小空这才继续道：“以前我一直不懂，为什么当年爹亲要杀我，还亲手杀我，是我做错了什么吗？可我想了又想，我刚出生，就算想做什么，也还没来得及。还是因为我长得太丑，伤了爹亲的眼——这句是玩笑啦，我知道爹亲不是这样的人。直到玄之玄告诉我，爹亲杀我，是为了天下苍生。”

他一段话说的自然，却听得以史艳文视角旁观的上官鸿信又是一惊，虽然从俏如来那里听说了小空一次次借胎重生的事实，但却没有想到这个事实竟有这么惊世骇俗的源头——史艳文亲手杀了自己刚出生的儿子，说出去都没人相信！

他这边为不经意听到的事实震惊着，那边小空仍在不急不缓地说道：“所以今天来问问爹亲：天下苍生是什么东西？”

这口吻，这神态，何其懵懂，何其纯真，好像真的不懂一样。

但下一刻，他就黑沉下脸，阴沉道：“我在问你，天下苍生是个什么东西？！”他之前一直温驯示人，突然流露的凶狠，显得格外吓人。

史艳文望着他，动了动嘴，似乎想解释，最后，他只道：“你若恨我，就杀了我吧，如果这样就能弥平你的怨恨，能还你公道……”

小空平静地打断他道：“我不要公道，我要你爱我。”

听到这句话，史艳文像是遭受了巨大的打击，颤抖的身体牵动铁链也玎玲作响，半晌，他才仿佛艰难地道：“小空，我爱你，但我不能放下其他……”

小空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父亲，神情几乎是怜惜的，蓦地他轻笑道：“何必露出这么悲伤的表情呢，爹亲，你爱我，也爱天下苍生。我明白，我相信你。你爱这天下苍生，不惜为它杀人，如果这个人必须是我，我认了。”

就在上官鸿信怀疑他不可能这么通情达理的时候，小空指着地上的俏如来，目光却仍然锁在史艳文脸上，“如果爹亲也爱我，肯不肯也为我杀人？如果这个人必须是他，你肯不肯，也为我杀他？”

这一句话，让史艳文和上官鸿信俱是一怔。上官鸿信的一怔，包含了豁然开朗的成分：这就是为什么小空千岁逢死的时候俏如来会遭受同样的命劫，以至于不得不让菩提尊以命施术来抵这命劫——因为两个人是共生命格，一人份的命脉却承担两人份的性命，自然时时难以为继。上官鸿信转念一想，那也就是说，只要小空能死透，俏如来就不必再受两千年前一次的死劫了？这倒是……

相比于他，史艳文这一怔，就复杂得多了。

见他久久不答，小空略带些冷意地讽道：“不愿意么？一样是爱，为什么肯为天下杀人，却不肯为我杀人？一样是牺牲，为什么爹亲舍得牺牲我，就不舍得牺牲他？！”说到最后一句，他突然暴怒，转身就朝脚边的俏如来狠狠踹下去。

俏如来这泪水做的狐狸，除了第一下不及防被踹得呜咽一声，接下来竟然都很有骨气地没哼一声。

上官鸿信略有些奇怪地想，不是说青丘二殿下病弱无力不能自理吗，眼下看来踹人倒是踹得生龙活虎，不知道玄之玄用了什么方法支撑他的命格。

终于他泄愤够了停下来，方才那股阴戾气从他身上不着痕迹地敛去，他看死物一样冷淡地看着脚下不动弹的俏如来，维持着侧脸对史艳文道：“没关系，我早料到了，爹亲既虚伪，又偏心，哪能真为我做点什么。”

上官鸿信想，你一定不会就这么算了。又想，要杀俏如来，自己一刀杀了就是，何必非逼着史艳文动手，偏执太过。

虽然料想会有后续，但上官鸿信没有想到这二殿下竟然恶劣至此。

离开没有半天，当日下午小空就带着人重返大堂，这次除了他，还有十个陌生面孔，男女老少皆有，惊恐不安地四下张望却又不敢动作太大，看起来是普通村民。

他让人把俏如来丢进史艳文手边三丈远的金属笼子里，然后将那十个人一排拉到史艳文跟前跪下。

史艳文还没说话，俏如来像是已经预料到了什么，大概自从被抓以来，他眼里泪痕就没干过，抓着笼子对小空哭道：“你要杀我就杀我吧，不要折磨爹亲，不要折磨别人，你要是恨我，就报复我一个人……”

小空在上首一张案几前落座，案几置酒，还有甜食点心，黑衣铺散，他斜倚着偏头看向这边，听到俏如来的话，也只是淡淡扫了一眼。

站在笼子前手执长鞭的下人见状，角度刁钻地抽进笼子里，抽到俏如来白衣上，立即撕破衣衫浸出一道血痕，“闭嘴，没有你叫唤的份！”

小空道：“你才闭嘴。”

那个颐指气使的下人登时噤声，诚惶诚恐地收起鞭子低眉顺目。

小空垂眸捻碎一块甜点，拿起一小块，解释道：“爹亲，既然你不愿意，我就逼到你愿意，反正我也做不了什么好人，也不必道貌岸然。”他颇为轻快地向史艳文一笑，仿佛胜利在望，“爹亲为青丘为天下为苍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情操高尚，我就成全你的高尚又有何妨。这些都是茧林周围随便抓来的，我想大概可以一作天下苍生的代表了。”

他顿了顿，一排村民旁边持刀等候已久的刽子手会意，手起刀落，最侧那人血溅五步，已经人首分离。

俏如来闭嘴眼睛捂紧嘴巴压低了呜咽，史艳文正正将整个过程尽收眼底。

小空道：“你一日不愿意，我就一日杀十人，直到你愿意为止。反正青丘多的是人，不怕杀完。”

说到做到。

过了两日，他似乎觉得这样成效不够，便在每个人身上与俏如来施下连命的咒术，每死一人，俏如来身上的伤就多重一分。俏如来身上有伤，加之自来孱弱，没几轮下来便已奄奄一息，就算史艳文不动手，他也撑不了许久。

上官鸿信心道：这娇生惯养的狐狸这回算是吃到苦头了，不过——他将目光投到小空身上，又想，呵，这个小变态也是没什么活着的必要了。

小空道：“爹亲，你可要抓紧，我要的是你亲手杀他，如果俏如来自己死了，我就……嗯……”他沉吟了一下，须臾展眉轻笑，“还没想好，算了，到时候再说。”

承诺可怕，不承诺更可怕，这小变态能随手抓来数十条人命就为满足他一时兴趣，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都是自己曾经庇佑的子民，如今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在眼前，史艳文一日比一日痛不欲生，却始终没有松口杀俏如来。

方才进来时上官鸿信也看到了那个铁笼，笼中却已空无一人。他不由蹿起一阵恶寒，心道：史艳文，你可别吧。

小空显然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虽然他摆出一副要和史艳文持久作战的准备，可没过几日，那股子从容矜持就从他身上飘然拂去，一身燥怒隐而不发，积压愈深。

他指着史艳文又笑又怒道：“爹亲啊爹亲，怎么你当初杀我的时候就那么痛快干净，轮到这个贱人就下不去手？你可算过已经死了多少人了？‘大哥’的命还真是值钱啊！”他提起史艳文的头发，逼他与自己对视。透过史艳文的视线与记忆，这双眼睛同时也直直撞进上官鸿信的视线，狂怒至极，又悲哀至极，“你就这么舍不得他？！”

隔着多日光阴上官鸿信都能感受到史艳文深刻的痛楚，他迎着这双伤兽的目光，却说不出一个字。说爱太讽刺，说恨岂忍心。

十人队伍里一个吓到极致的老头拉着三个孩子哭喊着磕头，哭他老伴孩子死的早，只留下三个孩子相依为命，我一条贱命不要紧，只求大人大量放过三个孩子……一边哭一边给小空拼命磕头。

小空冷冷甩开史艳文，“别求我，求他，选择权可在这位御主大人。”

老头立刻像是得了保命符一样连手带脚爬到史艳文跟前，磕头哭道：“求御主发发慈悲，发发慈悲！救救我的孩子！求求你，求求你！”

史艳文颤抖着低下头，将下唇咬得鲜血淋漓。

上官鸿信冷眼旁观，心里爬过一阵寒意。

骤然那人磕下头就直不起身，小空一脚踩在他头上，哈哈大笑道：“看到了吗爹亲，这些人在求你杀了自己的儿子呀！求你杀了自己的孩子救他的孩子！你是青丘御主，是救世菩萨，你为他们杀妻害子都是理所应当！事后还要骂你六亲不认丧尽天良！就为这种货色，你杀了我！这些杂碎！”

他脚下用力，那颗头颅顿时炸成一片红白血花。旁边三个孩子惊哭起来，嚎啕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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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樓發表於: 2020-08-11 21:11

只看該作者 | 小中大

节四十七.无辜者、受害者

旁观了二殿下对其父兄的所作所为，青鸾一肚子铁石心肠，生不出多少怜悯同情，反倒是意外震惊层出不穷，最震惊的莫过于那样的父亲，竟然养出个这样的儿子，有其父必有其子这句老话算是彻底作废了。

除此外：史艳文昨晚放走了俏如来。

截至此前，俏如来还在笼子里奄奄一息地趴着。史艳文虽然远比他受伤沉重，却自被抓以来就不曾合过眼。那两人似乎是废了他的功体，气海内空空如也。青丘御主修为之高整个九天屈指可数，就这么废了，上官鸿信不信玄之玄舍得。吸取他人修为纳为己有的歪门邪道自古有之，思及小空莫名其妙的“焕然新生”，其中曲折不难推敲。不过么……玄之玄忌惮史艳文，难道就不会忌惮夺取了史艳文修为的小空？他有多大的自信足以掌握这个阴晴不定的小魔鬼？

其中做了什么手脚只有玄之玄自己知道，上官鸿信眼下没时间也没心思去查证。

小魔鬼折磨人的手段一日胜似一日，原本随便抓的十人，后来成了专挑抱团组队，其中不乏父子母女、一家老小、夫妻、情人，甚至有孕在身的母亲，每个人都跪在御主大人跟前求他发发慈悲，放过自己、放过心爱的人。再后来将每一个人与俏如来性命相连——迟早是死，由俏如来自己死了还牵连无数无辜——无疑就是利用这种紧迫感和恐惧感迫使史艳文先动手。

小魔鬼虽然刻薄，但至少有一句话说得在理。原本想着如今空无一人的铁笼子，上官鸿信还心惊胆战，史艳文这么一个人，大义凛然到几乎有些六亲不认，会不会真的挨不住无数无辜受苦而痛杀亲子？反正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

然而昨晚，万籁俱寂，一丝细如发丝蜿蜒如蛇地注入俏如来体内，小狐狸昏迷中被惊醒，捂着嘴巴没有出声，流着泪被父亲凝成一颗核桃大的浑圆珠子，力蓄一点——破空而去。整个过程眨眼之间悄无声息，却是史艳文不知积蓄了多少时日的残余灵力，难怪上官鸿信进来看到他时那么死气沉沉。

记忆至此约莫已是全部，上官鸿信便抽回神识。

重现了记忆中数日之景，现实中也不过刹那之间。

青鸾下意识瞥了一眼没了人迹的笼子——史艳文虽然拼着最后一点灵力将他送了出去，恐怕也送不了多远，小狐狸修为又低微，还伤得不轻，不知道能不能逃出升天。记得他手上有苍离的永生镜……算了，人都落在手里了，永生镜还能留在身上么，多半不是在小空手上就是在玄之玄手上。

俏如来要是聪明，最好别往薮泽去，那里目标太显眼，玄之玄就算不敢擅闯，未必就不能在必经之路上围追堵截。天门？西极山，坐落在汪洋大海的中央，没有法器与旁人的帮助，他决计越不过。

孑然一身，他能去哪里？

上官鸿信定了定神，眼下他没有功夫去操心俏如来。

血气浓重的大堂死寂，不知是否因为布局截杀青鸾的计划，玄之玄特意交代过什么，直到现在没有动静，似乎小空还不知晓俏如来已经逃走。

不过很快就会知道了。

刚这么一想，就听殿外传来了破门而入的推门声——我的天，不是吧，我都没有说出来，乌鸦嘴也不是这样的！

算了，不能再耗下去，也不知玄之玄和那个阴森恐怖的魔物什么时候回来，这个重伤躯体所支撑的元神更是撑不了多久，既然已经找到了御主……上官鸿信稍一凝神，整个元神倏然撞进史艳文的体内。

下一刻，吊在锁链间半死不活的青丘御主蓦地苏醒，神色痛苦地咳出一口血。甫一上身，上官鸿信就感剧痛袭身，险些叫他眼前一黑再晕回去，同时对史艳文油然而生一股沛然敬佩——史艳文功体被废，周身要穴犹然被打入二百多根刺骨钉，稍一动作便牵连百骸——拖着这样的身体，史艳文竟然还能凝聚起一股不可小觑的灵力送走俏如来。

若非得知小空的前车之鉴，上官鸿信恐怕会叹一句史贤人何其爱子情深。

“……是……殿下？”意识里青丘御主在元神侵扰下沉然转醒。

“史贤人，您可醒了。”上官鸿信一边趁他元神虚弱鸠占鹊巢，一边捕捉前殿近在咫尺的纷沓脚步，嘴里还能与史艳文打趣道，“也别叫殿下了，现在我不是雁王，是通缉犯，你也不是御主，是阶下囚，一丘之貉，谁都别客气。”

/

西荒，昧廷，疏云殿。

从默苍离来的第一日，苍狼便发觉先生不喜明火，之后便命人撤了殿内所有灯火烛台，改以术法维持的明珠宝器，只是珠光清冷，不比火光暖人，在入夜后的疏云殿中平添几分幽凉孤寒。

先生十分随遇而安，王上白日里鲜少留在疏云殿，宫人皆被掺杂幻境的阵法无知无觉地屏退在外，只有獬兽天生灵窍，偶尔能够嗅到不对，闯进来冲他龇牙咧嘴，除此之外，便是剑灵。默苍离本性是喜静的，偏生剑灵是个无比吵闹的性子，时常烦不胜烦之下，直接封入墨狂，落个清净。

池水间清光冷泛，却有袅袅水雾氤氲，室内空无一人，轻纱扶风而动，晕开一室柔婉多情。默苍离浸在水中，支额闭目，听到泠泠水声，才睁眼望来。

就像从前某次一样，玄衣束发的青年衣冠楚楚就下到水中，与那次不同的是，这回却是笑盈盈地瞧着他。

默苍离已习以为常了，这些时日他时常会陷入这样的幻境，听到青鸾在耳边说话、读书时守在他的身边、甚至是入夜时从身后拥抱着他……上官鸿信以命施术，与他神魂相连，时不时的灵识侵扰，简直防不胜防。起初默苍离还静心敛神抵抗过几回，后来便放任自流了，究其原因，懒得。反正些许幻境而已，也不能拿他怎样。

可见尊上实在是……十分的随遇而安。

幻境受他心意而动而生，幻化出的幻影栩栩如生，默苍离抬手抚上他的鬓角，触感与温度皆与本人别无二致。青鸾拿下他的手指轻轻握着，送到嘴边亲吻，末了含住指尖舔了下。那轻巧如猫儿般的触感逗得默苍离心中一动。

他心意浮动，幻影也随之而动，双臂沿着腰际的纤细线条将整个人拥入怀里，温热的双唇落在眉心，又向下含入唇舌，一如原主般的坏心眼，亲个吻都不肯安分，进进退退若有若无，引诱着逐渐沉溺的师尊心生不满，侵入自己的唇舌反客为主。

水下的玲珑手指四处游走，所过之处带起身体的一阵晕红和潮热，来到腿间，贴着内侧探入，默苍离仰面轻叹一声，眉心微蹙，清冷的面容浮起一分迷离。他抬起手，点在对面人的额间，青鸾幻影蓦然消失，只留下默苍离一人，背倚在池边，逐渐平缓呼吸。

“真是越来越没出息，被幻影也能撩拨得情迷……”

清空脑中的旖旎杂念，默苍离起身来，拿过一旁的干净衣物，可在途中，伸出的手蓦地一顿。

原本已经消散的幻影再度出现在他三丈之外，这回赤身裸体，满身狰狞伤痕暴露无遗，陈旧的伤口泛起红色，流出淋漓鲜血，青鸾蹙着眉抿着唇，神情委屈又难过，琉璃瞳子盯着他，满含幽怨：“师尊，师尊，好疼啊，你怎么不来帮我止止血……”

言罢仿佛虚弱得无以为继，一点点复又消散。

转过数间偏室，月光在走廊上投下斑驳树影，随风而动，犹如百鬼夜唱。到寝殿时，苍狼已经回来了，隔着微阖的殿门，默苍离听到他与宫人们说话，说了什么并未留心。他自己已思绪漫漫，无暇外顾，略有些失神地推开殿门，正欲迈步入门，忽而停住。随即，迈出的脚步收了回来，面上敛尽多余神情。

门内清空朗月，远处亭楼栉比，近处白玉楼台，一枝玉堂春在这凌空高台不知从何处蜿蜒而来，雅香袭人，伴以清越弦音。

乐律骤停，只残下几声随意的拨弦，“原道是哪位忠肝义胆的谋臣，敬佩之余企望一见相交，却不想是您，多日以来未曾相迎，还望尊上勿怪小王失礼。”

琴案旁一人起身行礼，华裳浓发下却是一张雅秀的面容，轻言浅笑，绝无骄慢。

/

青丘，山洞。

上官鸿信先四下确认没有追兵，旋即安置好再次昏迷不醒的史艳文，最后才在临时劈出的石榻尾巴上坐下来。周身小伤暂且不管，他先抬手臂，将左肩一枚奇形箭矢拔了出来，没忍住盘腿而坐的姿势一萎，却忍住了没让冲到舌尖的痛喊出声。

这支箭本来对准的是史艳文，狐狸宫二殿下秉着夺不走就毁掉的本性射出三箭，第一支被上官鸿信拦下，第二支贯穿他拦下箭矢的右臂，第三支青鸾只好用身体去挡。他中两箭顶多半死，史艳文这个情况再中两箭肯定凉凉。

眼下新伤盖旧伤，上官鸿信维持着最后一点清醒和灵力，娇小青雀凭空而成，唧唧叫唤两声。看着它拍打着翅膀飞出洞口，青鸾终于把自己作到力竭而倒。

再醒来时，浑身上下从内到外仍然无处不痛，不比元神侵入史艳文身体时好上多少，但下一刻，他就感觉到身上的伤口，大大小小都已经过了细致的包扎。

头痛欲裂地扭头，看见平躺身侧的青丘御主。稍顿了顿，扭向另一边，果然看到了青石为案前、正埋头整理医具的杏花君。

蓝衣银发的大夫长着一张深刻的脸，眉弓与鼻梁的起伏分明，平日里惯常摆出不苟言笑的表情，让人难以想象他在薮泽的“贤惠”。上官鸿信一醒，他便心有灵犀似的望了过来，随即扯出一个冷冷的笑。

青鸾艰困地从石榻上坐起来，转向史艳文，两人的伤势都不轻，但既然杏花君已来，便没有什么可担心的。随后他注意到一个事实，他救史艳文出来时，御主一身白衣比血衣，如今却换了干净衣裳，脸也擦得白白净净，反观自己……还是那一身破履烂衫。

有必要这么差别待遇？

杏花君道：“还知道找我，怎么不等死硬了再找我？”

上官鸿信：“……”

杏花君又道：“苍离呢？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没找来青丘，你对他做了什么？”

上官鸿信：“……”

“地门活佛，和云宫上那些人，真是你杀的？”

上官鸿信用手抬着腿，挪到床边，脚掌踩地，深吸口气攒足了劲，才站起来，可刹那间钻心裂骨的疼痛还是让他皱紧眉头。他不去看杏花君的双眼，“现在说这个还有必要么，该死的都死透了，难道我说一句‘对不起我错了’，他们就能活蹦乱跳站起来？”

“有必要，怎么没必要，我看看是不是该趁现在一刀捅死你以免祸害更多人。”杏花君怒极反笑，说话十分不留情面。

上官鸿信无谓笑道：“那你何必救我，冥医杏花君最近打折优惠买一送一？”

杏花君坐在原地，咬牙地道：“我不救你，现在你连站在这里死鸭子嘴硬的资格都没有！”

“何必这么义愤填膺冥医先生，我们就不能坐下来好好说句话吗，哪怕一次？”上官鸿信不以为意，负手向他轻笑，“从前你就不喜于我，可奈何苍离又不得不隐忍，辛苦。今日我是走投无路了，素知先生宅心仁厚，不会弃之不顾。今日恩情，来日当报。”

杏花君道：“报？你拿什么报，你这双沾满鲜血的爪子？你不嫌磕碜，我还嫌烫手。”

上官鸿信自认已是足够谦逊，受不得一而再再而三的冷嘲热讽，当下敛笑，不悦道：“至于吗？”

杏花君霍然起身，扬眉道：“至于吗？你还敢问我？你知道当日因你而死的有多少人？其中多少稚子幼童还未长大就被你扼杀，多少风烛残年只想安度余生却因你而毁？且不论他们都是你的同族，你当时但凡有一点恻隐之心，那么多人何至于尸骨无存？”

青鸾听笑，“你见过搞阴谋诡计还先大张旗鼓疏散难民的？那还叫什么阴谋，别天真了！”他蹙眉闭目，片刻后睁开，眼底染上一层红色，“恻隐之心？你说得好轻易，只因为事情不发生在你的身上，被人算计被人背叛的不是你，死了父亲、险些葬送宗脉的不是你，被打入九霄刑等死的不是你！被打下七百多根刺骨钉的不是你！被没日没夜压在身下淫虐取乐更不是你！”

杏花君不可置信道：“一些人害你，又不是所有人都害你，你要报复，就报复那些害你的人，何苦牵连无辜？”

上官鸿信嗤笑：“哪来的无辜？你以为这些人有多干净？一群趋炎附势的蝼蚁，只会嗅到权势和力量的味道，跟在后面摇尾乞怜，这些东西死与不死很重要吗——”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杏花君一巴掌打在脸上。

上官鸿信重伤在身，加上多日奔波，早就无力为继，即使杏花君这一巴掌只是盛怒之下，没用任何灵力，他还是被打得跌倒在地。

“谁给你的狂妄说出这种混账话！你有天大的委屈？就你不会摇尾乞怜？就你不会趋炎附势？就你被人背叛死了老爸会悲伤、会愤怒，别人就不会？你有什么资格把一己的悲伤愤怒强加到别人身上，让所有人承担你的因果！”

上官鸿信有一瞬间怔楞着盯住他没有吱声，他几乎被杏花君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懵了，随即是滚滚而生的怨愤，“我不该？我错了？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牵连我、牵连父亲、牵连青鸾，为一己私欲牺牲我们，可以在我落难时弃若敝履、肆意践踏，凭什么我就不能牺牲他们？”他坐在地上，眼神却恶狠狠地犹如厉鬼，“我可以不恨那些人落井下石狗仗人势，只恨我自己当时那么天真幼稚！九天诸境，芸芸苍生恒河沙数，居上位者只有那么几个，谁不是踩着积骨成山高高在上？哪里不是龙潭虎穴被虎视眈眈，被人一朝拉下就是万劫不复？！——史艳文还不够有恻隐之心？还不够与人为善？他一朝倒了，如今落得个什么下场！”

“你……”杏花君噎了一下，却是愈发的怒不可遏，“难道你没错？难道我怪不了你？难道你就很无辜很干净？当初你们青鸾一脉是为的什么对古神一脉再三打压、你又是为的什么拜他为师，你心里比谁都清楚！白痴都能看出你们的企图，我劝他不要去，可他舍不下你——他舍不下你！如今他又为你落得个什么下场？！就为了……为了你这么一个狼心狗肺的混账东西！当初你第一次找上门来，我跟你去治什么病，我就该一刀捅死你！就不会有后面那一堆破事！”

杏花君气得发抖，指着他的手掌抖成鸡爪，一脸压制不住的凶神恶煞，一步踏上举掌又要打。

上官鸿信还跌在地上，见了吓得一瑟缩，下意识抬起手臂护住头。

“……”

这只在云宫背上无数血债、拖着一身破烂还敢只身闯进狐狸宫救人的青鸾，面对来人的责打，竟然只是下意识护头。

不知被拨动了哪一根神经，杏花君暴怒的气势猛地一滞，一直到上官鸿信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动作犯蠢，想放下胳膊，却被一把抓住手腕。

杏花君拉他起来，想拖他往外走，口吻仍然冷硬如冰：“跟我回去，向你师尊认错。”

上官鸿信站定不动，“认什么错？还跟他认错？你以为他就很在乎那些人的死活么。”迎着杏花君回头复又隐怒横生的视线，上官鸿信不惧反笑，“这九天诸境，只有你会这么天真，以为他惩恶扬善菩萨心肠。”

杏花君缄默片刻，才能勉强口吻平和地开口说道：“至少他能帮你查清真相，主持公道，用不着你在外面胡作非为害人害己。”

“……”

青鸾垂下眼，默然不语，脑海中却蓦地窜出一段尖锐的嗓音。

——上官鸿信，你瞧你现在的模样，你敢让默苍离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吗！你敢让他看看你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吗？你以为他会继续护着你，还是亲手杀了你？！你不就是想知道三万年前他在哪里？好，我告诉你，那时候无尽海上魔族暴乱，他就在那里，我告诉他你在云宫被捕受刑，他理都没理！——他可是九天钜子！

即使理智再三警告自己那只是挑拨之辞，却根本无法视若无睹充耳不闻。

上官鸿信冷然，“他不是羽国的钜子，更不是我上官鸿信一人的钜子。要管，三万年前就管了。当初不管我，现在也别管！”

杏花君几乎愕然，却不似先前的盛怒，他松手放开上官鸿信，眼底只有悲哀满溢和失望至极，“他不管你？他不管你？这种禽兽不如的话你也说得出口。眼下九天，恨不得让你去死的人俯拾皆是，除了他还有谁会管你？他这次离开薮泽……”

上官鸿信道：“他为的不过就是元邪皇。”

杏花君：“……好，好得很。”

冥医一挥手，将一众医具收进袖口，转身离开山洞。

从头至尾不再看青鸾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伤了眼睛。

杏花君离开后良久，上官鸿信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神情漠漠的也不曾变化。末了才走到躺着青丘御主的石榻边坐下，方才剧烈的动作已经让包扎好的伤口再度渗血，他却好似没有痛感。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蓦地洞前有黑影一闪而逝，上官鸿信还不及抬头，两包东西砸到脸上。

“去你娘的！爱死不死！老子不管了！”

忍痛睁眼，捡起来看，是两人后续养伤所需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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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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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14)

53樓發表於: 2020-08-11 2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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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四十八.爱不足深

琴案对面，另有一席空座，默苍离自行入座。竞王爷也不唤人服侍，而是自己离席跪坐案前，执壶斟杯。

此台拔地凌空，清凉幽寂，又不至于过分孤寒，犹有玉堂春送香而来，抬头可见清空如洗，月白甚皎。

澄清液体珠溅落玉杯，逸开侈靡的香味，足以教人不饮而醉。

引魂术，涉及魂体，又艰深难成，即便拥有绝顶法器，没有自身的高远造诣与深厚修为不可能如此轻易施为。引魂术各色各样，却通常皆有一物为引，实物或者虚物。

此中观来，此次的引物应当是竞日孤鸣方才指下一段弦音。

王爷斟了一杯，待尊上端起饮尽，再斟一杯。

默苍离道：“都说西荒北竞王体弱多病，看来也不尽然。”

王爷已退至一旁，闻言也不试图遮掩，坦然地道：“尊上知道，身在帝王家，总有许多的身不由己。”他向默苍离轻笑，“其实不止昧廷，茧林也罢，云宫也罢，哪里不是摧折人心之地。谁都愿意生在薮泽、活在薮泽，可世间有几个默苍离，不就尊上独一个么。”

顿了顿，也给自己倒一杯酒，白玉的手指托起黄玉的酒杯，水色莹然，“说来，茧林的事，尊上可听说了？”

默苍离摇头。

王爷似闲聊般的不经意道：“是说前一阵在云宫失踪的雁王殿下，前日不知为何出现在了茧林，意图杀害御主，幸而被史家的二殿下阻拦下来——二殿下，说起来，这位二殿下竟然还活着，真是匪夷所思。先是青鸾，再是狐族，如今死而复生似乎已成了常谈，或许哪日被我西荒三军吞吃入腹的藏镜人再度现世，都不会让人惊讶了。”

说罢他看向默苍离，却见尊上垂眸不语，只是默然饮酒，便回到之前的话题，自行续道：“此种无稽之谈，小王自是不大信的。当年太子殿下未出事时，虽然的确顽劣骄矜了些，但也并非阴损之人。”当年太子殿下何止“顽劣骄矜了些”，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话，王爷非凡人也。

“这九天诸境平静太久了，众人已过惯了休养生息的日子。可殿下甫一回来，就接二连三地发生大事，帝君、菩提尊、缺舟先生相继离世，魔族显迹，就连那尾上古魔龙也……”他没有轻易提及那位大神的名号，顿了顿，才继续道：“如今，青丘御主和长殿下都生死不明，不免令人有些不安。”

默苍离抚着酒杯，似自语般的道：“史艳文……他害史艳文，图什么？”

王爷自然听得出，这并不是一句疑问，而是一句反驳，“这不重要，同样没人知道他杀害缺舟先生是为什么。但凡这种事，发生过一次，第二次就很容易令人联想了。”他劝解道，“也许并非殿下所为，又或有误会，这也不是你我在此能猜测得到的。”

默苍离抬起始终低垂在杯酒间的眸瞳子，映着月光的双瞳十分清亮，却也衬得阴影处愈发晦暗，“王爷认为呢？”

竞王爷迎着他这双迫人瞳子，沉默片刻，旋即展颜笑道：“小王认为，其间或许有人故意引导。不祥之兆……因果不明的不祥之兆，最能激起内心深邃的恐惧，即便是曾经守护九天的青鸾王脉也一样。人心，终究是狠心绝情的。”说罢错开视线，“无论是何种情况，我想殿下现在的处境，恐怕都不会太好。尊上若是需要，纵然杯水车薪，昧廷也可在寻找殿下这件事上略尽绵薄。”

“原来王爷迂回委婉，是在下逐客令，是默苍离在此处，让王爷感到芒刺在背了么。”听闻此言，默苍离却不疾不徐，仿佛对上官鸿信的下落处境漠不关心，反而顾左右而言他，道：“说狠心绝情，谁有王爷做的淋漓尽致。”

竞日孤鸣面色不改，终于将先前倒的第一杯酒饮尽，搁下空杯。他面上仍是那分温浅笑意，眼底却蒙上一汪寒潭，轻声道：“若是旁人，今日早已死得无声无息，可是尊上，除了请尊上移步昧廷之外，我还能如何？”

默苍离道：“我还以为王爷多少会掩饰一二。”

“在尊上面前，任何虚伪遮掩都是镜花水月，不堪一探，小王有这个自知之明，便不做这个无望徒劳了。”竞王爷道：“只是仍想冒昧一问，不知小王到底是哪里露出破绽，让尊上起了疑心？”

“说不上破绽，杀人嫁祸、挑动内乱、绘血草一案，王爷做得很好，只是有一些局原本便是悖理，是无解的局。”默苍离道，“王爷位在西荒首智，怎样做对幼子即位的新王最好，王爷岂会不知。可自新王即位以来，王爷都做了什么？急于与青丘开战，将西荒整个拖入焦灼战事之中。稚拙年幼的新王，面对这种境地，没有时间让他适应学习，就像一头幼鹿闯入豺狼的巢穴。”

“但这也在情理之中，新王即位于大厦将倾不是没有前例，何况连家仇国恨王爷都设计好了。民众看事，往往不会考虑前因后果，他们只看结果。结果就是，在新王的领导下，西荒战事政事皆一步步推向更糟的境况——就算他天赋异禀能扭转乾坤，有王爷在，他也不会有成功的机会。西荒是崇尚实力的境界，他是孤鸣一脉的嫡系，血统最纯正的王，他们拥戴他，可这忠诚能持续多久？很快他们就会难以忍受。”

说到此处，一直沉默的王爷忽然轻笑，此番笑意却已能看出显然的冷意，“血统纯正，何以见得。”

默苍离并未理会他这句意有所指的话，“那又如何，至少如今西荒大多数人仍然尊他为王。就算王爷能轻易杀他又如何，弑君篡位，仍是反贼，而不是王。但如果苍狼一直失败，狼族生性好战，娇狂自负，很快就会有人煽风点火，随后群起响应，西荒需要一个能够带领他们对抗敌人、取得胜利的王……这个王，如今孤鸣一脉，除了王爷还有更适合的人选么？不过，如今时机不到，这都是之后的事了。”

“我并未查证真凭实据，因为没有必要，西荒、羽国、青丘，九天诸境，政权更迭，你等境内私务，我不会插手。这些只是我一念之想，真假虚实，只有王爷清楚。”默苍离说着稍停，转而道，“若说有何破绽……让我起疑的，是王爷爱不足深。”

竞日孤鸣听罢，竟然仍静如止水，或许在他看来，默苍离能看破迷障不足为奇，于是只记得自己最初的目的，道：“尊上不准备插手西荒之事，小王却不可对雁王殿下的处境视而不见，昧廷定当随尊上全力找寻殿下，不知尊上预备何时启程？”

岂料默苍离一口回绝，“不必劳烦，我的徒弟，我会找。”他站起身，手捻白光，身影与身后景物有了崩裂之相，这是默苍离强制破开了竞日孤鸣的引魂幻境，抽身而退。

他离开后，竞王爷仍然坐在原处，垂目望着空荡荡的酒杯。

“爱不足深。”竞日孤鸣轻声重复这四字，随后却不以为然地笑，“爱足以深，便不会杀其所爱了么。”

/

自打先生来，便霸占了疏云殿中最软乎的床，王上又不能夜夜留宿他处启人疑窦，于是便被迫夜夜委身于殿中小榻，十分可怜。

他并没有夜醒的习惯，只是自父王死后，难以再睡得很深。只是手臂稍动，指尖碰到了不该碰到的触感，便惊醒过来。醒来只见先生和衣同榻睡在外侧，侧躺着，眉目间约莫有些倦色，睡得正熟。

虽然总见他怠懒神色，但这般清晰可见的疲倦还是初次得见，覆睫阖目之下，显出几分柔弱。想到这里，苍狼索性也侧躺，与他隔着一人之宽对面而视。修眼淡眉，远若山云，这个人的相貌本便是略显柔弱的，苍狼忽然惊觉于之前竟从未有过类似感受。

这样安静睡着，仿佛是另一个人。

鼻间闻到淡淡香气，苍狼自小，大部分时间都住在竞王府，祖王叔是熏香药材皆不离身的，但这味道不像是熏香，也不似药味，倒像是某种……花香？他不禁稍稍凑近了些，感觉有点熟悉，在哪里闻到过。

“……俏如来？”

苍狼稍稍怔愣，先生身上的香味竟然与他在云宫时，在俏如来身上闻到的花香一样，极淡的味道，不似刻意熏染，而是浸淫在某种环境之中太久，所渗入的难以磨灭的痕迹。

“做什么，小色狼。”

清冽的声音蓦地响在头顶，苍狼回神，发觉自己几乎埋在了对方胸前，登时红了脸，翻个身就滚到另一边，口齿不清叠声道：“没、没什么——”

须臾后，又转回来，盯着默苍离醒后清明的眸子，一本正经地认真纠正：“我不是色狼。”

默苍离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旋即坐起身。苍狼忙跟了起来，问：“怎么了？我……我没有轻薄你的意思。”

默苍离一边下榻，一边道：“想太多，我有点闷。”

苍狼闻言，带他转到殿中某处不起眼的角落，掩在重重帷屏纱幔之后，不经意还真难以发现。推开格窗，窗外夜色暗沉，星光点点，凉凉冷风灌进来，带着湿意。

苍狼趴到窗边，说道：“我以前每次回宫，最爱在这里看书了。”

默苍离也跟着倚到另一端，凉风拂面，果然舒适。窗后是一片寒潭，潭中亭亭玉立着数枝青白莲花，绝非凡品，夜色中流光莹然，有冰的质地。

苍狼指着莲花，说道：“那是雪渊生莲。嵚川你知道吗，那是西荒的一处极寒之地，雪渊生莲就长在那里。千雪王叔带我去看的，他说那是西极山某位高僧行脚到那里，圆寂后所化，本来嵚川也是没有这种花的。我喜欢得紧，王叔却说，这种花离了嵚川活不了。”

默苍离道：“它却在昧廷活了。”

“嗯，因为我执意。”苍狼说，“我们那次带回来的花株，没有一株活过一季，种下的花种，连芽都不发，埋进去什么样，挖出来还什么样。后来我又去了嵚川好多次，王叔也自己去了好几次，他也许并不是真的很想去，虽然每次都说顺便的，但我知道，他就是为了给我带花种……可任凭我想尽办法，雪渊生莲都没那么容易在昧廷落地生根。一直到百年以后，才第一次发芽。”

他忽而一哂，转向默苍离玩笑道：“这期间死了多少莲花，我都数不清。若那位高僧有灵，怕不知将我骂得多不是东西。”

默苍离稍点头。只有数枝的冰雪莲花敛食月光，在一片如镜的潭水中立得傲慢不群，清艳之绝，仿佛无论为它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苍狼唇角一弯，却无笑意，“那时候我还相信，只要我愿意，只要肯努力，世上就没有什么我做不到的事。可越是长大，看的书越多，见的人越多，懂的事越多，反而越不敢这么想了。至于现在，我真不知自己还能做成什么。”

默苍离忽而问道：“你怕他，怕他什么？”

他始终冷眼旁观听苍狼说，也许苍狼也并不是很需要回应，只是有的话，对人说出来总比憋在心里要好太多。听这突来一问，苍狼一时愣住，不知该如何回答。

不，并不是不知如何回答，而是，不愿意回答。

“你怕他篡你的王位，威胁你的江山么？”见苍狼脸色一变却仍不答，默苍离恍若不见地继续道：“那你大可不做这个王，把王位让给他，自隐山林，远离朝纲，逍遥度日，便不必血亲相残。”

说话间目光落在苍狼身上，苍狼与他对视，那目光明明冷淡，却仿佛将身心寸寸割裂。默苍离漠然一笑，有几分残忍，“可你又没这么隐忍豁达。”

苍狼脸色煞白，只得抿唇不语。默苍离似乎不懂见好就收，还道：“疑心狼王的死另有蹊跷，却不主动去查，疑心北竞王怀有二心，还一味替他开脱。真相也好，感情也好，不是你自欺欺人它就存在了。为什么不对自己诚实一点？”

苍狼道：“可有的时候……我根本无法确定，自己是对还是错……”

“有机会走出这个地方，去看看你的江山你的子民。待在这种腌臜之地，除了养出一身勾心斗角，谈得上什么家国大义。”嫌弃不加掩饰。默苍离不言语的时候，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可以一整天不说一句话，但有的时候他又能让人一句话都说不上来。

“我送你一句谶辞。”

苍狼还未完全想透他之前说的话，又忽然听他如此道，还未反应，就被拉过手来，只见默苍离在手心一点，一圈涟漪似的荧光闪过即逝。苍狼甚觉惊异。

默苍离道：“生路不生，死路不死，你与常人不同，是绝处逢生的命格。”

但下一刻他又飞快地改口道：“你也可以不信，毕竟命这种东西，不是由谁决定的。”

他虽这么说，苍狼却还是慎重地收回了手，像握住了什么珍宝一样将手心握起来，点头道：“我会牢记。”

“你若有优点，大概就是听话了。”默苍离目光难得温柔，孺子可教地拍了拍他的头：上官鸿信和俏如来但凡有这小狼王一半乖巧，他不知道省多少心！

/

西荒，锋海。

锋海，无水汪洋海，都说是海，其实都没有海。无水汪洋海是一圈茅屋，锋海么，稍微高级一点，是一座庄园。

此间灵气不见得有多充盈，显然主人志不在此，但胜在依山傍水、别有洞天，风景分外雅致。

一道灵气凝成剑意，剑势凌厉却无杀意，从云间箭射而来——嗖！被两根修长骨感但粗糙的手指截下。剑意顿消、灵气顿散，化作一道言语没入灵识。

来人听罢，面不改色，转身欲回，却见本在屋中懒倒的人不知何时倚在了门边，摇着白色羽扇，眼底还有残余媚态，似笑非笑，“谁？”

废苍生淡然道：“老情人。”

轻摇的羽扇微不可察地滞了滞，旋即复归平常，“这就要去?”

废苍生点头，“要去。”

刚刚还能勉强伪装的扇子这回终于停稳当了：什么样的老情人，还能让你废苍生召之即去随叫随到？你不是猖狂得谁都不放在眼里吗？我堂堂鸿鹄凤族！都没有这个待遇，岂有此理！

鸿鹄站直了倚在门上的身子，抖抖一身骄傲的羽毛，当即决定，“我也要去。”

废苍生状似惊讶地看他一眼，明知故问道：“难得，平时连走到门口都嫌远，今日竟如此有兴致，所为何事？”

锻神锋明知取笑，却不改其志，瞪他一眼，先行一步走了出去，只当没有听懂，“待着闷，正好出门散散心。”

废苍生这回点到即止，没有多言，看他背影将要走远，也跟了上去。

不多时两人已在半空，同盛一辆宽大车舆，华车灵兽，皆耀眼非常，很符合锋海主人一贯浮夸的作风。废苍生略有不耐，若他一人，早已乘着剑气绝尘而去。

由于方才事后，锻神锋正是倦懒的时候，往日必定卧在雍软如云的床榻之间不肯动弹，今次却不得不舟车劳顿兴师动众，于他委实过于辛苦。虽然心里有气，但抵不过身上倦意，出门不久便化了凤身，恹恹无神地蜷在车厢里。

尖利的爪子在废苍生身上使劲踹了踹，废苍生了然，被他挤出车厢，坐到车头，正好通风。一人独霸车厢的鸿鹄正高兴，准备趁在路上先好好眯一觉，闭眼没多久，却感觉灵兽带着车舆一停，之后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

似乎被人拦了下来，偶遇废苍生简直像走在路上被宝砸中，听声音既年轻又激动。锻神锋不屑地想，这种穷乡僻壤出来的乡巴佬也有人巴结，真是没眼力。废苍生不太愿意搭理，奈何那年轻人嘴巴飞快，翻着花样说个不停。纠缠片刻，锻神锋心生不耐，回了人身，上前一推车门。

果然是个年轻人，穿着像个军中将士，本来抱定了死缠烂打也要求得高人一助的心思，却被一只莹皎如玉推门的手吸引目光，更在见到探头而出的白凤凰时怔愣当场。

废苍生不消说，自认打铁铸器无需皮相，在锻神锋无数次威逼利诱甚至“以死相逼”下，每次踏入锋海前才把自己收拾干净，像个人样已经是极限。锻神锋却与他截然相反，分明也是白衣墨发不加五彩，唯有一双唇色朱红，却勾勒得艳殊昳极，是十分凌厉的美感。加之此时由于某种不可言说的原因，眼底春色尚未褪尽，艳极媚极，看得人惊心动魄。

惊鸿一瞥的表情落在凤凰眼里很是受用，更不提废苍生不悦地抬手将他按回车里，于是满心不耐烟消云散，好整以暇地继续蜷起来。

车外年轻将士猛然回神，继续缠着废苍生誓不罢休，锻神锋听得稀稀落落，没头没尾忽听一句“不瞒阁下，我是铁军卫军长麾下三营副尉”，心道：这下完了，不提还好，一提准没戏。

果然刚才还只是不耐烦的废苍生这回有了明显怒意，沉声反问：“铁骕求衣？”

偏生那副尉还听不出来，以为他终于有所动摇，连忙点头，欲趁热打铁凌空扑通一跪，张嘴刚想说什么，骤然喷出一口血，身体飞出十丈外。

废苍生道：“以后记着，找我铸器先问规矩，其中一条——别在老子跟前提九算！”

虽然半路出现这么一个小插曲，最终两人还是顺利到达目的地，废苍生一路黑沉的脸色至此才稍有缓和。

冰天雪地，枉昧三廷。

昧廷上空有阵法保护，上回默苍离以潜行术法穿过结界，并未惊动阵法，这回废苍生却是直接掏出了锈剑。

一阵狂轰滥炸后，阵法结界终于不支，崩开裂口，灵兽拉车大摇大摆地进入——锻神锋严重怀疑这货其实是在发泄刚才的怒气。他回头瞧着阵法裂口，轻摇羽扇道：“随便什么人都能闯的进来，这王廷防御也不过如此。”

废苍生此时已收了剑，闻言回道：“我什么时候也被划分在了‘随便什么人’的行列。”

锻神锋道：“一直。”

在疏云殿前落了地，灵兽车舆皆化作一道浅光钻进锻神锋袖口，先废苍生一步走了进去：都说旧爱不如新欢，还老情人都这么上心，我倒要看看何方神圣，有多貌美、有多风雅、有多勾引人！

废苍生施施然跟随其后，果不其然看前头气势汹汹的背影猛然一顿，佯作不解道：“怎么了？怎么突然不走了？”

怎么说，殿中一人青衣翠发、长丝落榻，清修鹤立，尘埃不染，的确貌美、的确风雅、的确足以勾引人，但……

锻神锋回头狠狠挖一眼：废苍生！你竟敢戏弄我！

一边不得不收敛狰狞表情，向殿中人恭谨行礼：“见过尊上。”

见锋海主人一同跟来，默苍离不见得惊讶，回礼道：“锻先生。”

废苍生从旁瞧着，心里笑道：有些人，当面称呼锻先生，背地里却叫人小白，这等道貌岸然实在见怪不怪。面上对白凤凰的狰狞视而不见，只走到默苍离榻上坐下，“给我看看。”

术法的印记直接烙进魂体，三方牵连。

废苍生稍看过，便冷冷道：“这是上官鸿信干的好事？”

默苍离不答，只道：“快点。若中途有反噬，反到我身上，不要伤到他。”

废苍生一听这话就气不打一处来。某种程度上说，他对青鸾一脉的厌憎不比对九算的少，杏花君看事还尚且看个前因后果，他废苍生却只看把人害到今日境地，上官鸿信也有一份！想到这人就算失忆了还重蹈覆辙，更是气得肝疼胆颤。

登时口不择言道：“你怎么就……怎么就这么死不改悔！”

默苍离冷道：“我乐意，你管不着。能解快解，不解就滚。”

这是求人办事的态度？！

默苍离说不上不给别人添麻烦，但遇事的确习惯自己解决，不到非此不可鲜少让人帮忙。联想到这几日传得沸沸扬扬的狐狸宫一事，废苍生忍不住心底生寒：魔龙现世尚且不能让你急切，一到上官鸿信你就坐不住了！

这种术法不求攻击只求困缚，以外力强行将两人魂体连为一体，不得远离，若强行斩断联系，施术者必遭反噬。截至废苍生此时来看，印记已大有松动，强行转移虽有风险，但还不算太难。论阵法数术，废苍生就算不如默苍离臻入化境，却也不差，此事由废苍生来作替身，比杏花君来更有保障。且合两人之力，已被默苍离解了大半的血术，甚至可以从苍狼身上剥离，全然转移到地精一身承受。

转移过程不可搅扰，但废苍生方才破阵动静太大，估计很快就会有宿卫持刀赶来。默苍离挥手预备设下障壁，却被废苍生制止，“别分神。”言罢递给凤凰一个眼神，凤凰会意，稍立远些，为两人护法。

半个时辰过去，疏云殿内寂静如常。

转移完成，默苍离还好，废苍生却脸色略显惨白。他忍住不适，一边给默苍离收纳最后流窜的气脉，一边道：“术法刚完成，灵力耗损甚大，先调息回气，休养几日再——你妈！！”

话还没说完，默苍离已经化身为光，眨眼没了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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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樓發表於: 2020-08-11 2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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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四十九.我只有一只青鸾

由于地门的涉入，那日茂林中惊天动地的围杀神奇地没有泄露出去。问到周边的居民，都说最近万事太平，没有什么不对劲。在林间行走，也只见草木蓊郁，地面落叶堆积，是长久无人踏足之境。

默苍离之所以还是找来了这里，乃是由于气流中一丝微弱的龙息，微弱，但绝对存在。虽然上官鸿信一味地坚信“古神应龙脉而生”这种说法纯属扯淡，但客观地看，并非空穴来风，至少，就对龙脉的感知来说，古神一脉远比其他种族来得更为敏感。

他站在林间，心念稍动，墨狂在体内并未出鞘，剑意却凝成千万道凌厉爆射，刹那间犹如镜花水月被暴力击碎，幻境陡破，显出幻境后满目疮痍的现实，高耸茂密的树林像是被巨人践踏过的草地，血迹、刀兵随处可见，却并无一具尸体甚至残肢。土地有被翻新的痕迹，看来地门来此超度过，还就地掩埋了惨死的亡者：无论生前善恶，死后皆归佛前一缕青烟。

多日过去，此间血腥味仍然浓重。没了术法，被遮掩的龙息、佛气、各族混杂的灵气，阵法催动的余波，乃至青鸾的灵息，皆显而易见。不难想象当初此地何其惨烈的一战。

随后，他去了杏花告知的那个山洞。

山洞中早已空无一人，上官鸿信行事缜密，临走前抹掉了所有蛛丝马迹，就连临时劈出的石榻也被重新捣毁，若非有杏花之言，此地一眼望来就是一处再普通不过的石洞。

杏花没有告诉他鸿儿伤得有多重，但他可以轻易想象。

他在碎石前蹲下来，伸手去抚摸那些棱角分明的石块，就像数个月前在水泽后山的温池中第一次抚摸鸿儿身上的旧伤。

鸿儿初来薮泽时便伤得很重，及至离开时，已然悉数痊愈。但如今不过短短时日，又回到原点。就算这一次再次痊愈，还是会有下一次、再下一次。他一路前行不止，便是一路遍体鳞伤。

何必非要选择这么一条艰难困苦的路，尽是堪不破的迷障，放不下的执念，困缚身心，不得自在。

末了暗叹一声，收回手起身。

这两处都已看过，那接下来……既然事情发生在狐狸宫，少不得就要上狐狸宫探上一探了。

在前往茧林的半路，收到废苍生消息传来，默苍离得知了西荒的巨变。

来日此事流传开去，好事者们必定得叹：这一年当真流年不利！西荒前不久才遭逢大难先王驾崩，而后内忧外患，前方与青丘开战，后方内乱频发，这下——北竞王逆反篡权，诛杀幼主苍越孤鸣，一手遮天自立为王。西荒一夕变天，逼得各部族仓惶不备，不得不尽快表态。

听闻此事默苍离并未有很大诧异。

像竞日孤鸣这样的人，默苍离随口说一句不会插手，他当然不会简简单单就信了，所以那日默苍离不欲多做承诺，他明白都是徒劳。隐忍筹划这么多年，岂能容下这么大的变数。宁可自己掌握，绝不妄信他人。宁可铤而走险，绝不坐以待毙。成大事者，哪个会爱惜羽毛？

其实，从他现身于昧廷的那一刻起，事情就已经没有了转圜。若非他，或许苍越孤鸣与竞日孤鸣这对祖叔侄还能各自纠结却相安无事地拖延几年，但也就几年而已，这两人注定要有一个了结，除非一方自愿放弃。

可这叔侄俩谁看起来会轻言放弃？

狼族的偏执都是刻进骨子里的。

/

在玄之玄原本的计划里，上官鸿信、史艳文、俏如来，这个时候都已是死人了。就算有人、甚至钜子亲自来兴师问罪，他也自有一套完善的说辞，反正死无对证，由他悬口胡诌。

可如今，一个没死不说，还都下落不明。

简直要疯。

当时他急于赶回确认狐狸宫情况，连自己残魂虚弱都没来得及顾上。从心腹口中得知史艳文放走了俏如来、上官鸿信又闯入狐狸宫劫走史艳文，险些没最后一口气直接背过去。

魔族先他一步回来，此时正在殿中，雕塑般的立在一旁。当他杀气腾腾找到小空，二殿下正趴在矮几上半无聊半随意地搭积木，听到动静见他惨状也没有半点惊讶，瞥上一眼便丢来闲聊似的随口一问：“怎么搞成这副样子？”微蹙的秀气眉宇甚至还流露出那么一丝丝嫌弃。

尚同会盟主觉得自己忍不住了，他想杀人！

“你在做什么！那两头狐狸交给你，不是给你玩的，我叫你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我是在杀他们呀，只是杀到一半被人打岔而已，你不也没杀掉那只青鸾？”相比盟主的深谋远虑，二殿下没有丝毫祸患临头的觉悟，十分气定神闲道，“何况，这次没杀掉，找出来再杀就是了。他们一个没修为，一个未成年，尚同会盟主，堂堂九算，连这都怕？”说到最后，斜挑眉梢睨了盟主一眼，十足挑衅。

玄之玄冷笑，“我只怕你没有那么多时间找出来再杀。篡权谋逆、陷害御主，这算不了什么，青丘这一群草包我还没放在眼里。但上官鸿信和俏如来不死，一旦默苍离起了疑心，你我死无葬身之地！”

“默苍离？哪一个？我没出过门，见识少，听都没听说过！”二殿下状似惊讶地扭头，甩锅甩得无比自然。

“你——”玄之玄气得吐血，可惜一缕残魂吐都吐不出来。思及自己眼下处境，都是上官鸿信害的，那个祸害当年到了那个地步不仅没死不说，甚至庇护魔龙，还得到了凤蚀流火，他怎么敢！简直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越想越郁卒，几近难以忍受，他突然抬头盯紧小空，眼底流露出疯狂的光芒，“你可知道当年史艳文为什么要杀你？”

果然，听闻此言，小空转头，视线落在他身上。

玄之玄笑得扭曲，“是上官鸿信害的，一切都是他的错！若不是他亵渎了不该亵渎的东西，我们怎会走到那一步！所有人都是被他逼的，包括史艳文！是他害死你！”

他甫经重创，情绪显然不太正常，冲上来想抓住小空，犹如欲将对上官鸿信的怨恨醍醐灌顶一般灌入对方身心，却在即将触及小空身体时，猝然被一道凶戾的气劲掀飞。

重伤之上再添新伤，玄之玄残魂不稳，险些就此魂消陨落——那可真是九天一大福音。

小空面色稍露诧异，看向那自回来后就始终沉默不语静立在侧的魔物……他一直以为这个魔族是玄之玄派来监视他的。

不过这诧异没有持续多久就收了回去，小空瞳中原本稍有光芒，听闻玄之玄的话后逐渐冷了下去，张嘴却还是轻快，说道：“你想让我杀上官鸿信，我杀就是了，别怕不好意思——我不在乎是不是他害死我，哪怕他想亲手杀我，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就算是他教唆史艳文动的手，那也是史艳文的错。”言至此，他口吻终于带出一点阴沉，“如果他真的心意坚定，无论旁人说什么，他都不该动摇半分。”

说罢又顿了顿，他自己忽然笑起来反驳前言：“我说错了，爹亲一直心意坚定，只是这份心意，从来没有向着我罢了。”

气走了玄之玄，二殿下摊摊手表示“这人真难伺候”，回头却没有继续搭积木，仍是慵懒的姿势，却支着下巴看向那个立身阴影中、之前刻意忽略的魔族。

面具罩面看不见脸，但半露的下半张脸棱角有致甚为锋利，身形高大，冷漠如冰却又血气萦绕，似乎随时能暴起杀人。啧啧，小空想，品相还不赖。

他打量的目光肆无忌惮，魔族似有所感，亦无顾忌地与他对视。

明明是阴冷的目光，小空心里却痒痒的像是被猫爪挠了一样，他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纨绔子弟调戏良家少女的微笑，朝对方勾勾手指。

魔物见状，走了过来。

唔，还挺听话。小空招呼他坐下，笑眯眯问：“你有名字吗？叫什么呀？”

“网中人。”声音竟然很清冷。

小空又问：“那小网，你刚才为什么打他？下手那么重，你就不怕打死了他。”

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悦的事情，网中人轻哼了一声，满腔不屑不加掩饰，他视线落在小空身上，答道：“我的。”

小空没懂：“啊？”

/

小空甩手不管，只留下玄之玄一个人焦头烂额。他暂时夺舍了一具身躯，可这并非长久之法，层次不同的魂体与肉躯融合起来极为困难，何况他这一族特殊，仓促之间无法找到合适的夺舍之躯。而这具临时找来的躯体根本支撑不了多久。

他以秘术纤毫不放地隐匿了夺舍的痕迹，无论如何试探，皆与此前别无二致——毕竟夺舍这种事情，说出去不像是“尚同会盟主”、“正道栋梁”会干的事。

下人来报，尊上临驾，玄之玄吓了一个肝胆俱寒：这么快！

可下一刻，他就近乎变态地冷静下来。没什么好怕的，决定早已做好。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不存在的，默苍离绝非心慈手软之辈。仿佛想起了某段不堪的回忆，玄之玄打个战栗，至今犹然不寒而栗。

没有退路，事情已经做下，那就只能做到底。

除却百年一次的墨地朝见，哪怕是九算也鲜少能见到钜子。可玄之玄却在数月之间一连得见两回，何其有幸。

默苍离进来时，仍与上回在墨地时没什么不同，一般沉静，一般漠然，明明是柔弱的相貌，却令人生畏。双目锁在那道身影上，一直默苍离坐下，看向他，玄之玄才收回视线低眉顺目，一派从容不迫，流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惭愧和紧张。

尊上言简意赅道：“解释。”

玄之玄从袖中摸出一面镜子呈上，青铜古物，刻着繁复精致的纹案，正是本该在俏如来身上的永生镜。随即退回原位，向默苍禀告他如何得知魔龙踪迹，布置祭龙岭阵法，以期再次镇压魔龙元神，带回上官鸿信。

听到此处，默苍离忽然打断：“带回？若带不回呢？”

玄之玄眼底一丝杀意闪过，断然道：“立斩当场。”这一点无需掩饰，杀伐决断才是九算作风，哪怕是对钜子的徒弟，若此时否认，才徒惹默苍离猜忌。

果然默苍离点点头，“继续。”

“祭龙岭运转正常，足以证实，殿下的确破坏封印、携带出元邪皇的元神，这一点已毋庸置疑。我们原计划将雁王殿下与元邪皇魂体分离，以免误伤殿下，可没有想到……”他说到此处顿了一顿，换上一幅低沉惋惜的口吻，“就在我们打算将两者魂体分离之时，殿下竟然心魔引动，倒戈庇护魔龙，导致魂体分离失败，更致使……致使被魔龙元神入灵。”

不得不说夜路走多了当真容易遇见鬼，上官鸿信这天运点得实在背到极点。当时就是为了避人耳目，邪皇就算入灵也入得悄无声息，以两者修为差异玄之玄无法察觉。但此时他一心要往青鸾身上泼脏水，自然要捡最脏的说。至于为什么是入灵而不是夺舍，夺舍夺了便夺了，入灵却是灵魂融合，若入灵者修为足够高深，对方的记忆乃至性情皆可承袭。即便日后默苍离遇到上官鸿信察觉不出入灵的痕迹，也可以推说是魔龙的伪装。

说着他略抬眼朝默苍离望去，却见尊上双目轻垂静如止水，看不出一点喜怒哀乐，只好继续沉声道：“被魔龙入灵后的殿下性情乖戾、嗜血残暴，他手持一柄佛门圣剑，若所料不差，那便是缺舟先生遗物。谁能料到圣物染血，同行的门徒，数百人，一个不剩……悉数葬送他手，连我也身受重伤，九死一生。之后他逃离战场，我拦他不住，待赶来狐狸宫时，只见血流遍地、横尸无数，长殿下已失了踪迹，只留下这面永生镜，御主更是在众目睽睽下被劫走。我等无力阻止，是玄之玄无能。”

默苍离不置可否，道：“我听说，青丘近来有魔族现身？”

玄之玄答道：“是，之前狐狸宫遭一魔物侵袭，劫走了二殿下，尚同会几经抓捕，一时难以除灭，如今暂且收押。尊上可要前往一探？”

默苍离道：“不必，既是你所抓捕，便由你处理。”

玄之玄应下，又道：“现下御主陷危，长殿下又行踪不明，我不便插手，狐狸宫暂由二殿下代为御主。尚同会亦会协同狐狸宫，尽快找到御主与长殿下的下落。”

这句并非询问，而是告知。钜子不参与各境内政，涉及诸如此类，境内九算反而更有决定权力。

“嗯。”

玄之玄心生不耐，忍不住再次提起，“但我认为，眼下当务之急，仍是魔龙。元邪皇破封重生，如今又夺取雁王殿下躯体入灵，若掀起事端，那将是九天浩劫……请尊上恕我直言，即便那曾是尊上高足，可已今非昔比。入灵何其霸道，绝无回还余地，那已不是——早已不是雁王殿下上官鸿信，而是元邪皇！未免生灵涂炭，尊上当早做决断！”

不怕默苍离先他一步找到上官鸿信，他回想那日阵中地狱景象只觉好笑。青鸾五凤神族、九天之首，自诩神圣，本该与魔族势不两立，如今上官鸿信不仅与魔龙为伍，且受自身心魔所困，他比玄之玄更不敢让默苍离得知真相。

他心下洪潮雷电似的转动无数念头，却见默苍离敛衣起身，不过问了几句话，竟似就要离开，不禁愕然道：“尊上这就要走？”

“你不是说事不宜迟？”

这是……相信了？这么简单？玄之玄一时不可置信，几乎难以思考，刹那间心念电转：不是信了，而是……蓦地烧起腾腾怒火。

他跟进一步，憎恨压在齿间，“到了这个地步，钜子还要袒护他么！为了区区一只青鸾，钜子就能放任九天众生不顾，连元邪皇都能姑息？！”

你是九天供奉的钜子，就该站在九天的立场权衡取舍！管他真相谁是谁非，上官鸿信已犯了众怒，为什么就不能一剑杀了！

默苍离停下回头，看他，淡然自若，眼底盛着苍黄不移的千尺冰与桃花潭，“九天众生，方生方灭去而复来，但我……只有这一只青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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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樓發表於: 2020-08-12 00:06

只看該作者 | 小中大

Re:08.06 【雁默】??（神异 ?篇，更新49

每天來看都有驚喜，神仙太太又更新了!!!
杏花君日常嘴硬心軟。
廢蒼生:有些人表面叫人家鍛先生，背地裡卻叫人家小白，嘖。
網網佔有慾好強:我的
期待太太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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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樓發表於: 2020-08-12 22:10

只看該作者 | 小中大

节五十.师徒

遥想几个月前，默苍离还躺在薮泽里，每天读读书、睡睡觉、撸撸凤凰、敲打敲打徒弟，再做点可有可无消遣时光的小事，日子过得悠闲自在。然而如今，他外出奔波的次数与日俱增不说，还一连失了两个徒弟，好在魂灯都仍在，暂且性命无虞。

要说找人，最无往不利的是青鸾一脉的青雀，凭修为高低显出不同的层次，若纳为己用，以默苍离能为，遍迹九天如入无人之境。可惜此乃青鸾不传秘术，且仅传嫡系，在此族差不多死绝的今日，上官鸿信作为最后一只嫡系青鸾，算是他九天诸境独一家了。

玄之玄声称那日除龙一战除了他没有人生还，又有地门涉入善后，默苍离当日破坏幻境，离开时也修复如初，按理不该流出痕迹，但上官鸿信与元邪皇勾结、甚至被魔龙入灵一事仍然流传开去。不出两日，甚嚣尘上。

上官鸿信此前便因为屠杀云宫与地门活佛一事受到羽国通缉，但谁都知道这走的不过是个流程，青鸾一脉自诩庇护九天众生，上官鸿信如此肆虐无辜，不管不顾说不过去。但实在的，地门领回缺舟尸身的时候就表示过此乃私事不予追究，至于云宫其他死者，除了亲朋好友之外，死得再多又有谁真正在意。

但魔龙不同。

此事一出，之前所有的事眨眼间都不是事！虽然百族早已惯然了今日的平淡生活，但斑斑历史还提醒着他们龙脉对整个九天的仇恨。他们可以不在乎上官鸿信是不是心狠手辣、残忍无道，甚是有机会雪中送炭、好日后结交谋利都不是不可以。但一旦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那就绝对不可以。一时间，就连此前还欣喜于帝君回归的小老百姓和朝中一派都开始摇摆不定。

玄之玄素来自负智谋，这种被反手打脸的事看起来让他很不好受，向钜子告罪，承诺必定捉拿传谣生事者严惩不贷。

然后就出现了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一幕。

上官鸿信上白云帝宫自首了。

如果上官鸿信听到下界说法，必定十分不屑。

什么自首，这叫自证清白。

/

濯盈天前，无边紫竹似屏障，隔绝外界，清风拂过，幽篁如舞妩媚轻柔，却无人敢闯。

一名明丽侍女柔若无骨地向面前众人恭谨施礼，却没有丝毫退步的意思，“诸位大人请回吧，夫人确实卧病在榻，不堪见客，请见谅。”

说来啼笑皆非。喊打喊杀下通缉令的是云宫，如今遍寻不得的罪魁祸首自愿归案，凰后避而不见，其余人等更没有一个敢前往处置。雁王殿下已在侧殿等候半日，说是看押，却好吃好喝伺候着。

但再急，他们也不敢硬闯濯盈天。

众神君第三次空手而归，空坐殿所中，你看我，我看你，一筹莫展。

他们不敢轻易处置上官鸿信，的确有太多顾忌。若谣言是假，上官鸿信蒙受不白之冤，得罪默苍离。若谣言是真，上官鸿信真的被魔龙入灵……那他们面对的就是真真正正的元邪皇！上古龙脉，烛龙始祖，谁都没有活着见过！

“看看你们一个个畏首畏尾的样子，丢尽帝宫的脸！”

殿门外走进一人，锦衣华服，器宇轩昂，身后跟随众多朝中党羽。

殿中众人看见来人，纷纷垂首，恭谨道：“炘王殿下。”

羽国位居九天之首，能在白云帝宫占得一席之地自然皆非常人，众神君一向自视甚高，傲慢起来当年连太子殿下都不放在眼里，但见着这位炘王殿下却都要礼让三分。究其原因：骂人骂到太子殿下，殿下要么一笑了之，要么当面怼回来，就算被气得脸红脖子粗又伤不到筋骨。但这位炘王不一样，府上人对他说话稍微重一点，都能被他打得皮开肉绽，甚至一命呜呼，同朝中人招惹到他，明面上不好下手的，背地里下场凄惨。

其人极有争心，早早封王，掌了百琳殿，百琳殿掌云宫财政，权势可见一斑，朝中党派不小。

炘王心里早就憋着一把火，三万年前那个废物帝君上位他就已经很不满，上官鸿信回归，那废物偷鸡不成蚀把米，引火烧身，反倒便宜了上官鸿信。原以为王位无望，谁想到上官鸿信更愚不可及，送到手边的一盘好棋打得乱七八糟，落得通缉为犯的下场，如今更和魔龙扯上关系。实在可笑。

虽说上官鸿信身陷官司即位不成，云宫不介意等上一等先弄清事实，暂且不立新王。但这都是粉饰太平。王位空在那里，哪儿能不争？只是被凰后压下，汹涌的都是暗潮。

炘王环顾殿中众人，他不是不知道这些人心里顾忌什么，但这些顾忌在他看来不值一提。上官鸿信被魔龙入灵，是真是假到底有什么重要的，重要的是这个消息一旦传开，大部分人先入为主就已经相信了，再落到他的手里，管它是真是假，都能逼成真的，还怕他上官鸿信不被九天唾弃？

至于默苍离，就算古神再超然世外，难道还敢公然冒犯云宫亲王？倒是若他肯放下身段好言相求，炘王不介意网开一面给上官鸿信留一条命。当年默苍离随上官鸿信居于云宫，他曾短短见过几面，抛开钜子身份不讲……那份姿色韵致，冷冷一眼扫开，真是教人，心猿意马。

而元邪皇，那就更不用提。死了多久的老东西，被镇压这么多年，要是有本事兴风作浪早就作了，时至今日才敢露出一点端倪，可见气数已尽。

只要上官鸿信被魔龙入灵事实抵定，他再杀上官鸿信，那他就是救万民于水火的英雄，即位帝君顺理成章。

这么大的机会送到手里，这群人却畏畏缩缩不知把握，一群废物。

/

上官鸿信坐在澂灵殿上，静静吃了三个时辰的点心。面上矜持从容仪态雅致，心里早就瘫成一滩烂泥。

从以前起这群人就磨叽，几万年过去还这么磨叽，这点真是不能好了。以后待他坐上帝位，第一件事势必要严厉整改此种拖泥带水浪费时间的不良风气。

入灵的消息传出来，不得不说上官鸿信当时被吓了一跳，但也就是吓了一跳，冷静下来，他有点好笑，瞎猫碰上死耗子，这回真让他们蒙对了一半。当时元邪皇刻意收敛气息，在场修为哪一个比得过他，他要掩人耳目，那就绝无泄露的可能。入不入灵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着的确把上官鸿信推上风口浪尖，搅乱了他原来打算低调行事的计划。

上古魔龙，烛龙始祖，足以挑动九天百族最敏感的那条神经。祭龙岭的反应，已坐实了上官鸿信身带魔龙魂体的事实，只要这个烫手山芋揣在身上，就不怕没有被捅破的那一天。是时，别说即位九天帝君，身败名裂都是轻的，被九天忌惮，欲杀之而后快，他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玄之玄，你够狠！

上官鸿信纠结权衡整整两日，逐渐心境清明。坐以待毙太过被动，不能如此受制于人。

终于，下了狠心。

青鸾、古神、佛脉，魔世台面上不共戴天的死敌，对付魔族经验丰富。青鸾一脉作为鼎立三足之一，对魔阵法、术法、法器、功法的专门克制，简直浩瀚博大，可以开宗立派。

检验一个人体内究竟有没有魔族魂体，无论夺舍、寄体、还是被入灵，最直接的方法是三誓鞭——誓不枉杀，誓不怯敌，誓必灭魔。三誓鞭对一切魔族魂体皆有感应，无论修为高低。

但通常此鞭供在神坛上，轻易不请出。

原因无他，三誓鞭打在身上，与其说是检验，不如说是死刑。此物渊源之久远令人咋舌：九天初成时，一条幸存的蛟龙，因机遇顿悟入禅，入西极山，死后龙骨经打造铸为三誓。鞭刑加身，对身体魂体的双重伤害不可估量。

从没有人在三誓鞭下撑过十鞭。

因此即便遇到再棘手的情况，遭遇此种需要，云宫从不轻易动用，不是没有别的方法代为检测。

但上官鸿信今日就是冲着三誓鞭来的。

别的方法固然有效，亦远不及三誓鞭代价沉重，但同样的，不及三誓鞭那么绝对权威——只要三誓鞭抽不出魔龙魂体，所有谣言不攻自破。他有凤蚀流火在身，不至于撑不过。

只是会重伤，但上官鸿信什么时候怕过重伤——只要不死，就能翻身。

逼他到这个地步，上官鸿信默默在玄之玄头上又狠狠记上一笔。

至于，他何能笃定一定能被三誓鞭抽：真是不好意思，不是他上官鸿信自恃身份，这偌大云宫，想置他于死地恐怕都得排队。雁王殿下服务都如此周到了，机会送到面前不接，未免太不给面子。

终于又半个时辰，炘王殿下浩浩荡荡领着党派朝臣气势汹汹而来，上官鸿信咽下最后一口点心，等候许久，总算要开始了。

双方各怀心思，装模作样地各自开始表演。

炘王殿下照例要先痛斥一番。

周围朝臣照例附和起哄。

上官鸿信照例不卑不亢表示“我是清白的”。

炘王殿下照例驳斥“清不清白不是听你一面之词”。

照例有个人物跳出来担当恶人，献策“不如请出三誓鞭……”

至此，圆满。

炘王殿下点头表示可行，挥手命人押住上官鸿信，上官鸿信挣扎反抗，在看到三誓鞭被呈上来时眼前一亮。

双方都很满意。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闯进一位不速之客。

“你敢打他？”

轻飘飘一句话，惊了双方所有人。

上官鸿信回过头，神情不可置信。

这个时候……师尊不是该在枉昧三廷吗？他怎么能来，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来！

白云帝宫流云氤氲，如烟如缕，那人自云间走来，浅青衣裳挽风翩翩，云烟如流水般向两旁缓缓漫开，清寒中又带出那么一点轻柔，让见者不由自主屏住呼吸，仿佛稍有轻动都要惊扰了他。

默苍离走过上官鸿信身边，眼神都没斜一下——只是这一个甚至称不上动作的动作，虽然默苍离忘记了但上官鸿信实实在在与师尊相处偌久的记忆滚滚复苏，一瞬间他绷紧了全身的皮。

默苍离手一抬，那封镇在禁制中的云宫至宝，苟延残喘地抵抗几下，最终凌空斜飞，端端落到那只柔若无骨的白皙手掌中。

无形杀气骤然将在场众人从惊艳中惊醒，统统转为惊吓。炘王殿下脸色崩的死紧，暗中踢了身边朝臣一脚。被踢到那人欲哭无泪，可又不得不有所表示，指着默苍离哆哆嗦嗦道：“擅擅擅闯白云帝宫，抢抢抢夺我宫至宝，你你你以为是钜子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默苍离没有看任何人，终于转身面对上官鸿信。上官鸿信与他目光相触，不由自主避开，低垂下眼眸。

“殿下不是要以此检验魔龙？”他说道，“我来。”

众人还没有消化他此言何意，默苍离已经一鞭子甩出。三誓鞭龙骨铸造，却似精铁质地，其上刻满阴刻铭文，一指粗细，入手却极为沉重，破空时风声烈烈。

鞭子抽到腿上，青鸾猝然跪倒，脸上血色顿时褪尽，冷汗淋淋，却坚持咬牙堵住了出口的痛呼——他从小就是这样，不管对谁，不管多痛，从来不喊。

这一鞭子打断了他的腿。

默苍离手下不留情，鞭鞭断骨见血，触身便是血肉飞溅，没几下就将他抽了个皮开肉绽，第七鞭打断他的脊骨，让他连直跪的姿势都不能维持，匍匐倒地，脸面沾上自己身上溅出的鲜血。

一开始，上官鸿信还咬牙不肯出声，到后来，意识缥缈模糊，连痛觉都逐渐远离，再也不能控制身体，却已经没有力气再发出什么声音。

寻常人在三誓鞭下撑不过三鞭就晕厥，曾有一位镇国屏藩，五凤神族，勾结魔物，修为高深，撑到十鞭时断气。

默苍离直直打了七十九鞭才罢手。

上官鸿信彻底倒在地上，仿佛一具血肉模糊的残尸。默苍离又一鞭子打过去，冷道：“不准晕！”八十鞭。青鸾微微一颤，总算还有一点反应。

默苍离手里还提着那条早已染得血红的三誓鞭，淋淋鲜血自鞭身上流淌滴落，“殿下可满意了？”

满座卿贵还在震惊中久久不能回神，整个过程没有人发出一点声音，硬是眼睁睁看着上官鸿信挨过八十鞭。

可满意了？——谁敢不满意！

意识到这话是问自己，炘王殿下猛地惊醒。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委实出乎他意料。虽然一开始的目的就是如此，但由默苍离亲自动手，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诡异。再怎么吹毛求疵，他都没有从默苍离方才的动作中看出半点留情，可即便如此，上官鸿信还是没有死！

帝君之位就在前方一步之遥，要他放过这个天大机会，怎么甘心。既然默苍离吃错了药，那就别怪他心狠。

炘王道：“哪有这么轻易，那日因他而死之人何止千数？不过挨了几下鞭子，就想就此抵过？我青鸾一脉统御羽国，当为表率，岂有因一人而害万人之理！”

默苍离道：“你想让他偿命？”

在满座公卿注目下，炘王迎视默苍离澄然双目，一字一顿断然道：“必须偿命！”

默苍离问：“为什么要给那些人偿命？”

他问得如此理所当然，反倒教众人愣了一下，下意识思索片刻，才突然醒悟，这根本不是什么需要思索的问题！难道杀人不该偿命？

“青鸾庇护羽国子民，这些人却在前者落难时不闻不问弃若敝履，想必是不要这个君主了的。既然是已经摒弃的君主，那就不再有任何关系。物竞天择，弱肉强食，力不如人，败无尤，死无怨。曾经放弃他人，如今被人放弃，还敢有怨言？”默苍离说道，“背弃者，死不足惜。换做是我，不仅要杀，还要碾碎神魂，叫他们永生永世不得轮回。”

全场死寂。

却有数人露出恍然神色。

龙脉掌权时，这天地间是真正的物竞天择弱肉强食，实力为尊，没有道义可言。然而在青鸾掌权后，为了笼络人心，这种风气被彻底扭转。时至今日，虽然背地里仍旧崇尚武力，但明面上谁敢恃凶傲武，必然遭到群起讨伐。强者庇护弱者，弱者坐享其成，早已是天经地义，青丘御主史艳文正是这种伦理下的典型。

但如史艳文这等当真任劳任怨毫无怨言的有几个？更多的是像上官鸿信这样好憎分明的人，待我好，我感念，待我恶，就记恨。然而上位者为了笼络人心不能记恨，算计人心、虚以委蛇，自然就成了大势所趋。默苍离这话乍听之下大逆不道，但的确说到了不少人心里。

纵然说中心事，面上岂能承认。有人嘴硬道：“默默默苍离你少强词夺理，既既既然你坦坦荡荡为何还要打他，你你你就是心虚！”

“心虚？”默苍离眉梢轻佻，扫过出声那人，那人登时吓得面如土色。默苍离面色倏忽一冷，反手狠狠又是一鞭抽到青鸾身上，这一鞭落在脸上，从眼角到耳廓拉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若再稍偏一点，左眼就废了。

“我打的是他欺师罔上！不知身份，敢与邪魔同道！”

上官鸿信动了动，浸血的嘴里发出一声听不见的低吟。

“但好在，未落到被入灵的下场，还不算无药可救。”

默苍离说罢，收回鞭子，回头看向上座炘王。

众人也随之看过去。似乎这才突然想起，他们聚在此地的目的，就是为了拿三誓鞭从上官鸿信身上抽出魔龙，如今整整抽了八十一鞭，不管是元邪皇还是妖道角，要有早就抽出来了，直到现在没有反应，那就是……真没有。

原本只要死无对证，不管有与没有都能一口咬定有，但如今是人师尊站在这里亲手抽的，有就是有，无就是无，没有半点黑白颠倒的余地。

三誓鞭从未有过失手之时，面对这种境况，即便是炘王没法厚着脸皮再扯什么，咬牙道：“即便现在没有，不保证……不保证将来没有，元邪皇的龙息众人皆有感知……上官鸿信素来诡计多端心术不正，谁知道他……”

“一事归一事。”默苍离打断他的臆想构陷，手执那条鲜血淋漓的三誓鞭，缓缓朝上座走来。清丽殊妍的面容，神情淡淡的，鞭子拖在地上，隔着烟笼流云发出冰冷的摩挲声响，“因为你等恶意揣测，致使我的徒弟蒙受冤屈，不得不以此方式自证清白，难道就想这么算了？”

默苍离还未走到上座跟前，炘王却莫名一阵肝胆俱寒，竭力压制下恐惧，忍住想要后退的脚步，“你……你还想如何？我不追究他，已是宽宏大——”

话音一落，一声惨绝人寰的哀嚎取而代之。

满座公卿无不噤声，这些人惯于深宫指点江山，哪里见过这种暴戾凶残——炘王殿下整个斜飞出去，撞到后方偌大影壁，雪白玉璧猝然留下一片血溅痕迹，再看炘王，半张脸毁，白骨森然可见，张嘴音色含血破碎，指着不远处面无表情看他的默苍离。

“你……你好大的胆子，你敢打我！”

“我打他是管教，打你是报复，”默苍离显然不准备罢手，甩手第二鞭已经挥出，“——杀你是泄愤！”

这回炘王连惨嚎都没能发出。

——谁说刚才他没有手下留情？至少他没有一鞭子抽死上官鸿信。

“你你……你竟然敢在云宫杀人！你可知道他是——”

同样话没说完，三誓鞭抽到身前，胸骨立时尽碎。这人身子骨还不如炘王，挨上一鞭，吐血飞出，落地时已经气绝。

满座骇然。

惊声尖叫的，抱头鼠窜的，呼喊武卫的……百态横生。

一时间，整个澂灵殿血气暴窜，惨嚎不绝，澂灵殿前护殿武卫无论将领还是士卒，潮水般涌入就没有一个再出来的。

一道紫影飞入乱局，罗裙飘冶，环佩玎玲，恰好截在默苍离与一位炘王党羽之间。

站定，还未开口，先是一声娇软的痛呼。凰后不顾身上被三誓鞭抽出的血口，向默苍离施礼道：“还请师兄息怒！”

血口不浅，撕破衣衫血肉见骨，杀意正盛的默苍离见状微皱眉，暂且收了鞭子，冷冷道：“你辅佐云宫，就养出这么一群搬弄是非的货色？”

“都是师妹无能，师兄再生气，也万请给师妹一个赎罪的机会。背弃者死不足惜——”显然方才澂灵殿中发生之事已有人向她一一汇报，一直到事态发展至此无法控制，才不得不出面阻止，“这些人罗织罪名为虎作伥，但凡恶行，云宫律法定当逐一惩处，还请师兄交给我来处理吧。”

她转身吩咐身侧将领，所有涉案者，押入天牢待审。

语罢，回身时，视线落在血色淋漓匍匐在地的青鸾身上，柳眉微蹙似乎不忍心看，“雁王殿下伤得如此重，不宜再受颠簸，不若就留在云宫，云宫必定令最好的宫医全心治疗。殿下也好坐镇帝宫，国不可一日无君，殿下既是储君，未免朝局生乱，类似炘王之流再生事端，还是早日即位为宜。”

默苍离听到一半便已转身走了，丢下染血的鞭子，“不必，我带他回去，其余之事伤好再议。”

凰后没有异议，在其后躬身行礼。

“是。”

上官鸿信几乎是没有意识的，只是默苍离那句“不准晕”响彻在脑海中，才竭力苦熬支撑起一丝一缕的精神，周围吵吵嚷嚷，他也不知究竟发生何事。

仿佛过了千年万年那么久，有人抱起他，双臂何其温柔，抹平了他最后一点不安的神经，终于放心晕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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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樓發表於: 2020-08-12 2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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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五十一.劫囚

苍狼睁开眼，梦境中萦绕不散的血腥气逐渐褪去，犹如着火的人骤然坠入寒潭，冷风拂面，暗夜星辰，入耳空寂——也许那不是梦。

何为真实，何为虚假？如果真的如此容易分辨，何至于长久以来浑浑噩噩？

一时想到那人，一时想到父王，一时又想到竞日孤鸣，爱与恨、惧与怒，冷风带来的清凉不过片刻，又被漫无边际的痴狂没顶，撕裂着、压迫着，不能着陆，不能挣扎。

直到目光落在那口刀上。刀身笔直，吸纳着银白月光，又散漫着映照出来，它血丝蜿蜒，斜插入地，像个一言不发又至死不渝的守护者。

挣扎起来，把刀抱在怀里，又脱力晕厥过去，再醒来时，仍是月明星稀的寒夜，分不清时间过去几许。

两分阴阳道，东西两侧皆荒无人烟，越是接近峡口越是荒草杂芜，许是又因崖底妖魔群舞，阴寒温度远比寻常寒地更刺入骨髓。

接下去的几日他都在阴阳道前徘徊，陪伴在侧的只有那把沉默不语的唐刀。

若就此死了也生无可恋，但手中握住的刀身像是握着那个人的心脏，滚烫着，跳动着，教他生也不成、死也不就。

直到某日，从青丘方向，驰来小批人马，在阴阳道前设阵布局、搭建工事，又几日后，铁蹄撼地，大军抵达。

苍狼在不远处丘陵密林，看着他们扎营生火、列队巡逻。

伏在干燥树皮上的五指无意收紧——

铁军卫？！

不期而遇，初时惊讶过去，心里有个微弱声音，一旦冒出了头就再也收不回去……

这可是——狼族的百胜战营！若烽火过境、兵戟所指，能否助他杀仇雪恨？

生与死，往往只是一念之间，但凡半点星火希望，哪怕遥不可及，也能将一个人从绝望中悍然拔起。

虽然自小听着“百战百胜”的煊赫功绩，但苍狼对铁军卫不算熟悉。那位一年之中有一半时间不在昧廷的军长兼九算，往日就算站在面前向他躬身拜礼，都让人油然而生一种捉摸不透的隔离感，何况常年戍守边关的三军将士。

不排除铁骕求衣有抓获前主向竞日孤鸣邀功的打算，因此苍狼并未从正面请见，而是选择一处人手薄弱的空隙，趁夜色潜伏而入。

途中几次有惊无险地避过巡查，却在躲进一座木棚时惊愕当场。

杂乱无章的木棚下只有一盏孤灯，映着草垛上形销骨立的白衣少年，生命像是焚烧后一触即化的纸灰。

那一时间，苍狼只觉自己大概仍在梦中，又觉那一触即化的纸灰，其实是自己的心。

帐外一行人争论不休地逐渐走近，一个说“今晚轮到我了”，另一个说“前天就是你要得太多，害我昨晚没的拿”，一个声音压低说“要多要少都是小事，手脚干净点别留下痕迹，今天已经有人来问，怕是发现了什么”，另一个声音不以为然，“反正都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模样，能发现什么”。

随着话声脚步，一行四五个人作士卒装扮，歪斜踉跄地掀帘而入，酒气熏天。

四五士卒熟练地走到承载少年的草垛之前，一人上前粗暴地拖起侧卧的少年，让他向上仰躺，扯去本已血色斑斑褴褛不全的衣裳，衣下的胸膛骨瘦如柴，勾勒的肋骨形状清晰可见。

那人拿出一支两指长的透明长针，刺入心口，不一会儿便有血色沿着长针逆行，注入另一端瓶口之内。这个过程似乎让少年痛苦非常，手脚痉挛，嘴里也忍不住哼叫出声，被男人一巴掌甩在脸上。

“安静点小杂碎，招了人来有你受的！”

苍狼藏于暗处，将一切尽收眼底，顿时明白这些人此举为何——青丘狐族，上古灵脉，一身的天然宝藏，其中尤以九尾为甚。九尾狐族的心头血，无论在何时何地，都是价值连城。若非茧林庇佑，青丘狐族哪有今日繁盛，怕是早已族脉凋零。

后面的人等的不耐烦，“你有完没完，拿够了就快让开。”

那跟前男人已经抽出了长针，却没有让开位置，那长针抽离，竟不在身上留下丝毫痕迹，男人一手黏在少年赤裸的胸前揉捏，突然徐徐道：“你们有没有觉得，这狐狸虽然是个小子，但这姿色……”

此话一出，招得原先不作此想、抑或有此想法但怕被嘲笑的几个人心猿意马，一时间木棚里猥亵笑声不断。

除了被刺痛时的生理反应，似乎对一切少年都能逆来顺受，即便将被比他壮硕一倍的武夫压在身下，他仍无动于衷。方才被打，他唇角溢出血来，此时仰起头，不期然对上棚顶阴影中一双眼睛，瞳孔微缩，空洞木然的眼睛第一次露出惊异的神色。神情变化微不可察，一闪即逝后，他转开了视线。

苍狼没有去想他原是想替自己遮掩，只是忽然意识到：他是清醒着承受这一切的。

不知为何，这个念头一起，比之眼前所有更教他惶然……和愤怒。

最先那人站起来，麻利地脱起了裤子，“反正上头要的是人，咱们私下玩玩，不弄死就——”话音不落戛然而止，嘴里吐出的不是最后一个字，而是刀尖。

棚下诸人怔了一瞬，当即酒意全无，纷纷拔刀，朝向刀柄所指，却只见到一个黑色身影落下，压倒尸体拔刀右斩，近旁人头随之滚地，登时血水喷溅。余下三人为之惊骇不由退避，晃眼之后却才看清竟是一个半大小子，怒不可遏。

/

军帐内药味萦绕，军医已出去好一会儿。

风逍遥赤裸半身趴在被窝里，只腰身缠着刚换好药的白纱，手上不耐烦地翻着一本闲书打发时间，时不时地就抬起眸子朝帐口望去，却只等来一片静悄悄的没有声息。

为这战中伤到的腰背，他已经被强制趴在床上足足两旬，整日里脚不能点地，更说什么伤中饮酒后患无穷，这这……这不是让人去死吗！所以今天军医换完药告诉他差不多可以下床了的时候，要不是顾忌有人在场，他能跳起来。

现在虽无人在场，但他还是不敢擅自跳起来。

可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人来。

终于在他愤而丢出手中书本，帐前门帘一掀，有人进来，那本书恰巧软弱无力地打在来人胸口。

“脾气这么大。”

一见来人，风逍遥立马一咕噜从被窝里翻身坐起，“我要归队！”

铁骕求衣走上前，“许你下床，但不能归队。”

风逍遥随着他身影走动在床上挪动半圈，“我好全了——生龙活虎，甚至能跟你大战三百回合！”

军长不为所动，“不敢，怕你折在床上。”

铁骕求衣坐下，他扑上去抱住对方脖颈，笑道：“来试试。”

却被一只手巴着脑门按了回去，“安分点，腰断了还浪。”说着捡过床上胡乱丢的衣裳，撩开胸前后背凌乱散落的长发，“重伤初愈，也不怕害凉。”

风逍遥活似个刑满释放的劳改犯，一心只想出狱，任他拿捏，万分乖顺。

尉长在帐外叫门的时候，风逍遥刚系好了下面的腰带，抬高了两臂系上面的头发，见白日无迹进来，多日不见甚是想念，一边咬着头绳一边含糊不清地打招呼。

尉长点点头算是应下，转向已在长案后落座的铁骕求衣，“三军已在阴阳道前驻扎，越道工程搭建完毕，随时可以行军越道。”

话落，还不待铁骕求衣说什么，风逍遥先叫起来，“什么？我们要回去？那之前费那些劲、死了那些兄弟，夺过的那么些土地，就这么拱手还给青丘？”

白日无迹转向他道：“兵长莫怪，这些日为了让你安心养伤，一些事军长嘱咐暂且不让你知情。朝中生变，我们深入敌境，若后方粮草兵马供应不及，铁军卫在此消耗不起。”

风逍遥闻言微怔，转向铁骕求衣，“昧廷又出了什么事？”

尉长听问正欲回答，却止住，先看了一眼军长，见军长点头，才道：“不止是昧廷出事。”

遂将茧林遇袭、北竞王篡位，连带云宫默苍离杀人诸事一一告知。

原本，较之两境政变，钜子杀几个人这种小事不值得拿到一处相提并论，但此回有点不同寻常。

杀人的地方、杀的对象，都不对。

在山间巷里、江湖落拓，这不过又是一件当权者们的你来我往，饭后谈资而已。但在各境当权阶层本身，这绝不是一件可以一笑置之的事。

虽然并未有什么明文规定，但一直以来，古神与各境朝堂权政皆保持安全距离。但此回，堂堂墨地钜子、古神一脉，在白云帝宫大开杀戒，杀的还是青鸾一脉位高权重的亲王，论及因由只为给座下弟子出头泄愤。即便凰后有意压下，消息却还是不胫而走。

可意外的是，最后却也没有掀起什么波澜。稍作细想，便知是九算从中周旋，压下了各自境内的议论。于是钜子不能骂，便有一些人将矛头对准了九算，虽然依旧不敢过于嚣张，却仍是止不住背地里私议纷纷。至于内容，不外乎便是强权特权、为虎作伥那一套。九算倒也粗暴简单，几腔热血撒黄土，就再也没有谁再敢耍这些嘴皮子上的功夫。此种“骂我强权，就强权给你看”的作为，委实叫众多当朝权贵敢怒不敢言。

但也有例外的。

此事一出，引得自三万年前太子病逝就长久默然不发的云宫上殊庭极为不悦。这群养在深宫、不食人间烟火的清流卿贵，当年便以“好戳太子殿下脊梁骨”著名，除了口诛笔伐看不出别的本事。而这回犯了上殊庭众怒，令人意出望外的，既不是冲着九算去，也似乎不怎么关心炘王死与不死，反倒很是愤慨于默苍离在澂灵殿打了他们的殿下。

按上殊庭的道理，先帝身死后，上官鸿信本已定了储君身份，只差没即位而已。默苍离“暴虐无道”、“残狠无情”、“蛮横无理”，自滥用刑、将人扣留，实在是毫无道理可言！不过么，也照例没什么用处就是了。

但这回，不仅仅是上殊庭好事，云宫失主乃是事实——既然三誓鞭抽不出魔龙，便足以证明殿下清白，兼之这一顿鞭子，对当日枉死众人也算有了交代。名已正言已顺，众神官态度大转，便急哄哄地想要赶紧促成殿下即位，无奈又不敢直接上薮泽向尊上要人。焦头烂额。

至于狐狼两境不约而同的易主——

仿佛是为了体现公平，短短时日内，茧林昧廷两把王座双双生变，昧廷更是一时之间两次更迭。先是枉昧三廷颢穹孤鸣一倒，这边史艳文便跟着重伤，后更遭上官鸿信不明因由强闯狐狸宫，致使史家父子双双失踪，“养在深闺人未识”的二殿下不得已出面代政。然而青丘这方还没消停，那边西荒就传出了北竞王篡位为王、逼杀幼主的消息。

若算上之前云宫帝君逝世，一时间九天诸境，有三境陆续易主，实在教人难以不心生惶然。

偏生在此风雨欲来、人心惶惶之际，默苍离身为九天钜子，非但不出面安抚人心，反而还在贯月槎杀上那么一出血雨腥风，无怪乎九天诸境人人激愤，却又怯于权势武力，瑟缩不发——扯远，说回两境。

追本溯源，此战事因，是狼族先王遇害，条条证据指向青丘，昧廷遣铁卫军以为王复仇为名出师讨伐，狐狸宫为护疆土不得不应。但后来青丘九算、尚同会盟主玄之玄曾出面申明过此事纯属杜撰，并又以无可挑剔的证据驳斥西荒的原先证据，双方各执一词，都有道理，直搞得中间看客们晕头转向坠五里雾。如今北竞王野心败露，虽然还是没有证据，无聊好事的看客们却有了口诛笔伐的靶子，纷纷笃定必然是竞日孤鸣自导自演栽赃陷害，郁结多日终于尽抒胸臆好不得意。

局势陡转，后方生变，两方前线这场仗再打下去聊无意义。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两方将领辕下会面，约定暂且休兵。再不久之后，狐狸宫便来了人。

据言那日车銮停下，暂代御主的二殿下扶辇而下，登时全场愕然。

这位狐狸宫二殿下，外貌竟似一个狐族千岁的孩童。单足落地，便有人上前搀扶，步履虚浮身形不稳，显然是病弱之态。与史艳文喜白不同，二殿下一袭黑袍，骄阳烈日，愈发衬托他衣下肤色青白透明。

愕然之后，士卒中压不下的窃窃私语。原本这位二殿下四千年前就该死了，前段时日莫名其妙地“死而复生”就已足够匪夷所思，如今一见，又是这般怪异畸形的状态，自然惹来非议揣测不断。

除却史家二殿下，随行的还有九算玄之玄。

西荒这边，出面的自然是军长兼九算铁骕求衣。

也不知双方如何谈判如何协议，事毕后，青丘率先撤回茧林，随之铁军卫也往西荒回撤，眼下正抵阴阳道前，即使没有肆虐的魑魅魍魉，千军万马，随军辎重，要悬空通过阴阳道仍然需要不小的准备工程，先前已遣人先行准备，待大军抵达，修整一夜，明日越道回境，时间算得正好。

听完尉长的转述，风逍遥好似仍怔怔的，席地坐在案边，倒了一杯茶，却握在手里不喝。军长看在眼里，却仍转向白日无迹，大致交代机宜，过后遣退尉长，才重新看向他。

铁骕求衣道：“别担心。”

风逍遥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宽慰唬了一跳，立即道：“担心？我有什么可担心的？铁军卫又不是我挑大梁，我就是个服从命令为天职的，领命之后是死是活都不由自己！”

铁骕求衣过耳不闻。

半晌，风逍遥低声道：“世子殿下真的……已经死了么？”

军长答非所问，提笔在纸上画了个叉，“宫变至今，铁军卫陷在青丘，抑或撤军回转，竞日孤鸣没有一点表示，你以为他怎么想？”

风逍遥目光落在他画出的那个叉，忖道：“九算辅国，他却支开你篡位弑主，防备之意明显，兼之铁军卫所握兵权无疑是西荒最重，说不忌惮不可能。但竞王爷八面玲珑，想必不会贸然对立。他在等我们先动作，好后发制人？”

军长道：“他本不该在这个时候急于夺位，人望不足，根基不稳。狼族傲狂本性，西荒朝制松散，那些老奸巨猾的老部族何时不在盯着昧廷趁虚而入？不少部族会借此时机脱离昧廷的掌握，另一部分作壁上观，能留于维系昧廷王权的势力，不多。”

风逍遥道：“这么说，西荒不是会四分五裂？”

军长道：“竞日孤鸣不会不考虑这点，必然会在最短的时间重新凝聚君权，伐谋也好，伐兵也好。”

风逍遥恍然，捧着茶，“哦，我听明白了，若是有铁军卫的支持，时间自然就更短，更有把握——他这算不算在逼你做决定？”

/

吃过病号饭，还是不准碰酒，心烦意乱，和铁骕求衣打过招呼，风逍遥独自一人出来溜达。军中轮岗不入夜，走出来仍然耳闻人声、灯火通明。“禁闭”多日终得释放，虽然仍旧不能归队，但好歹见过往日军友，说笑起来也很开怀。

但分别之后，独自一人走在僻静路上，还是不免露出落寞神情。

他本漫漫想着心事，却在某一刻突然停下身形，同一时间右手背负，抚上腰后刀柄，并未拔出，但已蓄势待发。

此处并非重地，只搭着一排简易木棚堆积杂物，但就连军中上层将领中都鲜有人知，此处关押着一个重要人物。铁骕求衣意外从贩子手里买下他，回来便丢给后勤照看，不闻不问，负责看押的人不知其身份，连护卫都没有特别增设。

然而眼下前方寂无人声，残灯昏暗，风中更飘来一丝极淡的血气。只怪他方才思绪散漫，竟然连周围异状都没有注意。

脑中闪过迅速几个念头，有人劫囚？内鬼？外敌？

脚下不退反进，手按刀柄。

谨小慎微进入木棚，却没有发现活物灵息，残灯瑟影，只照一地尸体和血泊。风逍遥蹲下查看，心里一阵怪异泛起。伤为刀伤，其中两具，一具穿颅、一具断首，下手都极为利落，其余三具有交战痕迹，但同样亦是落刀极狠，出手皆往死里杀……可似乎杀人者经验生涩，缺乏对战中一招制敌的精准，偏离死穴的刀伤不少。

站起来巡视一圈，心里一沉，果然没有狐狸的影子。

灵念海微漾，他忙敛神内探，忽觉一缕灵息幽微不绝，由内而外牵引着指向某个方向——铁骕求衣竟在此地设下了追踪术法。那股灵息不属于他，是铁骕求衣，他二人已灵念相通，所以能感知到对方的灵息波动。可老大在这里布阵追踪，是专为等着谁来？还是只为以防万一？

此时不便多想，他出木棚摘下一片草叶打了个结，充作一只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飞虫。

“史子被劫，我先去追。”

送出草虫通风报信，风逍遥拔刀出鞘，朝着灵息所指方向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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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樓發表於: 2020-08-12 2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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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五十二.将军

风逍遥追出三里多地，心里开始犯嘀咕。虽然方向曲曲绕绕，但前方再过不远就是两分阴阳道，莫非此人想要取道潜入西荒？是西荒的人？

虽然阴阳道中魑魅魍魉经任缥缈一剑净空，压下千丈，但上空鬼气入骨森然缭绕，却也不是等闲能过。方才查看尸体，他以为来者修为不高，眼下却有点拿不准。

夜色晦暗，缥缈剑气能绞碎万千妖魔，却绞不碎凄厉鬼哭，那如婴儿般细小却无际的咿呀哀嚎，自峡底千丈的远处飘来，如丝如缕地浸淫在地面刺骨如刀的低温中，令人一阵阵头皮发麻。

忽然移动的目标停了下来，虽然林木稀疏，但此地荒草丛生，茂盛处没至腰际，若对方擅于隐匿身形气息，还算是个能藏人的地方。但狐狸身上有铁骕求衣设下的追踪术，除非弃人而走，否则躲藏没有意义。

要么那人已经放下狐狸独自逃生，要么就是已经意识到了自己一路跟来、必有秘术相持，准备动手了。想到这里，在保持警觉的同时风逍遥也松一口气，若对方漫无止境地逃跑，他还受着伤，体力有欠，还不如直接动手速战速决。

身后送出刀锋，直取后腰，即将触身之际，风逍遥闪身避过，快得像是转瞬消逝，眨眼间前后对调。风逍遥在后挟持来人，短刀抵在颈间，却看清对方少年身量，心里一丝犹疑划过，还没来得及抓住什么，下意识侧过刀锋。少年回身欲斩，被他扣住手腕，唐刀脱手落地。

几个交锋不过眨眼功夫，胜负立判，战场上惯于厮杀的习性使然，胜即生，败即死，没有那么多招式花样。当看清眼前少年面貌，风逍遥这才明白自己方才的惊异感觉为何而来，制敌的动势都滞在中途，难以置信，“世子殿下？！”

他这一时凝滞，却被苍狼趁隙反扑，压在身下，袖间匕首出鞘，反被刀锋逼喉。

“是我啊，殿下！”风逍遥撤了攻势，但见他凶狠敌意不似作假，不明所以，又蓦地想到如今苍狼已经不是世子，“王上……”

苍狼声音嘶哑：“你在叫谁？”

手上匕首丝毫不撤，反而逼近一步，利刃割破皮肤，流出血丝。

风逍遥仿佛无感，但却明白了苍狼的意思，北竞王篡位，幼主被逼杀，如今西荒认谁为王？铁军卫又认谁为王？

可这些都不是他能决定，张口无声，半晌只能讷讷劝道：“你跟我回去，老大一定……军长一定会给你说法。”

星月无光，妖魔凄号，自下而上，他看不清王上逆光的神情，却听到他的声音又缓又冷地传来，“什么说法？你说说看，他会怎么处置我？怎么处置俏如来？”

风逍遥答得很艰涩，“我不知道……”

苍狼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却要我们跟你走，如果铁骕求衣要我们的命，你又能怎么样？”

风逍遥无言以对。

他不能怎么样。

“我想……我想他应该不会……”

却不想少年突然怒道：“你想他不会？你想有什么用！你知道我刚才找到俏如来的时候，他正经受着什么？他像牲畜一样被你们的士卒抽着心血，抽尽了他就活不了了！这就是你们的作为？别说你什么都不知道，这难道不是你们默许的？你们想用他换什么？是不是只要不死，怎样都行？用他去换青丘的利益，用我去向竞日孤鸣的摇尾乞怜！你敢说他不是这样想的吗？！”

风逍遥只觉一阵刺痛，却不是来自颈间已经浸血的刀口。那年他随铁骕求衣上昧廷觐见狼王，却误入了世子殿下的东宫，被当做行凶的刺客，惊动了王上赶来，世子殿下却帮他藏起了刀，说他是自己请来的客人。事后他跟铁骕求衣说起这件事，还感慨说，世子殿下一点防人之心都没有。铁骕求衣说……

对啊，当时老大说了什么？

铁骕求衣说：那他就不适合做王。

可是，如眼下惊弓之鸟、舐血带伤，就适合了吗？

“至少，我不是这样想的。”

风逍遥攥住他的手，这句话说得连他自己都觉无力，但此情此景，他已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话可说。半晌，颈间压力减轻，苍狼握刀的手松了松，风逍遥看不清他的神情，却感到他情绪似乎有所缓和。他这才稍转头，果然看到了一旁的奄奄一息的狐狸，一时茫然无措，不知自己到底该怎么办。带他们回去吗？照老大方才的话意，说不定真会如苍狼所说……各尽其用。

两人心绪散乱，竟都没有注意到一支箭矢破空而来，待惊觉，飞箭已经入骨溅血，苍狼愕然回身，只来得及接住身前倒下的白影，任狐狸温热的血溅在他脸上，以及他昏厥前那句弱极的“当心”。

几乎一瞬间苍狼就红了眼睛，死死盯住远处驰骋而来的铜衣铁甲。

怔在当场的还包括风逍遥，他这才想起，自己出来前，已经通知了铁骕求衣。

只怕苍狼已经误会了什么，可还不等他解释什么，愤怒的少年已经翻手召回落地的唐刀，心里恐怕只恨方才为何没有一刀劈了他。风逍遥无奈只能见招拆招，却又不敢下狠手，且战且避。然而两人根基毕竟相差太远，几个来回再次缴械，制住发怒的幼兽，肩摔、扣颈、下刺的动作一气呵成，却在落刀地蓦地滞住。

“……王上，跟我回……”

苍狼根本无意听他啰嗦什么，他畏首畏尾，苍狼却是杀意正盛，在他微滞的瞬间，竟夺了他的短刀，反手一刀上劈。风逍遥先是被喷涌的鲜血糊了眼睛，随即才感到脸上剧痛，腰上被踹，刚长好的骨头没能挨住这一脚，苍狼趁势反压，同样的下刺刀势，但这回握刀的手没有半分犹豫。

取命的一刀，被又一支飞箭打断，直取苍狼，短刀脱手，跌后数丈，翻滚几圈才停下。苍狼跪着挣扎起身，不顾唇角溢血，握住箭杆，毫不凝滞地拔了出来，带着倒刺的箭头剌开大片血肉，但他好似不觉得疼，双眼猩红盯紧来人。

铁骕求衣停在风逍遥身旁，侧头看了看他血流满脸，尉长匆忙从后面上前扶他。风逍遥推开白日无迹，有话要说，却被军长打断。

“带兵长下去疗伤。”

尉长带几个人便不由分说地将他挟持离开，临走前还不忘捡起捕风。

铁骕求衣转头，看着苍狼步履蹒跚地捡起唐刀，又走到晕厥在地的俏如来身旁，轻手将他扶起，抱在怀里。在他身前，是铁骕求衣及铁军卫十骑精兵，身后，是阴阳道下无底的深渊。

苍狼并未再看他，低头道：“军长，你就是这样效忠王室？我父王对你矜恤器重，给你兵权，立身九算，你就是这样回报他？君王可弃，于你等，不过是平步青云的棋子罢了。”

军长面色淡然，似乎也不急着收网，“王上言差。铁军卫效忠西荒，这一点，至死不渝。一家天下，的确无足轻重。先王利用臣，为王室固土封疆，千秋万代，臣利用先王，为西荒平靖稳定，威著诸境。无论君臣，皆是棋子，无非互相利用，不会因为一方倒下，便止步不前。”

苍狼咳出一口血，“苍狼不懂，如何才能为西荒平靖稳定、威著诸境，但至少我懂，不是用趋炎附势卖主求荣换来。跪倒在簒夺者脚下、是非不分的杀人兵器，如果这就是铁军卫，那我西荒所谓的‘百胜战营’、‘镇国屏藩’，就是一个笑话。军长也不过与那些窃国盗权的阴谋者，是一丘之貉……连一己的尊严都守不住，还能守住西荒？守着这样的千秋万代，与守着一座死气沉沉的墓地有何区别？”

铁骕求衣道：“区别就在于，在这样的千秋万代里，西荒子民可以安居乐业、颐养天年，但若是在王上的天下，仅为意气攻伐宣战，更多的人只会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现在的西荒子民，安居乐业、颐养天年了吗？我一路行来，只看到路陈枯骨，肆意虐杀，那些都是在昧廷下宣誓效忠的族长所领——我竟直到今日才亲眼所见！军长可看过这些？还是心知肚明，但为了族长们的宣誓效忠，宁可视而不见？为了所谓的……千秋万代？”

“些许的牺牲不可避免。难道王上不明白？狼族天性，嗜凶好杀，刻入骨血。”铁骕求衣冷冷地道，“王上仁慈，为何不替这些无辜子民想一想，若竞王爷一日找不到你，便一日向各地施压，各地族长为了完成君命，在各自领地大肆搜捕，是时，只会连累更多的人，死于非命。”

“不，不……”苍狼连连摇头，神情似有些迷乱，一叠声低语呢喃。他一手握着长刀，一手抱紧狐狸，念到最后一句，蓦地咬牙切齿，“你胡言乱语！我不要为你们去死……我还没有——杀了他。”

铁骕求衣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随即不以为然地摇头，说道：“也许我将你送到他殿前，你就有机会杀他报仇。”

说罢便欲命左右上前拿人，不及开口，却见苍狼带着狐狸和唐刀，向后跃下了阴阳道。

饶是铁骕求衣也没有料到他这下自找死路，下一瞬转身已在崖边，向下却只见到茫茫黑色深不见底。

随身铁骑自始至终静默无声，只待军长下令而动，却也被眼前变故一时怔住，一瞬即逝，有人请命跟着飞身下去看个究竟，被铁骕求衣拦下。

“不必追，这下面，连通魔世妖境，妖魔无数——但他恐怕还等不到妖魔来吃，就会被缥缈剑的剑气绞得粉碎。”

说罢，军长却未回身，仍向下凝望深渊，神色暗沉，不知作何想法。

下坠失重的感觉，让苍狼想起了云宫时初见俏如来的情景，他连来人是谁都没有弄明白，就稀里糊涂跟着跳了下去。

忽然想，这事怎么这么荒唐啊，他和俏如来，初见时这样，最后一面也这样，连那下方等着将他们粉身碎骨的云海和剑阵都如出一辙。

可上一次有哥哥救了他们，这一回只有恶鬼无数，地下的，地上的。

风声撕裂耳膜，掺着百鬼夜哭愈发明晰，那些被缥缈剑阵困在崖底一千丈的妖魔鬼怪，九万年来狂嗔怒吼，无知无觉地飞蛾扑火，却无一不葬身在这道无形屏障下。死不尽的怨魂，越不过的藩篱，阴阳道下阴阳错乱，分不清是死魂更多还是生鬼更多。

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听到妖魔的嚎叫，难怪阴阳道两侧荒无人家，他不知这些妖魔是否也有情绪思想，但这些嚎声，或幽咽、或尖利，似痛哭、似狂怒，犹如无数双厉爪生生撕扯着心脏。

他收紧双臂，怀里的躯体绵软无力，临死不知。苍狼心道：你会恨我吗？

锁骨下方传来滚烫热意，仿佛吐纳呼吸，一紧一慢，几乎灼痛了他。

下一瞬，红光弥眼，将整个黑暗笼罩的峡谷映得亮如白昼。

阴阳道上，站在两侧，地峡宽广深阔，望不尽彼岸。

但凤凰展翅，几乎触及两壁。

似乎天地间只余耀眼的赤红，映红了上空的一线苍穹，映红了地底撕碎一切的缥缈剑阵，映红了苍狼一双湛蓝的眼睛。

“谁说不相信，你是异类，才不相信你。”

“我异类？傻小子，只要一日走出你父王羽翼之外，你就会明白，成全自己葬送别人，像我这样的人数不胜数。反而是你，再不多长点心眼，你才是那个异类……所以别再轻易说什么相信别人。行了，送你个小玩意儿，当做补偿。”

……哥哥这回，总算没有骗他。

/

这座石洞，是当初默苍离带小青鸾进入疗伤、又将之打得半死丢入永生镜的那个石洞，也是默苍离撕裂生魂、百年护养秘术童身，却被上官鸿信拿墨狂捣个稀碎的那个石洞。

眼下洞中石床，躺着重伤不醒的上官鸿信。倏忽一缕金红流光自心口窜起，轻巧地饶颈而上，在眉心盘旋一圈，又隐于皮下。

右边，默苍离陪在一旁不曾离过，见状神经一紧便问：“这是什么？”

左边，冥医方才补好了前胸骨头，正在缝合。至此他已三日不停，眼下火气正旺，一听问，就像箭在弦上有了靶子，“现在知道担心了？有本事在这儿提心吊胆就别下那么重的手，你是不是觉着我无所不能，所以动起手来格外随心所欲？”

杏花君，素来雷声大雨点小，嘴上骂得惊天动地，事到临头又下不了手。

默苍离，苛于律己更严以待人，事出时比谁都心黑手狠，事后又比谁都心疼难过。

值得一提的是，同为师徒，当年不提，自重逢来青鸾已经两遭被自家师尊打到半死。然而轮到俏狐狸，自打入薮泽来，几乎就没挨过默苍离的鞭子。狐狸心里明镜似的知道什么事只是让师尊心烦、什么事却能真正拂到师尊的逆鳞，小错不断大错不犯，在作死边缘来回试探，却次次能够急流勇退明哲保身。可见此子小小年纪便学会一套察言观色顺势而为，将来必成大器也。

冥医身后，剑无极抱着医箱打下手，见两人剑拔弩张，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便探头道：“是术法引动的反应吧，之前苍离你不是说过，鸿儿在谁身上留下了心血为引的术法，当时你还有点生气的……是谁，唔，那个小狼崽子？”

然而并没有用。

两人隔着石床对视，谁都没有理会他。

默苍离道：“不疼不长记性。”

杏花君气不打一处来，“你以为他是三岁小孩，打打就听话了？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是嫌他还不够恨你，还是嫌他伤得不够重？强行吸收凤蚀流火对他造成的损耗不可逆转，他本来就没有好好休养——别那样看我，我只能看着来。”

默苍离垂眸，抬手抚上鸿儿的脸，低声道：“若是他听话，就不会有这些事。”

“在我的印象里，他就没有‘听话’过。”身后剑无极对着他背上捅了一记，见默苍离垂目凝然，冥医也自觉话说重了，口吻好歹缓和了一些。

“另外，上回他找我时，我就感觉他体内有一股怪异药力，当时不确定，所以没有跟你说，这回我仔细看了看……”

这话引得默苍离抬头看向他，剑无极率先抢道：“药力？是毒？”

冥医摇头，“不是毒，反而是……一种生生不息的生命力。”

这么说着，他神色却不见得半点轻松，默苍离道：“有什么问题？”

冥医道：“虽说是生命力，但这股力量旺盛得不正常。物极必反，就像修行者强行催升真元提高修为，激发身体能量在短时间内集中爆发，是饮鸩止渴的方法，结果多是反噬自身，得不偿失。”

默苍离听得蹙眉，“拔除。”

冥医道：“你说的容易，这药力涉及魂体，扎根极深，一时间我也无从下手，只能逐步看着来。而且……”他顿了顿，才继续道，“我认为应该等鸿儿醒来后问问他的意愿。”

默苍离略挑眉，“照你的意思，若是他愿意留下，还真让他留下？”

这回换冥医听得蹙眉，沉声说：“我只是认为，鸿儿纵然轻浮，但还知道轻重，说不定这药是他自己服下的，肯做出这种牺牲，总有他的道理。”

默苍离却不以为然，“什么道理都比不过他的身体更重要。”

冥医隐隐有点额爆青筋，“我的意思是，没说不顾他的身体，只是至少等他醒来问明因由，听他意愿。”

默苍离迎上他眼睛，答道：“我的意思是，他的因由意愿不重要，但他体内不许留下这个东西。”

冥医怒而掷刀，“做徒弟的这样就算了，做师尊的也这样！这讲不听的倔脾气，是你们师门一脉相承的传统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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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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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14)

59樓發表於: 2020-08-12 22:11

只看該作者 | 小中大

节五十三.翎羽

军帐内，炉火烧旺，但仍然抵不住阴阳道鬼寒冷风，除了火焰跳动着提供着视觉上的温暖，效果微乎其微。

风逍遥仰面，任军医给他止血包扎。那一刀斜剌过他大半张脸，左上擦着眼角险险保住眼睛。完了再趴下，处理他多灾多难的老腰。

铁骕求衣在不久前回来，进帐后却守在一旁，既不看他也不作声，脸色深沉。

一直待军医出去后，风逍遥犹自默然半晌，忽然低声说：“他是真的想杀我。”

“他现在谁都想杀。”铁骕求衣随口接道，又问，“你可有注意他手上那口刀？”

这个问题暂且将风逍遥从抑郁情绪中拉回来，回忆道：“好像是一口唐刀，尺寸更适合成年人，应该不是他的，用起来不趁手。”

铁骕求衣道：“那口刀名为绊，原主是战兵卫。”

风逍遥闻言一惊，“那个战兵卫？”

“西荒还有第二个战兵卫？”铁骕求衣道，“难怪他能从竞日孤鸣手下生还。可惜绊刀既已落入苍狼之手，战兵卫想必已经，凶多吉少。”

风逍遥道：“无怪乎……无怪乎他会舍命护着殿下，那毕竟是他，唯一的亲人了。”抬眼看向铁骕求衣，凝然半晌，还是开口问，“那你，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铁骕求衣道：“我没有抓住他。”

“你没抓住？那他……”

铁骕求衣道：“他跳下了阴阳道。”

/

在掉下两分阴阳道的七日后，苍狼头破血流地跌进一个地穴。那穴口掩在层层叠叠的野蕨草下，约莫只够一人身量，偏就叫他一脚踩空。但因祸得福，草丛重新笼上，不知是不是找不到他，这七日来如蛆附骨、层出不穷的妖魔，止在洞口盘旋徘徊，却始终没有跟着追下来。

确定它们不会追下来后，苍狼瘫倒在地，像一张弓终于崩断了弦。

赤凤带着他和俏如来，冲破缥缈剑阵，穿过魑魅魍魉，所有接近的妖魔在一瞬间焚为灰烬，但凤凰破风之速，快得他只觉火光忽闪，根本无法看清过程。

落地没有多久，秘术灵力耗尽，消散前，偌大的凤凰收敛羽翅，垂目与他隔空对视。他记得哥哥说过，赤凤与青雀皆为自己灵力所化，并无灵智。但那一刻，他仰头，却似乎在那双金红凤瞳中看出了某种朦胧不明的意念。

没了赤凤的保护，阴阳道下就只有他和俏如来，与数不尽的妖魔，在这座无垠的牢笼里不知多久没有见过生灵，恨不能一捕捉到就拆吃入腹。

这七日，他带着俏如来是如何活下来的，恐怕这一生都不愿再回想。

这是七日来，他第一次喘一口气。

心一松，便再也撑持不住，晕厥倒地。

梦中又出现了那个人护着他杀出重围的情景，遍体鳞伤、用染了血的指尖在他额上比划着写字的情景，将他困缚在刀上、用最后一丝力气，越过深不见底的阴阳道，把他送到彼岸的情景……视线越来越模糊，西荒越来越远，那个人却只留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任苍狼如何哭喊嘶吼也无济于事，眼睁睁，看着他被穿心断首，尸体跌落悬崖……

从这一刻梦境开始崩坏，刀光剑影的残光、血腥刺鼻的气味、谩骂喊杀的怒吼，父王的灵堂、父王的血，还有祖王叔……他的影子、他的声音，不可置信的举止、不可置信的言辞，他怎么能……全然变成另一个人？

就为了，就为了……

王权帝位就那么重要？追名逐势就那么重要？

比我更重要？！

再睁眼时，四周依旧昏暗。他已经习惯了阴阳道下的暗无天日，浓郁的魔气隔绝了一切光亮，不见积雪积冰，寒意却深入骨髓。

唐刀始终被他握在手里，被握住的那一处保持着温热的温度。

鬼哭怪叫，妖魔还堵在洞口盘旋，上方无路可走，难道他要被困死在这个地穴里？

如果赤凤随处可往，为什么当时是带着他冲下来而不是飞上去？可转念想，就算飞上去，又能飞去哪里？是青丘，还是西荒？而此刻，就算他能从这个地穴里出去，在这群魔肆虐的阴阳道下，他又能去哪里？

他维持着醒来时的姿势，躺在地上没有动弹。仓皇多日，终于在此刻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退无可退，不容于世。

只可惜哥哥准备了这样的后着给他，赤凤这样的秘术，想要转载他人，所费心血想必不小。

更可惜了那个人，豁出一切想要救他，结果仍是付诸阙如。他不认得这个人，甚至连名字也无从得知，为什么可以做到这个地步？竟然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可惜他是个这么无能的废物啊，空负了他人的期许，罔顾了他人的心血，只能在不见天日的角落里独自等死。

“呜……”

在万千妖魔尖嚎中，这一丝格格不入的低吟，孱弱却清晰无比地窜入耳中。

他低下头，对上怀里一双不知何时醒过来的暖金瞳仁。

早几日前，俏如来已经过于虚弱化作了一只白毛狐狸，陷入昏迷，气若游丝，被他一直抱在怀里。

只一眼，苍狼就很快闭上眼睛，但仍止不住眼泪溢出眼角，浸湿两边鬓角的头发。

他蜷缩成一团，就那样抱着狐狸哭了起来，一开始只是默默流泪，后来就忍不住抽噎出声。

哭了一会儿。

哭累了，坐起来，让狐狸躺在腿上。

虽然在地面上时，俏如来替他挡了铁军卫一箭，但九尾狐族本身有自愈的能力，这一点伤无损于根基。可怪异的是，先前苍狼给他取出箭头，眼下伤口已经愈合，俏如来却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苍狼检查他身体各处，没有发现有什么特别严重的伤痕。虽然如此，他仍然看得难过非常。狐狸身上没有致命伤势，却有无数虐待后留下的伤痕，鞭、烫、擦伤，即使在化为狐身后都无法隐去。

相逢以来兵荒马乱，他一直无暇去深想俏如来为何流落在此，此时终于能从长时间紧绷纷乱的脑子里找回些许想法。没有人管他吗？他的父亲呢？他的师尊呢？还有上官鸿信……魔龙的事传得甚嚣尘上，他在逃亡途中亦有耳闻，恐怕眼下哥哥都已自顾不暇。

不会是铁军卫自己闯入茧林抢的人，且不论这样做于铁骕求衣有何益处，如果青丘真的如此易闯，两境不会打到今日还难舍难分。

难道是茧林出了事？

他愈是想，愈是头疼难捱。

收敛思绪，略定心神，默念法诀，一丝灵力由弱而强，从内府逐渐与指尖相连。

竞日孤鸣曾经教过他一个术法——竞日孤鸣并不教他术法，这是唯一一个，还是救人的术法，眼下看来，竟多少有些讽刺。

狐狸的身形在灵力笼罩下渐渐消解，最终凝成一粒幽光莹然的圆玉，如呼吸般的在苍狼指尖浮动。苍狼收回手臂，圆玉似被指尖牵引着，轻轻一送，没入眉心。

圆玉消失，苍狼盘腿而坐，周身灵力波动并未随之减弱，反而愈发强盛。

以身护身，与那些以命换命的禁忌术法异曲同工。真不知当时竞日孤鸣出于什么样的心思，才会想到把这种术法教给他……

调息毕，他站起来，在原地仰头眺望许久，最后终于确定，必定是上去不得的。

回头看向地穴深处，可那里什么也看不出，只有黑暗吞没一切，但比起上方的自投死路，似乎已是唯一的出路。

他抬起手臂，将指尖按在眉心，自言自语道：“你相信我吗？”

当然不得回答。

他又自己道：“你放心，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

草木葳蕤，枝叶倾垂，被清风拂着，若有若无地点着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自从没了俏狐狸，薮泽里的凤凰们没人关照，便只得回归自然自食其力，于是每每在剑灵手捧一把零食逗它们时，便一只只你争我抢，头顶头，颈绕颈，扑翅膀的扑翅膀，弄得一阵鸡飞狗跳。简直败尽鸟中灵首的格调，只将剑灵乐得前俯后仰。

近来剑灵勉强识得了几个字，便不忘初衷地，迫不及待钻进书阁，挑挑拣拣两日，也不知他挑出了什么，兴致勃勃地练起来，拉来废苍生的便宜徒弟当陪练，大言不惭地许诺，“以后大哥大功修成，行走江湖我罩你！”

老树上枝蔓遒结，结成案几，结成软席。

青衣少女趴在木蔓绕作的栏子前，望着水边木剑交锋的两人，看见风间始被打了，就喊：“剑大哥你轻点啦，木剑打中也很疼的！”叫大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风间始被迫拜了大哥，她便跟着喊大哥。

杏花君拿杏子丢她，“不是说来帮我搓药丸？就见你摸鱼。”

少女捂着被打的后脑勺回头，指默苍离，“先生嫌我搓得丑！”

默苍离瞥一眼她盘子里七八颗大小不一、凹凸不平的褐色药丸，“难道不丑？”再看看他盘子里，端的是整齐划一、浑圆饱满、一模一样。

杏花君手上不停，一边搓一边道：“行了苍离，别吹毛求疵的——可是小玉，你这也实在搓得太丑了。”他目光在默苍离与小玉之间来回几趟，忽然噗嗤失笑，“别说，走出说你们父女俩，肯定有人信。”

好歹被念，小玉挪过来乖乖继续搓起丸子，大概不忿于两个人都说她搓得丑，于是小心翼翼捏得非常认真。但这认真没能持续多久，又被那边乒乒乓乓的两人吸引过去。

默苍离拿出本已送给俏如来、却又经玄之玄之手回到他身上的永生镜，细细擦了擦，问起鸿儿的解毒近况。

杏花君摇了摇头，“那东西遍及魂体，侵蚀力非常霸道，如果强行拔除，很有可能伤及鸿儿自身的魂魄，在弄清楚之前，我不敢贸然下手。”他顿了顿，竟带有几分钦佩的口吻道，“此物绝非一朝一夕能够炼成，有控人心魂的力量，涉入识海，经由魂体操纵躯体。涉及魂体的药物我不是没有见过，但如此强悍又巧妙的成效，实属罕见，不知是何人所创……”

在默苍离冷冷的目光里，杏花意识到自己跑了题，咳嗽一声，扯回来道：“总之这事急不来。”

默苍离垂眸低声道：“你以为你有多少时间，他醒来后，还会愿意留下来吗。”

“所以我说，还不如等他醒来后直接问他。”

默苍离擦着镜子，不经意道：“我记得，青鸾一脉生来有一枝护心翎羽，保护他们的神魂不受侵扰，是青鸾一身灵源所在，比心窍更为殊异要紧。可为何这一路来，鸿儿又是受伤，又是中毒，还难以疗愈，全然不像是有心翎护身之相……莫非他心翎有损？”

他眸光轻扫，将杏花君脸上来不及收回的愕然神情收入眼底。冥医一时无言，显然不承想他会突然说起此事，破绽已现，避无可避，支吾半晌，搁下手里药膏药丸。

“……也罢，告诉你这个也没什么——鸿儿的心翎不是有损，是早就没有了。”杏花君道，“那时为了替鸩罂粟医治岳灵休，他带着任缥缈来薮泽找到我……你们就是因此结识的，只是你忘记了。”

他试探着抬眼去瞥默苍离反应，却只见他敛了双目，只不急不缓擦着镜子，淡淡道：“然后呢，这和他失了心翎有什么关系？”

杏花君只好道：“就是为了救岳灵休……怪我，是我提出那个方案，只有三成的把握，需要青鸾的护心翎羽作为药引，所以，所以鸿儿拔了他的心翎给我。虽然后来，也没能成功就是了。”

冥医用最简短的语言解释完此事，却没继续和默苍离说，就是这件事，一直搁在他心里，成了一个三万年的结。无论他再怎么看不惯那只倨傲轻浮的小鸟，却也始终关切，因为他觉得这是自己欠下的。

心翎之于青鸾，可比于内丹之于妖族，是一身灵息真元生起凝成的所在，拔下心翎后，上官鸿信的修为便停滞不前，此后再无突破，这才是后来默苍离收他为徒，却不苛求他武学精进的主要原因。但那个时候，上官鸿信可以满不在乎。

冥医道：“我知道他为什么会不惜代价也要取得凤蚀流火，我真的……知道。”

/

石洞里只有水滴和水流的声音，自从小孩的身体被毁之后，连纺织娘都被默苍离遣退。幽冷的光源来自于水下，随着水流，在石壁上投下大片斑斓潋滟的光影。

默苍离在石床边缘坐下，鸿儿却只是双目紧阖，无知无觉，犹似不久之前，还躺在此处的那个孩子。可当他指尖放上去，就知道两者的不同。那孩童永远冰冷，但鸿儿是温暖的，生命在皮肤下静静地淌过，传递给他，令人心安。

鸩罂粟也好，任缥缈也好，他是从鸿儿口中听过这些名字的，只是到了这个时候，他才突然真的体会了，在蛇洲上鸿儿表现出的怨恨与愤怒。

如果那时他与鸿儿还不相识，他可以推脱道，是恨情深缘浅，我没有在你最好的年华遇见你。

可三万年前他们已经相识了不是吗，甚至于交心倾悦，在鸿儿被人背叛、孤立绝望时，他又在哪里？

他到底……都在做什么？

背后传来手掌轻抚的触感。

默苍离抬起头，才发觉不知何时他已经埋在鸿儿胸前自怨自艾，对上那双琉璃瞳子，其间懵懂渐退，换上清明。

默苍离僵了一僵，直起身，下意识想退。

一转身，却被扯了袖子，带着鸿儿也撑持着要从床上坐起，默苍离忙回来，扶上他，“不要动。”

上官鸿信摇摇头，还是坐了起来。

“师尊怎么一见我醒就要走？”不得回答，他便自己道：“我知道，师尊心虚，怕我生气对不对？”

默苍离收回手，道：“你凭什么生气。”

青鸾一笑，说道：“是，师尊管教徒儿，那就一定是徒儿有错，打的对。”他调侃的是当时默苍离对炘王所说的话，默苍离命令他不准晕，他便始终撑着意识，默苍离说过什么，他都想的起来。抓起默苍离搁在床边的手，双手握着，凑近嘴边亲了一亲，“只怕师尊累着，还打疼了手。”

感觉师尊的手指似乎轻颤了颤，青鸾不放，握得愈发紧了。

上次在蛇洲分别，鸿儿还一副恨不能连他一起报复泄愤的模样，如今又这般亲昵温顺，这个人实在是变脸比翻书还快。

思及他如此的因由，默苍离心中一冷，抽回手，不为所动道：“烛龙，给我个解释。”

上官鸿信被他冷遇，倒也不甚在意，“不就是你看到的那样，三誓鞭抽不出魔息，便跟我没有关系，再怎么问我，我也无从得知。”

默苍离道：“三誓鞭也不是所有的魔息都能验出。”

“哦？”上官鸿信一脸出乎意料的神情，“比如？”

“比如，对方修为臻入化境，又愿意以你为主，化去自身魂体入灵。”

“哈哈，师尊，你还真是异想天开，这种话想想就算了，你真能说出口。”上官鸿信气笑，不以为然道，“那可是元邪皇，你以为他是什么心慈手软的善人？还甘愿化去魂体、以我为主入灵？你怎么不干脆猜他喜欢我算了？青鸾和龙脉的恩怨还需要我提醒你吗？要是来日我真有幸撞见这位老祖，只愿他不将我咬死嚼烂已叹大幸。”

默苍离眸光沉然，看着他道：“玄之玄说，他在你身上感觉到了烛龙的气息。”

“他说？他说什么你都信？那我说，他才是策划青丘政变、陷害御主的幕后黑手，你信不信？可笑我二人之间，你竟然信他不信我？”上官鸿信似乎是真被惹动了气性，不顾伤体未愈，强撑着下床站起来，走出几步又回头，恨恨盯着他道，“父王死了是我害的，史艳文失踪是我害的，烛龙现世也是我害的，反正什么恶事都可以扣到我头上！我习惯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要去哪？”

上官鸿信不回头，“与你无关。”

“站住。”

默苍离冷冷喝道。他一挥手，整个薮泽杏花林，瞬间张开一层无形结界，半空飞过的无辜飞鸟，被骤然之间上下截断，一半隔绝在外，另一半血肉淋漓地掉落林间。

“既然你不肯安分，那就哪也不准去！”

言罢，他不再管青鸾，越过上官鸿信径自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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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雨九脈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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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如劍、雨如霜，電掠秋雨山河鳴

醉顛狂、雨飄紅，血披秋水一色劍

舞秋月、佾江風，也是疏狂也任真

難為知己，半生飄零愁是雨；難為手足，一夢吹醒江無雲

Re:08.06 【雁默】??（神异 ?篇，更新49

風如劍、雨如霜，電掠秋雨山河鳴

醉顛狂、雨飄紅，血披秋水一色劍

舞秋月、佾江風，也是疏狂也任真

難為知己，半生飄零愁是雨；難為手足，一夢吹醒江無雲

Re:08.06 【雁默】??（神异 ?篇 ， 更新49

Re:08.06 【雁默】??（神异 ?篇，更新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