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28[無衣師尹X符應女]明月心（第15節，46-47F，完結）| 琅琊文庫| 布布文學 - 三十六雨布袋戲同人論壇

三十六雨布布文學琅琊文庫 08.28[無衣師尹X符應女]明月心（第15節，46-47F，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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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s.sus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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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幸得周防君子身(上)

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清晰，和師尹來時那虛浮的步子不同，這腳步又沉又重，明顯是身負武功的壯年男子。再近些，符應立即辨出人數——還好，只有兩個。不過那兩人走走停停，似是在尋找什麼，又似乎在商議什麼，符應想著許是自己多心，可能不過是兩個趕夜路的會家子罷了。直到那兩人在門外停住，這場麻煩，終於來敲門了。
半夜敲門的，按俗語說，那一定是鬼，半夜砸門的，按正常情況看，那就只有一個解釋——不是官兵抓人，就是強盜劫財。
兩個蒙面壯漢打著燈籠，手持鋼刀踹門而入。門板是新換的，胳臂般粗的門閂如朽木一般應聲而斷。符應從門縫中向外張望，這兩人橫的很，但說是打家劫舍卻也不像，打著燈籠做土匪，就不怕被人揭了蒙面看到真容麼？再看這兩人走路架勢，雖不快，卻是虎虎生風，加上剛才那一腳的勁道，足見下盤功夫不容小覷。
符應見這二人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絕對是來者不善，當下決斷，清叱一聲，竹棍一挑，開了門便飛縱出去，衣袖帶起輕風，將門又帶上，一個縱躍落在院中，攔住那兩人去路。
聲勢甚足，她卻心知肚明，若與這兩個硬手當真交起手來，自己未必能全身而退，更何況屋裏還有個沒法動彈的傷患。一旦引到裏面，屋內狹小，施展不開，自己定落下風，倒不如禦敵於外，進可攻退可守。雖知無效，但仍是喝上一喝，抱了一線期待，只盼這兩人還能為王法所震懾，速速離去——“好兩個惡徒！半夜三更強闖民宅！這慈光王都還有沒有王法了？”
左首的漢子提起燈籠，見面前不過是個身板瘦弱的少年，不由得一聲蔑笑：“既知我們是惡徒，惡徒怎會怕狗屁王法！”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你們夜路走多了，就不怕遇到鬼麼？”符應頭一回與強盜相遇，不知如何應付，卻還不至於慌了手腳，失了鎮定，先以言語盡力拖延，只盼天快一些亮了。
那左首的漢子瞧著眼前的少年雖是身無二兩肉，膽氣倒是不小，不似尋常文弱書生那般無用，冷冷一笑，欲出聲相駁，卻被右首的同伴止住：“囉嗦什麼？那無衣師尹的朋友，必然也是巧舌如簧之輩！主人交代過，絕對不要讓這種人有開口的機會。”
左首的漢子點點頭：“幸有兄弟提醒，不然可真上了這廝的當了。如今可要怎麼處理？”這兩人看似粗魯，心思卻是出人意料的細密謹慎。那右首的漢子滿不在乎的說道：“住在這種地方，定然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若再攔路，一刀殺了就是。那無衣師尹又能如何？要怪也只能怪他自己連累無辜好了！”後一句是說給符應聽的。那右首的漢子出言恐嚇，想她被嚇到，便會趕緊自己跑路逃生了。
“無衣師尹是誰？這兒就我一個，你們強闖民宅倒還有理了？還想殺人滅口麼？”符應既沒吞啞藥，又沒被點啞穴，未被嚇倒，口中自然滔滔不絕，一口咬定自己和無衣師尹不認識，再裝出刁民難纏的樣子來。
“哼，騙人也要有本事。”那右首的漢子上前一步，“無衣師尹身上有傷，雙足行動不便，走起路來一深一淺，足跡至你家牆外斷絕，可還要胡說麼？”話音未落，一個箭步忽的縱上前來，左手劍指便要向她頸間點落。
符應足下一沉，身形一矮，看准對方招式，竹棍一頭向上輕挑，也是以點穴之招向他腋下回敬過去。豈料那漢子變招極快，身子一側，左手變招為掌，順勢將竹竿一拉，欲將這瘦小少年甩將出去。
符應心中大駭，人不可貌相，今日可遇著強敵了。電光火石之際，倏然鬆手，竹棍似箭一般疾飛了出去，筆直的插入土中。符應腳下輕移，挪了兩步才站穩，怒道：“好厲害的招式！好橫的人！好啊，你們不信，那便屋內有請，自己來搜吧！”言罷坐了個“請”的手勢，臉上滿是慍怒，也不去拾那竹棍，只待二人反應。
那二人小心慣了，一時間未想到對方不過是以退為進，看她武功不似有高明之處，卻敢一人一棍在此擋關，交手不過一招，便投械認輸，再想那無衣師尹各種機敏過人，焉知他在內中沒有布下機關？這一思索下，越發覺得黑漆漆的屋裏撲朔迷離，自己反而不敢輕舉妄動，竟還後退了幾步。那兩人並肩而立，各顧一方，生怕還有其他高手埋伏——今夜任務極為簡單，卻不想半路殺出一隻攔路虎，若中對方圈套，完不成任務是小，漏了自家的底那才是大，可縱然顧慮重重，又不願就此離去。
瞬息之間，須臾之際，卻漫長得如同整整一夜，雙方皆不敢輕舉妄動。那右首的漢子猛地喝道：“怕什麼！先殺了這人，再一把火燒了這裏，無衣師尹這怕死鬼還不得乖乖出來？”
符應暗叫一聲苦，看來要想誆走這二位瘟神，自己嘴皮子上的功夫還遠未到家。掌勁一動，竹棍似活物有靈般的回到她手中。符應握緊竹棍，橫在胸前，一副守勢，提氣喝道：“哼！我管你要找的是什麼無衣師尹還是有衣師公！我只知道屋裏是我的病人，我這個做大夫的，絕不能讓你們傷了他分毫！”當即竹棍橫掃，棍影如驟雨般織成一片，路數時而飄忽不定，時而聲東擊西，不以蠻力與那二人對抗，只用巧勁不住周旋。
足尖點地，符應竹棍又是連環擊出，連劈帶打，皆是攻向對方要穴。殺戮碎島尚武，女子雖地位低下，被馴化得順從聽話，但習武練功卻不受限制，越是世家貴族，對此要求越嚴苛。符應素來不喜仗持武力橫行，更不願與人拳腳相見，是以修習武道，兵器之中選擇棍棒，也就是因為心性善良，禦敵為主，不想用刀劍利刃輕易傷人性命。
殺戮碎島精兵百萬，卻無需女人衝鋒陷陣，習武不過是一方民俗。若哪家哪戶真讓女人抛頭露面上陣殺敵，會被視為極大的恥辱——不是家中神樹誕不出男丁，便是族中男子怯懦懼死。在碎島，一個男人被看成是懦夫，比殺了他還難受千倍百倍。棘島玄覺對此不作評議，很多事根深蒂固，也無關善惡是非。攝論太宮府八代延功，早已是樹大招風，玄覺也不想太過標新立異。因此縱然符應並沒有太多興趣，縱然玄覺也並不苛求小妹在武道一途有什麼登峰造極的造詣，卻在武學方面認真督促她用功，為了她更好上手，特地結合她輕靈的路子創了一套棍法——女人的一生，在殺戮碎島尤顯漫長，自己和太宮府畢竟不能保護她一輩子，在尚武的國度，多一點防身的武藝，總是不會錯的。
這套七十二路棍法一一施展開來，何況是為她量身定做，符應更是使得得心應手。那二人起先雖然說著要殺了他，但到底身在王都，不敢將事情鬧大，只想讓此人知難而退不要擋路。但與之交手數招，才發現這少年武功不俗，棍法高明又是從未見過，曉得對方之前不過是示弱而已，當下不敢再掉以輕心，拿出各自看家本事，鋼刀舞得跟雪片似的密不透風。奈何這套棍法擅長以守為攻，一路一路竟能揚長避短，將二人攻勢去路封得嚴密，那少年又是身形靈動，幾次刀刃將及，都被倏然避過。雙方一時膠著，不分高下。
符應邊打邊退，暗忖自己終是女子，體力上差這二人太多，若能速戰速決還好，糾纏下去，時間一久必漏破綻，只是拖得一刻是一刻，屋中那人果真按自己說的一聲不吭，自己少不得再為他周旋下去。沉吟一會，忽的清喝一聲，竹棍離手而出，分開二人，直奔院中的笸籮而去，再一喝，竹棍應聲而回，帶著數個笸籮，劈頭蓋面的傾下來，笸籮內是她曬了數日的蟲蠍蟾衣，蛇蛻蜈蚣。那二人剛看清楚，這少年的竹棍一頭纏了鋼絲線，並非她內力高強深厚到以氣禦棍的地步，就被劈裏啪啦的一場蛇蟲雨蓋了一身。
符應不等那兩人反應，又是東竄西跳的將院中能用之物當做暗器，向二人丟擲出去。那二人躲得雖急，但不如她身手快，十樣東西總有三四件砸到身上。
那右首的漢子向後縱出，反是鎮定下來，眉間一皺，留同伴與符應糾纏，自己斂了刀，左手扣下暗器，三步並作兩步，直向正屋奔去。
符應餘光掃到那右首的漢子，須臾之際已然明白對方不再上自己的當，欲回身攔住，卻被那左首漢子的鋼刀截下。符應矮身一側，鋼刀貼面而過，額前斷發縷縷，竹棍不及回防，劍指點出卻撲了個空，近身搏擊她不占上風，暫態左臂中刀，鮮血迸出。那廂邊已殺近正屋，電光火石之際，只見就要大事不好，符應顧不上刀傷之痛，還想縱出去阻止，耳邊風聲一緊，鋼刀破空劈來，回身一棍子格開，再看那邊，卻眼見得來不及了，不禁脫口一句：“不好！”
那漢子將及門邊，屋中驟然亮起燭火，黑夜之中更顯明亮。那漢子極為警覺，連忙止住去勢，向後急急退出數步。窗前燭光晃動，漸漸現出一個身影，依稀辨得出那頭上的發簪，手中的香鬥，儼然便是無衣師尹——“二位有心，吾手上這張羅網，也張得不太耐煩了。” 符應這邊纏鬥不止，初見師尹身影，心中暗急，再聽他說話聲音，又是暗驚，音調四平八穩，中氣十足，想這師尹到底用什麼法子，不過小半個時辰，居然恢復如初？
這一語即出，那二人心中卻沒了底，右首的漢子不禁暗自嘀咕：“你身上有傷又中了‘透骨酥’，怎麼會沒事？！”
師尹在屋中冷哼一聲，淡然道：“若二位的主子確定師尹有事，又何必差二位深更半夜的來此挑事？”
那右首的漢子被他問住，尚未介面，那邊符應分心二用，漸現支拙，眉間輕擰，對著屋內嗔道：“你既已無事，還不出來幫忙？！要麼就跟這倆瘟神速速離了我這裏！”
師尹輕笑一聲：“咿……神醫好冷的情面啊……神醫妙手，在下得神醫相助，身上已好了七七八八，只是還差一口氣沒運得上來，右足經脈未通，尚需一炷香的時間。還是有勞神醫先替我打發了這二位兄台好了。”
符應聽他說的真真假假，暗自尋思，就算只是麻藥和皮肉傷，就算是大羅金仙降世，也不會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復原，料他必是虛而實之，實而虛之，心念一定，朗聲應道：“你牛皮吹上天，高帽子我可承不起。所謂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你惹的麻煩你自己解決！如若不然，就給我閉口，好好躺著吧！”
那二人聽師尹聲音沉篤似是無事，但這使棍的少年又是矢口否認，一時間反是更摸不到關鍵，只怕他手中之網，已在屋內布下，只等甕中捉鼈
師尹出聲道：“咿，神醫過謙了。你只消幫我再擋一炷香，一炷香後，吾自有辦法。”
“一炷香？我最多再撐一盞茶！這兩人的鋼刀好凶，不信你來試試！”符應手中不敢掉以輕心，眼角餘光不住的瞟向那右首的漢子——正一動不動的定在那邊，不知又要出什麼招。
“哈——他二人使的是金剛刀，走的是剛猛的路子。神醫你以輕靈對剛猛，以柔克剛，棍法靈動，做得好啊。”
那二人心中一驚，想這無衣師尹確有些門道，坐在屋中聽音辨位便能窺出二人刀法來歷。那邊符應又問：“既識得刀法，你心中必定已有破解之法？”
“哦，神醫有所不知，這金剛刀乃是金剛門首創，威震慈光武林。可惜無奈啊——”師尹說得不緊不慢，故意賣個關子。
符應知他意思，此刻必要應上一句，他才好說下去，跳開一步躲開對方進招，問道：“無奈什麼？”
“無奈那金剛門門人不和，早於數百年前分成三支，西河，上源，徂縣——你再用乾坤十方棍攻他下盤，試上一試，我才能確定他們是哪一支的。”
“我哪會什麼乾坤十方棍！”
“那神醫使的是什麼棍法？”
“打狗棍法！上打昏君讒臣，下打刁民惡狗！”符應編的沒詞了，情急之下將看過的戲文話本混了起來，也是胡說一氣。
那左首的漢子與符應鬥得正酣，聽師尹說中自己師承來歷，更是一嚇，但見面前這少年立時棍交左手，變招擊出，辯不出路數，心想不可就此露出馬腳，竟是收斂刀勢，放棄大好形勢，馬步紮穩，變招為掌，化攻為守。豈料那竹棍只是虛晃一招，變刺為劈，啪的一棍，結結實實的打在他臉上，印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師尹聽到這聲，不由得贊道：“果然是好棍法。打狗自然得用打狗棍。你再用上手穿雲劍刺他左肩，他若用刀斜沖挑開，便是西河一支自創的猛虎下山式。”
師尹說的是一套極簡單的劍法，在四魌界廣為流傳，常用作孩童習武入門所練，只有十三式。符應知他必有道理，只得以棍代劍刺出，嚷道：“若他用別的招式應對呢？”
師尹回道：“那就不是西河金剛門的了。”那漢子不敢再用刀法，只怕被他看出來歷，提氣運勁，只以掌法應對。
那右首的漢子仍在虛實之間判斷，拿不定主意，聽師尹連番出聲，步步逼近真相，再看同伴已是束了手腳施展不開，不由得冷汗淋漓，暗想果真不能讓此人開口。當即厲聲大喝，揚手就是三枚透骨釘，直向窗前身影飆去。
啪啪啪，窗紙破了三枚圓圓的小洞。這暗器出手力道極大，聲勢迅速，饒是他無衣師尹有通天之能，也擋不開去。只聽屋內傳來悶哼一聲，師尹顯是再度中招。
符應一急，扭頭瞥去，冷不防對方進招，腰間吃了一腳，她身子又輕，立刻被踹出數丈。好在應變神速，竹棍疾揮，棍尖點地，反是借力打力，輕身一縱，越上屋頂。忍了疼，雙足連踢，那屋頂瓦片頓時變做飛磚，接二連三的向院中二人砸去。
那二人在院中兀自叫駡，卻被碎瓦殘磚砸的無處落腳。那左首的漢子與同伴換個眼色，揚手也是暗器飆出，奈何夜色茫茫，目標不定，又不占地利，暗器十之八九都打偏了。
那右首的漢子乘此空當，再度襲向正屋，欲確定師尹傷勢，尚有三步，只聽他哎呦一聲，倒在地上爬不起來，喊了一句：“兄弟小心！果真有詐！”
符應在屋頂瞧的分明，料到此人已中暗器。心念飛轉，不及深想，也是依葫蘆畫瓢，扯下身邊的小布袋，從屋上飛縱而下，叱道：“看毒鏢！”
那左首的漢子聽敵方喝著“毒鏢”，下意識便是橫刀胸前，預備擋鏢，豈料到對方揚手而出的竟是一大把粉塵，防之不及。粉塵嗆入他咽喉、眼睛，立時不住咳嗽，眼中辛辣刺痛，黑夜之中更是無法看清。
符應在院中立定，腰上疼痛，一個踉蹌退了數步，屋中師尹的聲音再度響起：“神醫果然是醫者仁心，慈悲為懷，先前只以棍法禦敵，腰間尖刀遲遲不出，是想給這二人一個迷途知返的機會罷？”
“可惜我這點好心，別人卻不領情，非要逞強。”符應語氣冷冷，師尹聽出她暗中責怪自己不聽她勸告，擅動真氣，也是苦笑一歎，仍是不露聲色的繼道：“可如今神醫為了護我，竟不惜破了殺戒，用了這大悲散，若不賜解藥，中毒者必會十日斷腸。為救一人殺兩人，在下心中好生愧疚啊……”
符應冷哼一聲：“這種半夜三更翻我家牆、惹來這場莫名麻煩的人，賜他十日生機已是恩典，還想怎樣？”符應語帶雙關的暗諷師尹，對那兩人，也只是嚇一嚇。哪有什麼“大悲散”？不過是她去廚房取刀之時，拿師尹隨身攜帶焚香所用的香粉，和了辣椒粉，再兌上了血芝草的碎末和成的粉末。
他二人一唱一和，一個虛一個實，倒把院中兩個大漢嚇得不輕。這粉末入眼，疼痛難當，如千刀萬剮割在眼睛上，氣味入鼻，極為嗆人，味道又難以分辨。那漢子聽到什麼再活十日，心中涼了半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真以為中了什麼致命劇毒，又不肯跪地求饒，當下一咬牙，負起地上的同伴，跌跌撞撞的摸到門邊，就此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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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樓發表於: 2011-08-15 2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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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
符應看那二人走遠了，暗歎一聲，想這師尹可真能信口開河。不敢耽擱，趕忙轉身入屋查看師尹傷勢。
入得屋中，卻不由得笑了——那師尹披頭散髮，頭上胡亂的插著發簪；手裏拿著一柄她用來刷竹榻的圓頭刷子充作他常用的香鬥；披著的外衣衣襟敞開，衣服下面裹著一張原來墊在榻上的半幅席子，真是滿身的狼狽。想來剛才那三枚透骨釘，俱是打在這竹席上了。
“好你個無衣師尹，真能唬人，差點以為你又中招了呢……哈哈哈，活像只梅花鹿。”符應到底是個少年心性，見狀忍不住指著師尹頭上的發簪笑出了聲，突然輕聲“哎呦”了一下，慢慢揉著腰蹲了下去，咳了幾聲，嗓間腥鹹，忙扭過頭去，將胸中滯澀的一口血吐在手中，不讓師尹看到。
師尹雖然傷勢略好，但雙足仍是無法動彈，忙問她怎麼了。符應直起腰來，只推說笑岔氣了，心想，當此之際，不能露了自己傷勢，害他運功分心。她左臂上一疼，雖然只是皮肉外傷，刀勢也淺，點穴止血後卻免不了疼痛，适才激鬥一番倒未覺得，此時鑽心之感一陣陣襲來。奈何最後一點紗布已經用到了師尹身上，符應去裏屋取了一件自己貼身內衣，用剪刀絞成布條，再直接透過衣袖上的口子往傷口撒上金瘡藥，煩師尹替她包紮好。
師尹拿著那布條，知她定是從什麼衣服上撕下來的。他醫術也有高明之處，看她這刀傷不重，略一沉吟，也不多問，依言做了。

* * * * * *

符應坐下喘了口氣，前後也不過一個時辰而已，卻只覺得無比漫長。外邊濃雲略散，月色倒是分外的好了。符應爬上竹榻，把師尹擠開，透著窗紙上的三個紙窟窿向院子裏張望——滿院子的狼藉，只在夜色中靜謐。符應想了想，立刻跑去裏屋，從大箱子裏翻出兩床厚棉被，噔噔噔噔的跑到廚房裏，掀開地窖的小門，使勁把棉被丟了下去。師尹聽到聲響，默不作聲繼續調息，猛然只覺得被人架起往榻下拖。
符應和他解釋，只怕那兩人不會善罷甘休，離天亮還有段時間，先去地窖避上一避好了。師尹雙腿仍舊發麻，符應起初以為他還是一步也無法走，急著搶時間，想試著背他過去，終究人小力氣小，差點被他壓倒了。最後也不知道怎麼弄的，到底連拖帶拽地把師尹塞到地窖裏去了。
師尹咕咚一下墜了下去，心中一突，卻只覺身下綿軟，伸手一摸，原來是厚厚的棉被，正暗歎她想的周到，又聽得上面轟隆轟隆亂響，過了一會，才看到符應沿著小梯子慢慢爬了下來，緩緩的蓋上地窖的小門，地窖裏一下子漆黑一片。
“還以為那幫人這麼快就殺了個回馬槍呢……”師尹輕舒口氣。
符應坐著休息，說道：“還沒。防患於未然，我把足印弄亂了，還把藥草撒得到處是，這麼一來，他們也不好找。”
“藥草？”
“嗯……”符應頓了頓，“我怕他們會帶著獵犬來搜，所以弄了點藥草撒著。何況逃難也得有逃難的樣子。”
“唉……小心欲蓋彌彰了。”
“賭上一賭吧。當此之際，你還有什麼更好的辦法？”符應從帶下來的包袱裏掏出一枚夜明珠，暫充照明之用，“地窖裏通風不好，不能點燈，就用這個應急好了。”
師尹瞥了一眼那珠子，周身渾圓，足有半個拳頭大，嗯了一聲以作應答，合上眼繼續調息去了。
符應白天就累很了，晚上又是通宵沒睡，坐在一旁無所事事，很快就抱膝打起了盹。依稀中，好像聽到了雞啼聲，喃喃的念著：“天要亮了吧……師尹……你好了麼……”渾身鬆懈，不自禁的癱軟了下來，一頭栽到棉被上睡著了。
睡夢中，眼前只覺得閃爍著螢火蟲一樣的光，星星點點，仿佛身在家鄉棘島。夏夜之中，兄哥給她在紗布袋裏兜著螢火蟲，掛在她的帳子裏一亮一亮的。海風透著紗帳，一層一層的吹在身上，舒服極了。
迷迷糊糊的，好像兄哥的手探在自己的額頭上，他在關切的說著什麼。兄哥的手今天一點都不涼，還很燙，難道他不要符應猜他今天的心情了麼？
符應勉力睜開眼，夜明珠的輝光中，映著的是師尹的臉，淡淡的，沒有什麼血色。
“應公子，你額上都是冷汗，還有點燒，沒事麼？”
符應爬起來擦了擦汗，腰上還是有點疼，她只說無妨。地窖裏也不知時辰，幸好師尹身邊帶著個小小的沙漏——只不過才過了一刻鐘罷了。
符應有些沮喪，可是除開等待，沒有別的可做。一晃眼，才看到師尹的唇邊湧出一絲血跡，駭然道：“師尹，你的傷勢——”
師尹擺擺手，淡然道：“我只是運功過急，真氣衝撞了。”符應替他把脈，果不其然，不禁皺眉道：“運功療傷也不能急於求成，你也通醫術，這些道理難道還要我教麼？瞧你這樣，可得好好靜養個十天半個月了。”
師尹掩口輕咳了幾聲，擦去血跡，反是笑道：“速成之法自然有的是，只是尋常之輩，太通醫理，反被書本拘泥住，不敢劍走偏鋒罷了。”說罷，要她從包袱裏取了針灸用的針包，挑了一根銀針，續道：“你瞧好了，我這針法是怎麼用的。我只示範一次，錯過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符應對醫道很是醉心，聽到這句，渾身的疲憊都忘了，瞪大眼睛看著他如何落針，就怕錯過了什麼。
師尹所落十八針，皆是尋常穴位，看上去並無特別之處，取了第十九針，師尹轉而遞給符應，沉聲道：“下面還有十八針，只是要有勞應公子了。”符應接過針，聽他念道：“你依次在百會、神庭、肩井三處落針。”
符應嚇了一跳，百會神庭，皆是頭上要穴，這般下針，不要說療傷了，定是非死即殘，當即甩手不幹，她是大夫，不是殺手。
師尹見她被嚇到，只說來不及和她慢慢解釋內中神奇醫理，自己在她落針時，會先用內力護住經脈，絕對萬無一失。好說歹說說了半天，符應態度軟了下來，畢竟師尹博聞強識，又聽他將哪本書哪一章如是記載，說得頭頭是道，不由得信了三分。
提針之際，符應卻仍是微一猶豫：“師尹，我知道你天亮後要去參加什麼書盟會，可這是兵行險招。盟長之位沒了，下一次還能再奪回來，命要是賭沒了，可就真沒了。你好好想想。”
師尹心中無奈一歎，現在只求她趕緊依言下針，沒有太多時間囉嗦，只應道：“命賭沒了算我的，你大可放心。”
“醫者就是要救人性命的，我斷不可能放你不管。我要是現在點了你的穴，叫你二十四個時辰不能動彈，你又能耐我何？”
“呵，我方才行針是推行氣血，你此時點穴，卻勢必滯停血氣，應公子你有把握不教我小恙轉為重疾，但來無妨。”
“這……你……”
“中氣虛陷之症，均須在百會下針，此是醫道之常，我著你所用針法雖較平常深了三分，但出入針之法並無特殊，不過是補氣滋血罷了，應公子你居然連這一點都不曾想到，醫修一課，看樣子你真要重修一番了。”
符應皺眉道：“那我實話和你說吧，你可是我手裏第一個病人。往死穴下針，你交給我這樣的人，你能放心麼？”符應這話雖有嚇他之意，但也不是作假。她在碎島時就研究醫術，而且均是玄覺親授，然而身為攝論太宮府的小姐，終是少了許多實戰機會。連下人們都不大當回事——一名男子要修成名醫，尚且艱難，況她一個年輕小姐？
“怎麼會呢？應公子你這謊說的假了。”師尹也是一奇。
符應面有慚色：“我年輕，又是外鄉人，醫館藥鋪都不樂意收我做學徒，更不要提給誰看病了。”
師尹輕歎一聲，慈光之人大多篤信長者，擇醫就診，往往只看中大夫的經驗，也不管是否年老昏聵，年紀越長越受青睞，不知因此延誤多少病情。而年輕的醫者，有心懸壺濟世，卻又是多少艱難，只能虛耗光陰，等著自己老去。
這也是慈光痼疾。他當初竭力主張開醫試，也有針對這點的考慮，當下輕聲道：“凡事都有第一次，我與你相識也有數月，知你醫理扎實，我信你，你不必怕。”
符應受他激勵，心中莫名湧起一股勇氣：“好！我就放手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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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瑟翩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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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237)

12樓發表於: 2011-08-15 2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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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出來，師尹的宦海沉浮是本篇最著力的重心，人物塑造淩駕與西皮之上，這樣的文很耐看，不會膩。
當時只道是尋常，這句用爛了的詩句居然特別適合形容明月心里的師符。
聰慧好學但又時常冒傻氣的少女符應（翩個人好喜歡這樣的她），腹黑（這個詞形容師尹好像淺了）深沉又善於隱藏的青年無衣，也算是一種互補，相處的細節，真是美得讓人心曠神怡，不著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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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39)

13樓發表於: 2011-08-15 22:29

只看該作者 | 小中大

引用
引用第12樓蕭瑟翩翩于2011-08-15 21:34發表的 : zZDG5_$n
看得出來，師尹的宦海沉浮是本篇最著力的重心，人物塑造淩駕與西皮之上，這樣的文很耐看，不會膩。 t@}<&{zk
當時只道是尋常，這句用爛了的詩句居然特別適合形容明月心里的師符。 &_" 3~:N8k
聰慧好學但又時常冒傻氣的少女符應（翩個人好喜歡這樣的她），腹黑（這個詞形容師尹好像淺了）深沉又善於隱藏的青年無衣，也算是一種互補，相處的細節，真是美得讓人心曠神怡，不著痕跡。 fQ#mx.|8y
大愛好友的文章，每一篇都大愛。 n9bX[+#d

壽命看，此時卻是算年輕
但文章設定他已經是個近四十的人了，楓岫年紀比他還大壹點
即鹿二十多，符應年紀比即鹿小一點，呵呵
符應年紀輕，算是涉世未深，所以反應慢一點，尤其是和師尹比，她壹貫就差那麽一籌（或者好幾籌）
當然說到這裏想到劇情，又覺得就差那麽一籌，輸贏已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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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樓發表於: 2011-08-18 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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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不知近水花先發（上）

秀士林被高聳的圍牆圈在王都內風水極好的一處，靜默的立在那裏，與塵世的喧囂聒噪隔絕開來。這一日豔陽高照，給秀士林外的白牆粉了一層金色。符應站在牌樓下，離正門遠遠的，不時往門口張望，可惜朱漆大門依舊緊閉。這書盟會從早上開到了下午，也不知裏面是個什麼情況，文鬥還是武鬥。符應只覺得這秀士林，少了朗朗讀書聲，比往常更安靜了。
等了大半天，不見分毫動靜，符應暗暗心焦，忍不住扶著牌樓的石柱捶了幾拳。
早上醒來的時候，自己好好的躺在床上，身上蓋著薄被，鞋被脫了下來，整整齊齊的擺在床下。床頭的香爐裏，青煙嫋嫋，散出一股安神香的味道。從裏屋到正屋，還是亂七八糟的，顯然昨夜的一場絕不是夢。外面太陽升得老高，看樣子師尹已經趕著去他的書盟會了。正屋的八仙桌上放著個砂鍋，符應掀開鍋蓋，裏面還有半鍋的粥，心想這師尹還真是反客為主了。砂鍋下壓著的字條，簡單的只寫了幾個字——“日後必當親自登門致謝”，符應丟到一邊去，望著一地狼藉發呆，長舒一口氣，這個麻煩總算自己走了。可是他的傷勢真的沒有問題了麼？
她一想到這茬，心中不由得由吊了起來。記得昨夜在地窖裏下針的時候，他信誓旦旦說絕對無事，還說自己練有神源，有助於傷勢癒合。可她怎麼都覺得哪里不對勁。
符應扶著腰，輕輕揉了揉，拾起地上的書，一本一本的翻看，鋪開經絡圖，對照穴位，努力回想昨夜下針之法……恍然大悟，不由得一身冷汗，師尹啊師尹，看你說的那麼輕描淡寫，內中多少兇險？！真是要好好罵他一罵了。
符應揣著那本醫術，粥也未喝，臉也未洗，飛也似的奔去了秀士林。只希望能趕得及在書盟會正式開始前勸下師尹，不能讓他自尋死路。
可終是來遲一步。秀士林大門緊閉，閒人免進。符應在外面轉悠了半天，暗想若情況有變，師尹會不會被抬著出來？
到底是人命關天的事，她不敢不懸心，還好大半天過去了，一切都算平靜。
正想著，大門忽開，裏面陸陸續續出來好些個儒士，全是生面孔。符應知道書盟會幾乎網羅了慈光全國各地有頭有臉的大儒學者，也不敢造次，默默的閃到一旁給他們讓道。
不一會，門內喧囂聲起，一群人簇擁著什麼大人物走了出來。那人與身邊人不時交談，拱手作揖，笑得春風滿面，一襲紫衣華裳，可不正是那無衣師尹？
符應見到正主，反鎮定了下來，一語不發的走到人群之外，從懷裏掏出那本醫術靜靜的翻閱起來。師尹一晃眼，分明已看到了她，仍是不動聲色的繼續和眾人說著什麼。客套片刻後，眾人相繼離去，師尹這才噙著暖笑，緩步走到她身邊。
“應公子，你怎麼來了？昨夜累了個通宵，不在家好好休息麼？”
符應看他氣定神閑，說得悠哉悠哉，不由得氣不打一處來，可這怒氣一動，腰上也跟著一疼，冷汗直下。只好先平服心緒，緩了口氣，強做淡定道：“譬之以師，引腑氣攻奇穴，偏師也，如偃其苗，以就其長，滯症猶可，亦可一不可二，倘風邪毒腫諸症，其揠乃致乎死地也。”背完書，揚起手中的醫書，“這醫理，想必無衣師尹博覽群書，一定見過。”
師尹接過那書，隨手翻了翻，笑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長，我無衣師尹，確未拜讀過此書。何況這醫理是真是假，不實踐一番，豈能做下定論，人云亦云？需知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啊。”
符應聽他一番詭辯，胸中一口悶氣上沖，咬牙忍痛道：“就算如此，你也斷不該一味取那奇險捷徑，任性妄為。哼，也是，你那三十六針，有半數皆是奇穴行針，根本是揠苗助長——你趕著到書盟會上討揍也是對的，看樣子被揍得活血了，現在神氣活現的。”
“擅針者無常勢，以天道為引，因遷化而為——此為吾針法醫理之真正出處，其要者，與時辰天象相合。”
符應不由得一奇：“這是哪本書上的道理？我竟不記得出處了……”
師尹輕聲一笑，卻是正色繼道：“這個嘛……出自《無衣雜症論》，簣山老叟所著，只不過暫未付梓出版。”
符應見他話中又是真真假假，毫不正經，眉頭擰去了一處：“你寫的怎麼能算？！”
“此言差矣。這書既是人所寫，我無衣師尹亦可寫上一本。更何況——古語雲：盡信書不如無書啊。”
“你這人……哼！即鹿是個年輕姑娘，使使小聰明，騙騙人也就罷了。沒想到你這麼個大男人……撒起謊來也是面不改色心不跳的。也不知羞！”
師尹只如未聞，笑吟吟地接道：“你只以書上醫理為解，又如何能得其中三昧？不過，倘你肯為吾執鞭，歸我門下驅使三年，無衣師尹或者傾囊相授。應姑娘，你好學不倦，你說是也不是？”
符應冷哼一聲，言語更是不悅：“師尹啊師尹……你知道你哪點最讓人討厭麼？好為人師！你——”話未說完，卻見師尹不惱不怒，正笑吟吟的望著自己，猛然想到他剛才的話——
應，姑，娘！
符應驟然悟到這一節，不禁倒退三步，一臉的難以置信：“你……你……你是怎麼發現的……”
師尹看她如同驚弓之鳥一般，反倒不好意思再開玩笑：“其實我早有一些疑心。即鹿沒和你提過麼？吾之嗅覺極為敏銳。你為我包紮傷口之時，你身上的女子香氣便瞞不了我了。”
符應聞言，抬起衣袖自己好好嗅了一番，並未覺得有任何特異之處。師尹見她不信，繼道：“奈何你聲音太像，初時我只以為你不過是樣貌清秀了些，可是幫你包傷口時，你卻始終不除衣袖，我更增幾分疑心……”師尹略頓了頓，看她還未明白關鍵，“再看你拿來做包紮之用的布料，顯是貼身褻衣上撕下來的，可尋常男子，有哪個會穿花邊如此精緻的褻衣？不過人有癖好也不足為奇……直到你在地窖中喚吾名字，才終於露出了女子聲音。”
符應聽他樁樁件件說得分明，不曾想一夜之間露了這麼多破綻，果然早就應當離他這天上掉下來的麻煩遠一點。再看他滿臉笑意，分明當時就一清二楚了，卻偏偏拖到現在才攤牌。言語之中，竟都是在戲弄自己。符應心中一急，一口氣塞住，腰上劇痛，不及施展口舌之利，扶著腰倚著門柱，慢慢的滑了下去，兩眼一黑，似是倒在了什麼人的懷中，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 * * * * *

即鹿醫術高明，又是家學淵源，少了一般慈光醫者的坎坷之路，年紀輕輕便已是王都內小有名氣的回春妙手，常為世家貴族的家眷醫病治痛，經驗倒是豐富。只是通常醫治的是女眷身上的婦人病，要不就是嬰兒孩童頭疼腦熱什麼的。醫這跌打外傷，不知道即鹿是不是應付得來。
師尹在廂房的外等了許久，自即鹿進去給那應姑娘療傷，已經足有一個時辰了，暗自有些擔心。
暮靄漸沉，日落月出，即鹿這才出來。
看著兄長的樣子，即鹿只讓他放心：“暗器雖然全沒了進去，但幸而沒有傷及腎臟，取出後，已經上了藥，調養幾天便無大礙了。啊，說來這應姑娘也是奇了，身為醫者，自己中了暗器那麼久，居然全然不察。”原本是想說她呆得過頭了，引兄長一笑，不想師尹卻是一歎，頗為內疚：“是我大意了……說來她這場無妄之災，也皆是我而起。”
即鹿又道：“說來也奇，這應姑娘平日以男子身份示人，行事低調，連我都不知她住在何處，大哥能遇上，可真是巧了。若不是正好撞到她家去，大哥，這無妄之災，可就要你來受了。”
師尹一愣，自然不敢將實情告知小妹——起初他看那應十德人品學問都還不錯，性子淡淡也不似爭強好勝之輩，又是小妹帶來家中的，只道“應公子”對即鹿有幾分好意，便暗中親自考察了一番，雖然家世什麼的依舊沒弄清楚，但在王都的落腳處，還不是謎。
只不過此時只能當做沒有聽見，若即鹿知道大哥心裏原來是這麼盤算的，非一腳把他踹回秀士林不可，何況這應公子突然搖身一變成了應姑娘，他堂堂無衣師尹跟蹤一個獨居的姑娘，說出來也委實不妥。
師尹笑道：“所以說你大哥我吉人自有天相。昨夜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不過是喝多了所以沒力氣和人拆招罷了。”
即鹿卻恍若未聞，悶聲低頭，眼中似有淚光閃動。師尹一慌，不知道哪句話得罪了小妹，一時間手足無措了起來：“小妹你怎麼了？不高興了？”
即鹿搖搖頭，拿出一枚約兩寸長的粗針：“這便是我從應姑娘身上取出的東西。說是暗器，也讓人看著想著就頭皮發麻……”說著說著，聲音小了下去，“我在想……幸好這東西是打在別人身上，要是打在了大哥身上……我……我……”連說了兩個“我”，始終接不下去，不敢想像那樣的情形發生。
師尹心中一暖，左手負到身後，隔著寬袍大袖下意識按了按腰，右手伸出，輕輕攬住小妹的肩頭，淡淡笑道：“大哥我不是好好的麼？小妹你不要胡思亂想了。應公子……不，應姑娘因我受了傷，我們理當好好謝謝人家，你看，這都什麼時辰了，你去弄點吃的來吧，別餓壞了客人。”
即鹿見他說得如無其事，也收起了沮喪擔憂，應道：“我給應姑娘用的是‘紫竹十金散’，十二個時辰內是不能進食的。”
“唉，那大哥我呢？我也累了一天了，書盟會上滴水未沾，辯得口乾舌燥，現在腹中空空，餓得頭也暈了，腳也軟了，這腰上也在抽筋了。”一邊說，一邊扶著額頭佯作不適，“小妹你快去弄點吃的來吧。大哥我今天心情好，想嘗嘗小妹的妙手烹飪，給大哥加幾個好菜，打打牙祭可好？”
即鹿笑了起來，嬌嗔道：“嘿，總算知道在家吃飯的好處了？看你以後還敢在外應酬，夜不歸宿。俗語說的好啊，夜路走多了，總會遇到鬼的。”笑嘻嘻的說著，也不顧為人療傷的疲憊，帶著丫鬟下廚去了。

看著即鹿走遠了，師尹這才長舒口氣，摒退了下人，推門進去探視病人。“應姑娘”傷在腰上，即鹿給她取出暗器後敷好了藥，身上也換了乾淨的衣衫，此刻正墊著個枕頭俯臥在床上，好不妨礙到腰上的創口。師尹待走近幾步，才發現她合目睡熟了，想來實在太累了。師尹略覺不妥，正欲離去，一瞥眼，卻見床上傷患小睡片刻已是滿頭大汗。時值初秋，秋老虎卻是兇猛，屋內的消暑冰塊也無多大説明。師尹細看之下，方察覺出她已洗去了臉上易容，與尋常所見也無多大差別，只是眉形變了，更顯女子清秀。看她年紀，似是比小妹還小一點，想她孤身一人在京中，無親無故，又莫名弄了一身傷，不覺暗歎，打開隨身攜帶的摺扇，替她扇出徐徐清風。
豈料符應耳覺極為靈敏，師尹的扇子才扇了幾下，她便醒了。這一下一時無言，倒更是尷尬了幾分。幸而師尹見多識廣，尚不至於被這一點事弄亂了分寸，三言兩語便岔開了話題。說來說去，無非還是傷勢的問題，師尹又不敢說得太多，免得勾起了她的興趣，又要和他掉書袋了。
符應伏在枕頭上，因為自己的秘密被對方揭破，總有些不自在，先不吭聲，過了一會，看他一個人自說自話，也不似存心要戲弄自己，這獨角戲唱得頗為可憐，她也不知尋什麼話來閒聊，張口問道：“別光說我了。你的傷呢？沒事了麼？”
師尹聽她提到這茬，暗叫一聲“苦也”，不知她下麵板著一張郎中臉，又要和他辯多少醫理，背多少醫書，正想打個哈哈糊弄過去，卻聽她歎了口氣，帶上了幾分慚愧：“是我學醫不精，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居然那麼簡單的關鍵都沒想通，被你唬住了……”
師尹先聽了前半句，心中也是愧疚，說到底也是被他連累，但後半句一出，頓時不知如何安慰她了，只說：“哎，應姑娘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唬人這種事嘛，有時候也是與人方便與己方便，你想昨夜是如何退敵的？可說是兵不血刃了，可見會唬人，唬的好，也未必是壞事。”
符應哂笑道：“哈，分明是你武功沒練好，還說什麼兵不血刃。”
“這倒也是，修習武道要求更上一層樓，須得靜心。吾自出仕以來，尚未有機會精進武學。姑娘教訓的是。不過嘛……”師尹手中摺扇輕搖，故意頓了頓，“這世上總有許多事，是不能光靠武功解決的。若誰的武功高就是誰說了算，豈不是都跟猴子打架爭做猴大王似的？”
符應忍俊不禁，又道：“差點又被你帶著跑了。我說的是你的傷勢，你怎麼扯去猴子打架了？難道你一輩子不打架了麼？”
師尹見她吃一塹長一智，不再上他當，繞也繞不開，笑意雖未收，卻是透出一絲認真來：“應姑娘，我有一事，煩請姑娘幫忙。”也不待符應答應，便續道，“若即鹿問起昨晚的事，你千萬不要和她說真相，只說我無事即可。”頓了一會，終有些不放心，怕這姑娘太過實誠，比不過小妹的精明細心，又想了一篇毫無漏洞的說辭教給她，如何抵擋如何出招，如何以一敵二以致受傷，倒是師尹自己中暗器上藥鑽地窖下針他全給略過了。符應聽得一愣一愣的，若不是認識他，還只當此人是茶館裏說書的呢。
待他說完，符應眉頭輕皺，說道：“你想的這麼周到，真是不容我拒絕。我懂你是怕即鹿擔心，可你這傷……她怎麼說，也是個大夫啊。”
師尹見她答應了，倒有些意外，歎道：“傷在我身上，我自己有數。至於即鹿……她是大夫，但她畢竟還是個孩子，性情單純，有時候想事難免會不周到。府外的事，我不想她牽涉太多。”
符應本想批一批他這長兄如父的心態，忽一抬眼，見他一臉誠懇，眼中若有所思，不覺心中放軟，柔聲寬慰起來：“話雖如此，但即鹿也不想事事被你蒙在鼓裏。身上傷痛，心裏苦惱，總一個人撐著，反不利於傷勢癒合……”說著，不由莫名念起兄哥玄覺，符應神色一黯，如同自言自語般續道：“你是做大哥的，自是希望能張開雙臂為小妹遮風擋雨，要她無憂無慮，可她一旦知曉真相，看到你煩惱，只怕心中會更加難過自責。”
師尹心中一動，卻仍裝作若無其事：“姑娘多慮了，我家即鹿我自然瞭解她，我自有分寸。”
符應愣怔一會，應道：“既是你自己選擇，我一個局外人也無話可說。只是我還得多嘴一句，你這腰上的傷，還有你那毒，當如何了結呢？”
師尹謝過她關心，只以無妨搪塞，符應聽得秀眉輕蹙，正色道：“你還想再騙我麼？我妝奩內的胭脂盒被人動過，我平時極少用胭脂水粉，所以少了多少極易看出來，當時我沒多想，現在看來……定是你拿來搽了。若無猜錯，你此刻這一臉紅潤氣色下，定是蒼白一片了。你打算頂著張假面瞞到什麼時候呢？”
師尹暗笑她操心太過，但也沒來由的心頭一暖。他年少失怙，家道中落，一直與妹妹相依為命，見識過太多人情冷暖，雖有知己好友二三人，但自他踏上仕途後，形形色色的人越見越多，更知人情可貴。此刻聽這不算深交的女子的關切之言，心上極為受用，說道：“應姑娘大可放心，我無衣師尹之醫術，雖算不上什麼華佗在世，但應付這些還綽綽有餘了。”
符應想想也是，但還是有些半信半疑：“那我再多一句——腰上就照著我昨天的藥繼續敷，一日一換。你可是我第一個真正的病人，你可得儘快好起來，不然，我這大夫，也太沒面子了。”
師尹笑了起來：“一定一定。應姑娘你早些休息吧。明日此時就可以吃東西了，想吃什麼儘管和即鹿說——當然燕鮑翅參，熊掌猴腦什麼的，我月俸也不夠。天上的月亮，海裏的龍王，我也弄不到。”
符應被他逗樂了：“呵呵，我才沒那麼貪吃呢。嗯，你也早點休息吧，書盟會正日過了，還有兩日吧？”才停了會，又想到什麼，“那我就再再多嘴一句——你可是傷在腰上。近日儘量別動真氣，也別久坐。《素問》上說：‘夫精者，身之本也’……”
師尹聽得頭皮一麻，就怕她又開始掉書袋了，趕緊清咳幾聲，將她打斷。符應一臉茫然：“難道我背錯了？腎為先天之本，寓元陰元陽，對男子尤為重要。”
師尹無奈笑道：“作為大夫呢，你醫理扎實，分毫不錯……不過呢，作為小姑娘，應姑娘常識豐富得讓師尹無地自容。”
符應愣怔半晌，這才想到關鍵，那邊師尹已經出去了。臉上不禁羞紅：“我又沒說錯，一番好意罷了！”她還想再罵，卻找不到什麼說辭。這無衣師尹確實不算討厭，但那張嘴可真是可惡至極，怪道昨日那二人說什麼“千萬不能讓他開口”。真乃慈光之塔的醒世格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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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樓發表於: 2011-08-18 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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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
書盟會正日已過，餘下的兩日，無非是零零碎碎的事，各家書院自由講學。原本兩日是不夠的，只是這屆盟長又是無衣師尹，私學不由得泄了氣，不願意給他抬轎子的大多只做聽眾。師尹自是不得閒，這兩日忙的腳不沾地。符應住在師尹府上的小院裏安心養傷，憂心他的傷勢，卻見不到他的人。即鹿感念這位應姑娘對兄長的救命之恩，湯湯水水的送的周到，親自照顧，反弄得符應十分過意不去。這原本可以讓下人去做，勞動即鹿這樣尊貴的世家小姐也委實不妥，更何況她素喜獨立，縱然在太宮府上，也不習慣這樣。
即鹿向她解釋得清楚，一來是怕她情況有變，好有人及時處理；二來，大哥也吩咐過了，說她既以男子身份示人，必有自己的苦衷，不能拂了她的意願。何況她以“應公子”的身份在府上出入多次，下人中認識她的人不少，未免讓人起疑，只對外說是即鹿的病人，染了惡疾，極易傳染，不讓人靠近。
即鹿自這次事情之後，對符應親厚了許多，每句話都是笑著說的。只是說到“惡疾”，輕聲一歎：“應姑娘，真是對不住了，只能這麼說……”
符應暗歎師尹想事周到，哪有責怪之意？柔聲道：“小姐不必在意。師尹先生這麼說，也為防萬一，這樣可讓旁人少了許多好奇。”
即鹿卻是一時失神，似想到什麼心事，符應連喚她數聲，方才回轉過神來，歉然道：“我剛在想我養的那只嬌鳳，不知道蘭心記得喂了沒。”符應聽出她話中掩飾，也不便點破，謝她照應，自己已經好多了，不用多在此分神。
即鹿嫣然笑道：“唉，真是客氣話了。外人都當我即鹿是世家小姐，高不可攀的大家閨秀，其實我不過是個性子養野了的淘氣鬼，直來直去慣了，誰對我大哥好，即鹿是有恩必報；誰要對我大哥不好，即鹿定是十倍奉還——嘻，人家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我是小女子報仇從早到晚。”
符應掩口輕笑，不知如何應她，即鹿也不以為意，拿起剛端來的好茶：“應姑娘嘗嘗看，這茶葉沒什麼特別的，但這水，可是我封了一整年的雪水呢，加了蘭露，清香淡雅。”符應揭開茶碗的碗蓋，一股淡香幽幽散開，好似冰雪墨蘭。符應亦會品茗，自是識貨，贊一聲好茶，卻又有些疑惑：“慈光之塔無雪，小姐這雪水，又是從何而來？是秘術所制？”即鹿搖搖頭，神情頗為得意：“秘術所制的冰雪，哪有這等天然風味？我自有辦法弄到。啊，說到這個，也挺奇怪的。慈光之塔從不下雪，可幾年前，也曾聽聞北地桃郡有幾處驟降暴雪，凍死了不少人畜。應姑娘你家在桃郡，難道不知道這樁奇聞麼？”
符應心中咯噔一下，這慈光地方上的事，她怎麼能事無巨細的一清二楚？推說自己久居桃郡深山裏，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唯讀聖賢書，當然不如身在王都消息靈通。何況慈光之塔占盡天時地利，倍受慈光之源滋潤，環境素來優越，誰會料到竟然也會有暴雪冰災？
即鹿笑道：“理它呢，陳年舊事了。對了，應姑娘，你既已能下地走動，老悶在這裏也不好，不如跟我出去透透氣？我帶你去看竹花。”
符應聞言小小的吃了一驚，見即鹿神情興奮喜悅，更有無數不解，沉吟片刻終是說出心中疑惑：“你說的竹花？可是竹子開花？”得到肯定的答復後，續道：“這竹子開花並不常見，而竹花一開，凋謝後，竹林便會成片成片的死去，再也難救了。”在棘島上，傳說竹花一開，便要有不幸的事發生，或是有人死去，或是天有異象，總之，是被視為不祥的徵兆。當然，符應這些話未說出口，不想掃了即鹿的興致。
即鹿自是不信她所言：“怎麼可能？我年年都去看竹花，那些竹子，第二年長得還是好好的啊。”說著，便拉著符應去看個究竟，以證明自己沒有說謊。
符應也覺得神奇，難道這慈光之塔確實得天獨厚，連竹子也和碎島的不同？
她跟著即鹿過去，穿過花園中的假山石，越前行，越覺得地勢下沉，拐了幾個彎，不見盡頭。符應暗自忖度，應當是走了什麼密道，可光線又不知從哪里穿過來，密道之中並不覺黑暗，再走了不知道多遠，終是豁然開朗，風聲輕拂，吹起片片雪花，地上薄薄一層細雪，若不是觸感冰涼，她真以為是撒了一層鹽。抬眼時，遠處果真是一片竹林，開著各式各樣的竹花。符應走近細看，這竹林裏一叢一叢的，有桂竹有唐竹，種類倒是豐富，微一沉吟，更是稱奇：“這竹林裏，桂竹一般是百年才開一次花，牡竹開花也得三十年……何況此處愈往深處，寒氣愈重，竹雖冬蒨，性忌殊寒，但遠看過去，那邊卻也是一片蔥郁。年年開竹花，還能如此茂盛，可真是奇觀。”說罷，不由得伸手輕撫竹花，想細細查看一探究竟，翻來覆去看了良久，卻也不見什麼特別之處，心中疑雲更甚。
正想著，身後忽然響起一個聲音，和在冷風之中，半分平淡，半分清冷：“你們果真在此。”符應循聲望去，師尹一身絳紫常服，愈顯清淡從容，一手提著一個食盒，一手拿著兩件斗篷，正一步一步慢慢走過來。
即鹿看到大哥，歡快的迎了上去：“大哥，你來了啊？”一邊說，一邊打開食盒看了一眼，“是桂花糕，我竟忘了，是他最愛吃的，我這就送去。”接過食盒，正欲往竹林深處走，卻被師尹一把拉住，抖開手裏的斗篷，給她披上：“你就是急性子，不多加件衣服怎麼成？小心凍壞了。”
即鹿裹好斗篷，笑嘻嘻的吐吐舌頭，對著師尹做了個鬼臉：“大哥你管的太寬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怎會不知冷暖？”
師尹故意板起臉，哼哼一聲：“沒嫁出去之前，在大哥眼裏，即鹿就是個小孩子。”即鹿見有外人在旁，臉上微微一紅，跺跺腳，直怨大哥不給自己留面子，提著食盒，三步並作兩步，轉身走了。
符應心中好奇，也想跟去，卻被師尹一把拉住：“應姑娘，那裏不是你當去的地方。”符應系好他遞來的斗篷，嗯了一聲，聽師尹繼道：“即鹿一人無妨，應姑娘這邊請，我有事要同姑娘說。”
要出此處，也有段路，一件斗篷倒也足以禦寒。符應看他衣著單薄，不禁開口詢問他的傷勢。師尹依舊說是無妨。不知是否是因為不讓她進竹林深處，覺得有些過意不去，行了片刻之後，師尹主動解釋起了個中緣由——
“再往竹林深處行上半裏，便是慈光禁地，瀆生暗地。內中聚居的，是一個得了怪病的家族……這怪病會傳染，所以不讓人接近那裏。”
符應有些吃驚：“是麻風病？”
師尹搖搖頭，歎道：“比麻風病更可怕——那是那個家族的厄運，似被下了詛咒一般，族中之人天生便會得此病，發作起來痛苦難當，皆活不過二十九歲。”
符應醫者仁心，神色一黯，頓覺難過：“那你怎麼能放即鹿進去呢？”
“哦，她啊——”師尹淡淡笑道，“即鹿少時一番奇遇，對此病有了抵禦能力。”
“所以就不必灰心，凡事必有例外，慢慢參詳，日後必定可找出治癒關鍵。”
“嗯。”師尹頷首應道，“即鹿學醫也初衷便是為此。此事暫且不論。應姑娘，十月底便是醫試，我記得你來王都正是為此。不過在下有一事不解……”
“請講。”
“醫試興起雖不過數年，但當初創立之時，亦有專為女子所設的女醫科，你何必以男子身份應試？現在改弦更張還來得及。姑娘才學不凡，以姑娘高才，定能金榜題名，加以時日，必是惠民藥局支柱棟樑。”師尹所慮也不無道理。醫試常取前五十名為醫官，選派至各地惠民藥局，慈光之塔雖比碎島開明，但終歸男女有別，藥局之內，為官主事，也多以男子為主，若符應一旦高中，總不能一直以男子身份欺瞞世人。倘若日後事發，有心人大做文章，也是於醫試繼續開設不利。
師尹疑問一出，更是言帶勸解。符應看出他的意思，但心懷秘密，自有打算，沉吟片刻，竟不知該如何介面，只得將實情增刪之後說與他聽：“醫試雖有女醫科，但過於偏重婦科，並不全面。應十德不過一介民女，修習醫道，志在行走鄉間，為更多的普通百姓看病治痛，出任醫官，並不適合我。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家中族長老邁迂腐，大倡女子無才便是德，我私心所致，只想在醫試之中為自己出口氣。承君貴言，若真榜上有名，我自會放棄醫官一職，何況慈光律法也未言明高中者必須出任醫官。”
師尹聽得有數，說道：“嗯，志在四方也是好事，不拘於小小藥局之內。”
二人閒聊間，不知不覺已從小門出了府。師尹也不說去哪里，只帶了符應上了馬車。車軲轆咕嚕咕嚕的轉了沒幾下，就停了。符應挑開簾子一看，原來是到了一個院落門口，不明就裏的跟了師尹進去，還以為是要來見什麼人。
師尹帶著她各處轉悠，這是廚房，那是廂房……院落不大，屋舍卻寬敞豁亮，收拾得倒十分乾淨，內中器物也是齊全，臥房裏，竟然放著她慣常所用之物。符應愣了愣神，很是意外，師尹這才略一欠身，說道：“應姑娘，抱歉了。日前因師尹牽累，讓姑娘受傷，還壞了姑娘的住處。特地找了這個院子向姑娘賠罪。這裏的路都是青石板鋪的，出門方便，也很幽靜，離我府上和秀士林都不遠。所以師尹擅作主張，讓人將姑娘的東西搬了過來，還請姑娘見諒。”這一下符應反是不知所措，只有愕然的份兒。她一個姑娘，總不能在師尹府日久天長地住下去。可分明是她該謝他關心，現在卻顛倒了過來，變成他做了好事還在道歉，當即還禮：“師尹先生實在客氣，那晚亦屬醫者當為之事。十德在府上打攪多日，已是不好意思，現在送個院子給我，我真是受之有愧。”
師尹輕聲一笑：“應姑娘誤會了，這院子是我從一個舊友手裏租的，已給了半年份的租金，姑娘不必客氣。”說罷，指著院中廊架給她看，“對了，原本廊架上是葡萄藤，可我擔心會掉蟲子，自作主張換成了淩霄和金銀花，可惜了那一串串葡萄。”符應已不知如何說謝。金銀花常綠，與淩霄皆可入藥，種植在此，真是一舉多得。他事事周到，連這些細枝末節都考慮到了。她心中便如這午後秋陽一般，一片微溫清朗，柔聲笑道：“就這麼幾日，師尹能將這一片葡萄藤換成金銀花和淩霄，定是用了什麼秘術吧？那瀆生暗地外的竹林年年開花卻不死，想來也是師尹秘術的傑作了？”
“哈，姑娘見笑了，雕蟲小技而已。瀆生暗地內外本是蒼茫一片，了無生機，太過孤單，我這才試著用秘術種了些竹子，誰知那裏土質特殊，竹子竟會年年開花，即鹿沒見過那景象，喜歡的很。我也不好掃了她的興，少不得每年偷偷補種上一些。”
符應推開窗，正對著院中廊架，眼前頓時一片綠色，藤蔓纏繞得密密實實的，陽光透過間隙，一縷一縷投在地上，看得人心情愉悅。
她正自開心，師尹清咳了幾聲，又有話要說：“應姑娘，我還有一事要煩你幫忙。”
符應聞言，定下神來，先是細細打量了他的氣色，不待他說下去，一把拉過他的手把了脈，正色道：“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你面色潮紅，眼有赤色，從脈象看，陽氣虛浮無根——你最近又喝了多少酒？”
師尹無奈笑道：“書盟會之後，總有一些抹不開的情面，推不掉的應酬。”
符應秀眉蹙起：“醫理你懂的比我多，你比我強，還來找我作甚？”
師尹乾笑一聲，說道：“今晚又得趕場子，兩場酒宴都不得不去。可大夫你也知道，再這麼喝下去，陽氣更亢，陰更傷，於身體大為不利。”
符應聽他說的全無錯處，可仍覺得哪里奇怪。愣怔片刻，突然上前將師尹一把摁坐在椅子上，全不顧男女之別，揭開他的外衣，隔著褻衣伸手往他腰傷之處探去，觸手溫熱，久之便覺火熱，用力按去，師尹竟全無反應，不知疼痛，也不覺麻癢。
符應霎時氣得臉色發白，慍怒道：“你這種人最是討厭！自恃懂些醫理，又有內力護身，便不把醫囑放在心上！你將那麻毒運功逼至此處，倒還真是一舉兩得！”
師尹見再也瞞不過她，也不多辯解什麼：“那毒我清了兩三次，尋常之法卻無法根除，暫時沒有那麼多時間調理，才出此下策，那毒也只有原先的十分之一了，姑娘不用想得太嚴重。”
符應卻不再上他當，此時竟盼望他就此倒下，好踏踏實實地養傷：“你認識的醫術高明的醫者多了去了，你也不必求我，去找即鹿就是了，若不行，木先生不也是你知己好友麼？”
“唉……若讓他們知道，更會阻攔……我不能讓親友擔心。”
符應臉色沉了下來，雙拳握緊：“難道我就是個冷血的醫者？”
“大夫你曾說過，師尹是你的第一個病人，不能對師尹見死不救，砸自己招牌。現下不過舉手之勞，相信大夫願意助人為樂。”言罷，師尹找出針包鋪開，示意她像上次那樣再為自己紮上幾針。
符應任他說得輕描淡寫，就是不鬆口。師尹無奈道：“姑娘若怕出人命，師尹只有自己動手了。”
符應道：“幫你扎針，然後再放你出去海喝胡吃？酒乃最濕熱之品，那些醫理，我從你的藏書中亦有所見，師尹你自己當也曾通讀過。雖說良醫不自醫，但凡屬醫者，必善攝生，豈有你這樣自毀的道理？也難怪……”忍了一忍，見師尹竟逕自在低頭取針，恍若充耳未聞，想到自己一番好心被他給解成了怕事，最後一句到底一怒沖口而出，“也難怪你讀了那麼多醫書，卻仍如此自以為是，說什麼也做不成良醫了！”
師尹強撐了半日，已怠於與她做口舌之爭，略顯疲倦，符應這番話畢竟聽在耳中，勾動他心頭的塊壘，苦笑回道：“不為良醫，則為良相，我投身宦海，早絕了能行醫造福一方之念，若連良相醫國之事都無能擔當半分，就算善攝生又如何，也不過是負盡本心而已。”
方才話說得重，符應出口時已有些後悔，再聽他這般回應，她一時竟是呆住了。官場應酬，虛文客套，豈是人人都喜歡？無可奈何之餘，更多的又是不得不從，若以清流做派遠之，被視作清高，雖是枝節小事，卻可能為日後正事埋下隱患。符應生於太宮府長於太宮府，縱是無心，也耳濡目染了不少官場之事。“良相醫國”四字，一聲一聲叩在她心上，再看那師尹的身形，隱隱之中，竟覺與兄哥有些重合。
她歎了一聲，聲音神情都軟了下來：“師尹……你那針法實在太過危險，兵行險招，不過奇襲得手，久在死穴下針，不是良策。我有一法，先祛你體內餘毒，再護你臟腑。”師尹一喜，自是依她所言照辦，放了針坐下，先調平內息，再催動內力相應，只覺她一指按在自己天靈之上，待了片刻，一點微溫的內力灌入體內。少頃，便遊走四肢百骸，引了他自身內力向傷處而去，卻又較尋常內力要溫潤得多，所過之處，如春風吹拂，說不出得舒服受用。
師尹暗驚此女身懷絕技，一時間也想不通她怎會有此神通，回頭看去，身後之人已是滿頭大汗，神色倦怠，似是剛經歷過一場大戰一般，趕忙起身扶她坐下。
符應只說無事，好好睡上一覺就好，暗地裏長舒口氣，幸得引樹靈之氣的法子有用。
師尹當日所中的麻毒是十分厲害，饒他二人皆是精讀醫書，卻找不出關鍵。奇的是，若論內力體力，師尹當在符應之上，然而中毒之後，符應所受影響卻小他許多。她養病之時無事可做，便暗自琢磨這一節。最後能想到的，說不定是二人體質有異。
殺戮碎島之人由樹而生，因此較常人多一條心脈，用以流轉樹靈之氣。太宮雙目染疾，視力每況愈下，符應為兄長尋找醫治之法時，嘗試過許多方式，甚至想過以氣補氣，以自身樹靈之氣醫治。奈何樹靈之氣極為難引，她每次只能試著引一點點，更何況若樹靈之氣損失過多，便如常人失血一般，危及性命，太宮發覺後便嚴禁小妹再試。未曾想到，今日竟用在了師尹身上。她雖覺得累，但心中不禁暗喜，這法子看來是成了，日後多加鑽研，定能另闢蹊徑，說不定真能讓兄哥重見光明。
待到師尹問到這股靈氣，符應自不能實說，也幸好自己傷在腰上，即鹿為自己治傷時也沒發現她身上異處，便回道：“咦？聽師尹這口氣，難道是信不過我麼？這股內力不偷不搶，是我自身修習而得，絕無假冒偽劣。”
師尹笑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質疑療效？放心，我上次就是用這個辦法救了小壯啦，小壯被隔壁家的二虎子打得狠了，那時很可憐，連著三四天一點東西也不能吃了。”符應曉得樹靈之氣於傷勢內毒的奇效，心想這一點靈氣灌下去，師尹應當再無問題，不由得忘了疲乏，輕鬆起來，只是中氣有些虛弱，不想讓對方覺得歉疚，強打起精神，說得歡快。
“小壯？你連小孩子打架都管麼？打得這麼慘？”
符應翻了個白眼：“小壯是我家裏的小花狗。它好吃，去偷二虎子家掛的臘肉，當然會挨揍。”雙臂環抱，笑吟吟的看著師尹，“小壯什麼都好，就是改不了愛貪吃的小毛病。”
師尹啞然，呆了半日，才明白對方是拐著彎的笑自己好酒貪吃，僵著臉笑了幾下，暗想這姑娘比之即鹿，也未遑多讓，不過言語溫和，聰明不外露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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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樓發表於: 2011-08-18 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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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
符應無力多走路，又不想讓師尹看出自己的破綻，既然房子都準備好了，她也就卻之不恭，當夜不再回師尹府上的小院居住。送走師尹後，立刻撲到床上，倒頭大睡了起來。
這一睡，便是好久，連下雨打雷都沒聽見。符應起來時，已快到中午。惦起師尹身上的傷，不知道他昨晚喝到什麼時辰才回去，會不會又遇到刺客。放心不下，越想越懸，仍是按男裝打扮了，便往師尹府上來。
這一日是秀士林旬休，師尹卻不在家中安穩的待著。聽即鹿說，今日界主召見，不知何時才回。符應應承過師尹，不會將他受傷之事告訴即鹿，是以來意也不便明說。即鹿卻自以為瞧出什麼端倪，拉著符應不讓她走，一味的閒聊，留著她吃飯，好一起等兄長回來。一壺茶從鐵觀音換到茉莉花，各色乾果點心擺了一大堆，直等到傍晚時分，還未見師尹身影。
“看來一時半會是不會回來了，也不知界主召見大哥，是吉是凶。伴君如伴虎啊。”即鹿啜一口花茶，面帶憂愁之色。
符應出言寬慰：“小姐大可寬心。界主仁義之名遠播，應當不至於如此，商議政務，拖上幾個時辰也不足為奇。”
即鹿怕她等得不耐煩要走，倒是被她一語提醒：“說到界主，前日界主也召見過大哥，對大哥這次在書盟會上的表現極為滿意，褒獎之外，還有各式賞賜。其中有件奇物，不如共賞之？”
說罷，讓下人將東西拿上來，揭開罩著的錦緞，原來是一把玉琴。
符應歎道：“界主那裏果然藏著不少好東西。看這琴的制式，不似慈光之物，可是哪一界送的？”
“應姑娘好眼力。”即鹿笑道，“這是殺戮碎島國主，雅狄王贈予界主之物。”
符應素來對樂器興趣不大，聽到竟是家鄉之物，倒有了幾分好奇，丟開手上的茶盞，上前看那琴究竟是什麼摸樣。原來這並不是什麼玉琴，不過是用了不知道什麼樹的木材，材質特殊，稍遠一些看，便如整塊的白玉雕琢出來的一樣。琴身上，還有一絲絲紅色紋理，好似玉沁。以手叩之，其聲如環佩叮咚，撥弦彈奏，其音如流水潺潺，音色清澈透亮。
“那殺戮碎島制琴所用材質，確實與吾境不同。”即鹿向她詳細解釋了起來，“制琴常用的無非就是杉木、桐木。這琴可是殺戮碎島神樹的木材所制——啊，是那衡島的玉株樹。你看，果然如玉，觸感溫潤微涼，若不是親見，真以為這是整塊的玉材雕成的。嘿，我原以為那雅狄王不過是一介武夫，只懂帶兵打仗，沒想到也是這等風雅之人。”
符應心神一激，不由的“啊”了一聲。殺戮碎島人皆由樹生，對神樹敬若神明，奉養如母，玉株樹乃衡島主樹，地位雖不及棘島重耳樹，但昔日也是何等尊貴，如今卻被伐斷，製成樂器供他境貴族做玩物。念及此處，物傷其類，心中更是難過，再看那琴身上的赤色紋路，一絲一絲仿若鮮血一般觸目驚心。符應眼中更增悲戚之色。
即鹿見狀，有些不解：“應姑娘不喜歡樂器？還是此琴不入姑娘的眼？”
符應鎮定心神，強作無事，應道：“聽人說，那玉株樹便是碎島會誕下嬰孩的神樹，樹也有靈，被無辜砍伐，拿來做琴，琴音中似有悲戚嗚咽之聲……怨氣環繞，不忍聽之。”
即鹿一歎：“應姑娘，你醫者仁心，心腸是極軟的。我沒料到，你對這不曾謀面的異境神樹，亦有這等慈悲。即鹿與你相比，真是冷情的不堪了。不過衡島謀反叛亂，也是事實，雅狄王平叛之後，懲處逆臣賊子，亦無不當之處，更何況他國內政，我一介女流，也不便評議是非。”
符應聽她說的也是不錯，只是胸中仍是堵得慌。殺戮碎島素來要求子民皆為王樹盡忠，更不能質疑王樹所誕下的碎島聖王。當年衡島玉株樹吸去王樹王氣，確實是大不敬。可為立王樹之威，砍去罪魁禍首，還要屠盡全島島民，是否太過？符應不知道，她只知道心裏難受，耳邊幻聽陣陣，滿是玉株樹倒下時的哀鳴。
符應不再說話，即鹿看出她心中有事，找不出什麼話題，二女相對沉默間，不覺師尹已然回府。
“應姑娘來了啊。即鹿你還不去準備晚飯加菜？”
看得出師尹被界主召見，心情還好，雖然臉上仍是笑意淡淡，一副寵辱不驚之貌，眼神卻有了不少神彩，必定被好好褒獎了一番，病也消了，痛也沒了。符應見了他，放下心來，早知那界主垂青獎賞能有如此奇效，她就不必費勁的渡樹靈之氣給他了。再想他被界主賜了此琴，說不定對衡島之事看法與即鹿差不多，心中莫名的漸漸冷了下去。只淡淡回了一禮，倒比之前更加生分：“師尹先生，看到你氣色很好就好。醫試就在下月，我已耽擱不少時間，是該回去靜心溫書了，若無什麼大事，近日也不到府上打攪了。”說完，不待師尹多挽留，便告辭走了，只留身後兄妹二人面面相覷。
“即鹿，是不是你說了什麼，惹惱了人家？”
“哪有？！之前一直好好的，人家應姑娘可是晌午就來了，巴巴的等了你一個下午，看到你才回來，自然生氣，所以就走了唄。”即鹿可不會任由大哥誣陷她。
“胡說……她既是來等我，怎會話都不說幾句就走了？”師尹滿懷疑惑，人已走遠，他卻還望著門口方向呆了會，轉身時，看到桌上的玉琴，問道，“怎麼把這琴取出來了？”
“不就是閒聊聊到了唄，我拿出來給她看看。可惜應姑娘對玉琴並無興趣。害我白白獻寶了。”
師尹笑著敲了敲即鹿的腦袋：“界主所賜，應當好好收著，怎麼能隨便拿給外人看？萬一弄壞了，豈不是忤了界主聖意？”
即鹿全不在意，笑道：“界主賜琴，琴為禮器，由此可見大哥是要仕途亨通了，我拿出來給應姑娘看，也是給她一顆定心丸。”
“什麼定心丸？小妹你別胡說——應姑娘還是個姑娘家……”師尹被妹子打趣，臉上有些掛不住，微微扭過頭去。
即鹿笑得更厲害了，故意嗔道：“咦？我可什麼都沒說？大哥你自己想哪兒去了？我說的定心丸，就是界主今後器重大哥，貧士林要創立，也有希望了。可不是大哥那一日自己對她說貧士林的事麼？你還讓人家耐心等待呢。”
“一把琴罷了，哪里有什麼器重不器重？”師尹淡然一笑。慈光以文士治國，琴在文士看來，亦屬普通物件。
“《禮》曰：士無故不徹琴瑟。《中論》又有雲：琴瑟鳴，不為無聽而失其調。”即鹿搖頭晃腦的學了夫子腔調，向師尹念道，“且此琴為碎島主君所賜，本便極盡尊貴，可謂之國器，界主以此轉賜于兄長，掖獎之意可謂昭然。亦有寬慰兄長你屈居下僚的用心在吧，不以無聽而失其調。大哥啊大哥，你在平江縣的三年，界主心裏應是有數的。”
師尹聽妹妹解說，神情不變，仍是笑意淡然，哂道：“《中論》那句下面是什麼？”
即鹿噗哧一笑：“大哥，別人的好意，你非要往相反的方向解釋，還不興我斷章取義麼？”《中論》那句下麵是“仁義行，不為無人而滅其德”，即鹿熟讀四書五經，怎會不知？師尹卻已背了出來，又道：“《禮記》此句之前，是‘大夫無故不徹縣’，其後曰：士有獻于國君，他日，君問之曰：安取彼，再拜稽首而後對。”
“難道界主此舉，雖似掖獎，實隱有責問之意？”
“你看看，其實界主什麼都沒說啊。”師尹笑道，“不過是我順著你話裏的漏洞多解釋了幾句而已。所以叫，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師尹伸手捏了捏小妹的鼻子，弄得即鹿哇哇亂叫，怒道：“以後不幫你說話了！好心當成驢肝肺！還說我是庸人！”
師尹見妹子真生氣了，不敢玩笑太過，強忍著憋住笑，正色道：“小妹別多想了，不過一把琴而已。還是說今天的正事吧，大哥我被界主叫去，一口飯都沒撈到，灌了不少茶水，現在五臟廟裏餓得要塌了，你快去布菜開飯吧，我先去換件衣裳。”
看著即鹿歡脫的蹦去花廳了，師尹眉眼間漸漸沉了下來。
對於這把琴，界主的確什麼都沒說，但有時候，什麼都沒說，比說了什麼，更讓人恐懼。
秀士林雖是官學，但他無衣師尹，畢竟是以私人身份出任慈光諸書院盟長，如今連任兩屆，影響不可謂不大，朝中大佬，大約頗有人以為他是欲挾士林以自重了。想到此處，師尹不禁心中自嘲，自己當年上書闕前，苦陳私學氾濫成災之害，諸大老以他妨礙言路留中不發，如今秀士林總算有所起色，便以他未能“有獻于國君”構陷於君前，而界主以琴器相示，其用意無外乎國之重器不可以示于人之喻。
心中越想，事越多而紛繁，最後歎一句，自嘲道：“罷了，書盟長之設，本為重振官學，是否屬我無衣師尹，反又在其次。”一邊走一邊搖搖頭，似是將什麼微不足道之事輕輕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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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vejin赤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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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53)

17樓發表於: 2011-08-19 1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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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只是好奇這配對，沒想到點進來，看到欲罷不能

非常非常喜歡這裡設定的無衣師尹，一開始透過即鹿的牽線然後兩人認識(臉上寫滿建言那段，我快笑死。看了兩遍)，
再慢慢帶出師尹的處世態度、他的理想、總使處在濁世隨之擺盪卻不迎合、用自己獨到的手腕去達到自己設定的目標。

相對的與楓岫相比，雖然兩人理想一同、但是師尹的世故、八面玲瓏的交際手法、辯才無礙又更貼近人心。
(不過我也好喜歡在太息公宴席，摔碗的木惟風,很guts！)

還有，非常超級喜歡這裡的符應

跟正劇設定的個性，有過之而無不及。

尤其是師尹受傷、她挺身而出那段，然後兩人在地窖等等，整段節奏明快又精采萬分。(看得我心情都激動了起來。)

最後看到自己故鄉的樹被製成琴，那樣憫人的心情又讓人很心疼，我想師尹的看法也許不同於自己的妹妹，符應的疙瘩應該會解開吧。

每每看到師尹害怕又吊書包符應都忍不住會心一笑。

順便一提，那個蠟燭移開一下，讓我笑翻了！

好開心看到這麼精彩的文章，小的會一直追下去的(握拳。)，請大大千萬加油續、續、續。(阿...又激動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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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s.sus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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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39)

18樓發表於: 2011-08-19 22:55

只看該作者 | 小中大

七、今日聽君歌一曲
一晃眼，時間又是匆匆而過，草長鶯飛，一片春和景明。
二月春風正好，慈光王都外的翠鳴山裏，百花爭豔，往來文人絡繹不絕，相約踏青郊遊。這其中，自然也少不了慈光名士木惟風，以及秀士林座師無衣師尹。
木惟風自去年書盟會後，很快就離開慈光去別境遊學，今春方回，自然少不了約同窗無衣好友出來敍舊。
“好友如今高升一步，忙得神龍見首不見尾，今日撥冗應約，真是難得啊。”木惟風摺扇輕搖，為好友的杯中斟上香茗。
“好友說笑了。哪有什麼高升？月俸又不見漲。”師尹笑了笑，品了口茶，贊道，“果然好茶！上天界的極品雲霧吧？”
木惟風道：“對花啜茶，大煞風景啊。”
“風景再好，也比不上好友千裏帶回的心意，我怎能不領情呢？”言罷，師尹又是揚盞細品，花香鳥語中，一派怡然自得。
“這兩年的慈光，風不調雨不順，去年年末起便是暴雨成災，雨水太多。這極品雲霧，原本也是竹縣特產，今年收成差得很，明前茶更是金貴，市價都快高過黃金了。”
“不過一點茶葉，想來定有人投機於此。”
“也不儘然，物以稀為貴。何況幾場暴雨後，驛道損毀嚴重，車行如乘舟，輪入水中泰半，貨物亦被阻在路上；而濰河塗河相交處，盤屈相就，河道曲險，多泥沙暗石未得疏浚，現下才是二月，水路已然吃力，一到梅雨更易氾濫成災。”
師尹聽到此處，心中已經明瞭，擱下茶碗，笑道：“汝之用心至此昭然，不必用這價比黃金的雲霧茶做引子了，直陳來意吧。”
木惟風摺扇一合，輕敲掌心，緩緩道來：“四魌天源自上天界以降，經慈光之塔，再流往下兩界，但無論哪里，天災都是難免。可此次上天界一行，吾卻有一心得——常言道，天災人禍。二者往往並行，人禍更猛於天災。上天界之所以能禦天災，化消於無，正因人定勝天。”
師尹更是會意，見他還是彎彎繞繞，輕笑一聲，直接代他說出心中想法：“你是否想投書有司，建議重修水道，又不願惹這個麻煩上身，所以來凹我來幫你設法？”
木惟風正色點頭：“然也。”
師尹再問：“這次你相中了誰？本地是否就有人選？這人選，須當既能完成你的設想，又能耐得住寂寞，肯胝手胝足地辛苦三年？”
“哈，知我者，師尹也，那人便在濰河邊的濰縣供職。”木惟風笑了笑，又給他杯中續上水。
“你所說之人，我亦有數了，要調此人不難。不過，投書進奏我可以出面，但總須有個名目，此事還得你來鼓動士林，預先做好引子。治理河道，畢竟不屬我權責之內，主動越俎代庖反會壞事。”師尹說出為難之處，木惟風也不責怪，只是不禁憤然：“慈光風氣使然，不能怪你。身為父母官，自當為民做事，如今稍有行動，便有人要攻訐你是沽名釣譽之輩，全不顧民生國是。”
“唉……我也是前怕狼後怕虎，讓你見笑了。”
“無妨。待我先與幾位有名望的前輩聯絡，大家聯名倡議，你方好應民意而行。”二人相視一笑，師尹又道：“另一點，修繕道路，疏浚河道，恐怕所需銀兩不是小數目，地方財政未必樂意拿出來。若卡在這一節上，鬧得個事倍功半，豈不是虛耗人力？更怕的是，因短了銀子，偷工減料草草了事，山洪來襲，後果不堪設想啊。”
一語正中木惟風所慮之處，不禁面露難色，若地方財政不全力支援，他一人之力終是有限。
師尹笑了笑，手中摺扇開闔，顯是有了主意：“這事也不難——濰縣塗縣以及州府上，我都有人相熟，其中不乏世代經商的大富人家，若得他們鼎力相助，此事可成矣。”
“商人好利……要這些人出資，豈非與虎謀皮？”
“許他們在州府內優先經營，擴展商路，這點小事，亦是地方權利。商人天性趨利，怎會落於人後，平白浪費這個機會？”師尹看了看好友，又道，“我知你不善應酬，這些事交予我好了。”
事情能順利達成，那是再好不過，木惟風本應欣喜，神情中，卻有了幾分異樣，沉吟片刻，道：“也罷……說到應酬，去年太息公那場宴飲，到底是何人設局暗算你？書盟會後知你事忙，我又與上天界的朋友約好了，不能多耽擱，因此未能細問。”
“哦，那件事啊。”師尹神情泰然，倒似忘得差不多了，“平江縣的老朋友到了京城吧，問候一下，不必在意。”
師尹所說的平江縣，正是他三年前被外放出京的上任之處。平江縣地產貧瘠，匪患極多，老百姓春天拿起鋤頭就是百姓，冬天放下鋤頭就是山匪。師尹上任後，小半年不動聲色，跟前任一樣不任事，得過且過，還加上喜歡遊山玩水的文人習氣。冬天胡弄過去，到了春天，他突然調兵四處抓捕，整村地抓人，連抓了數村，當場判了斬立決，旋即大放公告，言道匪患已清，然後就是教老百姓做生意學手藝，官府扶持，資本也是官府出，誰不學不做就當成疑匪查處。結果再一年下來，地方大富大治。
其實為師尹下令所斬的那些人到底是不是匪，根本是弄不清的。
他無非是以殺立威，整肅民風，然後用利來引，做正當生意有飯吃了，誰還願去做匪？又因為師尹聲稱匪都殺絕了，真做過匪的百姓，改邪歸正，心中也無後顧之憂。
此事究竟是什麼緣由，木惟風並不知情，問到師尹時，也不過被他含混過去。木惟風為人處事嚴謹方正，眼裏容不得一粒沙子，師尹卻是信的“水至清則無魚”，何況為官與治學又是大不相同。
木惟風雖不認同，但見地方民生大利，安居樂業，也就不再說什麼。此時提到“平江縣的老朋友”，見師尹歸結為“尋仇”，心中即便疑心並非如此，卻也找不出證據來推翻。暫且按下這茬，只是一歎：“官場複雜，不得已之事不勝枚舉。”又朗聲吟誦道：“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
師尹舉盞一飲，淡然笑道：“吾與好友不同，吾家中小妹一名，至今尚待字閨中，若明年年底還是這副光景，賦稅便要翻上五倍——不為五斗米折腰，吾豈不要嗚呼哀哉？”輕輕一帶，便將木惟風勸他抽身退步之言，拐去了自家私事。
“你與我說這些作甚？我認識不少上天界的皇親貴戚，你若捨得即鹿遠嫁，我倒可客串一回冰人。”
“唉，即鹿自小不喜拘束，志在山林，一心想找個志趣相投的，至於我這個做大哥的麼……”師尹雙目微闔，搖著扇子笑道，“只要即鹿喜歡就好。不過，最好還是尋個普通的讀書人，既不似江湖中人打打殺殺，容易結下仇家；又不似王侯將相，出入廟堂，不知道哪尊菩薩腳下的雲彩會突然打雷下雨。讀點詩書，明點淺顯道理，也足夠了，皇親貴戚什麼的，家中總歸三妻四妾是少不了的，要我小妹如何委屈得下？哦，還不能太窮，我小妹雖不是什麼萬金之軀，但也是世家小姐，家底豐厚一點，大家衣食無憂，便可攜手結伴出遊。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嘛——好友，你說如何？”
“我可不替你操這份閒心。”
“哈。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眼前便有一個合適人選，我又何必再操心，捨近求遠。”言罷，對著木惟風狡黠一笑，弄得對方一時詞窮：“關我何事？”
“好友你出自書香門第，學富五車，武功不弱，不在廟堂上又不屬江湖，又和即鹿相識，更重要的是，好友你家財萬貫——讓師尹好生羡慕啊。即鹿若得你照顧，那是再好不過了。”
木惟風年紀還長師尹數歲，醉心學問，也仍未娶親，於此事之上一貫面皮極薄，最經不得人打趣，尷尬道：“好友休開這等玩笑。你這話不似嫁妹倒似賣妹，要即鹿聽到非將你一頓好揍。”
“好友啊！你不入地獄，誰入地獄？若欲救吾脫出宦海，好友當有捨生取義以身飼虎的覺悟啊。”
“你……”木惟風急道，“即鹿是我看著長大的，便同吾親妹無異，咳……說句占你便宜的話，我這年紀，勉強都能做她父親了，那麼照顧她是理所當然，但不涉婚姻之事、男女之情。”
師尹直擊木惟風軟肋，見他不再提出世歸隱之事，正中自己下懷。續道：“嗯，好友說的也是，一句話倒是提醒了我——即鹿雖喜結交朋友，但終身大事上，可是說過，絕不要年紀比她大哥我還老的耄耋老叟。唉，你看我，為即鹿操碎了心，病急亂投醫了。”淡淡帶過，便將木惟風暗損一番，算是對方才佔便宜的戲謔之言小小的反擊。
木惟風長舒口氣：“也罷也罷，這種拉郎配的玩笑不可再提。”
“是是是——吾知好友一心寄情山水間，梅妻鶴子。”師尹欠了欠身，給對方杯中續滿水，歉然道，“無衣在此以茶代酒向好友賠罪，更要謝你那幾年代我在秀士林主持教務，還要謝你那日宴飲之後的出手相助，保全了無衣的名聲。”
木惟風一飲而盡，也是笑了：“一箭三雕——你無衣師尹做事還是這樣，一杯茶也能帶了這麼多目的，還是借花獻佛，當真便宜你了。”
“好友說的是啊……”師尹眉間略沉，正自思索，忽聞山間遠遠的響起山歌，歌聲清越明澈，靈光一閃，有了主意：“聽說好友寫的新戲正在王都的錦繡園上演？名字是《龍江判案》，沒記錯吧？”
木惟風點頭應道：“沒記錯。不過是丑角戲，現在的人，大多喜歡看風月傳奇，戲班子不給演全本，怕虧錢，只演三天。”
“哦？才這麼一點時間。好友，俗人哪懂欣賞。你均我兩張戲券，我帶人去給你捧場，喊也給你喊出滿堂彩來，就當是我報答你前番多次相助，明天我派人到你府上去取。”師尹哪容對方開口？也不管木惟風的反應，三言兩語就這麼定下了。
正說著，那山歌又響了起來，和著回音，越來越近，分明是個年輕女子在唱，歌詞也越發清晰：
“泛彼大舟，滄海悠遠，神誠甯兮，樂漁歸且，補網織絲，語笑宴宴，神誠佑兮，民安樂且。”
音若玉磬，又仿佛潺潺流水，透亮明澈，飄然而來。唱詞古樸，恍若太古之音，所歌內容，為漁家勞作之事，層層回聲呼應，宛若海浪陣陣。
夕陽西下，木惟風聽著歌聲，不由歎道：“漁歌唱晚，山林之趣。”
師尹笑道：“可惜今日未帶琴來，不然倒可即興撫上一曲相和。”正在遺憾，遠遠便望見山道上多出一道熟悉的身影，那人背著竹簍，頂著個碩大的斗笠，幾乎沒住整張臉，手裏揮舞著柳條，像是打著節拍，而那歌聲，也隨著那人的步子，越發近了。
師尹脫口一句：“哈，是她，巧了。”好似自言自語，弄得木惟風不明所以。
那人覺出前面有人，驟然斂步止聲，抬眼望去，恰與師尹四目相對，倒是進退維谷了。身未動，師尹便窺破她的心思，搶先出聲招呼她進亭子：“應姑娘，原來是你啊。進山采藥麼？不妨進來歇歇腳，喝點熱茶吧。”
那人正是符應。
她本有心避開，但被這麼一招呼，有些不好意思，便不好推辭，只得挪步進去，一眼見到木惟風，倒真驚喜起來，趕忙見禮。
木惟風大略打量了她一番，符應此時仍做男裝打扮，依照習慣用了男聲。木惟風粗粗回憶一番，應道：“哦，是你啊。我記得你，常去秀士林旁聽的。你……是個姑娘？”
符應有些尷尬，不知這秘密是否當講，師尹及時解圍道：“木先生是我同窗好友，不用擔心。”
符應這才放下心來：“若非先生當日高抬貴手，應十德也無緣聽先生講課。”言罷又是深深一揖。
木惟風只與她打過照面，從未交談過。方才聽那歌聲，分明是個女子，可此刻眼前所立的，聽說話聲音看短衣裝束，的確是個少年。既被好友稱為“姑娘”，木惟風料想對方如此喬裝打扮，必有她自己的難處，但總覺得哪里不對勁，渾身的不自在。客套幾句後，先尋了個藉口告辭了，留另二人敍舊閒話去，連茶具茶葉也一併送了師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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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39)

19樓發表於: 2011-08-19 2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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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惟風一走，偌大的涼亭內便只剩師尹和符應，更叫她無所適從。她本不是羞赧扭捏的女子，然而一想到那把琴，那莫名的膈應便總也揮之不去。她微微側過頭，好不與他對視，或許是心裏有鬼，總覺得對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似是要看穿她的心虛。
這自然是符應多心。
師尹只道她累了，先倒了杯熱茶遞與她，淡然笑道：“自去年醫試考場上遠遠瞥見你後，直到今日才見。我也是忙到現在方得閒，從你那裏路過兩次，都是大門緊閉，我猜你大概是出門采藥去了。”
符應頷首應了，面有愧色的說：“是我自己才疏學淺，未能入圍，此次名落孫山，也算一個教訓，今後自當加倍努力——只是先前自信滿滿誇下海口，現在真不好意思去府上拜見了。對了，你那傷勢……全好了吧？”
師尹笑道：“我雖大了你許多，但千真萬確還不是個老叟。那點皮肉外傷，又得你內力相助，早就沒事了。只是伏案太久，這肩頸有些不舒服。”言罷伸手自去揉揉肩膀，等她掉書袋。卻見符應喉間微動，似是欲言又止，甚是奇怪，不由得問道：“姑娘是否有話要說？我記得你平素最喜收集偏方，這治頸椎自是難不倒你吧？”
符應自醫試落榜後，信心大受打擊，慚愧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以前我太自傲，總以為家學淵源，高人一等，如今可不敢再班門弄斧了。”
師尹暗吃一驚，未曾想到她如此看重那場考試，問道：“那應姑娘今後有何打算？預備來年再考麼？”
符應輕輕一歎：“看情況吧……或許還得尋訪名師，潛心修習進精醫術才是首要。其實醫試名次什麼的，我確不在意，本就只作驗證本領高低而已。可若醫術不精，日後延誤診療時機，害人性命，可就不好了。”
師尹又問：“那你是要離開王都？”符應略一遲疑，點了點頭。她早已開始做打算，畢竟她不能在慈光之塔沒完沒了的耗下去，但仍想再多收集一些方子，多弄一些碎島難得的草藥，好帶回去醫治兄哥的雙眼。儘管玄覺已經放棄了治癒的希望，還說什麼瞽者心明，不見外物表像之混沌，倒更能留一片澄明。道理符應不是不懂，但自家兄哥，她怎會不心疼？只是這些也不能說與師尹聽。
師尹重重一歎，正色道：“應姑娘……我有一事，當對你言明。”符應不明就理，聽他繼道：“去年的醫試，主考官是我。”
“嗯……這個我知道。”
“姑娘大概還不知道，我想即鹿也不好意思和你說——其實判卷的時候，姑娘的卷子答得很好，評在第四十九名。”
符應愕然：“當真？那我怎麼會落榜？是我名字寫錯了？還是卷面汙損了？”
“皆無。”師尹應道，“姑娘字跡娟秀，卷面工整。我曾見過你抄寫的方子，字跡熟悉，卷子交由我定奪之時，我便認出來了。應姑娘，恕在下直言——你本不在意一場醫試，可你可曾想過那些與你同場應考的考生？雖談不上螢窗映雪、懸樑刺股這麼誇張，但也是辛苦修習準備的，他們對金榜題名的渴求，遠勝於你。何況你又是無心出仕，早已打定注意要抽身離去，那又何必占個名額，讓別人勞心勞力呢？若要補錄，須得將五十名後的卷宗調出重判，豈不是又要延誤了？應姑娘，我不知道你到底用了什麼法子弄到這應考資格，但你一個無心之舉，說不定，就是阻了別人前程啊。因此，我將你卷宗調出，故意重判壓後，這才致使你榜上無名。說起來，亦是無衣師尹因一己之私公器私用了，但求姑娘體諒一二。”
一席話，說是請罪體諒，但更似老師訓學生。符應聽他說得有理，自知理虧，做的太欠考慮——慈光雖較碎島開明，但醫試也是男女不同場競技，假如自己上榜，事情暴露，自己又和主考閱卷的師尹兄妹相識，必會落人口實，於他們不利。想到這節，心中愧疚越盛，也是悶聲不語聽他訓示。
師尹看她不說話，反倒有些說不下去了，又道：“其實論醫理修為，你絕對不弱，而身為醫者，更要重醫德。當日在你舊居之中，你與師尹並無深交，卻能舍生相救，其後更是為我著想，再三以醫理勸阻我往要穴下針。姑娘才德學識，皆屬上乘，更何況你好學不倦，師尹也早有瞭解，身為秀士林座師、醫試主考官，理當對你有所褒獎。”
師尹一番話，聽得符應將信將疑，只道他為了安慰自己，不想挫了自己的信心，才說這些，面帶猶疑：“你是怕我傷心難過？在給我戴高帽子？若是如此，那就大可不必，應十德雖是一介女流，卻也非纖弱得不堪一擊的弱女子。”
師尹輕聲笑了笑：“非也非也，師尹怎敢小窺的姑娘？事實如此，師尹也不用多做偽飾，況且此事確是師尹對不住姑娘啊。”符應起先還有些不自在，見師尹對醫試之事坦誠相告，又是誠懇致歉，心中不快頓消，只是一時間又不知說些什麼好，氣氛微微一凝。師尹見狀，亦自覺這件事若說得太多，反顯矯情。略一抬眼，亭邊幾株野山茶開的燦爛，立時不再提這茬：“哦，應姑娘，十德可是你本名？呵，我原以為十德十德，是君子比德于玉焉。如今看來，竟是錯了。應當是，‘海榴紅似火，先解報春風。’”師尹贊的是茶花，別名海石榴，又叫十德花，以花喻女子，自不會錯，何況還是個妙齡女子。
符應亦是思維敏捷之輩，聽到這句打趣，自是不甘示弱：“無衣無衣，我原以為是‘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現在看來，當是‘豈曰無衣，七兮。’嘻嘻，師尹好竹，竹有七德，字畫上更是常鈐以‘七德齋’的齋館印，應某有十德，與吾相較，汝可缺了三德。”這拐著彎子損人的話，卻聽得師尹笑了起來，符應知他不會介意，可也不想把玩笑開過，便往別處閒話：“你看我現在這副男人裝扮，哪能和那花相提並論？”
“說到這個，方才惟風見到你，又驚又疑，大約心中是十二萬分地不信你是個姑娘。也是，你扮得太像了，連喉間的喉結都有，我都被你騙過了。不知道即鹿當初是怎麼識破的，到底還是姑娘家心細。”
符應噗哧一笑，以手掩口，喉間一動，掌中多出一塊小小的卵石來：“就是這石頭的功勞了，至於扮男聲，可是我們家鄉女子的獨門絕技，概不外傳。”
師尹心中不禁起了疑問：“你們家鄉可真是風俗奇怪，女子何須裝扮成男人模樣？”
符應想了想，歎道：“慈光之塔以民風開放聞名四界，但也有一些地方民智未開，雖不至於作踐女子，但家家戶戶皆盼男丁以繼香火。”
“于尋常百姓而言，亦算人之常情。”
符應搖搖頭不去應他，繼道：“倘若有人家沒有生出兒子，日後便無人主持祭祖之事，老人常說，只有德行有虧之人，才生不出兒子——是以，沒有兒子，被視為莫大的恥辱。”
“愚昧，這生男生女又與戶主德行有甚關聯？”師尹不時插口發句意見，卻不知符應所說的家鄉，便是男尊女卑、神樹生子的殺戮碎島。碎島人對神樹頂禮膜拜，篤信神樹神威，會將各種傳說加諸其上，也就不足為奇了。
符應道：“一方風俗罷了。因此，為了不讓整個家族在鄉里鄉親面前抬不起頭，便有大膽的，將女兒假充男子教養，讓她們裝扮成男人的模樣，好撐門面。久而久之，便有這些秘術在女子中暗暗流傳。”
師尹聽得心中疑雲更盛——若一心求子，多娶妻妾亦是可行。但怕提到這茬，她會不高興，便壓了下去，只問道：“那也淒慘，畢竟女子與男子，還是有很多不同的，以女兒身偽作男子，定有諸多不便，若一不當心被發現了呢？又當如何？”
符應怔住片刻，似是回憶什麼，緩緩道：“我只知道……等到家中男嬰誕下，大多自此後銷聲匿跡，運氣稍好些的，會在被發現前改頭換面悄悄去到別處，然後孤獨終老……”
“運氣差的呢？”
“或許就此消失……若被發現，就只能聽天由命了吧。”符應想起在碎島事的見聞，樁樁件件，語氣不由得變沉，笑意也漸漸淡去了。
“應姑娘常做男裝，豈不危險？不過還好你此刻身在王都。”
“我？我在家時不做此打扮，我有個哥哥。只是來到王都才這樣的。”
一席話聽得師尹更是糊塗，怎麼反倒了王都，卻要這樣了？符應看他神情茫然，平常一副精明幹練的樣子全然不見，頗覺有趣，輕笑一聲，說道：“噢，做男裝方便行事。要知道王都人多口雜，本是為了防那些半夜翻牆的登徒子，豈料，也是防君子不防小人。”
“王都重地，若有這等事，理當儘快報官。”師尹正色應道，滿心為她的安危籌謀。
“唉……總有人仗著自己口舌之利，雖不動手動腳，卻喜在言語上討人便宜。”符應強忍笑意，神色狡黠的看著他，師尹恍然大悟，這才想到那一夜翻牆求救、事後挑破她女子身份之事。被她兜了個圈子罵做了小人，師尹也不惱，又笑了起來，只是那笑容染了幾分羞赧，刹那間，便似回到了少年時光。
氣氛轉緩，二人見天色漸暗，收拾東西一同回城。邊走邊聊，都是些閒話，十之八九還是草藥醫道。
林間鴉雀還巢，叫的唧唧喳喳，和著春風，亦是悅耳之音。
師尹道：“姑娘先前那一曲，聲若百靈，詞也是極好的。”
符應應道：“那是我家鄉民歌而已，俚俗小調罷了。”
“大俗大雅，不過一線之間。那曲曲調婉轉，歌詞古樸，連惟風也贊，只可惜今日未帶琴來，不然可和上一曲。”
符應聽他提到“琴”，先前存在心中之事又浮了出來。誠然那日之後，想到此事她也可自己開解——便和雅狄王派兄哥去屠衡島一樣，主君有命，做臣子的焉能違抗？君君臣臣，也不過都是那些道理，從碎島到慈光，並無二樣。那麼界主賞賜，他無衣師尹又要如何拒絕？更何況，他一個慈光的臣子，又有什麼道理不接受？
理是如此，但一想到，難免還是心中略感不暢，一些不吐不快的話，也就這麼說了：“師尹……我心中一直有個疑問，想要請教。當日在你府上，看到那把界主賞賜的玉琴，據即鹿說，是衡島玉株樹的木材所制？”
“嗯，那是雅狄王贈予界主，界主再賜予我的。”
“我……我也知道碎島奇特風俗，那玉株樹，也是能誕出嬰孩的神樹……樹亦有靈，師尹不會覺得那玉琴，有悲戚不祥之氣麼？”符應心中也是反復斟酌用詞，但到底還是問了出來。
師尹微微一愣，見她神色認真，便也正色答道：“我雖不是碎島之人，但衡島一事牽涉甚廣，我也早有所耳聞。碎島之人皆是樹生，這樹便是他們的父母天倫，斫而為琴，豈會沒有悲戚不祥之意？”
“那你還忍心用那琴來撫奏？”
說來奇怪，師尹回答之前，符應擔心自己問得唐突，但聽到答案之後，心情微微一松，卻是一句更直接的心聲脫口而出，話聲出口，她才驚覺自己問了什麼，倒是嚇了自己一跳。
好在師尹未注意她的反常，只想起了即鹿言她觀琴之後便離去的舊事，心中明瞭，知道這姑娘八成覺得自己以受賜為榮，對死者，卻無應有的悲憫之心了。
當下溫言道：“此琴雖是不祥，但足為鏡鑒，用來撫奏，有時也可以有所啟發。”
“有所啟發？”符應重複了一句，低聲道，“我聽過一些流言，閑來無事，也有想過是誰錯了。屠島肯定不太對的，但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我想不出是誰有錯，才會弄出這樣的慘劇來。師尹，你覺得呢，到底誰該承擔這其中的過失？”
師尹久為人師，見她迷惘，忍不住便出言解惑：“這不是苦思便能有答案之事。若真要計較對錯，屠島只是結果，而非對錯本身的源頭。”
“源頭？”
“碎島以樹為尊，寄國運於神權，雖可長治久安，究其根本，仍是豪賭之局，跳不出此局，就只能困死局中，受不起變故衝擊。所以應承擔此錯的……嗯，當在能為而未為者。”
一番話深入淺出，果然是符應從沒想過的方向，她正聽得出神，但師尹最後一語，卻明顯稍稍一頓，說得極是含混，她一時沒想明白，追問道：“能為未為……那是誰？前去屠島之人嗎……”連聲音都有些顫了，自己卻混然未覺。
師尹奇道：“何以你覺得是前去屠島之人呢？”
符應自是想起了兄哥，但這如何能明說？卻是另一個在心頭千回百轉的疑問，不知不覺地脫口問出：“主君有令，做臣子的不能不遵，哪怕大違良知，也只有去做。可是，不得不做的事……就真的一點錯都不用擔嗎？我以前在鄉下，不小心跌了一跤，壓壞了莊稼都還要賠上銀子，這麼故意砍了神樹，又殺了人家全島子民……”
“這嘛，屠盡衡島之人，未必只是君令難違而已。以當時局面論，碎島南疆外患初平，衡島必不能留，此事終究要有人去做。身為國之重臣，當為而不敢為，不過是自潔雙手，將一份罪孽轉擔給他人罷了。”
話雖不多，卻令符應越發有了深問的衝動，道：“師尹你的意思，是此人不去屠島，反而才是他的懦弱？你說的能為而未為者，原來……不是指他，那是……是……”突然一凜，呆呆愣在當場——
她這時終於反應了過來，師尹那一句，分明直指殺戳碎島之主，只是師尹性子一向謹慎，事涉異邦，雖是私下作的點評，也不願說得太過明朗。
師尹亦沒料到隨口幾句，竟引出這麼多的問話來，不禁有些疑惑，不知道這個性子淡然的小姑娘，怎會有興趣在這廟堂之事上，不欲再作深入，只說道：“屠衡島者，應是出身棘島的棘島玄覺，此人身在廟堂多年，倘連這點覺悟都奉欠，那便全不足道了。”頓了一頓，見符應還在出神，便轉而說起了別的，算是把這一節揭了過去：“我才想起，還有一事要煩姑娘幫忙。”
符應還沒從方才那番話的震動中回過神來，一聽又是開口求助，心中頓生警覺，未待他說下去，便想回絕，那種傷敵一萬自損八千的醫治方法，她可不能再上他當。
師尹卻先洞悉她心中所想，笑道：“姑娘放心，這次的事，真的只是舉手之勞——吾之好友木惟風，新近寫了個劇本，正在錦繡園上演。”
符應一心撲在醫道上，於詩詞歌賦本就平平，碎島人又不喜戲曲，她見得極少，若師尹要她幫忙品評，可真是要難為她了。一時無法應他，只能聽他說完，“也不是什麼難事。只是惟風寫的是丑角戲，看的人少，我身為好友，自當前去捧場，所以要了兩張戲券。可不巧的是，我剛想起來，即鹿最近交了新朋友，忙著詩社的事，定是無暇前往，所以我想……應姑娘若有興趣，不如明晚陪在下同去？你想，就我一人去，鼓掌叫好都聲勢單薄啊。”
符應沒想到竟是這麼一樁閑差，但自己還真不懂那些，想尋個藉口推脫，又被師尹硬阻了回去：“不懂無妨嘛，多看看就懂了，丑角戲最是好懂的，有我在還可做解說。權當看熱鬧——按說惟風也算姑娘的半師，都是自己人，總不能讓他的戲冷場吧？”
符應無法再推辭，只得應了下來，況且自己對木惟風這個大儒向來頗為崇敬，過去捧場也是應該的。
翌日晚上，二人同去。嬉笑怒駡的丑角戲，旨在揭露某些事實真相，哪有淒美纏綿的情愛故事來的動人？錦繡園內看戲的人並不多，稀稀疏疏的坐著，雖不算十分冷清，但與那些風月傳奇上演時的盛況，確實不能比。也不知木惟風自己如何看待這種情形，或許他早對慈光民眾的口味興趣死心，並未在錦繡園出現。
符應倒是看得高興，師尹又適時的與她解說影射背景、故事由來，甚至詳盡到角色的唱功、詞句的妙處，看到精彩時，旁人不明白，這二人卻是呵呵直笑。
看完戲，夜已深了，師尹看看天，又請符應吃夜宵謝她幫忙捧場。磨磨蹭蹭剛到符應家門口，稀裏嘩啦的下起了雨，師尹向她借了把傘，才匆匆離去。符應暗自納罕，師尹為人細緻精明，更聽即鹿提過他能觀雲測雨，今天怎麼不靈驗了？難不成只是在地方上任職時，專為農事練就的？
隔了一日，師尹又是親自登門來送傘，順道帶了一些手信。他客套來客套去，禮數周全，頗讓符應吃不消，只得煮了好茶招待他。豈料那之後，師尹隔三差五的便會路過一次，或是帶了善淵書肆發的新書，或是得了什麼奇方來一同參詳，有時候略坐一坐，有時候時間允許，也會聊得細一些。符應偶爾想到這節，真是會覺得此人絮絮叨叨，讓人煩不勝煩，理應一腳踢出門去；但他一來，她看到那些醫書、奇方，她的這些念頭又立時拋到九霄雲外，鬼使神差的烹茶以待，然後你一言我一語中，不知不覺的就過了一兩個時辰。

[ 此帖被ms.susan在2011-08-19 23:06重新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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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雨琅琊文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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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如劍、雨如霜，電掠秋雨山河鳴

醉顛狂、雨飄紅，血披秋水一色劍

舞秋月、佾江風，也是疏狂也任真

難為知己，半生飄零愁是雨；難為手足，一夢吹醒江無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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