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16 【限】【雁俏】踏翻滄海戲遊龍（更新第十一至十三章）完結| 九脈峰| 金光論壇 - 三十六雨布袋戲同人論壇

三十六雨金光論壇九脈峰 07.16 【限】【雁俏】踏翻滄海戲遊龍（更新第十一至十三章）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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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378)

20樓發表於: 2018-07-11 09:49

只看該作者 | 小中大

（十）

上官鴻信被從宮外的大宗正院“請”到皇觀精舍的路上，沒有人告訴他出了什麼事，押送他的宮人小心謹慎地低著頭走路，任他如何探問都不作答。

不過就在快要抵達的時候，他看見了一隊更替的禁衛，在隊伍的末端他看到了擎掠鷹熟悉的面孔，但擎掠鷹也並未沖他打什麼手勢或做什麼多餘的表情，因此也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懷疑。

但上官鴻信卻知道，擎掠鷹的出現代表著哪一顆棋子動了，而千絲萬縷間那如同提線木偶般的局面又被這枚棋子扯動了哪一根懸線。那須臾過後，上官鴻信的雙眼中逐漸再次泛出耀眼的金芒。

他被傳召得以進入精舍內殿時，層層疊疊的白色紗幔之後，只有國主一人，正在閉目養神。

他不知道的是，那塊“峻極天下”匾下臨時架起來的屏風後上官渤俍正一只手攥著俏如來的手腕，而俏如來則雙目帶火地瞪著上官鴻信，恨不得在他身上灼出兩個血淋淋的大洞。

上官渤俍沒想到沙士文竟然鬧了這樣一出，他又十分怕武功低微的沙士文冒失地跑過去反被上官鴻信挾持借以逃出皇城，真的鬧出內亂或者國戰，他這皇位接得也不踏實，於是他極力阻止沙士文沖向上官鴻信，更壞了國主的審訊。

上官鴻信恭謹地跪下，向國主行大禮，高呼三聲萬歲，國主才悠悠睜開雙目，“聽說你宮裏有個侍女叫做別離燕？”

上官鴻信裝作微微一愣，立刻答道，“是，罪臣高離宮中確有這樣一位侍女。父王為何突然提及？她可是犯了什麼過錯？若真是如此，還請父王責罰罪臣，莫要牽連康城質子，那宮女雖已贈給質子，卻跟隨他的時辰尚短，且質子也並沒有管教的義務。”

“哼，你倒會往自己身上攬事。”羽國國主聽得上官鴻信並不推諉甚至還生怕沙士文遭罪而盡力維護，便又想到一直在他耳邊說著自己親兄弟壞話的太子——不管是老二還是老三，太子對他們都沒有展露過應有的友善——相比之下上官鴻信則溫良得多，於是國主面色緩和了一些。

而屏風後面的二人也同時冷哼了一聲，上官渤俍氣上官鴻信裝模作樣，沙士文則不屑他的假仁假義。

“不過這事也要看你擔不擔得起。”國主面色雖緩，話鋒卻轉。

上官鴻信急忙俯身磕頭，“還望父王明示。”

羽國國主見上官鴻信惶然模樣心下有了主意，漫不經心地同他談起上官鴻信小時候的舊事，“你母妃曾與皇後共同執掌過一陣後宮，宮女太監增補罔替籍貫父母都有明確在冊，後來你母妃身體孱弱，而後宮雜事又多，皇後便將這事倦怠了，現在想來竟然被你鑽了空子。”

上官鴻信詫異抬頭，“父王都知道了？”

殿上明裏暗裏的三個人都有些不解，知道什麼？

上官鴻信隨即立刻跪趴叩首，“父王贖罪，母妃也是看別離燕年少可憐，身受重傷，一時心軟，又顧及王族體面，不想讓她一個人流落街頭慘死，才好心收留她，並帶她進宮，為她安排了一個位置。”

國主只想探聽一下上官鴻信是否是幕後主使，卻好似這其中又有什麼更深遠的秘密，於是故作高深莫測盡在掌握地讓他繼續說下去。

“罪臣一開始也是不贊同的，但母妃本意是好，罪臣若是將此事告知父王，恐怕反而會為母妃招來責罰，思來想去便同母妃一同瞞了下來。”

“因此你便挾恩圖報？命令她潛伏於康城質子身邊伺機刺殺他？你竟然利用你母妃的善良？”國主聽罷勃然大怒。

“什麼？刺殺？”上官鴻信難以置信地抬起頭來，“父王此話何來？母妃那日省親回程，於太師府外將被太師責罰渾身是傷棄若敝屣的別離燕撿回宮中，一直當做女兒撫養，罪臣雖未當她是親妹妹，卻也尊重她，並沒有把她當做工具。更不可能叫她去刺殺質子。罪臣深知質子身系兩國情誼，一直與他交好，又怎會刺殺於他？”

“你說她出自太師府？”國主眼中劃過一絲陰霾。

上官鴻信噤聲不語，把頭重重地低了下去。

“說！”

“……”上官鴻信屢次想要張口，又憋了回去，抬眼偷看國主，見他面色不善，恐是瞞不下去了，便將別離燕的身世道了出來。“她曾是太師之女的梳頭小婢，正月初二那日母妃回家省親，皇後攜太子也回了太師府，太子年少血氣方剛，便同她……後來被太師發現，唯恐玷汙太子聲譽，便將她打了一頓趕出太師府。”

“你胡說八道！”太子突然聽得自己竟然被灑了一身禍水，自然按捺不住從屏風後面沖了出來。“我根本不認識她！”

上官鴻信見屏風後面突然沖出來人，嚇了一跳，隨即眼神黯了一黯，大概是想明白了此次“審訊”的因由，不由失落，他神情的變化都沒有逃過國主如獵鷹般犀利的雙眼。

對於上官鴻信的信任和愧疚，又在國主心中加重了三成。

“罪臣不敢妄言，還望父王明察。”

“望父王明察，還兒子公道！”上官渤俍也跪了下來。

“確實望國主伯伯明察。”俏如來這個時候也緩緩走了出來，對國主恭敬一揖，“史將軍住了十來天都沒將我殿上的人認齊，太子殿下卻第一時間認出了她叫做什麼名字。那時我在昏迷，事後史將軍還同我特意提及過此事，誇贊太子過目不忘，現在看來恐怕另有隱情。”

“沙士文！你！”

“好了，太子與士文都先下去吧。”一場鬧劇被國主強行叫停，上官渤俍不服氣地還想說些什麼，俏如來則向羽國國主行了禮甩袖離開。

“來人，將別離燕待下去嚴加拷問。”國主卻在上官渤俍發難之前打斷了他的話。

見狀上官渤俍也不好再說什麼，也氣哼哼地行禮離開。

偌大的內殿中只剩縹緲的薄紗與一坐一跪的父子。

過了良久，國主才再次講話：

“你方才一直自稱‘罪臣’，那為父問你，你何罪之有？”

上官鴻信聽得這聲“為父”，心中便知國主心有定論，張了張口，作終於下定決心的樣子將他原本要在壽誕獻出的賀禮是天師雲杖，卻不想被人調換，未免父王擔心、打亂父王的好心情，便順水推舟獻上鳳鳥的事原原本本地講了出來。

“天師雲杖被調換，順水推舟欺瞞君上是為不忠；鳳鳥瘋癔驚擾聖體是為不孝。為人臣不忠是罪，為人子不孝也是罪，一聲罪臣並不過分，且難抵心中愧疚之一萬。”

國主向那瘋癔鳳鳥的方向望了一眼，鳳鳥此時已經病懨懨地待在籠子裏一動不動。回想起上官渤俍時時刻刻在他耳邊講上官鴻信獻只瘋鳥定是居心不良的話，現在竟有些好笑。

“行了，知道了，你下去吧，回高離宮中好好思過。”

“是，多謝父王。”上官鴻信紅著眼睛看向他的父親，“還請父王保重龍體。”

國主揮了揮手。

上官鴻信便退下了。

*

“什麼？他回了高離宮，沒回大宗正院？”上官渤俍聽了宮人來報，氣得摔了杯子。“莫不是沙士文同他一起害我？去，快去把比鵬將軍給我找來！”

過了半個時辰，宮人再次來報：“回太子，比鵬將軍昨夜回府之時喝多了從馬上摔了下來，斷了腳，恐無法進宮。”

“一群沒用的東西！”上官渤俍大罵，將手頭一切可以碰到的東西都推到了地上，“喝點酒就摔斷腿，這如何帶兵打仗！”

昨夜家宴時，比鵬就在後殿，沙士文他們回去後比鵬也沒有走，上官渤俍聽說了上官鴻信的婢女刺殺質子後，很是高興，拉著比鵬又多喝了很多，當時二人舉杯共飲幸災樂禍，卻沒想到今日局勢急轉直下，一個被人誣陷另一個摔斷了腿。

真是老天不開眼呐！

*

“真是老天不開眼呐，竟然讓你從大宗正院跑了出來。”

“多虧太子機敏，給了上官鴻信一個面聖陳情的機會。”對，別離燕此舉是局，是上官鴻信與她謀定好的局，何時觸發，如何行動，都要在上官鴻信被羈押之後由別離燕自行決定，而其中最大的變數便是被蒙在鼓裏的俏如來的反應。

“別離燕真的是太子的人？”俏如來卻只以為那是太子想要趁火打劫嫁禍於上官鴻信，將他藉由這次壽誕賀禮連並刺殺質子的事數罪並罰無可翻身。而自己只是從中抓住了破綻，讓一直沒有機會開口辯解的上官鴻信得以在此時將委屈直接講給國主，洗清冤情。

上官鴻信便也不戳破，因為他不想在俏如來面前當一個冷血無情的人——別離燕不管是誰的人，此後都會因刺殺質子罪無可逭而丟掉性命，他不想俏如來因此轉變對他的看法。

*

果不其然，最終在別離燕房間中搜出了十幾年前國主賞賜給上官渤俍的一件絕無僅有的玉佩。國主對這塊玉佩記得很清楚，上官渤俍卻早就將它拋之腦後什麼時候弄丟了都不知道。

“父王，兒臣冤枉啊！定是誰偷走了想要嫁禍給兒臣。或是那賤人倒貼兒臣不成，藏匿了十多年，現在終於逮到機會想要陷害兒臣！請父王給兒臣做主啊！”

上官渤俍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抱著國主哭訴求饒。

而獄中的別離燕也在審問者掏出這塊玉佩給她辨認的時候大喊了一聲“太子，我們黃泉再見！”後咬舌自盡。沒人知道這是一句癡纏愛語還是因愛生恨後的狠毒讖語。

太子這下再也說不清楚。

“你，也去給我反省，三個月不許出東宮。”國主氣得渾身顫抖。太子的浪蕩品性他知曉，多半是那別離燕心中有恨嫁禍於他，但時隔這麼多年才發作，也算處心積慮了。而若是太子繼續這般荒淫好色，這樣的事以後絕少不了，於是國主才判他禁足反省。

*

“事到如今，你我更是難兄難弟，之前你說二皇兄刺殺我，無人問津，刺殺太子便立刻被皇室除名終身圈禁，你笑我不如太子，現在太子刺殺你更是只落得反省三個月，看來你也並非你想得那般討父王歡心。”

“哼哼，你有時間來我這裏冷嘲熱諷，還不快去查查到底是誰換了你的天師雲杖，又是誰在幕後給薄涼太子支招。”

“不忙。”上官鴻信勾了勾手指。俏如來瞪了他一眼，卻還是乖乖湊了過去，被他偷了個香，“借你那日將臉畫得慘白的畫餅一用。”

俏如來金眸流轉便知曉了他的意圖，“不借不借。想裝病博同情，不借。”

上官鴻信挑了挑眉好似在說“開出你的條件”般似笑非笑地盯著俏如來。

俏如來大眼睛一骨碌，有了鬼主意，“讓我上你一次！”

“可以。”上官鴻信早就料到這小家夥提不出什麼有新意的條件，而俏如來也知道現在的上官鴻信也給不出什麼有價值的交換。

果真是對難兄難弟。

“嘖，答應得這麼快，肯定有詐。”

“可以先賒著，隨時等你來取。但機會只有一次。”上官鴻信向後一仰，敞開雙臂，似乎在迎接俏如來。

俏如來狐疑地盯著他，決定保守起見，“那就先欠著，但不許抵賴。我要去送史將軍出宮了，你快走吧！”

上官鴻信滿意地點了點頭，卻不動，再一次勾了勾手指示意俏如來靠近。

俏如來則踹了他小腿一腳，“你以為我是那大白胖貓嗎，你叫我就過去。”

“嗯，雖不及它胖，卻比它懶，叫都不過來。”

“你！”俏如來瞠目怒視的樣子還真像被史仗義惹急了的那白貓。

沒辦法，上官鴻信叫不動只得自己湊過去，親了親俏如來嘟起的翹唇。

*

康城使者離開後，羽國國主的夢魘並沒有停止，而那鳳鳥的病似乎也一日重過一日。

夢中四皇子的恭維，眾大臣的附和都變成了國主心中最大的忌憚：壽與神齊，而那神鳥卻馬上就要一命嗚呼。祝福成了詛咒，神鳥變為妖魔，宏願變成噩夢。國主的精神也日漸萎靡。

他不停蔔著卦，卻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他望著那護心鏡中的自己，有一瞬間似乎看到了一具沒有了生氣的骸骨。

他嚇得扔掉了那鏡子，鏡子摔在地上，銅面朝上，鏡中映出的卻不是精舍的橫梁，依舊是那可怖的骷髏，黑洞洞的眼眶中突然溢出黑色的血水，血水流出鏡面，所到之處憑生惡蛆。

國主被這情形嚇到，向後趔趄幾步，踩在了衣擺上，一屁股向下跌去，就在他坐到地上的瞬間，他從夢中驚醒。

原來是夢。

他回頭看了眼放在枕邊的聖物，一邊是俏如來贈予的白玉茭杯，一邊是太子獻上的那面銅鏡。

他急忙將銅鏡翻了個面，銅面向下，推出好遠。

“來人呐。”

外面值夜的宮人這幾夜也因為國主經常驚醒而警覺著，他一喚便立刻應和，“是。”

“傳老四來見我。”

*

“兒臣參見父王。”半夜被吵醒的上官溯儉睡眼惺忪，但國主的精神更加不濟。

“起來吧。”因由那個噩夢，國主不敢給自己蔔卦，於是想求問神仙，“請神仙來為為父解惑。”

上官溯儉愣了一下，隨即答道，“父王也知神仙降意無跡可尋，若有意請之需要時間准備，還望父王稍等半日，明日一早兒臣沐浴淨身焚香拜請。”

“嗯……”

“不知父王所問何事。”

“家宅平安。”

上官溯儉一愣，隨即點了點頭。並不多言。

*

第二日，上官溯儉戰戰兢兢地將一張畫滿墨跡的紙交給國主。

畫面雖然淩亂線條交雜，卻依舊可以看出是一面鏡子，鏡中有黑色的穢物爬出。

國主將那紙同樣扔出好遠。

“這什麼意思！”他並沒有將自己的噩夢告訴過任何人，因此他篤定這是神仙的旨意。

“兒臣不知，兒臣不敢妄言。”上官溯儉連忙跪下。

“叫欽天監主事來！”

“是！”

*

蠱惑之鏡。

坑害手足、淫亂後宮、刺殺質子、枉顧國體，這些或許都不能成為太子被廢的原因。

但一旦觸及到國主自身利益，那些曾經的過往都會一幕幕一頁頁一條條夾在篡逆謀反的罪名之中，最終羅列成一張彌天大網將上官渤俍狠狠蓋住無法翻身。

欽天監眾人一看到那鏡子就跪了下去。國主無緣由地頻繁被魘住一事早就在太醫院與欽天監中傳開，太醫令查不出根源，欽天監便有所懷疑卻不敢多言，國主的病才一拖再拖。而當那面鏡子遞到欽天監手中後，一切都有了答案。

死人墓裏帶出來的怨毒之鏡，蠱惑人心，近妖吸陽。症狀就如同國主現在一樣。

獻鏡之人其心可誅。

“我死了這江山早晚是你的，你就那麼急嗎？”羽國國主氣得吐出一口鮮血，跪在地上的上官渤俍想要上前攙扶，卻被一旁的上官溯儉搶先扶住。

而投機的比鵬再一次見勢不好果斷出賣了上官渤俍，讓他無從解釋鏡子真正的來源。

一夜間，太子倒，大廈傾。

“上官溯儉，我小看了你，但你以為我倒了你就能上位嗎？賤奴生的永遠是賤奴，乩童也永遠登不上臺面！”太子被拉扯下去之前狠毒的詛咒傳入國主的耳朵。

“死到臨頭你還不知悔改，還在構陷你的弟弟們！”

“父王萬勿動怒！”上官溯儉扶著他坐下，接過宮人遞來的丹藥。

上官渤俍說得沒錯，乩童確實登不上臺面，那是因為他前面曾經有三座大山，現在，國主卻別無選擇。

頂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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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樓發表於: 2018-07-16 1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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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俏如來端正地跪在低矮的書案前，手中執著筆面色發愁，不時還偷偷拿眼偷瞄面前盯著他看的上官鴻信。

“太子看我作甚？倒是寫呀。”

俏如來有時會覺得自己的底細都已經被上官鴻信摸清了，現在上官鴻信的看破不說破都是在戲弄他。但有時他又會覺得這是上官鴻信在故意詐他，他總不能自投羅網。於是只得硬著頭皮繼續裝下去。

“寫就寫！”俏如來的字很好看，但沙士文的字如同狗爬。

所謂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俏如來裝沙士文的平日裏不需要他提筆還好，非要他寫字的時候他就會把自己關在書房裏用腳寫。

對，俏如來不常用的左手寫得都比沙士文寫得好。

然而近來發生的變故讓上官鴻信突發奇想地監督起他練字來，得空便來他的文康宮盯著他，讓他有苦說不出。

俏如來大筆一揮，胡亂寫了幾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嗯，這池魚籠鳥四個字，確實很符合太子當下的境遇，而最後這個鳥字四點連一橫也頗有魏晉遺韻。”

你鬼扯！俏如來冷笑了一聲，“那本太子再寫一幅給你掛起來。”

烏龜王八。

“你看，這個烏字的四點連一橫你是不是也很喜歡！來人啊，給本太子裱起來送去高離宮。”

俏如來作勢要收拾筆墨逃跑，被上官鴻信按住手。

“太子啊。你可知父王暗地裏已經派了不下三波人去調查你的底細了。”

“什……什麼？”俏如來立刻被嚇到，“本太子哪有什麼底細！”

“做賊心虛了不是！吾說的是你到底是不是父王親子的真相，不然太子以為是什麼？”上官鴻信幹脆起身，坐到俏如來身後，“小四是乩童，母家出身又低微，父王大概認為把皇位傳給康城的太子都比傳給一個扶乩交鬼的孩童要強。”

羽國國主是沉迷修仙道術，但也不會讓一個真的怪力亂神來接替他的位置。

歸根到底，信仰是當權者握在手中控制人民的工具，當然不能讓工具脫手自立為王。

“那倒好，如我登基，封你當鳥王，康城羽國永遠不會打仗了。”俏如來得意洋洋地說道。

“若真如此，太子更要練字了。”上官鴻信也不戳破，且不說眼前這人是不是真的康城太子。只就康城太子是不是國主的親子，就還存疑，若“是”，那前去刺探的人早就應該有了消息。只有“不是”，沙玉琳才會守口如瓶，以保質子平安。

“練就練，你不要離得這麼近。就像剛才那樣你在對面指點就行了！”

雖已至深秋，兩人貼得這麼近，還是會讓俏如來額頭起一層薄汗。

“太子方才那八個字寫得那麼好，理應得到獎勵，授課內容也應晉升。”上官鴻信一手摟住俏如來的腰，一手捂著他執筆的手。

“你！”俏如來被上官鴻信禁錮在他與書案中間，進退不得，他一旦掙動，上官鴻信握著他執筆的手就會微微使力，防止筆畫出現抖動。

“只言歲歲長相對……”俏如來被上官鴻信挾著手寫道。

“後面半句是什麼？”

“本太子怎麼會知道這些哄小女孩的東西！”俏如來突然紅了臉。

“哦？吾以為太子應該精於此道，沒想到這麼清純？”上官鴻信輕輕將下巴抵在俏如來的肩膀上，說話時的氣息不時拂過俏如來的耳垂。

“本……本太子的意思是，本太子需要知道這些東西嗎！還不是勾勾手指就有大票的美女主動送上！”

“那可還真是——不解風情。”上官鴻信重重地捏了俏如來的腰以示懲罰。

“唔……你！”俏如來吃痛下意識地向另一側躲，被上官鴻信緊緊按在懷中，耳朵也剛巧送入虎口，被上官鴻信輕輕銜住。

“下一句是什麼？嗯？”上官鴻信在他耳畔摩挲著，不時用鼻尖碰碰他的耳廓，不時又將圓滾的耳垂含住輕舔，俏如來又羞又窘，只得沒好氣地答道：

“不悟今朝遙相思。行了吧！快放開本太子！”

“太子博學。”上官鴻信滿意地嘴上放開俏如來，手中卻依舊執著他的手一筆一劃地寫下俏如來所念那半句。

“只言歲歲長相對，不悟今朝遙相思。若吾說，該改成‘寧言歲歲長相思，好過今朝遙相對。’”

“你這改得什……”俏如來想要轉頭嘲笑上官鴻信一番，卻被他抵在肩膀上的腦袋頂住，沒辦法扭頭。

“俏如來，”上官鴻信沉著聲在他耳邊說道，“吾喜歡你。”

無視俏如來聽到這句之後身體突然的僵硬，上官鴻信將他摟得更緊。

“吾喜歡你，不是現在你呈現出來的你，不是沙士文，不是康城太子。而是吾偶爾才能得以一窺的真實的你：偷看藏書時會不自覺地露出贊歎的微笑、作威作福時會在事後暗處回首歉然黯色、思鄉遠眺時會緊緊握住拳頭、被逼吃肉時會像現在一般皺起眉頭。”話還未說完，上官鴻信便把手指點在俏如來的額頭，輕輕撫平那裏不自覺堆起的眉山。

“……”俏如來張了張嘴，卻發現口舌無比幹燥，只得尷尬地嗽了嗽嗓子，“我不是，我沒有，我是沙士文。”

“俏如來。”上官鴻信認真地喚著，指尖的動作輕柔暖軟。“你暗格之中藏著沙士文斷不感興趣的禁書，你私下指點過別離燕宮廷狡詐危險，你偷偷拉著史仗義問過史豔文的康健，你經常把肉扔回我的碗中……”

“原來我有那麼多的破綻。”俏如來啞然，隨即歎了口氣，放棄抵抗般繾綣地閉起眼睛，微微向後靠去，仰起臉迎合上官鴻信指尖若有似無的撫弄。

沉默了片刻之後，上官鴻信定定說道，“史精忠，我喜歡你。”

“我知道了。”

接著又是片刻靜默。

“果然真實的你更加不解風情。”上官鴻信得了俏如來的承認，肆意得意快意，將額頭靠在俏如來的肩膀上，忍俊不禁低低笑出聲音。

俏如來哪是不解風情，他是根本不知道該做如何反應。

現在他是史精忠，不是沙士文，沙士文那些飽經風月的手腕言辭他一個都用不上，現在的他就好似是禁欲了幾十年的小和尚，在如狼似虎的色相引誘面前手足無措無所適從。

上官鴻信則趁他迷茫時解下了他的腰帶。

“你，你做什麼！”俏如來紅著臉結結巴巴地阻止他。

之前裝成沙士文時那些膽大放浪現在統統被他隨著偽裝一起撕掉，從浮誇表象下面剝出來的就好似只無瑕的圓潤白玉，讓人忍不住想去觸摸。上官鴻信便真的伸手上去摸了摸。

滑進衣衫的手在俏如來溫涼的腰肢上來回滑動，引得俏如來氣息變得不穩，左搖右擺地想要逃脫他的魔爪。俏如來深吸了一口氣，十分不自在地逞強，“說好的，我，我上你。”

“那是我與康城太子定下的約定，你又不是他，不作數的。”上官鴻信坦然地推諉著，手更加胡亂上下摸索，一會兒沿著腹部中線向上劃著他的胸膛，在兩朵茱萸間來回遊弋，一會兒又直沖下去險些碰到俏如來微微立起的不爭氣賣主求爽的部位。

俏如來氣極，一把抓住那作亂的鳥爪子，明明雙眼已經被他撩動得起了如絲媚意氤氳水汽，卻還努力裝作狠戾地瞪著上官鴻信。

“好好，不耍賴，那這次再賒一次吧。還是你想這個姿勢‘上’我？嗯？”上官鴻信服軟，摟過俏如來，將他整個轉過來，騎跪在他懷中。

“你！”俏如來赧赧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只好一聲不吭地扭過頭去不看他。

上官鴻信湊上去吻住俏如來的唇，很甜很軟又乖巧地微微張開，不似他扮演沙士文時那般乖戾囂張滿嘴胡言挑釁，現在完全一副不知所措又害羞的可愛模樣。

“這麼害羞？之前的話是怎麼說出口的。”上官鴻信輕輕將俏如來放在軟墊上。

俏如來不看他深情含笑的金眸，“反正，那也不是我，就，說唄。”

丟也不丟他的人，打著別人身份的幌子果真放得開，上官鴻信又氣又笑，“但在我看來，兩種都是你，兩種我都喜歡，可怎麼辦是好呢。”

大膽的偽裝的、羞澀的真實的，兩種都是俏如來，兩種都深深吸引著他。

“你方才還說喜歡的是真實的我。”俏如來推搡著他試圖岔開話題分散他的注意力，讓他不要再繼續手上的征伐。

“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另一個人的你難道不真實嗎？不可愛嗎？”上官鴻信卻識破他的伎倆，將他兩只手分開在他身體的兩側握在手中，低頭輕咬著他的脖頸。

俏如來將之前所有的反應都拋之腦後，卸去偽裝的他反而完全不知道手腳該放在哪裏，任由上官鴻信四處惹火予取予求，漸漸沉溺在上官鴻信帶來的快感之中，癱軟如水。

上官鴻信時刻注意著俏如來的反應，知曉他的迷茫，便安慰似地與他額頭相抵，輕聲呢喃著愛語，手則向下探入他的褻褲之中，輕撫那早就站立起來才不管主人的身份是俏如來還是沙士文的陽具。

“嗯——”俏如來心境的變化並不能改變他身體早已熟悉了上官鴻信的事實，雙臂不自覺地纏上他的脖子，意識到這點的他比平日更紅，像只熟透的蝦子。

上官鴻信手指准備進入那令他萬分想念的地方，又顧及俏如來的糾結，於是分散著他的注意，與他輕聲說著話，“其實第一次我就已經懷疑了，明明青澀至極，還偏偏裝作經驗豐富，讓人忍不住想要……”

“想要什麼？”俏如來心道既然早就察覺，還哄著自己玩，這人真是惡劣。他定要找機會報複回來！

“想要像這樣——”稍作擴張後，上官鴻信一舉攻入俏如來體內。

“啊……”俏如來咬著牙，卻依舊泄露出細碎的呻吟。

“像這樣一直弄你，最好弄哭你，教你裝不下去。”

“可惡啊……”俏如來狠狠捏著上官鴻信的後頸，卻也除了這樣沒有其他懲罰他的方法了。

就像只咬牙切齒的幼獸，那丁點的攻擊都化作可愛，被上官鴻信融入懷抱之中。

*

俏如來心中很是不爽，“你問我借東西，卻又戳穿我的偽裝，還將我吃幹抹淨，豈有這種借東西的道理！那畫餅不借了。”

“那我就只能另尋他法讓自己看起來憔悴些了。”上官鴻信替俏如來攏好衣服，順手擦拭著他的剛洗過的銀發。

“什麼方法？”

“縱欲過度。”

“……”

“有勞太子殿下繼續配合。”

“上官鴻信！我同你不共戴天！”

最終為了太子面子，自己身子，俏如來想了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畫餅不借，但是我可以幫你畫，畫完你趕緊走。

畫得如何暫且不提，後來一段時間裏，每至半夜康城質子所住的文康宮都會被人目擊有白面厲鬼出現，並且只有白面。

“下回你還是別穿夜行衣來了，全乎的白衣白面鬼，大概比只有頭的鬼更平易近人一些。”

*

確如上官鴻信所言，太子身犯重罪囚於詔獄等候發落，恐再不能翻身，羽國國主顧慮上官溯儉乩童身份，而加緊派人前往康城打探沙士文的身世。殊不知上官鴻信在內、史豔文在外，早已將探子逐一打發了，久未傳回消息，讓國主有些焦急，而朝臣紛紛上書敦促立儲之事也讓國主不得不再次考慮起被關禁閉的上官鴻信。

上官鴻信卻不爭氣地在此時病重。

太醫診斷過後紛紛搖頭：藥石罔效。

“混賬！怎麼回事？”

太醫一個個大氣兒都不敢出，他們找不出病源，而上官鴻信確實脈象虛弱氣息難繼，一時間只能扯天指地地亂說一氣：“先前受了驚嚇與冤枉，恐傷了元氣，不巧入冬換季，風邪入體侵入肺腑，臣等實在束手無策。”

“滾！都給我滾！冥醫呢！去給寡人找冥醫來！”曾經羽國有過兩位神醫，一個師承九國傳說的神醫幽冥，一個懷有家傳不世醫術，只可惜現在冥醫辭官雲遊，鴆氏一族被放逐永不得回故裏。

“這是天要滅我嗎？”羽國國主在眾人都退下之後，望著上官鴻信慘白的睡顏，回憶起曾經四子繞膝的天倫景象，現在病的病囚的囚，家破人亡亦不過如此。

“父王……”上官鴻信不知何時醒來，病懨懨地看著一瞬間蒼老了不少的國主。

“鴻信。”國主急忙拉起他伸出的手。

“兒臣藐躬德薄，不值得父王垂青落淚，還請父王保重聖體。”

“好兒子，是父王對不住你。”

上官鴻信急忙搖了搖頭，“父王言重，兒臣有個不情之請。”

“你說。”

“父王，小四年紀雖小卻已展露雄才偉略，又得仙家眷顧，還請父王不要因為他乩童身份而有所顧慮。”見國主微微皺眉，上官鴻信緊接著補了一句，“兒臣知曉不該幹涉立儲之事，但兒臣深感時日無多，不希望父王再因瑣事擔憂煩惱。”

國主沉默了一會兒，並沒有作答，只叮囑道，“你好好休息，寡人已經派人去尋冥醫了。你會好起來的。”

“是，多謝父王。”

上官鴻信彌留之際終於袒露出對父愛的渴望，紅著眼睛不忍放手，國主也便陪著他坐到日暮西山，見他睡沉才起身離開。

殿外則跪著上官溯儉與霓裳。

上官溯儉低著頭，霓裳卻擔憂地向內張望。

“你們在這裏幹什麼？”

“父王，兒臣等有事稟報。”

“寡人累了，有事明日再議吧。”國主心知上官溯儉尋來所為何事，無非是自薦立儲，與殿裏躺著的那個高下立判。

“父王，事關三皇兄的安危，還請父王聽四哥一言。”霓裳突然揚聲，紅著眼睛不似在說謊。

“那就說吧。”

“啟稟父王，兒臣等犯了彌天大罪。”

看著跪伏在地的一對兒女，羽國國主沒來由的一陣心悸。

上官溯儉極為膽怯地承認了之前所有的神言神語均是霓裳所扮，霓裳才是真正的乩童。

雙生相像，但身為人父理應可以分辨出來。

可他從沒認真去看、仔細去辨別，從來都只關心神仙的旨意。

現在想來這二人也屢次現了破綻，就拿最近這次蔔問，上官溯儉特意推遲了幾個時辰才給出結果，定是當時沒有做好准備，只身前來，沒有讓霓裳扮成他的樣子因此無法立刻問神。

“父王，兒臣有罪。”上官溯儉嘴上是這樣說，心中卻篤定國主不會降罪於他，只因為曾經在他面前的三座大山全部都已經塌了。國主沒有其他的選擇。即便是欺君大罪，在子嗣繼承面前，也算不得什麼了。因此他敢在此時卸下乩童的身份——那曾經讓他能與三位皇兄平起平坐的唯一保障。

“罷了。”國主果然如上官溯儉所料，怒極卻無處可發。“霓裳你說鴻信的病又是怎麼回事。”

“回父王，三皇兄得的並不是病，而是咒。有人詛咒了那只鳳鳥，三皇兄為了替父王擋駕，硬接了那咒。”

“你說什麼？”

與國主一樣震驚的，還有上官溯儉。

只因這一句話，那本已碎成渣土的大山，又將重新立在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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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樓發表於: 2018-07-16 1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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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乩童是霓裳這件事你早就知道？”康城質子沙士文也算“有情有義”，他是唯一一個在上官鴻信“病重”期間還時常來看他的人了。

“區分出他們很容易不是嗎？”上官鴻信瞥了俏如來一眼，俏如來這一點就做得很出色，分辨雙子從無失手。

“但你的父王和其他幾個兄弟都從沒發現。”

“因為他們從不關心。”

上官溯儉與霓裳的母親原是宮女，生了雙子又是龍鳳胎便多得了些國主的關注，才不至於在詭譎無情的宮中被人暗害。

但隨著國主年齡的衰老，他愈發淡薄人情，一心修道，四皇子兄妹便沒那麼好過了。母嬪去世後，在宮中生活愈發艱難，上官鴻信憐惜小妹，偶爾接濟，上官灝仁也逢年過節會想起探望一番，倒是太子從未去過。

後來霓裳爭氣，得了神仙眷顧可以窺探天意，這兩兄妹才重新獲得了國主的關注。

“生在帝王之家也是不容易。康城就沙士文一個獨子，反倒沒這麼多事。”

“但同時繼王位者也沒更多選擇，沙士文軟弱無能，若無你等忠臣賢臣，恐怕難以為繼。”

俏如來沉默不語。

上官鴻信見狀便岔開話題，“事情總要找一個替罪羊。”

太子倒臺，既得利益者便是落井下石者，現在雖成王敗寇，但眾人心中明白，誰上去了，誰就是那無情無義戕害兄弟的罪魁禍首，“這道理太簡單，四皇子不應該不知道。”

“他原本不正是想推給我嗎？”

下毒鳳鳥構陷上官鴻信的人是太子，盜取天師雲杖換成鳳鳥的人卻是老四，引上官鴻信記恨太子，最後太子倒臺再將這份記恨拿上臺面，睚眥必報落井下石的人便變成了上官鴻信。

“這計謀可真是狠毒。”

因此上官鴻信只能稱病，放棄儲位之爭，“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

但俏如來也不信上官鴻信沒有後手。

“你這病如何裝的。太醫都查不出來也太差勁了。”

“你來試試？”上官鴻信伸出手，示意俏如來切脈。

“脈象怎會斷斷續續？”若只是一般封住功體，會被武功境界更高的人發現破綻，但上官鴻信內力仍在，雖因“病”散去了很多，但這脈象並不是被封住所致。

上官鴻信微微一笑，被畫得面色慘白不帶血色的雲容月貌之中，這笑容卻別有一番令人驚心動魄的風情。

俏如來臉紅了一下，未及發問便看見上官鴻信從腋下掏出一個扁圓的紫色石頭。

“將這個夾在腋下，阻斷血流，再微微抬起，脈象就會恢複，力度不同脈象不同。毫無依據可言，太醫自然以為藥石罔效。”

“……”

俏如來被這簡單粗暴的方法震驚，“庸醫，庸醫啊。我要去告密。國主伯伯白白為你擔心了！”

上官鴻信才不管咋咋呼呼的俏如來，只把扁石舉起，“要不要試試？”

“要！”俏如來立刻奪過來放在腋下，笑眯眯地給自己號起脈來。

這邊高離宮中偷偷摸摸的嬉鬧著，那邊皇觀精舍中，在欽天監和霓裳共同討論下，只得出一記下策：扼死那鳳鳥。

神鳥下凡卻遭毒咒，為救國主皇子以身引咒。現在擺在國主面前的，是看著那鳳鳥和自己的親兒子慢慢虛弱而死，或者殺掉那象征神意、神權、神壽的百年難得一見的鳳鳥。

請神容易送神難。世人皆道神鳥下凡是祥瑞，但當祥瑞變成凶兆，這祥瑞的載體便讓人無所適從。

“萬一殺掉，反遭天譴可怎麼辦。”欽天監主事小聲問道。

“大人，這是欽天監觀星、本宮請神的結果，你是在質疑神明的意旨還是在暗示欽天監裏有渾水摸魚之輩？”霓裳心系上官鴻信安慰，不由得語氣淩厲了起來，“況且若是天譴也應該降在詛咒神鳥、以下犯上的罪人身上，而不是父王與三皇兄。”

“是是是，公主說得是。”欽天監主事擦了擦冷汗，近來宮中妖事太多，似乎每一位主子都突然換了一副面孔，叫他如履薄冰般地伺候，唯恐哪天說錯了話掉了腦袋。

“那就殺了吧。”此時國主終於發話，下定這個決心並不容易，但霓裳的話確實也沒錯，若真有天譴，也應該降去上官渤俍的頭上，他與上官鴻信都是受害者。這句“殺”不僅斷送了鳳鳥的命運，也預示著太子的結局。

“是。王上聖明。”

*

霓裳回到本還宮，迎面便吃了上官溯儉一記耳光。

“你壞我的好事。你平日與上官鴻信再要好，他也終究是外人，你怎麼能幫著他來害我呢？”

霓裳一下子被打懵了，捂著臉強忍著淚水，“哥，三哥對咱們一向很好，上官渤俍無情無義他該死，上官灝仁假仁假義他該罰，但是三哥不一樣，他是好人啊。”

“宮闈之中哪有好人，你今日放過了他治好了他，明日他便會來坑我害我。”

“三哥不是那種人！”

“不是？你以為設計讓老二刺殺老大的人是誰？老二隱忍了那麼多年，怎麼就突然莽撞出手了呢！他才是最狠毒的那個人，他那個計策最差也是現在老二下獄這個結果，最好可能是老大死了，老二被發現，落個謀害儲君之罪，一石二鳥，你竟然還覺得他是好人？”

霓裳愣了愣，眼睛裏一直蓄積的淚水終於滾落下來。

“之前一直有老大老二在前面擋著，現在他們都沒了，下一個他要對付的人是誰？”

“哥……那現在怎麼辦……”

“你可真是不夠添亂！原本他重病乃是天賜良機，只要我能登上太子之位，他便再拿我沒轍，而現在，也只能交由天意了。”

“……”霓裳默默流著淚，不知道自己一時心軟，竟要害了同胞哥哥。“可若是三哥也在此時死了，那眾人又要編排哥哥得位不正，殘害手足了。所以，所以我才想要救三哥，並不全是因為三哥啊。”

上官溯儉一向注重外人對他的評價，或許真的是母家出身卑微，讓他自己也有些自卑，因此格外受不得別人評論。聽得霓裳這樣說，心中不悅倒是減輕了幾分。“起來吧，坐在地上像什麼樣子。”

“況且若不說出太子的詛咒，又怎能將太子的罪坐實？太子不是二哥，他當了這麼多年太子，若沒點確鑿的證據，哪天父王想起那微薄的父子之情，怕是還會東山再起。”霓裳抽抽噎噎，辯解著她也並非全然不顧全大局才張口為上官鴻信說話。

這一點上官溯儉確實沒有想到，“那父王怎麼說？”

“殺。”

*

半個月過去了，鳳鳥被賜死之後，上官鴻信的身體確實有所好轉。國主似乎又看到了希望。

但上官鴻信卻在此時上書，希望永不參與皇位之爭，經過此次重病，他想通了許多，願父王體健，國泰民安便好，自己無德無福，只想安度餘生。

國主惋惜之餘，又實在拿他沒有辦法，只能應允，恩封親王，賜號雁，意取“雁有入道，人以為摯”，表彰他的孝悌，也盼“風暖衡陽有雁回”。

雁王府邸也是早就在建了，原本皇子成年也都是要搬出去的，距離皇城不遠，反倒更方便上官鴻信和俏如來私會。

“我就說我是國主親兒子，不然怎麼會這般心有靈犀呢，封你個鳥王當當。”

現在上官鴻信有了府邸，又在“病中”不必每日進宮請安，在宮外自由自在。

俏如來卻因為接連的宮闈醜聞而導致的宮內人事變動，被逼無奈還要同皇四子與霓裳一同上課，只能繼續端著康城太子的架子，演著口是心非的樣子。

真是令人羨慕得想要揍他。

“老四那邊有什麼動靜？”上官鴻信揉捏著俏如來柔軟的手掌，越捏越愛不釋手。

俏如來掙了兩下都抽不出手，便任由他握著，用空著的那只手給自己續了一杯茶——這茶葉最終還是落到了“太子那好三弟”手中，雖說最後依舊是進了俏如來的肚子，但也不能不算諷刺。

“你可真是心存魏闕。”雖然上官鴻信拒絕了國主的立儲之意，但國主也沒有立刻封四皇子為太子，四皇子定然心急，“但你已離宮，他想要害你也沒那麼容易了。”

上官鴻信斂目，將俏如來的手放在自己的嘴畔，俏如來端坐在窗下，冬日暖陽將他照得金光閃爍，而他又啜飲熱茶，更是渾身充滿了朝氣與熱量令上官鴻信趨之若鶩。

俏如來見他不說話，便知道他所想，“當然，你想要害他也不容易了。”

上官鴻信這下笑出來，“你又怎知上官溯儉不是一位良君？”

“他若是，霓裳斷不會為你通風報信。他若是，也應該用光明正大的手段在太子倒臺後比過你。他若是，國主不至於如此猶豫拖遝。”俏如來頓了一頓，“或者，你還有什麼事瞞著我。”

上官鴻信定定地望著俏如來，良久不語，最終將他的手壓在唇上親了親，“離霓裳遠一點。”

*

羽國地處高山，夏日沒有康城那樣炎熱，冬日卻比康城冷上太多。

去年俏如來初到羽國時因著一冬無雪，所以不算太冷。今年卻連日大雪紛飛，第一夜就將俏如來的文康宮門檻沒了過去。

“平時羽國的雪也這麼大嗎？”瑟縮在本還宮書房火盆邊上，裹著厚厚的瑩白絨衫的俏如來依舊感到很冷。

“嗯，大是可能到這麼大，但是沒有一連下好幾日的時候。”霓裳答道。

這一年可真是怪事連連。俏如來咂咂嘴搖搖頭，伸出手烤了烤，便准備起身離開。

“太冷了本公子要早點回去，不然又要大雪封路了。”

“士文哥哥慢走。”

“嗯，你也注意保暖。”

盡管國主還是沒有宣布太子人選，但也已經開始帶著上官溯儉上朝了，並讓他留在上書房見習，因此每日就只有霓裳同俏如來一起念書。

坐著抬輿，腳不沾地地回了文康宮，俏如來巴不得趕緊鑽進被窩中，但那裏卻早有個混蛋霸住了他溫暖的小窩。

“你你你，來人呐，今日送來暖床的人本太子不喜歡，撤下去！”

“太子依舊是這般不解風情，這麼冷的天，吾特意來送溫暖，你卻要轟吾出去。”

說著，上官鴻信便塞了兩個手爐放在他手裏，俏如來的手很軟很好捏，就是有時太涼了點，上官鴻信喜歡捏他的手，更喜歡他的手在自己的手中逐漸沾染熱度變得溫暖的過程。

俏如來扁扁嘴，伸手不打笑臉人，“闌入皇城，你會有這好意？”

“看來是誠意不夠，那吾只能以身飼虎了。”

“我看是鳩占鵲巢！”

*

都說瑞雪兆豐年，去年一冬無雪，今年開始下雪的時候，朝臣紛紛歸功於國主厚德聖明，但當大雪斷斷續續地下了兩個月之後，便沒有人再敢提“雪”這個字。

在天災面前，人類顯得太過渺小。

無論國主怎樣蔔算，霓裳怎樣請神訴難，都擋不住如棉絮般降落的雪花將羽國掩埋。

國主一氣之下砍了欽天監主事的頭祭天，也都無濟於事。

當然，羽國受災最重，但其他國家也均受波及，修羅帝國就趁此時突襲了康城。

史豔文率子迎敵，史仗義卻在戰鬥結束後不知所蹤。

“你先別急！”上官鴻信半抱住俏如來，阻止他沖動。

一開始羽國眾人皆以為修羅帝國只是乘天災行人禍，騷擾康城邊境，卻沒想到史豔文的軍隊節節敗退，奮戰了半個多月之後終於迎來大捷，卻痛失愛子。國主想瞞著沙士文，但這種事又怎麼能瞞得住。

同樣瞞不住的，還有羽國國主的病情。

康城求援，沉屙複發，內憂外患交織在一起，徹底擊垮了羽國國主的身體。

“你不要沖動！”難得進宮請安一次的上官鴻信攔住俏如來，俏如來原本打算讓人裝作他的樣子留在文康宮，自己回歸康城輔佐父親，卻被上官鴻信阻攔。“你現在回去也已經於事無補，不如在這裏說服父王出兵。”

俏如來皺著眉頭看著他，但最終還是聽從了他的勸告留在皇城。

而上官鴻信則被派出臨縣賑災，發放過冬用品，安撫百姓。

“父王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上官鴻信走時望向陰霾的天空，遠處冬雷震震，厚重的雲幕後面，似乎有著什麼在一直盯著他們。

*

是夜，皇觀內第一次沒有鳴金。

燭火昏昏，紅若鶴頂。羽國國主沉著臉看向重重紗幕後原本屬於他的那團蒲墊上憑空多出來的生物。

一只紅腳杜鵑。

國主向後趔趄了半步，艱難地穩住才沒有跌倒，這一次，不是夢。

是鳩占鵲巢。

他秘密傳召了俏如來。

此時此刻，他才發現他能信任的，竟然只有敵國質子。可悲，可笑。

“士文孩兒，你說這是什麼意思？”

誰是鳩？誰又是鵲？

老四不應該得那太子之位，他是鳩？自己是鵲？

自己不應該寄希望於老三，他是鳩？老四是鵲？

還是……國主癱坐在一旁的榻上，還是俏如來好心給他裹了毯子抱了火盆。

國主盯著俏如來忙碌的身影，思忖是否那些個不孝子是鳩，沙士文才是鵲，他們全都不配得到他的王位，而沙士文才是被人強占了家的小可憐？

俏如來也在想，這定是有人故意為之，多半還是四皇子。

那麼他應該如何回應國主的問詢？

直接揭穿四皇子的不軌之心？還是虛以為蛇糊弄過今夜？

上官鴻信就真的是那最佳的選擇嗎？俏如來心知上官鴻信有事瞞他，那麼他應該在此時推他一把嗎？

史仗義的失蹤牽扯了俏如來的大部分精力，這次傳召確實使他自亂陣腳。

他驀然想到一件令他毛骨悚然的事：這鳩是他，鵲是沙士文。

有人在向國主揭露他的底細。

他忽感背後國主的目光陰惻灼人，令他一時不敢回首去看。

他該怎麼辦？

“咳咳咳……”身後羽國國主突然咳了起來，俏如來也顧不得其他，轉身去看，看見羽國國主竟然咳出大量的鮮血。

“國主！”俏如來沖上去，“伯伯，你怎麼了。”

“士文……士文孩兒……你是，你是不是……”國主卻不顧從喉嚨裏泊泊湧出的鮮血，拉著俏如來的手。

是什麼？俏如來一愣。

“你告訴我，你究竟——是不是……”國主使勁拉著俏如來的手。

俏如來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甩開他的手，向後跌坐在地上，“不，我是。”

兩個完全想岔的人就這樣僵持了一會兒。

羽國國主突然仰起頭看向皇觀的屋頂，瞠大雙目似乎看到了什麼可怖的景象。俏如來也不由得向上看去，卻除了烏木攢尖和重重紗幔再無其他。

當他的視線再次回到國主身上時，卻發現他已經溘然長逝。

羽國國主再怎樣對他國強硬，對子女嚴苛，之於沙士文，都還是和善的。

俏如來初來拉著他的手讓他再蔔一次後他的喜悅、俏如來被刺殺裝可憐和他對著跪下抱頭痛哭時的場景、俏如來替上官鴻信求情時他嚴肅卻不責怪的神情，一幕幕浮現在俏如來的腦海中。

畢竟一代梟雄，俏如來略帶惋惜地伸手闔上的雙眼。

然後走向銅磐。

鐺。

俏如來知曉他這鳴金之後會招來各路宮人。

鐺。

他也想好了他該如何說、如何做。

鐺。

最後這聲落錘，他睜開雙目，耳畔還殘留著銅磐的嗡鳴回響，和一句話：“父王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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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樓發表於: 2018-07-16 1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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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上官溯儉第一個沖進來，大概他也是因為今日國主沒有鳴金而時刻惦記著，就候在皇觀附近。

“父王！”上官溯儉瞥了一眼立在銅磐邊上，距離國主大概十步之遙滿手鮮血的沙士文，直接沖向榻上的國主，測探之下發現已然斷氣。

“你……父王臨終前可說了什麼？”

沙士文似乎受到了極大驚嚇般目光呆滯地向著上官溯儉的方向看去，緩了一會兒才點了點頭，又僵硬地將頭轉過去，指向精舍中央蒲團之上伏著的杜鵑。

“那是什麼？”

“不知道……”沙士文惶恐地搖了搖頭，“你不要問，方才伯伯也是問了同樣的問題後，便開始吐血，你不要問！”

上官溯儉皺著眉頭再次檢查國主的遺體，“他可有說傳位於誰？”

半晌上官溯儉沒有得到答案，便抬起頭看向沙士文，沙士文瑟縮地站在原地，雙手緊張地絞在一起，見上官溯儉看過來，立刻向後挪了幾步，慌忙搖頭，“我，我要等，等你們兄妹三人都齊了才，才可以說。”

“那就是說了？”上官溯儉聽罷便上前揪住沙士文的衣襟，“是不是我！是不是我！”

“我，我不能說！”

上官溯儉狠狠地將他推在地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修羅帝國兵臨城下，只要我登基，便可以立刻發兵前去解圍。”

沙士文坐在地上茫然地仰頭忘記了疼痛般盯著他，“母皇……”

“你說！是不是我！”一年時間的接觸中，上官溯儉知曉沙士文難當重任，目睹了國主突然暴亡又身肩傳位密令無比必慌神，於是一下威逼一下利誘他說出傳位於他的話，好讓他可以名正言順地登基——骨子裏透出的自卑想藉由這比他還懦弱人之口說出的承認來認同自己，俏如來正是認准這一點，才可以拖延住他。

“不，不行。”

“我給你最後一次考慮的機會，是我！”上官溯儉徹底陰了臉，沙士文既然無論如何都不說，恐怕口諭中接替王位的人不是他，他心中殺意驟起。於是便運力於掌，想要趁沙士文不備一掌拍死他滅口。

“哥哥！父王！”此時霓裳姍姍來遲，還帶了眾位已經得到消息的大臣一齊沖進來。

上官溯儉只得收斂殺氣，扶起沙士文，“來人，先送公子回文康宮。好好照顧。”

不能讓朝臣知道沙士文得了國主的遺詔，若是他今夜還是死不悔改，那便找個機會殺了他，上官溯儉下定決心，整了整衣冠，向著霓裳走去。

*

俏如來被囚禁在文康宮中，侍衛不知他到底犯了什麼事，也不敢太過嚴苛地盯著他，只全部推到殿外，把守出入口和窗戶防止俏如來逃走。

俏如來在殿中卻可隨意走動，他來到暗格前，取出暗格之下暗格中的東西，塞進懷中。

上官鴻信所往的臨縣距皇城三日路程，當下他應該已經到了，待他得到消息即便立刻回轉，大雪封路之下也不可能少於三天，他該如何捱過這三天？

他審視了一下自己的內心，他前來羽國的目的就是要亂，亂而不戰，以保康城不被侵犯，現在他已經將懷疑的種子根植於上官溯儉的心中，上官溯儉即便登基也會自覺得位不正，定要追殺上官鴻信，而上官鴻信亦不會坐以待斃。所以亂有了，他大可以逃走沒有必要再夾在兩位皇子中間當做他們奪娣的緩沖。

但此時離開，他心中的疑惑就再也無法解開，他胸中的猜測就再也沒有辦法得到印證。

況且，他也有那麼一丁點不舍得上官鴻信。

就只有一點。

*

是夜，宮闕中燈火通明，宮人連夜將所有帶紅的物什全都裹上了白或者幹脆換下來。

只有文康宮安安靜靜，眾人得了令不得打擾質子休息，除了留守侍衛，其他人等不得靠近。

大雪無聲，俏如來幹脆在火盆旁打坐冥想，整理起思緒。

後半夜開始起風，凜冽的寒風拍在窗格上，就好像有人在乘夜行凶。

俏如來眼簾翕動，就在來人翻進來的瞬間，金眸中精光大盛。

“霓裳公主。”

“士文哥哥！”來人一襲暗色鬥篷，摘下落雪兜帽後，露出略顯蒼白的素顏，雙眼通紅，大概剛還在哭過。“士文哥哥，四哥要殺你，你，拿著我的令牌你快跑吧。”

“他敢！我是康城質子！殺我不怕國戰嗎？”俏如來在最後都還裝著沙士文的無知無畏。

“士文哥哥！康城現在自身難保，哥哥只要隨便給你安個罪名安撫其他六國就可以了，康城，已經不足為懼。”

“你這妮子！”沙士文氣得面紅耳赤大口出著氣。

“士文哥哥！快走吧！”霓裳跑過來眼睛裏已再次蓄滿淚水，“此去不複見，士文哥哥要保重。去找三哥或者藏起來待冬天過去溜回康城都好，不要再回來了。”

俏如來愣了愣，接過霓裳遞過來的令牌，十分想抱一抱這曾經機靈古怪，現在卻父不父親不親被迫長大的小姑娘。

“我打暈了這扇窗的守衛，半刻之後有一隊出宮通報國喪的人馬，士文哥哥就夾在其中離開吧。”俏如來還沒動，霓裳便撲了過來，像從前一樣鑽進他的懷裏，又立刻跳出來，頭也不回地跑掉了。

俏如來看著手中的令牌，令牌上還攜帶著霓裳的體溫和一縷清香，她說得沒錯，此去大概便永不得複見了。

*

“什麼？人跑了！你們都是廢物嗎！”上官溯儉在天明之時才得到通報。更替的侍衛發現了那扇大開的窗戶和被埋在積雪下面的守衛屍體。但腳印已經被大雪掩蓋，質子也不知所蹤。

“是你幹的好事？”上官溯儉轉身就給了霓裳一記耳光。

霓裳目中充滿了怒火，捂著臉跌坐在地上。

“他去哪了？”上官溯儉不再心軟，這同胞親妹已經胳膊肘向外拐，接連壞了幾次他的好事，這次他不會再輕易饒過她，“你不說我也大概知道，他去找老三了是不是？哼！”

霓裳臉色微變。

“老三前去賑災所帶親兵不過百人，他去找他又有和意義？一樣都是死。來人！追！”

太子倒臺近五個月，原本還在觀望或者寄希望於上官鴻信的官員，逐漸都已經向上官溯儉靠攏，少數幾個“不識時務”的也已經被上官溯儉軟禁家中，上官溯儉正等待禮部擬旨，待昭告天下之後便立刻登基。

而此時俏如來則剛出了皇城城郊。

“將軍，鴻雁！”史仗義臨走前給俏如來留了五個暗之軍勢，現在均已現身保護俏如來，而他們六人均不擅長在雪地中騎馬馳騁，腳程並不快。

逆風冒雪而來的孤雁？莫非是上官鴻信派來給他帶路的？俏如來想起什麼般，突然掏出霓裳給他的令牌，當時接過後他沒有細看，現在趁著天亮他看清了令牌下端有兩個氣孔，像個哨子。

他放在嘴邊，剛要吹響，便看見那鴻雁被一發冷箭射了下來，淒慘嗚咽著跌落進樹林。

俏如來等人立刻警戒，林中恐有埋伏。

“走！”

俏如來下令向鴻雁落下的反方向跑，忽略了身後的界碑上刻的“霓霞”二字。

*

霓裳公主一身戎裝，英挺的眉宇間略帶了些哀愁，腰間鎧甲上還系了白綢戴孝。她也看見了鴻雁的隕落，她皺了皺眉頭，“去看看！”

不一會兒禁衛帶著死掉的鴻雁來回複。

霓裳的面色更加陰邃，竟然有人搶在沙士文吹哨定位前殺了她用來追蹤的鴻雁。

“上官鴻信……”霓裳盯著那被人一箭射穿了心髒的死雁，咬牙切齒地下定決心道：“往霓霞山追！”

“公主……”

霓霞山巔皆是懸崖絕壁，崖隙淩空數十丈，以鐵索橫懸串聯，平時就已難於攀爬，現下疾風勁雪，更加危險，禁衛有些猶豫，紛紛勸阻霓裳以身犯險。

霓裳卻是受了上官溯儉的要挾，讓她戴罪立功捉拿沙士文，無法回頭。

“追！”

“是！”

*

史仗義留下的暗之軍勢每一個都身懷絕技，更有一人同煞魔子學過一些咒術。

“咒術·無赦之風。”以可控的風馴服不可控的風，五人護著俏如來一路來到山腰。

但對地形輕車熟路的羽國大軍已經殺到。

“沙士文，你謀害先父，試圖覆我羽國，被現任國主發現陰謀，逃竄至此，還不束手就擒！”

“現任國主？我記得先王的憑幾之詔我還沒念呢，又哪裏來的現任國主？”俏如來在這生死關頭也不必再裝沙士文的昏聵無能，隔著鐵索嗆起來。

眾羽國禁衛聽了這話面上雖沒有表現出來，但心中也有了思量。

“現任國主自然是先父欽點的繼承人，天之驕子晦跡韜光，順應天命繼承大統，豈容你置喙？”

“是嗎？我這詔書裏可不是這樣寫的。”

“詔書？先王遺詔？”禁衛遠遠看見風雪之中那朦朧的影子從懷中掏出一卷黃卷。“有遺詔？”

“他若得位正統，又為何會冤枉是我謀害國主？不讓我宣讀遺詔？他若無所忌憚又為何會讓你等本應守孝之人，冒著風雪前來追殺我？”

霓裳的馬因為在風雪中站立太久，正在此時向後動了一動，卻在禁衛眼中看起來像她聽了康城質子的話後的心虛表現，不由得紛紛動搖議論起來。

殺人不若鑄心。

霓裳左右看了看，大聲呵斥，“住嘴！”

“公主若還是不信，大可過來親眼看看這詔書。”

霓裳猶豫了一下，派手下策馬上前。

俏如來卻低聲和身邊的暗之軍勢吩咐道，“射死他。”

待那禁衛走近，暗之軍勢便將他打落下馬。

“憑你也配看先王遺詔？”俏如來挺直了腰杆，仰著頭，高傲地睥睨著眾人。一時間竟無人敢再上前。

“那我呢？”突然一個低沉的男聲從禁衛後方傳來。

“糟了。”俏如來心中一突。

比鵬將軍。還有他帶著的數千精銳大軍。

“公子，不知末將是否有資格一觀遺詔？”

“當然，將軍請上前來，但還請將軍看過之後昭告天下，還士文清白。”

“這個自然。”

比鵬驅使高頭駿馬穩穩地踩著鐵索上的石板上前，那馬訓練有素，淩空踩著光滑的石板也不畏懼，一步一步逼近俏如來。

“跑！”

“無赦之風。”

俏如來的命令和那會咒術之人的聲音一同想起，卷著雪花的旋風迷了比鵬的眼，他微微一頓，便失去了俏如來等人的蹤跡。

而比鵬胯下駿馬也因為這股勁風失了方向，腳下一滑差點跌落懸崖，比鵬只得縱深一躍，將犧牲駿馬為踏板，躍到了對面俏如來剛站著的地方。

“眾軍聽令！”

“是！”

“捉拿反賊沙士文，格殺勿論！”

“是！”

俏如來一心向山上跑，忽聽得這振聾發聵的軍隊齊吼，不由得有些心驚。

他握了握一直被他握在手中卻早已燒沒碳了的手爐，定了定心神，繼續向上爬去。

而就在比鵬帶來的千人大軍一字排開准備渡崖時，上官鴻信的百人精兵從樹林中殺了出來。

“殺啊！”

一時間山穀被殺伐之聲籠罩，在鐵索上的禁衛心神不定，摔下去不少，已經渡過去的軍士回頭看著同伴被突然殺出來的伏兵殺個措手不及，而他們回去營救也已經來不及。

“公主！”比鵬淒厲大喊，卻依舊沒有辦法喊停向著霓裳而去的破空斷雲。

“噗！”殿後的霓裳就這樣被上官鴻信打落下馬，點點猩紅落入雪中，像極了傲雪淩霜的怒放梅花。

而上官鴻信連看都沒看腳下的霓裳，操控斷雲石襲向比鵬，比鵬長刀一揮將斷雲石揮了出去，打進山壁之中。

“比鵬將軍，多謝了。”上官鴻信突然收手，負手而立，姿態如天神降臨遺世桀驁。

比鵬不解，正在納悶，忽覺四野闃然，這詭異的安靜立刻引起他的恐懼。

突然間山體震動，那嵌在山壁上的斷雲石竟一直在震動，引發了雪崩。

“快跑啊！”千人精銳被雷霆萬鈞的落雪嚇得丟盔卸甲，急忙向鐵索上爬去，慌亂之中落入山澗的人更多，少數爬回來的則被守著的上官鴻信的百人禁衛俘虜。

“比鵬，去九泉之下繼續當你的牆頭走狗吧。”

比鵬此時此刻卻有了骨氣，寧願死也不想落入上官鴻信手中，在被雪掩埋前的最後一刻，他看見一身玄衣繡朱的上官鴻信這樣對他說道。

待一切都再次歸於平靜之後，上官鴻信站在斷崖邊煢煢孑立。

他故意要這代表了羽國禁衛最精銳的千人無一生還，他也成功了。

他的禁衛傷亡很少，還俘虜了不少霓裳帶來的皇宮禁衛，擎掠鷹跪在他身側等待他下令，他望了眼對面的山巔，“帶他們下山待命。”

“是。”

說罷，上官鴻信挾上霓裳的屍體躍過鐵索，向著俏如來的方向而去。

俏如來和他五個暗之軍勢看到了那場雪崩，只是他們位置較高，蟄伏了一陣便爬出了積雪，並未受傷，當他們站到霓霞之巔時，發現漫天銀白風雪之中似乎有間石居。

隱約還傳來縹緲悠揚的琴聲。

俏如來肅穆了表情，護了護胸口那從暗格裏取出來的東西，整了整衣冠向石屋走去。

“不要再向前了。”就在此刻，上官鴻信飄然殺到。

俏如來原本平和的表情在看到霓裳屍體的瞬間變得憤怒起來，“是你殺了她？”

霓裳的鎧甲方才俏如來見過記得，現在被上官鴻信隨意丟在雪中，俏如來看不過去，便命人上前將屍體斂收。當暗之軍勢將霓裳的屍身從雪中翻過來之時，俏如來不忍看她那張已經失去生氣的臉，便別過頭去。

此時風雪中的琴聲戛然而止。

“你應該再看看她的。”上官鴻信越過俏如來身側，向著石屋走去。

這次輪到俏如來拉住他，“你為什麼要殺她，因為她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嗎？就像你犧牲別離燕一樣？”

上官鴻信頓住腳步，微微側頭睨著俏如來。

“別離燕可隨意出入我文康宮，有大把刺殺我的機會，卻專挑小空臨走的前一晚——最不可能成功的時刻刺殺我，這本身就已經很奇怪了。湊巧的是她又和太子有過似假非真的一段過往。我只道你借我開局，卻沒想到因此害了一條無辜的生命。而她卻還顧念著怕真傷了我而特意挑選了那個時刻。”

“確實愚蠢。只因你提點過她在宮中應謹小慎微，她便對你存了善念，晚行動一天之於我，結果一樣，卻可以不招你懷疑。”

“你——”俏如來知曉上官鴻信默認了他的猜測和他的指控，也詫異於上官鴻信這般無視別離燕的生命和別離燕的犧牲。

“那麼她呢？”俏如來看向被暗之軍勢橫抱起來的霓裳，“她……”

“看出來了？”上官鴻信負著手繼續向石屋邁步，夾著白雪的凜風吹起他如墨的披風，就像一幅毫無人氣的水墨山水。

俏如來看著那面色灰白眉眼都掛上了雪花的屍體。

那不是霓裳。

那是上官溯儉。

電光火石般俏如來便串聯了一切：上官溯儉原本就可以與霓裳互換身份，霓裳放跑了自己，他便裝成霓裳的樣子來追，若不是不知那鴻雁和射死鴻雁的人的立場，他可能就吹響了霓裳留給他的哨子招徠鴻雁更引來追兵。慌亂之中沒准自己就會像剛才那樣一時認不出來人，進而不備被殺。

而射死鴻雁的人大概就只能是上官鴻信了。

“你早就知道？”俏如來追上上官鴻信。

上官鴻信卻按住他的肩膀，“不要再上前了，那裏面的人不管是誰，都定不是你要找的人。”

“既然來了，為何不讓他進來？”

聽到屋中之人說話，俏如來卻反而退後了一步，瞠大雙目看向上官鴻信。

上官鴻信湊近俏如來的耳畔說道，“慫恿老大慢慢收拾我的是她，設局逼使我立刻拉老大下水的是她，偷換天師雲杖的是她，放跑你引老四來送死的也是她，吾說過，離她遠點。”

原來一切的善意提醒和偷偷告密都不是出於小妹對三哥的敬愛，而是制衡。

霓裳通過比鵬從中傳話，讓太子動了弄壞天師雲杖的想法，她在前往告密麻痹上官鴻信，接著讓老四以鳳鳥代替，太子將錯就錯，上官鴻信無奈順計，老四看起來漁翁得利，霓裳卻又在上官鴻信即將被放逐冷宮自生自滅時替他說了好話，這也同樣不是她說服上官溯儉的那套，更不是俏如來所想的兄妹情深，而是制衡。

若上官鴻信被打入冷宮，上官溯儉順利登上太子之位，她就再沒有能與上官溯儉抗衡的工具。

“他殺第一個人的時候因為太輕松且沒人發現，便覺得殺人很簡單，於是後面凡事都只會想到殺。他若是留著士文哥哥你，也不會把自己的命玩掉。”

見二人久久不進，霓裳便自己走了出來。

霓裳一身男兒裝扮，白衣勝雪猶如翩翩君子，正是她平日經常扮成的上官溯儉模樣。

“三哥，你說過，霓裳若是男兒，你們幾位兄長恐都不如我，現在看來，三哥真是慧眼。”

上官鴻信背著手站在風雪之中，面無表情，“給父王下藥讓他看見幻覺以為是噩夢的人也是你？”

“不僅如此，收買欽天監鑒定蠱惑之鏡的人是我；以神罰為名讓父王殺掉欽天監主事祭天實則滅口的人也是我。”

“你！”俏如來沒有想到曾經懷中天真無邪的少女竟然幹出這樣多的邪惡勾當。無父無君，棄國棄家，罔顧人倫，心狠手辣。

“不過士文哥哥放心，‘我已經死了’。”霓裳依舊是那副純真的少女表情，笑意盈盈地看著俏如來身後暗之軍勢懷中的屍體。

“哈。”上官鴻信得了心中疑惑的答案，便轉過身面對俏如來，“這就是你的一視同仁，天下蒼生在她眼中盡是一般渺小卑微。無不可得，無不可舍。”

“什麼？”俏如來再次向後退了一步。

霓裳則驚詫地看向上官鴻信。

上官鴻信伸出手，從俏如來的懷中摸到俏如來一直護著的東西，一氣呵成地抽出扔向霓裳，“只半本你便如此了，看全會怎樣？”

霓裳將摔落在雪中的書冊拿起來，正是她一直缺失的半本《墨經》。

上官鴻信低頭看著她，又看向俏如來，“吾說過，離她遠點，吾亦說過，她不是你要找的人。”

“師尊他……”

“早已和冥醫離開。”

“那我也要離開了。”俏如來顯得有些失魂落魄，見狀上官鴻信也轉身與俏如來並肩離去，並附在他耳邊說道，“起碼你最初的目的達到了。羽國現在很亂。”

“真是貼心的安慰。”俏如來無精打采地看了一眼上官鴻信苦笑一下。

“方才我摸到你懷裏還揣著我送的手爐。”上官鴻信試圖岔開話題。

“你不要靠得這麼近，我還沒有原諒你騙我。”

“吾何時騙你，別離燕的事是你自己認定，吾只是沒有否認。”

“狡辯！”

“天真。”

“你們要去哪！”霓裳粗略看了一下那本《墨經》，確實是策天鳳的字跡，便小心翼翼地收起來。

上官鴻信則轉身看她，“自然是下山。”

“你不要王位了？”霓裳難以置信。

上官鴻信卻反問她，“山巔的風景如何？”

風疾雪濃，一片朦朧的白，和無邊無際的——寂寞。

“就把她扔在這裏好嗎？”俏如來被上官鴻信攜著離開，小聲問道。

上官鴻信答了什麼霓裳已經聽不清楚了，那二人一黑一白的身影也漸漸地融入風雪之中消失不見。

*

翌日，上官溯儉登基。

霓裳這個名字從此消失在曆史的長河之中。

一個月後，修羅帝國殺到羽國邊境。

矮坡之上，一黑一白兩個身影與騎在高頭大馬上的修羅帝尊迎面對上。

“嗨，大哥。”

打發走了突然叛逆染了綠毛的小弟，那二人繼續欣賞著大雪初霽後的落日餘暉。

矮坡不高因此風景不好，兩人之間的距離也不親密，只有隨風揚起的披風偶爾糾纏在一起。

那卻是最浪漫的距離。

-完-

-後記：
這次是真的完結了，感謝認真看到這裏的好妹們。原本只是個肉文的。。。結果肉卻沒有多少。。。原本送給紅花的，結果她爬牆了。
大家應該都已經看出來了，這其實是篇鏡像：來亂的人是俏哥，被亂局亂心的成了雁王。
一開始的肉真的就是上官鴻信為了嚇唬沙士文，沒想到自己反倒被吸引一做到底，然後沉溺於中。俏哥一直很冷靜地應對調戲，肉體的契合只是他說服自己不要沉淪的遮羞布，直到雁王說喜歡他，而且喜歡的還是這層偽裝這層遮羞布下面真實的他的時候，他才徹底動搖。但緊接著他就意識到一個問題：別離燕的死另有蹊蹺，作為局勢的旁觀者來看她死的真相並不重要，達到的結果是他想要的就可以了。但他一旦坦誠自己的心准備接受雁王的時候，這點隱瞞就變成了隔閡，令他不得不重視深究起來，才有了後面的猜忌。其實還是兩個絕頂聰明的人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他們都一直太冷靜的對待感情，但是最後卻發現他們無法駕馭，只能順從內心放手去愛。這也是雁俏這個CP最吸引我的地方。

好，再次感謝大家，我們暗定天下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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