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雨布布文學琅琊文庫 07.18 【神毓逍遙中心】經年（50F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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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衣紅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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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38)

樓主發表於: 2020-07-18 23:24

只看樓主 | 小中大

07.18 【神毓逍遙中心】經年（50F完結）

管理提醒︰本帖被妃茗從布布文學移動到本區(2022-07-20)

代上號搬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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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為《經年》連載版，已出本，出本版比連載版多十萬字，內容更詳細。 /80RO:'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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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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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大火。

在大火深處，他又看見了那張面容。

銳目中帶著熟悉的嚴厲，見此他曾敬重如父。如今再見，卻是望而生畏。

“殺了我。”

他聽到嘔啞的老聲。在聽見這句話後他的第一反應竟不是問為什麼，而是不……不行……

他告訴自己不行。

仿佛察覺到他的心思，那老聲中帶上嚴厲：“殺了我！”

好似忘記了恐懼，他抬起頭，不顧眼中淚珠滾落面頰，使勁搖頭：“不行，我……我不能……”

“你想死麼？”

他呆呆看著那張面容。

“你想死麼？”

你想死麼？這一句如石落心湖，激蕩漣漪。刹那間火焰暴漲，映亮眼瞳。無數流光竄入天際，妖聲鬼唱同起。聲聲入耳，句句入心。如同一把小刀，緩慢攪動著精神最深處。

他們在說什麼？他們在唱什麼？

他抱著頭，睜大著眼，淚水止不住的滾下。想要站立，卻又無法站立。搖曳的身形蜷縮在地上，止不住的發抖。

他們在說什麼？

好似明白了他的心思，嘈雜的聲音慢慢聚攏。千言萬語，也只是一句最熟悉的——

“殺了我。”

一下，只是一下。所有的異狀都消失了，他起了身，又對上那張面容。

“殺……了……你？”

一字一句擠出喉管，他握緊了手中長劍。只是一個眨眼，利刃已貫穿了對方的心臟。

持劍的手很穩，穩到好似前番的恐懼與顫抖都不過是錯覺。

他微微偏頭，對上了在劍刃上化為雲煙的人。幾時松的手也沒注意，他只是抬起頭，看著被烏雲籠罩的北辰星。

殺了你，活下去。

讓他們活下去。

突然的疼痛撕扯著胸腹，他止不住地咳嗽起來。一聲兩聲三四聲，到最後撕心裂肺。

不知過去多久，他察覺到手中有粘稠的感覺。低頭看時，神情一怔。

——是血，只是這血，竟成了綠色。

不知幾時，他笑起來，笑著笑著幾時睜開眼也不知。

有月光攜風入窗，天星閃耀，觀內寂靜如死，讓躺在床上的人難辨今夕何時。

他抬起手，手中自沒有夢中的血色。只是眼瞳中的茫然，卻是無人知曉的情緒。

值得麼？或許……值得吧。

[ 此帖被落衣紅蓮在2020-07-19 13:11重新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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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38)

1樓發表於: 2020-07-18 2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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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大將軍勝利回朝了，百姓們很自覺的來到官道上，對著回京的大軍丟瓜丟菜，歡呼雀躍。

回來的兵士們扛著刀兵，模樣顯然是已習慣了百姓們的歡騰。但習慣歸習慣，一個兩個還是對熱情的百姓點頭致謝。偶有幾個模樣不差的兵哥哥笑一下，人群裡也連帶著驚呼嬉鬧，一個兩個指著笑到好像嘴角抽筋的兵哥哥說他看我啦云云。

無關這一路上少女心丟了多少，大軍還是有條不紊來到城門前。大臣早已等候，副將就看著前方從入城三十裡就被砸的將軍保持著不動如山的標杆姿勢下了馬，頭盔下的面容看不分明，只能見他乾脆俐落下跪，聽口諭接聖旨。一時間大軍同跪，對著皇城方向高呼三聲萬歲，這勝利回朝的儀式才算結束了。

大將軍隨大臣入宮覲見，剩下的大軍自隨著副將回返軍營。有初來乍到的見百姓們隨著大軍散了，拉著身邊的大叔就問大家咋這麼淡定呢？

那大叔一聽這話，只是淡定看他一眼：“有百戰軍在，不淡定還能幹啥。”

百戰軍，那是百姓給大漠蒼鷹所率領的軍隊起的名字，本意是百戰百勝。然而百勝這個名字太誇張，若真用了只怕就和國師大人所說的‘日中則昃，月滿則虧’之理。所以這名字叫著叫著連當今皇上也叫起來，軍隊本來的名字就沒幾個人記得了。

不過摸著良心說，若身為大將軍的大漠蒼鷹都不記得這支隊伍原本叫什麼，那也太對不起軍隊眾人。只是大漠蒼鷹的性子素來耿直嚴肅，他人說都罷了，可皇上都開了口他也就隨波逐流。

大漠蒼鷹規規矩矩磕了頭，玉階上帝王容顏冷肅堪比冰雪，但眸中能有幾分暖意也只有大漠蒼鷹看得出。相交多年，他聽著封賞榮耀，內心毫無波瀾。征戰多年，這隊伍依靠的是百戰之名，也依靠著大漠蒼鷹的領導。這一次協助西域諸國平亂成功，再歸京師，至少半載歇息了。

封賞將歸將軍府，大漠蒼鷹聽了帝王的話起身，本欲告退時忽聽到句“且慢。”

身形一頓，大漠蒼鷹老實抱拳：“陛下。”

帝王看了他一會兒，忽然轉頭看向身側掌事。只是一眼，便知心思。大漠蒼鷹就見那掌事太監退下後，又奉著檀木食盒過來。大漠蒼鷹看著這檀木食盒，眉頭攢了攢。

“這……”

“愛卿若用不了，總有人能用的。”

聲至此，那能和大漠蒼鷹比嚴肅的帝王難得帶上一絲笑意：“今日不去，這兩日也要去看一趟，免得……”

免得餓死了沒人收屍嗎？

想著這句話時大漠蒼鷹已拎著食盒出了宮門，守在宮門前的下人就見將軍冷著一張臉盯著手中食盒。幾步一沉思，至馬車前時還是那副模樣：穿著鎧甲，拎著食盒。

介於這模樣怎麼看怎麼不符合將軍英明神武的形象，下人本想替將軍接過食盒。哪裡想得到剛一伸手將軍就回了神，手一回不讓搭把手。

“將軍？”

“不用了。”大漠蒼鷹看著手中的食盒，翻身上了馬車：“先回府吧。”

軍人的天職就是服從，所以哪怕家裡寶貝一堆，也有空閒沐浴歇息。大漠蒼鷹還是選擇換身輕便的衣服，避開了上門道賀的眾人。拎著食盒自後門而出，朝京師西邊走去。

街道上人來人往，熱鬧非常。偶有幾人看了眼擦肩而過的大漠蒼鷹，也被大漠蒼鷹心無掛礙的忽略了。

走過兩條街，人漸漸稀少起來。大漠蒼鷹站在街口，回頭看看遠處的集市，又看了看小街深處，最後看看手中食盒。

壓根就不是給他的東西，他才懶得喧賓奪主。

思如此，邁步前行。他所來之處到底是偏僻了些，入了小街光都暗了不少。有些昏暗的視線讓大漠蒼鷹眯了眯眼，若非無風沙撲面，還以為又回了戰場。

終於，走到了盡頭。

大漠蒼鷹抬起頭，眼前顯然不是個住宅。說它靈幽仙境，四周又陰陰暗暗。說它有不世高人……大漠蒼鷹盯著上方掛著的‘回龍觀’三字，終於把那口一直憋著的氣歎出來了。

他看著沒鎖的大門，伸手一推，進去。

說這有高人？大漠蒼鷹雖不願意卻也不得不承認，高人還是有一個的。因為這回龍觀，乃是當朝國師清修之地。

國師者誰？據街坊鄰里說，國師俗家姓玉，本名逍遙。後因清修，便在本姓之前冠一神字，以此脫離紅塵，成一代神人神毓逍遙。

這神毓逍遙大國師到底有多神也沒幾個人說得清，只是每逢大事，陛下會必然會前往回龍觀請國師占卜吉凶。若此行得吉，便是戰無不勝。若此行得凶，就得再斟酌斟酌。雖有言這國師大人從不露面，也不曉得幾分本事，還是壓根就沒這人。但大漠蒼鷹知道，他所做一切不過是……

“我就說了要按照我那樣，不然你還以為我忽悠你呢？”

這一聲嚷嚷入了耳，剛進院子的大漠蒼鷹還沒回過神，就見一道藍衣身影拽著他跑出去。

“快跑快跑！”

還沒說話，就聽得轟隆一聲響，大漠蒼鷹和那藍衣道士齊刷刷回頭，一臉呆滯看著炸塌的房子。

“你在……幹什麼？”

大漠蒼鷹回過頭，呆呆看著他。

那拿著拂塵的藍衣道士沒理他，只是用塵柄撓了撓腦袋：“我就說丹砂放多了，這傢伙還不信……”

“哈？”

那藍衣道士搖搖頭，朝前走去：“等下說等下說，我先把他刨出來，免得沒死也變死了。”

大漠蒼鷹嘴角抽了抽，所以這個傢伙他到底在幹嗎？

一個時辰後，他終於知道這個傢伙在幹嗎了。

他抱著那個從他進來就沒松過手的食盒，看著那藍衣道士難得放了拂塵，給著坐在椅子上的小年輕纏藥布，纏一圈道士就念叨一句我就說別多放丹砂，纏一圈就念一句。大漠蒼鷹就看著那小年輕本來一腦門血還挺淡定結果纏著纏著眉頭就皺起來了，不知為什麼他覺得這小年輕可能是受不了道士碎碎念了。

他是個客，人家又在包紮，因此也不好打斷。只能轉過頭看著窗外倒塌的房屋，然後說：“你這塌了的屋子怎麼辦？”

“怎麼辦？”藍衣道士正好給小年輕包紮好，一聽這話回頭看一眼窗外。就這個時候小年輕順勢一縮，就出去了。

“喂喂喂，我還沒包紮好呢！”

一聽這話，那小年輕走的更快了，一邊走他還一邊給腦袋上的藥布打結：“不勞煩仙者了，打個結的事情品愁惶還是能做的。”

藍衣道士凝視著小年輕慌不擇路的背影，良久沉穩點頭：“果然是跟我學的，就算被砸破頭也氣度自若。”

……

大漠蒼鷹已經連槽都不想吐了，他看了看手中的食盒，又低頭看了看身邊這桌子，確定它不會倒塌後便放上去。然後說：“你這屋子就算不修，也得把裡面的丹爐刨出來吧？”

藍衣道士回頭看他一眼，挑挑眉說：“誰說我不修？”

謔？

大漠蒼鷹就見藍衣道士在衣袖裡摸啊摸，一邊摸還一邊說：“你以為我是突然興起監督他煉丹嗎？”

“不是嗎？”

“當然不是。”

藍衣道士似乎抓住什麼東西，他對著大漠蒼鷹眨眨眼說：“猜猜我給你準備了什麼？”

原來是給他的？大漠蒼鷹見他這神神秘秘的模樣，只覺得有幾分好笑，卻又沒打擾他的興致：“什麼？伴手禮？”

“伴手禮那是你該給我的。”

藍衣道士反駁一句，然後一抽衣袖，伴隨著‘等等等’一聲，出現在大漠蒼鷹面前的是——

一張欠條？！

大漠蒼鷹就看著那紙條上面寫著的‘承惠，今在本店擇菊花酒三壇，烤香腸兩盤，共計一百一十九兩’後，抬起眼看著那個瞬間收回紙條裝沒事人繼續扒拉著私藏的道士，歎口氣。

京師曾有傳，曾在月圓時見蔚藍身影淩空舞劍，翩若飛仙。後有聞那月圓登九玄塔舞劍者乃當朝國師，這傳聞一出更引得眾人對國師好奇。

可若讓那個傳仙人舞劍的知道這位仙人貪吃程度比街邊小兒更甚，是會說我不信我不信呢，還是會送吃的來？

沒錯，這位有時候犯迷糊犯到令人無奈的藍衣道士，正是當朝國師：神毓逍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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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38)

2樓發表於: 2020-07-18 2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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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在衣袖裡摸了一陣，大漠蒼鷹就見神毓逍遙好似找到了東西，抽出來的手伸到面前，一個小瓷瓶握在掌中。

“喏。”

大漠蒼鷹皺了皺眉：“這是……？”

“凝玉丹，我特意煉的。”

一聞‘凝玉丹’之名，大漠蒼鷹下意識抬頭看他，就見神毓逍遙笑盈盈道：“聽聞你在西域作戰時曾誤入血沙蠍的陷阱，雖然事後仍是擊潰了對方埋伏的小隊。但以老友你的脾性肯定是身先士卒，一馬當先……被咬，咳，好了別瞪。”神毓逍遙清清嗓子，這才繼續道：“中血沙蠍之毒，起先會全身燥熱，如不能及時尋到水源浸泡便會感覺到有血液蒸發之感。不過以水浸泡雖是解法，卻終究會損元氣。我這藥丹雖有冰極之水，但非是以抵觸之法而是消融……”

眼前神毓逍遙要開始滔滔不絕，大漠蒼鷹一把拿過小瓷瓶揣進懷裡，說了句多謝。

突然被搶走東西，讓神毓逍遙也及時刹車，他眨眨眼，看著大漠蒼鷹，然後笑一下：“收下就行。”

那眼神清澈明亮，再不如前番迷糊，好似一眼便能看到人心底最深的秘密。這一眼望來，大漠蒼鷹顯然有些不適應，然而房內只他們兩人，不說話，反而會越加尷尬。

“……”

大漠蒼鷹低下頭，那檀木食盒依舊在手中，而盒蓋右上角那個玉字……神毓逍遙就見大漠蒼鷹起身，手裡抱著的三層食盒直接遞過來，他眨巴眨巴眼，有些不明所以時指了指鼻尖：“給我？”

“陛下讓我帶來的。”大漠蒼鷹只這麼說了，就見神毓逍遙從驚訝慢慢變為驚喜，他一把接過食盒看看，也看到了上面的玉字。

“雕兄辛苦雕兄辛苦，一頓飯還讓雕兄這麼大老遠送來。我來看看，糖醋排骨，西湖醋魚，番茄炒蛋……哇喔小玉的手藝還是這麼好，我去拿碗筷！雕兄你也來吃呀！”

大漠蒼鷹那句在嘴裡打轉的別叫我雕兄還沒出去，神毓逍遙已經樂顛顛的出去找碗筷，連旁邊塌了的屋子都沒看一眼。

看著神毓逍遙那歡快的背影，大漠蒼鷹沉默了一會兒，又低下頭，看著手中瓷瓶。

他本想問神毓逍遙怎知血沙蠍之事，後一想，這人雖看起來神經又致鬱，卻也不是個無知的人。何況當今陛下與他關係不提，那唯一入了後宮的貴妃娘娘都能收到消息，他又怎可能不知？

大漠蒼鷹將藥瓶放回去，起了身替人把飯菜都拿出來。未至用膳時，他自是不吃的。只是以神毓逍遙這一天三頓還要加午茶夜宵的本事，現在加個餐也沒什麼奇怪。

他就看著神毓逍遙提前開了他的晚膳，一邊吃一邊叫大漠蒼鷹一起，大漠蒼鷹自然沒理他，只是端著桌上倒出來的那壺茶水慢悠悠的喝，等到茶過三巡時，這飯也吃完了。

神毓逍遙滿足地摸了摸肚子，啊了一聲：“小玉的手藝還是這麼好啊……”

大漠蒼鷹瞅著外面的天色，放下茶盞：“既吃完了，我也該走了。”

“哈？”神毓逍遙也沒管嘴角的飯粒，他看向大漠蒼鷹：“雕兄你待在這不是為了一起吃夜宵而是等我吃完？”

大漠蒼鷹依舊是張鎮定自若的臉：“陛下所托，自要認真完成。”

“……”

被這話一堵，神毓逍遙也不知是該誇他嚴守自律還是不給面子，明明吃個飯居然搞這麼嚴肅。一時間，他似是有些興致缺缺，從懷裡摸了帕子出來擦擦嘴，然後說：“雕兄你這話要是讓我那個師弟聽到，只怕吃飯的興致都會沒了。”他頓了頓，難得歎口氣：“唉，食盒不用帶走了，等下次我自個給他。”

見他模樣不如前番雀躍，大漠蒼鷹心中也有點懊惱，他看著神毓逍遙那沒什麼笑容的臉，只好起身：“還想要什麼？”

“啊？”神毓逍遙呆一下，顯然沒明白。

“我該回去了，等下會有人來送南街的叉燒包。你這屋子需要人幫手，就去將軍府招呼聲。”

大漠蒼鷹也沒和他多解釋，起身便出了房門。剛進院子，傷患品愁惶也拎著一大包材料回來了。

“將軍。”

大漠蒼鷹停步，點點頭。這名為品愁惶的道士，是神毓逍遙在他去西域前收的門徒，雖然在收門徒時大漠蒼鷹有點懷疑神毓逍遙會不會教人，但見品愁惶頗有幾分樂在其中，也收了這心思，只當神毓逍遙終於找到個懂他的人。

不過剛剛品愁惶頂著傷也要跑路，就是為了買這些東西？

仿佛看出了大漠蒼鷹的心思，品愁惶也有點不好意思：“其實，其實還有幾樣點心，畢竟回龍觀位置偏僻，極少有商販過來……”

大漠蒼鷹沉默了一會兒，還是點點頭，說了句告辭便離開。品愁惶就見大漠蒼鷹的背影越行越遠，然後跨出了門外。

……剛剛，他是不是說錯什麼了。

品愁惶摸了摸腦袋上的藥布，一回頭就被探出腦袋的人嚇一跳。

“仙者？！”

他就見神毓逍遙用一種依依惜別的眼神目送著早已沒了人影的大漠蒼鷹，好似一個人形雕像。品愁惶沉默了一會兒，還是說：“仙者，您將凝玉丹贈出去了嗎。”

“贈了。”

“……那您為何用這種生離死別的眼神，我會以為我走錯地方的。”

他就見那人抬起眼，目光幽幽說：“因為我在等他說的叉燒包。”

“……？？？”

“今天運動量太大，我又餓了。”

“……”

品愁惶一句你今天門都沒出哪裡運動量大了還沒出口，就見神毓逍遙一揮拂塵。宛如夢境，倒塌一地的屋舍磚瓦忽然紛紛飛起，如同有記憶一般迅速歸位。不消片刻，那被品愁惶失手炸塌的丹房又恢復成原來的模樣。

……原來這就是運動量。

“總管啊，記得替我去洗下碗。”神毓逍遙轉過身，打個哈欠。

“……仙者，我是傷患。”

這話一出口，品愁惶還以為會得神毓逍遙的照顧，哪裡想得到那人回過頭笑眯眯說：“沒關係，本仙覺一粒藥丹下去，包你傷勢好個九成九。”

看著那人陽光之下的燦爛笑顏，品愁惶突然很想念他那幾個守在帝陵的同修。不過是說起來，就算是輪換，似乎也是他和仙者一起前往……帝陵顧守……吧？

接見完大將軍，帝王脫下王服，換了身輕便的衣衫。只留了一人跟隨，便朝後宮走去。

時將入夏，天氣炎熱。帝王額頭上卻不見半點汗水，他步履輕便，身姿挺拔，一看便是習武之人。

過了長廊，面前是御花園。帝王本該繞道，卻突然停下。掌事太監就見帝王轉過身，面對御花園，還未說話一個宮女就跑了出來，嬉笑著說娘娘掉那……一個了還沒出口，她已看到站在對面的帝王，驚得趕緊跪下時，帝王已搖搖頭。

宮裡人自然明白貴人的心思，這便退到一邊，隨即一個同樣穿著便服的輕快身影也躍了出來，她一邊張望著四周一邊說哪呢。

“右邊樹杈上。”

一聽這聲音，女子回過頭，在看見帝王時不但沒有下跪，反有些驚喜。

太監與宮女自覺退下，帝王走到女子面前，又抬頭看了看掛在樹杈上的紙鳶，忍不住笑道：“這都快入夏了，你還來放紙鳶，不怕熱麼？”

“所以才來御花園呀，”女子眨眨眼：“皇上既然下朝了，想必東西也轉交出去了？”

帝王點點頭，又道：“四下無人，也不必叫皇上，你知我意的。”

女子一笑：“是~二師兄。”

這一聲二師兄出了口，兩人好似回到多年以前的初見。少年意氣淩雲，共遊天下。如今這高牆之中彼此攜手，也不算寂寞。

帝王看著女子，微微笑了笑：“倒是辛苦你了，玉簫。”

那名為玉簫的女子顯然明白他說的什麼，她抬起頭看著漸入黃昏，不知想起什麼歎口氣：“好歹也是我親兄長，比起他的武功，我更相信他做飯的殺傷力更大。”她頓了頓，回頭看著帝王：“只是身在這個位置，想肆意妄為也不可能。”

帝王看著落寞的表情有一會兒，突然走上前按住玉簫的肩膀。見玉簫一怔，他說：“其實我也挺想他的，不如這樣，找個時間你我一同出宮。”

“啊？”

玉簫就見帝王又笑起來：“你這是在質疑你夫君的身手嗎？”

等，等一下，這句話的意思？？？

仿佛看出她的心思，帝王淡定點頭：“不用和他們打招呼，就你和我一起出宮，去回龍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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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樓發表於: 2020-07-18 2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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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品愁惶有時候也懷疑自己是不是腦袋出問題才選擇留在回龍觀，畢竟每天在道觀裡洗衣做飯打掃衛生都算了。這道觀還十天半個月都來不了一個人，以至於每天做完早中午三頓還得準備夜宵……不得不說仙者的胃口還真是大啊，動不動就肚子餓。

但他還是留下來了。

如果神毓逍遙沒什麼本事，給人當下人不出三天他就甩門走人了。可他是見過的，神毓逍遙的本事如何，縱不能得全觀，也能在日常中偶見一二。

何況神毓逍遙也不是真把他當下人，每日的煉丹鍛煉讓品愁惶對丹書的領悟更加深刻，再加之這道觀是天子所賜的國師清修之所，連煉丹材料他都不用愁。

所以比起帝陵的守陵同修，怎麼看怎麼都覺得他待在這比較劃得來。思如此，躺在床上的品愁惶翻個身，意識已有些混沌。

如果仙者開玩笑的次數能少點就好了……

吼……

不知從哪裡傳來了隱約的聲音。

如果仙者沒那麼能吃就好了……

吼……

眼睫動了動，品愁惶本想睜眼，疲憊感卻源源不斷沖刷著，他打了個哈欠，入睡前最後的意識是——

“這個聲音怎麼又響起來了？”

第二天晨光熹微，品愁惶打著哈欠走出房門。他晃晃悠悠走幾步，準備靠摸來找到他的水盆時，迷蒙的視線裡那個坐在在水井邊好似要跳的蔚藍身影瞬間把他驚醒了。

當看清那人在幹什麼後，品愁惶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來。他又抬頭看看時辰，這天還沒亮，仙者居然沒睡懶覺反而衣冠整齊的……

“……仙者你在幹嘛？”

“喝早茶。”

坐在水井邊的神毓逍遙笑眯眯道，說話間他還舉了舉手上的叉燒包：“昨天沒吃完的，內力熱一熱又能吃了，要一起嗎？”

……

品愁惶看著他這副好似偶遇的模樣，又看了看那水井，只好說：“仙者我洗漱完就要準備養氣了，所以這早茶您就自己吃吧。”

被委婉的拒絕了一起吃叉燒包的神毓逍遙眨巴眨巴眼，並沒有沮喪之情。反而貼心地挪了挪位置，品愁惶見此便去邊上取來他的木盆和布巾，然後轉動著井軸準備打水。

從始至終，神毓逍遙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樣。一邊吃著茶水配叉燒包，一邊看著品愁惶一舉一動，壓根就沒有說為什麼會比他更早出現的意思。

而品愁惶，如果他臉皮薄點，在神毓逍遙這高人的注視中早就棄械投降了。奈何相處一載，他也練出了金剛不壞之臉皮，因此在將水桶拉上來倒進盆裡準備洗臉時，他都很淡定。

變故出在那濕了的布巾蓋在他臉上的一瞬。

若說這輩子他對什麼東西感興趣，可能就只有煉丹了。他自南疆千里迢迢來到京師，一路便聞國師神毓逍遙之名。如今拜入門下，他也沒辜負神毓逍遙的希望，丹術日日提高。所以這井水中淡到幾乎聞不出的味道，他一下子便捕捉到了。

那是什麼味道？

那不是任何一種藥材，也不是任何一種煉丹需要用的東西。品愁惶之所以留意了這個味道，是因為他從未聞到過，無論是最香還是最臭，都不是這種味道。

氣味只是一瞬，耳旁又傳來神毓逍遙吃著叉燒包的砸吧聲。品愁惶頓了頓，還是洗臉。直至洗漱完畢，神毓逍遙的早膳也吃完了。他正用著手帕擦著嘴，就聽到品愁惶叫他：“仙者。”

“啊？”

神毓逍遙抬起頭，看著面前的人難得擺出個嚴肅臉，對他說：“我昨夜又聽見那個聲音了。”

神毓逍遙眨巴眨巴眼，好似在想是哪個聲音。

品愁惶依舊看著他，沒說話。

半響後，神毓逍遙拖著聲音哦了一聲，他點點頭，起身似乎準備離開。

“……仙者？”

又聽到喚聲，神毓逍遙轉頭看他：“幹嘛？”

被神毓逍遙這麼一看，品愁惶心裡不知怎地就有些瑟縮。但他還是保持著冷靜，試圖求個解釋：“仙者，不打算說點什麼？”

神毓逍遙眨巴眨巴眼，說：“你是說聲音的事情？”

品愁惶點點頭，他就見神毓逍遙難得去了頑劣和迷糊，灑脫一笑：“你可還記得剛留在回龍觀時，我對你說的什麼？”

品愁惶一怔。

剛來時？那是一年前的事情，他好不容易拜入國師門下。但按照規矩，國師門下每年都需要有人前往帝陵守靈，撫平陰氣防止躁動發生。本來他以為神毓逍遙門下就他們幾個，但這一年，卻是由國師同修雲徽子帶領前往帝陵守靈。他運氣好，才單獨留在神毓逍遙身邊學習。

一年前，他也的確聽到了這個聲音。自道觀地下傳來，如同置身在妖物身上。他也以為是妖物出沒，但天明時卻發現道觀內一點妖氣都沒有。陽光依舊燦爛，恍如夜深時所聞不過幻覺。

那時候他與神毓逍遙還未有什麼交流機會，感覺到這件事後他便告知神毓逍遙，卻不想——

“現在還不是時候，你就先裝作不知吧。”

他微微一笑，好一個親近他人的絕代高人。品愁惶霎時就有了好感，便留在這裡開始了他洗衣做飯的修道生活。

不過從那之後，他的確甚少聽到這個聲音了。如今再聽到……他看著神毓逍遙，就見他轉過身，慢悠悠朝供奉三清的殿堂走去。

“現在也不是時候，裝作不知道吧。”

若品愁惶還是個小白菜可能會聽神毓逍遙的話，但相處一年，他明白只要不太過分神毓逍遙這個人是開得起玩笑也聽得進質問的，所以品愁惶說：“那什麼時候是時候？”

一聽這話，神毓逍遙腳步停下。他看著小道上柏樹森森，在這將入夏的日子裡帶來一絲涼爽。

手中塵柄握緊又松，情緒也只是一瞬。他回過頭，笑起來。

“我覺得對你來說，不知道反而更好。”

品愁惶都還沒出聲，神毓逍遙已經轉身，朝著小道盡頭走去。他愣了愣，神毓逍遙剛剛的語氣雖然是帶著笑說出的，卻不似以往輕快。

眼見著他已進了靠山圈的林子，品愁惶低下頭，看著地面。

這下面，到底有什麼東西？

品愁惶很清楚神毓逍遙不會給他答案，可本來就是隨口一問，神毓逍遙也是隨口一答。但看著這將亮起的天，他的心裡為什麼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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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這世間只能有一條真龍，若雙龍同現，必然有一者化妖。若至那時，妖氛將起，天下將亂。逍遙，你明白該怎麼做。”

神毓逍遙盤坐在蒲團上，看著面前的三清神像。

殿堂除他外再無他人，因此格外冷清。而他盤著腿，看著面前香爐青煙嫋嫋，盤旋而上，遮擋了天尊的雙眼，然後消散。

他就這麼坐著，不曾開口，不曾動搖。凝視神靈，好似在思考什麼，又好似就是在發呆。所有的悲歡離合，在這宛如隔世的殿堂內都不重要了。他就這麼凝視著，任由時間流逝。

回龍觀大抵是京師中的特殊，因道觀佈局，從這裡可以直入城牆外的山林。但身在京師中的百姓卻甚少知道這從山間看起來是山居的道觀其實身處城中，因而回龍觀的地勢如何也只有手握堪輿圖的人和那至高無上的帝王才清楚。

一聲鳥鳴忽在窗外響起，靜坐許久的神毓逍遙終於轉頭，看向窗外。白日漸隱，山染黃昏，又是一日過去。他輕輕地吐出一口氣，緩緩起身。好在功體尚有，腳雖麻了也不過一會兒的功夫，他看向了門外。

同樣半掩的殿門外，柏樹鍍金。他轉過身走向殿門，一推開，有鳥雀入天。不知怎地，心神一瞬恍惚。是多少年前的回憶，夕陽下草原千里，不度燕山？

皮膚似乎還能感覺到長草拂過，神毓逍遙閉了閉眼，握緊手中拂塵。無論是多少年前，玉逍遙既入玄門，該放下的就該放下了。

他雖這麼說，卻也清楚自己脾性。神毓逍遙再看四周，好在這道觀裡就他跟品愁惶，這一絲絲的失態也不用的耐心被其他人看到。不過看看時間，也是……

突然的一聲咕，讓神毓逍遙下意識捂住肚子。

喂喂喂，要不要這麼配合？

他在心裡斥責著，五臟廟又開始鬧騰。一股濃烈的饑餓感讓他就想千里狂奔去找食物，奈何這身體總是不配合，這還沒一會兒呢兩腿就有點發軟。神毓逍遙捂著肚子踉踉蹌蹌，模樣好似要去茅廁。結果還沒走幾步，一隻渾身上下散發著幽藍光芒的小鳥入了眼，他一下子就停住了。

那小鳥有麻雀大小，站在柏樹的樹枝上，也打量著這靜坐一天忘了吃飯的一代高人。察覺到神毓逍遙在看它，它腦袋歪了歪，突然吐出人言。

一聽這聲，餓的腿腳發軟的神毓逍遙拿出千里狂奔的架勢沖回了後院，把剛做完晚飯走出廚房的品愁惶嚇個夠嗆。

“仙仙仙者？”情急之下品愁惶還結巴起來。

“幫個忙。”神毓逍遙一臉嚴肅。

見他如此表情，品愁惶立刻不結巴了：“仙者有何吩咐？”

然後他就拿著神毓逍遙的私房錢，趕緊去買菜了。是的，私房錢買菜。

平日裡神毓逍遙自然是發月錢的，但他那個摳門程度……讓捧著私房錢去買東買西的品愁惶一點都不驚訝他能攢這麼多錢呢，只是神毓逍遙晚膳都不要就讓人去買菜這是準備吃夜宵了？

品愁惶一邊想一邊帶著大包小包回回龍觀，剛進院子，他就看見鍋碗瓢盆全挪出來堆在一張木桌上，而木桌後的人正是神毓逍遙。

看他那模樣，該不會是要……想到做飯兩字，品愁惶差點咬了自己舌頭。

神毓逍遙可沒管他心情複雜不複雜，接過一大堆東西後，就鑽進廚房裡搗鼓，偶爾出來拿個東西。品愁惶乖乖巧巧蹲在另一邊吃著自己做的晚膳，看著神毓逍遙忙進忙出，那根叫醉逍遙的拂塵都被他插在腰上沒管，雪白的拂塵絲落下，毫無形象。

看著神毓逍遙這麼忙碌，品愁惶也擦了擦嘴，暗暗想著這是怎麼了。

神毓逍遙沒管品愁惶，只跟他說了聲今夜去三清殿看守，被趕走的品愁惶好奇心更重了，奈何神毓逍遙這麼一說他又不可能不照辦。只好抱著衣物一步一回頭，看著神毓逍遙坐在院子裡，安安心心喝起老爺茶。

一壺茶水下了肚，饑餓感好在緩了三分。神毓逍遙抬起頭，看著天空從黃昏漸漸變為深墨，只好去起第二壺茶。

灶上的水正好熱著，神毓逍遙拎著銅壺兌完水出來，開始喝第二壺茶。

可第二壺都喝完了，該來的人還是沒見影子。神毓逍遙摸著肚子裡的兩壺水，又抬頭看看天，星星都出來了，他們還沒來，看起來得先去解決下自身問題再回來等了。

“唉，這兩個人啊……”

他難得忍住肚子餓沒把東西吃完，結果一點面子都不給。就在他晃晃悠悠準備去茅廁時，突然，門響了。

哐哐哐，清脆的三聲在夜空中格外響亮。神毓逍遙霎時停下，回頭看過去。

哐哐哐，又是三聲，來者似乎一點都不著急。但……神毓逍遙急啊！他快步走過去，一把拉開門，正好對上兩張面孔。

那男子還沒開口，就聽到神毓逍遙一聲哀嚎：“你倆可算來了……我都快餓死了……”

男子愣了愣，萬萬沒有想到久別重逢再見一句話不是叫人居然是……

他身旁的女子直接進了院內，環顧四周好似明白了神毓逍遙為何哀嚎。她回頭看了那晃晃悠悠坐下的人，眨眨眼說：“大哥你想吃什麼？”

神毓逍遙擺擺手：“自個廚房看吧。”

玉簫看了眼一起來的君奉天，然後鑽進廚房。站在門口的君奉天這進也不是不進也不是，神毓逍遙就見他像是下定決心，轉身離開。他起身過去，就見那身影越走越遠，到了街上不知在幹啥。

幹啥？管他幹啥，他真的要餓死了。

神毓逍遙癱在椅子上，過了一會兒，腳步聲漸近，君奉天進了院子，將個油紙包給他。嗅到那股獨屬肉的油香，神毓逍遙的肚子很不客氣的再次叫起來。

“吃吧。”君奉天說。

皇帝陛下都這麼說了，神毓逍遙當然不客氣，接過油紙包打開啃包子。他一邊啃一邊就聽著君奉天說：“本來是要離開了，但禦史台突然進宮，我只能耐著性子聽他們說，才耽擱到現在。”

神毓逍遙嗚嗚點頭，啃完一個包子抹抹嘴說：“我知道我知道，你們也難得出來一趟。”

看著他這樣子，君奉天也只能拎起茶壺給自個倒杯水：“所以這包子，就當是來遲了的賠禮。你還想吃什麼，我讓人給你送過來。”

神毓逍遙啃著第二個包子，再聽這話，他眨巴眨巴眼，咽下去：“怎，我十天半個月都見不到你倆，一來又是做飯又是送禮的。”

君奉天也沒嫌這茶水兌過，他端著茶盞慢悠悠道：“所以這不是來見你了，沒有什麼掃街巡遊，也沒有禦輦，就是我和玉簫來見你，聚一聚。”

神毓逍遙就見君奉天看過來，難得一笑：“師兄，真是久見了。”

久見，皇帝陛下與國師隔三差五見，但神毓逍遙與君奉天的確是久見了。他這麼想著，咽下了最後一個包子，然後說：“吃晚膳麼？我已經準備好底鍋了。”

君奉天沒問吃什麼，只是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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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o72G oUfs

一刻鐘後，皇帝陛下、貴妃娘娘與當朝國師就在回龍觀的小院內開始了他們今夜的晚膳。

未曾有山珍海味，也沒什麼滿漢全席。皇帝陛下夾著香菇在鍋裡涮了涮，放進了一點都不精緻典雅的陶碗裡，身旁的國師大人就和貴妃娘娘在紅油湯中筷上爭鋒，熱氣氤氳間好不熱鬧。

最終那一塊肉片被貴妃娘娘一聲大哥奪下，神毓逍遙只能扒著晚飯不說話。

一旁的君奉天看到這一幕，勾起嘴角。夜風微涼，星子耀眼，這小院內卻是滿室煙火。比起皇宮，果真是人間趣味。

神毓逍遙和玉簫在那插科打諢，君奉天趁他們不注意多扒拉兩口。剛至六分飽，君奉天忽然聽見神毓逍遙說：“奉天你這狼吞虎嚥的模樣，禦史台到底給你找了什麼麻煩才讓你餓到這種地步。”

神毓逍遙話說的輕鬆，卻不想才咽下去一口的君奉天頓了頓。這一停頓，神毓逍遙就知道他在顧忌自己，他又看了眼不停沾紅油的玉簫，玉簫也只能搖搖頭，意思是不清楚。

神毓逍遙嘖了嘖舌：“你這模樣，是和我有關？”

君奉天拿著碗筷，半響後，說出個在神毓逍遙意料中又意料外的名字。

“是皇弟。”

剛塞了一筷子肉片進嘴的神毓逍遙一聽這話差點沒被辣油嗆死。

還真是和他有點關係。

自初代太祖建朝立至今，已有七百六十三年。七百年間，帝王近百代，姓名雖不同。但共得尊號‘九天玄帝’，按輩分，君奉天應是第九十七代九天玄帝。只是為帝二十載，他身側一無‘則薇皇后’，二無子嗣，也在這九十七代中有些特殊。

按理說這種皇室八卦身為國師的神毓逍遙聽一聽也就算了，畢竟哪朝帝王沒十七八個兄弟姐妹的。但君奉天這個兄弟，還真是有那麼點讓他不得不留意……

因為他是君奉天唯一的兄弟，也是本朝唯一的王爺。可這個名為永王的人並沒有與君奉天一起長大，他是二十年前，在先帝薨逝後突然出現在朝堂中的。

這個人，叫永夜。

神毓逍遙深居回龍觀後，永夜的故事也傳到耳邊。他不冠君姓，卻成了君奉天唯一的兄弟。他極少出門，可京師中流傳起了‘永王府是魔窟’的故事。永王到底在幹嘛，這好奇心不停抓著他的心，最後，他終於從大漠蒼鷹的口中知道怎麼回事了。

——這永王，喜歡抓人回去演戲。

這什麼怪癖？！想看戲請戲臺班子不就得了？神毓逍遙在那吐槽，大漠蒼鷹卻搖搖頭，說你以為陛下沒勸過？可那永王爺喜歡讓人來演自己寫的戲本，他說這樣才叫真實。

神毓逍遙明白君奉天為什麼勸，一是皇室形象，二是好在他沒弄出人命，能壓制住就壓制住。君奉天這兄長操碎了心，永夜也聽了。只是看君奉天今天這模樣，永王府鬼故事又要開始了。

君奉天是想著到底該怎麼才能讓永夜這個鬧騰性子消停，可他一見開始還吃得起勁的神毓逍遙在聽到皇弟二字後放下碗筷，面色似乎不太好。

一旁的玉簫也放下碗，看著神毓逍遙：“大哥……？”

“沒什麼，你那個皇弟又幹什麼了？”神毓逍遙挑根豆芽菜塞進嘴裡，語氣又輕鬆起來。

君奉天說：“他把一個剛入京的戲臺班子帶進王府，結果那唱青衣的女子逃了出來，直接告到京兆尹，京兆尹又轉交禦史台，禦史台進宮告知我。”

神毓逍遙笑了聲：“有點長進了，起碼不找良家婦女給他進府唱大戲了。”

這一聲笑輕鬆歸輕鬆，神毓逍遙卻察覺到君奉天看著他。他抬起眼，看著對面的人：“怎麼了？”

然後，他就聽見君奉天說：“你對永夜似是還有不滿？”

不滿？

神毓逍遙與君奉天情同兄弟，君奉天有了兄弟他自然也會當兄弟。可神毓逍遙忘不了，當他從千里之外的草原歸來時，這個帶著面具微微笑著的人，給他的第一反應並不是如沐春風，而是驚悚。

他不知道為何會有這種感覺，明明這個人說話恭謙有禮，聲音也是溫潤如玉。神毓逍遙想，他應不是對永夜不滿，而是有一種莫名的排斥。那雙眼睛，會看到他心裡最不願回憶的東西。

可這些話他不能對君奉天說，君奉天為帝，要顧慮的事情太多。玉簫現在是貴妃，但半個京師都知道奉天是有多想封玉簫為後，可朝廷裡各方勢力就是看玉簫不順眼，怎麼著都要阻礙一把。

他們面對的事情，比身在回龍觀中的神毓逍遙更多，有些煩惱不說也罷。

神毓逍遙又開始扒拉他碗裡的飯，含糊不清說：“有啥不滿的，我吃的，他玩他的，都過去啦。”

出乎意料的是，君奉天也沉默起來。

神毓逍遙扒拉完他的晚飯，總算不餓了。他心滿意足抹抹嘴，又看了看玉簫的碗裡，意思是你不吃？玉簫被他們倆這談話攪和的早沒胃口了，奈何難得出來一趟，她也只好配合起來。

一頓晚膳至最後，悶悶收場。玉簫看得出夫君有話說，便說去洗碗。神毓逍遙自然樂意，見她進去後，又回過頭看君奉天，他正端著新茶。

“你們什麼時候回去？”

神毓逍遙知道，君奉天身手與他並駕齊驅。因此帶玉簫避開禁軍翻出宮牆也很容易，可他們不能任性，到了時間，還是要回去的。

君奉天抬起眼看看時辰，然後說過了子時吧。

神毓逍遙點點頭。

他本該說些趣味的事和君奉天一起鬧騰，可就在他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趣味時，君奉天先開了口。

“再有三月，你就要去帝陵了吧？”

神毓逍遙一怔，近乎是下意識算了算時間。果真，入秋後第一個月，他要帶著品愁惶前往北邙山帝陵了。

“怎麼，你是擔心師兄一去一年，見不到人？你有此心師兄很是感動，但春祭秋祭不就能見到了？一年也沒多長啊。”

神毓逍遙笑眯眯，但君奉天看著他的眼神顯然不是來調笑的。

君奉天說：“以你身份，本可不用前往守靈，可你當初為何要提出守靈這件事？”

神毓逍遙說：“這不是為了撫平陰氣，帝陵雖是供奉先帝，但終究是故去之人。若有妖魔作亂，那麻煩就大了。”

君奉天低眉品茗，淡淡說句是麼？

就這一句，神毓逍遙心內咯噔一聲。可直至玉簫洗完碗，他們三人看了一會兒星辰，都沒有再開口說話。

直至君奉天與玉簫將離開時，他忽然回過頭。

“我雖不知你為何放棄本該屬於你的一切選擇入門清修，但是，”君奉天一頓，再開口，他喚出那個早已塵封多時的名字：“玉逍遙，無論你做什麼，我都會相信你。”

人已經離開了，可神毓逍遙仍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扇早已掩上的門。

玉逍遙……玉逍遙……他反復咀嚼著這個名字，又習慣性地笑了笑。

放棄什麼呢？其實什麼都沒有放棄，神諭從殺敵變為法器，持劍的人依舊是他。

至於仙心藏玄，這個名號早已隨著二十年前那一場戰役，一起夭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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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0I}c|V'P

將軍府和回龍觀不在一個方向，可從回龍觀走出的大漠蒼鷹不知怎地站在進觀那條小街入口，看著眼前陽光燦爛偶有踏青者自城外歸來，再回頭看著小街深處的回龍觀。分明是一個世界，可這屬於天地萬物的陽光卻在尊神靈的道觀前被壓下不少，平白的陰暗。

大漠蒼鷹稍垂眼，沒有說什麼，走出小街上了大道，向人聲鼎沸處而去。難見光明的回龍觀被他拋在身後，人行前方，漸漸紅塵喧囂清晰。可才進集市，有些走神的大漠蒼鷹才發現他壓根沒上回將軍府的那條街，而是……

大漠蒼鷹抬起眼，飛簷遮天際陽光，有雲緩慢伸出頭，悄悄的，與大漠蒼鷹一起看著頭頂那塊‘龍門客棧’的牌匾。

那張欠條很應景的在眼前晃來晃去，大漠蒼鷹怎麼甩都沒能把它甩掉。最終，他閉了閉眼，像是在戰場上拿捏不定主意似得。經大漠蒼鷹四周的路人就聽見一聲歎息，還未反應過來，王朝大將軍一副我真是操碎心的老媽子模樣邁入大堂，他剛進來有小二快步上前，笑著問：“客官是想住宿還是想用膳？”

大漠蒼鷹也不多言，自袖中取了兩張銀票，遞給小二。這龍門客棧的小二雖是機靈的，但見大漠蒼鷹突然舉動，也怔了下，不明所以：“客官……？”

“之前有個藍衣道士在你這欠了一百一十九兩，這是二百兩，本金加利息也該夠了。”

小二張著嘴，似乎沒想到面前這個沉穩嚴肅的漢子進來什麼都不說就甩兩張銀票下來說是還錢，可是那筆債……
“怎麼？是嫌少了？”

“不不不。”

小二怎敢說少了，將銀票接過然後在大漠蒼鷹的注視中將銀票交予掌櫃。隨後也不知他倆說了什麼，掌櫃面帶訝異，小二在旁連連點頭。最終，在大漠蒼鷹準備離開時，那小二又快步回來，問道：“掌櫃吩咐，錢債兩清，不算利息。只是客官二百兩抵了債務，那餘下銀子該怎麼處理？”

大漠蒼鷹淡淡看他一眼，對於此店做法也沒什麼異議。只是問起剩下幾十兩銀子該怎麼辦……他就是一陣氣悶，也不知神毓逍遙到底怎麼吃的，居然吃出了這麼多錢。但他也不可能轉回去拎著那人衣領搖晃說你吃這麼多也不怕撐死，只低了眼，語氣平靜：“帶兩籠叉燒包送去回龍觀，餘下的等他下次來了直接抵吧。”

反正說了請他叉燒包，這還債就當送佛送到西吧。大漠蒼鷹一邊安慰自己一邊極力否認我才不是幫他他哪需要我幫後，轉身出了客棧大門，順著人流回返將軍府。

他出去才一個時辰，門口賓客還未走完。因此不好走正門，只能去後院叫人開了個小門進去。

將軍府中人雖少但機靈，畢竟能讓大漠蒼鷹留下的不學會看他臉色知他脾性怎麼侍奉這位在武將中名聲顯赫的主人。一個兩個在大漠蒼鷹稍快的腳步中明白了他的意思，有的轉道去前廳有的去臥房，將一切備妥，只待主人再次換衣前去迎客。

縱然大漠蒼鷹耐性頗佳，可這一場來來往往的謝與賀至了黃昏時分才停下。那一張張在他一年前離開時便沒有變過的面容此時此刻看來也是令人煩惱卻又不得不應對的。

——他終究不是個莽夫，可以直率到以軍功藐視眾人。不願做，不能做，不得不做。

這麼想著時，心下又煩惱起來了。

大漠蒼鷹沒讓人小廳備膳，自前廳出去，走後園小廊。不多時已至了獨居的小院前，大漠蒼鷹的小院並不像他收下的賞賜一樣多。坐北朝南，通風光線也好。甚至前院可以作個花圃時他也沒種花，只叫人栽了些藥材。乾淨、清爽，可吟一句‘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時……偏有個奇怪物飾懸於門上，這東西通體水藍，貌如風鈴。卻無雲羽墜飾，因像瓷制，所以看起來無聲可發。可在大漠蒼鷹一掌推開居所大門後，它似是感覺到主人到來，無風自動，聲音清亮。

欲入內的大漠蒼鷹腳步一停，他抬起眼看著這物飾。雖至夜，可他仍能看到那疑似風鈴的東西上有雲紋燒錄，若再增幾分內力，便能見雲紋上清芒流轉。于此長夜中，宛如庇護。

這的確不是他弄的東西，當年大將軍府賜下時，不愛露臉的國師大人來他府中溜達一圈說這裡風水不錯主人臥居於此刻定穴也可穩地脈之氣。神神叨叨一大堆後將這東西給了大漠蒼鷹，大漠蒼鷹本還不樂意要，畢竟天命石好求，能將它製成護宅法器的人也不多，但不代表他需要這個。結果國師大人搬出來陛下說陛下當年和他同修時制法器的本事還不如他云云，為了讓他閉嘴，大漠蒼鷹只好收下了。

看著這懸於門上的風鈴時，大漠蒼鷹都沒發覺神情已帶上一絲凝重。但他也只看了這麼一會兒，轉身而入。

門掩，再看不到門上風鈴。火折燃了燈，大漠蒼鷹將燈罩放上。昏黃燈光染了半室，驅散清寒。大漠蒼鷹並沒有選擇就寢，他進了書房，然後落座在案側一方小凳上，看著面前的空棋盤。

既能率領百戰軍，文武之道皆通也不算稀奇時。大漠蒼鷹拈起黑子先定天元，隨後白子落下。棋子敲擊棋盤的聲音有些沉悶，大漠蒼鷹卻是凝神落子，看似與自己博弈，但在棋局才行至中局時，他驀地停下。

面前十九道縱橫黑白交織，似是兩條龍翻騰互咬。奈何本事相當，才成此互不相讓的僵局。對大漠蒼鷹來說，再落一子，黑子便可得斬龍之機。可他沒有這麼做，只是默默凝視著這局靠記憶復原的棋。

黑子、白子、斬龍、斬龍麼……

呵……

他低笑一聲，那張本該在記憶中漸漸模糊的面容此刻因這一局再次清晰。只可惜此時非當初，棋局可複，人可還是從前的人？

天色朦朧時，雞鳴聲起，大漠蒼鷹換上朝服準備去上朝。雖說百戰軍此次歸來可得半載休息，但也得是陛下開口臣子才能照做。而且他今日上朝，不只是因為封賞之事，王朝為西域諸國平亂，顯宗主國氣度後當事人也該再表天威，那一幫子文臣才不會閑著。

雖是一夜未休息，但大漠蒼鷹的臉上見不到半點疲累。他依舊平靜安定的等候宮門開啟，有昨日分明見過的同僚過來和他打招呼，他也只是點點頭，甚少開口。要不是清楚大將軍脾性如此，誰都會以為他是個傲慢輕狂的人。

大漠蒼鷹依舊很淡定，淡定到薄霧轉淡，鐘聲響起。面前宮門緩緩開啟時，按品階，大漠蒼鷹率先入內，緩行宮中。

朝會準時開啟，先提之事果真是大漠蒼鷹率軍定諸國之亂。被視線包圍的大漠蒼鷹走出佇列，先行一禮，才緩聲重複昨日對玉階上的人所言之事，毫無不耐。

至最後一字落下，玉階上帝王恰好介面，平鋪直敘的話也讓人猜不透他心中所想。但隨言漸出，是人都聽出陛下對於百戰軍、對於大漠蒼鷹的讚賞，縱然心下嘀咕，卻也準備下朝時再多言一句恭喜。反正好話人人都愛聽，不是麼？

偏偏大漠蒼鷹就是個異類，昨日明明做過的事情今日還做什麼？真當他的耐心是無極限的，再者陛下所言他聽的明明白白，那一句‘允卿歸府好生修養’不就是暗示他你可以閉門謝客別管這群人麼？

大漠蒼鷹回佇列後，依舊是眼觀鼻鼻觀心的模樣，看似專心致志聽朝臣討論，實則……神思飄忽間，想的是等下怎麼避開朝臣恭賀。

因而禦史台奏後六部奏完，又有侍郎上前補充。大漠蒼鷹始終沒有開口，隨時間流逝，朝會將落時，可帝王一言猛地將他自神游拉回現實。

他抬起眼，看向玉階上龍位中端坐的人，十二垂旒掩帝王眸中情緒。但聞聲，卻不似前次淡然。

“初秋時，國師將離京前往帝陵為歷代先帝守靈。”

大漠蒼鷹微微一怔，帝陵？也是，近年來帝陵是不怎麼太平。不提居住在山下的村民因神鬼之事嚇得一個兩個搬遷，就連軍隊去了那方也易夢魘連連。若不是那人提出讓仙門弟子前去做名為守靈實則超度的事情，只怕麻煩更大。

今次……輪到國師親往了麼？想著那性子本就跳脫的人要在先帝面前恭恭敬敬待上一年，怎麼想怎麼覺得有那麼點……古怪？大漠蒼鷹在這腦補著守靈版神毓逍遙時，又聞階上人續後言：“朕有意趁此空閒，請國師於帝陵前設壇建羅天大醮。奉祀先祖，同時為王朝祈福。”

他說得極其平靜，好似與人閒談一般，叫來者不必掛心。按理說司天監該出面多嘴一句，可不僅大漠蒼鷹，朝臣們皆聽得出陛下說得平淡，居中堅定是無人能撼動的。

羅天大醮……王朝眾人雖不信教，但國師所出身的雲海仙門可是連先帝都……等等，先帝？

應是同念先帝，滿朝心下譁然。難怪……難怪陛下此刻提出設壇建醮，至今朝，先帝已去二十載了吧？那位一手教導出當今陛下與國師的先帝，那位靠一人之力便將王朝版圖擴至四海六國的先帝，那位興戰不敗，迎戰不退，至中年仍率軍朝西而去的先帝，堪稱神武，最後卻……啊大不敬，真正是大不敬。

可就算極力控制，也壓不住之後的念頭：第九十六代九天玄帝龍馭賓天時非在深宮內，而是遠在千裡外的示流平原上。可這位一生興戰，死後諡號聖武的皇帝，卻連屍首都沒有留下。留在帝陵中的，只是一副衣冠。

這成了當今陛下心中至今難滅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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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樓發表於: 2020-07-18 23: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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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大漠蒼鷹與神毓逍遙看起來交情不錯，可仔細想想他主動去回龍觀去的次數屈指可數，也不知這交情是怎麼好起來的……思如此時，大漠蒼鷹已踏上了前往回龍觀的路。

此次主動也無他事，只因朝會時當今陛下言詞雖淡然叫人窺不到半點情緒，可他主動提起先帝之事，便不會像表面這麼平靜的。再者秋祭與此事一併提出，若說與神毓逍遙沒關係，那大漠蒼鷹是堅決不信的。

靠步行穿越了半個京城，換了一身輕便褐衫的大漠蒼鷹站在進回龍觀的那條小街入口前，看著分明白日可比他處硬生生暗了好幾個度的回龍觀，眉峰微斂。

——就算此事與神毓逍遙有關，他又為何要來這裡？

也許是因心下想不明白，所以才抱著一顆不明白的心來這裡找那人求個答案。雖然那人一直都是個瘋瘋癲癲的模樣……大漠蒼鷹邁進小街裡，緩步慢行，直至到了回龍觀門口，他抬起頭看看這座怕是陪了這個王朝半輩子的道觀，抬手敲敲門。

回龍觀看似只有一戶小門可入，實則占地面積差不多是半個西城，而且道觀後方與山林相接。可說也奇怪，這麼大個地方，他只需在這小門前輕敲三下，不用等待多久有人開門。

大漠蒼鷹靜靜等待，不多時便聽到內中有腳步聲傳來，門栓聲響，他抬眼看去。拉開的縫隙裡是一張熟悉的面容，那剛剛抬起眼的人似也未曾想到有人會在這個點來回龍觀，待看清是大漠蒼鷹後眼中帶上訝異。

“將軍？”

“國師何在？”大漠蒼鷹淡淡道。

一聽他提起國師，品愁惶趕緊拉開門，側身請人進去。大漠蒼鷹說了聲多謝，才邁步入內，隨後見品愁惶關上大門，說道：“仙者尚在三清殿靜思，將軍此來是有急事？那我去三清殿請仙者過來。”

大漠蒼鷹怔了怔，他雖覺得神毓逍遙有時候瘋瘋癲癲看起來什麼都不幹清閒得很，但也沒想到一來就撞到神毓逍遙不見客的時候……他沉默了一下，道：“我可否去看看三清殿？”

品愁惶怔了下，下意識想拒絕。大漠蒼鷹又來一句：“只是好奇，若不可便算了。”

“……”

品愁惶很認真的開始想這位王朝大將軍到底有沒有事情，雖然他幾次來時仙者都在，但今日事發突然，仙者自己去三清殿靜思一個多時辰了也沒回來，他只好準備午膳，可這位大將軍又來了，所以備飯到底該備幾個人的？！

大漠蒼鷹知道這個要求有些為難品愁惶，本想再說一句不必掛心，哪裡想得到品愁惶說：“……您不進三清殿範圍，只在外面看看應當無事的。”這麼說著時品愁惶將手裡的茶具放在小院的竹桌上，看向大漠蒼鷹：“那請您隨我走吧。”

話都到這個份上了，大漠蒼鷹只能跟上品愁惶，並對著人道：“且安心，我不會僭越的。”

畢竟，神毓逍遙可不是真沒脾氣的人。

自小院朝右門行，狹窄的視野豁然開朗。有柏樹森森，遮天蔽日掩了夏日炎熱。風過時似有泠泠水聲，叫人心情平和。可面前分明山道，又何來水源？

不，倒也不是沒有水源。這一路不長，品愁惶也停得極快。但大漠蒼鷹還是看到了這一牆之隔後的三清殿中，有鳥鳴婉轉，有金燦落飛簷，有碧水作小池源頭潺潺入。有風拂池上荷葉，道尊前，是世間百態，亦是天地自然。

絕佳的目力自也讓大漠蒼鷹看到了道尊前的人，那個難得挺直背脊、規規矩矩盤坐在蒲團上的人。

繡著精緻花紋的水藍雲袍拖曳在地上，似是沾了點灰塵，而那根名為醉逍遙的拂塵靜靜臥在他臂彎中，他稍抬著頭看著面前的道尊。大漠蒼鷹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覺得這人應是在思索什麼，正經嚴肅到連帶身邊的品愁惶聲音都小了些。

“……仙者還在靜思，將軍先隨我回去吧。”

大漠蒼鷹看著那個背影，點點頭，轉身離開。所以他跟品愁惶都沒有看到原本沉靜如水的人，突然向道尊的方向一頭栽下去。

***

左手肘撐在地上，神毓逍遙才沒讓自己摔得一嘴灰塵。只是……他眉峰收了收，手臂一用力坐回蒲團上。

但無意識抓住胸口衣織的手指收得越來越緊，額角也開始沁冷汗。似是要用盡全身力氣，才能將漸漸變大的心跳聲壓制下去。

可壓不住的，那原本微弱的心跳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大。漸如鼓聲於耳邊響。想避，難避。神智漸漸疲累，連帶四肢亦如此。豆大的汗珠也自額角順臉頰滑落至下顎，緩緩滴落在水藍的衣袍上。神毓逍遙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只要他稍稍一動，就有自皮肉傳至骨髓的疼痛感，逼得人想要喊出聲。

可神毓逍遙緊咬牙關，愣是一聲不吭。任由汗水漸匯成溪滴落，唇色也有些蒼白後，他終於聽到心跳聲平緩下去，再不似初時如雷響。

總算……過去了。

被抓得快皺起來的藍綢是神毓逍遙用左手才一點點掰開僵硬右手，甫放下手，神毓逍遙突然咳嗽起來。像是染了什麼大病，咳有些撕心裂肺的人險些再次倒下去。

該死的……

神毓逍遙使勁壓下嗓子裡那股不適的感覺，用左手肘死命抵住腹部。也許是他的強迫起了作用，那股不適的感覺被壓下去。

所以，神毓逍遙覺得該起身，畢竟這一關撐過去了。可全身僵硬的人稍抬下顎，素來帶笑的眼瞳裡，帶上疲憊。

若是許多年前頻繁發作，倒有解釋。可十年前他安排仙門弟子前往帝陵守靈後，這種情況便極少發生了。今日的來勢洶洶是因這地下的東西前些時日鬧騰，還是因小師弟那出了什麼意外？但小師弟未用青鸞發信回來，想來帝陵那邊他尚守得住……而他身上的問題雖難解決，但能尋到辦法將下面的東西永世鎮壓，就還能延續一段時間。所以，未不至於到絕路。

還需要理一理，至少要見到小默雲。神毓逍遙這麼想著時，感覺身體已攢了些力氣，他才站起身。

身體尚因突然情況疼得有些癱軟，但神毓逍遙仍是仔仔細細撫平衣上的褶皺，然後用帕子拭去額上的冷汗。再俯身拾起一旁因為剛剛動作太大跌出去的醉逍遙，放進臂彎裡。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抬頭看著道尊，又浮現一抹淡淡的笑。至少從表面上看，他依舊是那個風姿清卓的神毓逍遙。

神毓逍遙回頭看了眼不曾掩上的殿門，若剛剛察覺無錯，應是大漠蒼鷹來了。就不知此時來尋他是為了什麼？總不會是來告訴龍門客棧的債務他已經還清了吧？

雕兄可真是個好人啊……神毓逍遙這麼想著時，腳步輕快地出了三清殿。

時臨午間品愁惶已去廚房內忙碌，大漠蒼鷹坐在神毓逍遙慣常待客的竹椅上，看著對座躺椅空蕩無人，那躺椅屬於神毓逍遙的專座，誰也染指不得。他稍轉視線，又看向一旁的水井。小院清閒，時有菜刀敲擊砧板的輕響聲。說是清寂也不儘然，可比他處，仍是少了絲喧鬧。

神毓逍遙可是個奇怪的人，只要出這扇門，屬於他的，該補償給他的都會接踵而至。可他沒有，他選擇住在這個冷清的地方，聽著外面喧鬧看著星河浩瀚，一個天性逍遙的人，卻連這扇門都不願踏出，究竟是為了什麼？

大漠蒼鷹端起桌上茶盞，欲觸唇卻未飲下時，忽有一道“深情款款”的呼喚到了耳邊。

“雕兄——！”

大漠蒼鷹瞬間清醒，就見如雲身影沖到面前急刹車，然後落座，仰頭又是一張笑眯眯的臉。

“雕兄突然來真是叫好友我十分驚喜呢——所以突然來是準備請我吃好吃的還是準備給我送禮物呀？禮物在哪我要看看！”

看著這歡脫到有點過頭的人，大漠蒼鷹默默放下手裡的茶盞，雖然神毓逍遙看得懂人眼色知道什麼叫點到即止，可他依舊產生了濃濃的懷疑。

——他剛剛是吃錯什麼藥才會為這傢伙感到可惜的？

不知道，不想知道。大漠蒼鷹恨恨想著，還是開口道：“沒有禮物，只是來看看你。”

對於他生硬回答，神毓逍遙歪了歪頭，也不生氣：“來看我做什麼？？”

“今日朝會，陛下說你初秋時將離京前往帝陵為先帝守靈？”大漠蒼鷹看著他，依舊神情冷肅，不見半分被逗笑的模樣。

“啊……？我先前還在想你是不是為這事來的，原來還真是這事啊。”神毓逍遙用拂塵柄撓了撓額角，又看過去：“你怎麼突然關心起回龍觀的事情了？”

大漠蒼鷹還沒說話，就見神毓逍遙似乎想到什麼。清俊面孔隨他一笑更顯神采飛揚：“喔——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捨不得我呀？”

“我不信你沒有聽過帝陵的事情。”大漠蒼鷹沒接他的話茬，繼續面無表情：“你一人過去能處理麼？”

“為什麼不能，要知道帝陵的安排可是我向陛下提的。”神毓逍遙朝後一靠，正好躺在他那張竹躺椅上。躺椅一搖一搖，連帶坐在上面的人雲袖亦隨風動，忽高忽低，似要乘風飛去。

“就算現在有什麼問題，但等本山人過去，包管什麼問題都沒有。”

“……你這話頗像街邊那些賣狗皮膏藥的。”大漠蒼鷹忍了忍，還是忍不住吐槽：“若你走，回龍觀交予何人處置？”

聞此言神毓逍遙眉峰一揚，有些驚訝：“雕兄你今天真熱心啊，竟然不像平時說十句就要我滾蛋。回龍觀……”雖是這麼說，神毓逍遙還是盡職的想了想，然後說：“應當會交予我那個小師弟吧，畢竟這些年皆是他與諸門人守著帝陵，我這個當師兄也沒怎麼出過面，似乎不太妥當。”

大漠蒼鷹看著他那副無所謂的模樣，心下想著這人還真是四處逍遙慣了，才會給人一種去哪都無所謂的感覺。

所以他沉默了一會，驀地說：“那陛下與何人商議戰機？”

躺椅停了。

這對大漠蒼鷹來說並不算個秘密，只因他與這人交情太好，好到能從他日常行事中察覺到一絲異樣。

本就是行軍作戰的人，突然遁入玄門也不代表真能忘了過去的事情。要知，若不是那一次選擇，這朝中將軍之位，也該有面前人一個位置。

平白的遺憾，也是平白的生惱。神毓逍遙什麼時候都打個哈哈掩下所有事，才讓他一針見血刺破假像。

只是突然的沉默，讓人有些不自在。大漠蒼鷹抬起眼看人神情，他依舊雲淡風輕，沒有想像中的惱怒。只是……嗯？

他還未說話，神毓逍遙又笑起來：“大將軍，問這句話的時候你把自己置於何地啊？要知道你可是這十年來最熱門搶手又忠心於我那個好師弟的武將人選。”說著這話他下了躺椅身體前傾，雪發垂落當是老者，但在大漠蒼鷹的面前國師笑眼如星辰璀璨：“你知不知道城裡有人開過局，說這滿朝文武誰最忠誠，你是武將魁首呢。”還沒等大漠蒼鷹反應過來，他又朝後一仰靠在躺椅上慢悠悠地搖，而語氣依舊輕鬆：“戰機之事，自有陛下與你定奪，山人一介散修，摻和什麼打仗啊。”

他說的也沒錯，這些年在外駐守邊關行軍打仗皆是大漠蒼鷹，也是因此他麾下軍隊才名‘百戰’，可是……是他滿面不在乎？是他行事太瘋癲？才叫人忘了二十年前少將軍‘雪夜行千里，一馬度關山’的美名嗎？也是他身入玄門，才讓陛下每臨回龍觀中商議戰機確定出征諸事。

領國師名，卻不願提用他事掩下。這種深藏功與名的決定，叫人越發看不明白神毓逍遙心中到底在想什麼。

大漠蒼鷹這麼想著時也沒有真正說出口，只撇過頭，聽神毓逍遙打機鋒時他就明白這人心意已決，也是這時候，他想明白自己為何來此。

說他求個明白，不如說想看看神毓逍遙對於君奉天突然的決定有什麼想法。可神毓逍遙揣著一副糊塗樣幹得卻是比誰都明白的事情，就在一片寂靜將徹底籠罩在小院中時，品愁惶端著大盤小盤打破了寂靜。

“仙者？”

品愁惶一臉茫然看著一個冷面不打招呼，一個靠在躺椅上笑眯眯招手。趕忙過來將手裡的飯菜拿上，神毓逍遙再次向前一傾，對著品愁惶笑盈盈道：“大將軍是知你我將離開前來送行的，給他也拿一副碗筷吧。”

品愁惶點點頭，又轉身去取來碗筷，放在大漠蒼鷹面前。神毓逍遙放下醉逍遙，本想拿起竹筷時，手頓了頓，看向那個皺著眉頭看著他的人。

“幹、幹嗎？”神毓逍遙結巴一下。

察覺到自己的失態，大漠蒼才收回視線，為將者比之他人性情中少拖遝多乾脆，何況大漠蒼鷹這樣的鷹派行事。他自取二三小菜，皆是素的，想來是神毓逍遙準備齋戒前的準備了。

又摞了些湯餅，看得神毓逍遙直在心中感歎雕兄可真是雕兄這種清湯寡水也能吃得面不改……咦？神毓逍遙詫異看著遞到面前的碗，又看向對面的人。

“還不拿著？”

“啊，哦，好，謝謝……”

神毓逍遙看了看這沉甸甸的友誼，又動了動仍有些沒力氣的手指想兩隻手接應當沒問題吧時，大漠蒼鷹已將湯碗置他面前，自己再拿了神毓逍遙面前的碗，開始準備自個的人。

這一舉動，若神毓逍遙還不明白，那可真是對不起他倆這交情了。

“雕……”

“食不言寢不語。”

“哦……”

神毓逍遙難得沒和人插科打諢，端起湯碗開始扒拉時，也不由開始胡思亂想：什麼時候被他看出來的？好在他沒在品愁惶面前拆臺算是給我面子了……神毓逍遙視線一轉，就見品愁惶臉埋面碗扒拉扒拉就是不抬頭，一副吃飯最重要的模樣。

……

謝謝你哦。

雖是極力想吐槽，但神毓逍遙閉嘴不說話，扒拉了兩口後抬起眼，看著稍顯陰暗的天色，聽著身邊的動靜，想著近在深宮中的兩人，遠在帝陵前的人。想著天下終不似當年，先前所知所遇，在此時此刻，似乎沒什麼大不了。

嗯，不對，本就沒什麼大不了的。神毓逍遙端著面碗，輕笑一下。

有何可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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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樓發表於: 2020-07-18 23: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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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呼——呼——

他回過神，發現自己正坐在一座小山丘上。抬眼看，兩側隱有黑線，似是峰巒。而下方……視線落下時，夕陽染紅了半邊天，他所看的那一處靠著湖泊的黑點，也是余暉落下時最刺眼的地方。

選營駐紮於水邊，但這裡地形太像盆地，易攻難守……

腦海中驀地冒出這樣的話，他有些困惑想著，又覺得這沒什麼問題。想明白這個問題後，他覺得起身了，可將起身時，又低下頭一看。

——手中捏著一張信箋。

於是他又坐回去了，反正這裡沒人，隨意而坐也不用擔心什麼形象。借著還未散盡的天光，他展開信箋，看著上面的娟秀字跡。

“自離家至今已有三載，午夜夢回時曾夢家鄉，然兄不在前，只得一人前往。故園借二師兄之力修葺完善，只望兄長歸來，同赴……”

信不長，卻是極難送到的無價之寶。看著看著，他不由笑起來。又抬起頭，看著四周風過草動，吹得簌簌作響。躍馬度關山時，總想水鄉之景。

會回去的，他一定……一定會回去的。

這樣的信念駐紮在他的心中，從多年以前來到多年以後，也讓躺在床上的神毓逍遙睜開了眼。

眼瞳中似還殘留著草原上的夕陽，因此看見木板聽到外頭隱約的響動時，神毓逍遙久久難以回神。

直至院門拉開的響動入了耳，一直睜著眼的神毓逍遙這才閉上眼。手臂壓住額頭，長長地歎口氣。

怎麼又夢到那時候的事情了。

他這麼想著時，也沒指望誰能給一個答案。又躺了一會兒，神毓逍遙估摸著品愁惶快回來了，便起身拎著布巾木盆去院子裡洗漱。

正是天朦朧亮的時候，靠近山林的回龍觀裡還點薄霧。神毓逍遙掬了把井水撲在臉上，冰涼的感覺讓人立刻清醒。布巾擦了擦臉，神毓逍遙又抬頭看看天色，今日應是個晴日，他突然想出去走一走了。

想想也是，他留在這個地方太久了。甚有一種錯覺：品愁惶離開的次數都比他多，而他不離開，是因為心中擔憂著某些事？還是因為不想走？誰又知道呢，有時候他也覺得自己挺愛胡思亂想的。

正在那想著些有的沒的時，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隨著一股油香進來的品愁惶成功將神毓逍遙拉回現實世界。就見神毓逍遙十分‘熱心’地跑過去，笑眯眯問他：“來吧，將早飯給我。”

品愁惶也不知怎地，看著神毓逍遙愣了一下，不知道以為他是被這個披頭散髮的弄懵了，知道的自然看得出他有點不自然。神毓逍遙揚了揚眉頭：“你這個表情是想說什麼啊？”

“啊……仙者。”品愁惶回過神來，將手中那個神毓逍遙一直盯著的油紙包遞過去，然後進了院子將手裡的大包小包放下：“您上次要朱砂與黃紙皆帶回來了，還有新筆十支，我趁著漢軒齋剛開門就去採買了，應沒什麼問題。”

已摸了個叉燒包開始啃的神毓逍遙就瞅著品愁惶那不自然的模樣，他也不急，就默默數著：一、二、三、四……

將近二十時，猶猶豫豫的品愁惶還是開口了：“仙者……”

哪怕此刻還未挽發，神毓逍遙這一聲嗯也是答得極其有氣勢的：“說吧。”

“啊？”這回輪到品愁惶愣了。

神毓逍遙揚揚眉頭：“你不是有話想對我說嗎？難道要在話都要出口的時候你才不好意思說出口？”

“啊，是……我的確有事情……”品愁惶頓了頓，看著挺精明的青年此刻卻連句話也說不出，猶猶豫豫的模樣真叫神毓逍遙也無可奈何：“有什麼不能說的，是你遇到了誰？大漠蒼鷹？是他的話你怕什麼，他又不會吃了你。”

“不，並不是遇到，是……”品愁惶咬了咬牙：“我在漢軒齋的附近，見到了永王。”

原本還在心裡唉唉唉長歎雕兄真是不會做人，竟叫我這個小門徒都見了怕的神毓逍遙正咬著包子，一聽到永王二字，都不用反應，身體已先他一步，拿下了嘴裡還咬著的包子。

而品愁惶，他只覺得那雙素日裡帶笑的眼此刻安安靜靜看過來時，周身竟有一種莫名的寒意。

“你說，你看到了永王？”

“自然，還有跟在他身邊的小丑傀一。仙者不是說，只要永王不惹到回龍觀頭上，就不用管他麼？”

聽到這裡，神毓逍遙怎不知品愁惶為何急於解釋：他是跟這個剛進來一年的小門徒說過不必管永王，也不必和他打交道。此間考慮不僅僅是因為回龍觀立身朝堂之外，唯一聽令的是皇帝陛下，更因為……他想起了那雙似是沉淪於黑夜的眼，將叉燒包塞進嘴裡。

“我知道你是看他不出門則已一出門驚人，想來又是哪個戲班子要被禍害了……”神毓逍遙咽下最後一個叉燒包，拿出帕子擦了擦手，然後道：“品愁惶。”

“仙者？”品愁惶下意識道。

“將醉逍遙取來，仙者我今天要出門。”

“……？？？”品愁惶看著自行開始挽發戴冠的神毓逍遙，心下有些驚恐：“仙者你出去幹嗎？難道要找永王麻煩？”

“找什麼麻煩，我才沒那麼無聊。”神毓逍遙送給他一個白眼後，放下戴冠的手，將醉逍遙拿上：“我是要出、門、散、心。”

雖然說現在出門十有八九會撞到那傢伙，但神毓逍遙想做的事情可不會因為誰的突然出現而改變行程。

——不然也太漏氣了啊！

不過，他也是許久未曾出來看看了。

回龍觀神隱京師，因此門前小路來往的人不算多。甫出回龍觀，有陽光自屋後落了神毓逍遙滿身，水藍與金燦交融，極其好看。

他看看左，看看右。山間是待夠了，還記得雕兄上次替他還了龍門客棧的債務，這一次不如去雕兄那看看？

四周行人便見一個穿著水藍雲袍的道士先是去賣肉餅的張老大那買了個肉餅，然後一邊啃著肉餅一邊樂滋滋打量著四周，要不是他模樣年輕，光看他那一頭白髮還以為是從哪跑來的老朽呢。

神毓逍遙才不在乎四周人的眼光，甚至肉餅啃完後，他還買了根糖葫蘆，一本正經想著雕兄才受了奉天那麼多禮物，想來什麼珍寶美玉他也看不上眼，糖葫蘆多顯眼呀，又能吃又好看。

完全沒想過大漠蒼鷹堂堂一個大將軍拿著糖葫蘆是多麼喜感的事情。

回龍觀處城西，將軍府卻在東邊，要去找大漠蒼鷹，等於要走過半個京城。神毓逍遙卻是不在乎，他趁著自個身上還有點銀子，一邊吃一邊走，不知不覺，已來到了京師中央。

臨近天街時，神毓逍遙停下腳步。

不是因為他又發現了什麼好吃的，而是因為……他轉過身，看向那個一直緊跟在他身後的黑衣身影，那身影應是個孩童的模樣，可光見他那雙眼睛，神毓逍遙怎麼敢把他當孩子？

神毓逍遙舉起手裡的糖葫蘆，眨了眨眼：“你總不會是為了這個來找我的吧？”

他這話說的極其平常，甚至沒有用內力。而四周有人來往，聲音嘈雜。這簡單的一語，偏叫那孩童聽得清清楚楚。只見那孩子微微躬身，行了一禮：“國師大人說笑了，是我家王爺想請國師大人聚一聚。”

神毓逍遙依舊微笑著，十分有禮貌的微笑。可出口的話，卻沒那麼客氣了：“我怎麼不知道我和你家王爺有好到可以聚一聚的交情？我要不去，憑你，還能攔下我？”

不知是不是神毓逍遙的錯覺，他好像看到了那黑衣的孩童笑起來：“國師大人不去的話，可是會錯失消息的。”

“你這是在威脅我嗎？”神毓逍遙終於不笑了，他面無表情看著這個孩童。行吧，真是久不出江湖，一出江湖連小孩子都能欺負到他頭上來了。消息……那傢伙會送什麼消息給他？這可真正是有意思呢。

他這麼想著時，也想直接拒絕了所謂邀約，可不知是否錯覺，心口猛然一跳，宛如提醒，提醒著他必須過去見那個人。

怎麼回事？神毓逍遙眉頭不可見地收了收，他又抬眼，看向似乎確定他會前往的孩童。

……還真欠打呢。

神毓逍遙咬了咬牙，擠出一句話。

“他在哪？”

孩童微微躬身，聲音平鋪直訴：“王爺在杏花樓恭候國師大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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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樓發表於: 2020-07-18 23: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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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杏花樓是一家酒樓，但與其他酒樓不同的是，這家酒樓至少已存在了三百年，也就是說，它見證了王朝三分之一的光陰。

但這家傳承了三百年還未倒下的酒樓是怎麼傳承到如今的卻無人知曉，但可以肯定，這看起來與九玄塔同齡的酒樓，背後必然有皇室的扶持。不然怎麼解釋三百年還沒有擴大產業一條街的可能性？

既牽扯到皇族，那麼有幾個看起來只能在百姓口中流傳的身影出沒在此，也就不奇怪了。

神毓逍遙到杏花樓時，街上還是人來人往。想來那傢伙沒瘋到見面也要封街。當他隨著黑衣孩童踏入杏花樓時，原本還算沉穩的腳步突然一停。

只見那應是說書人表演的高臺上，有三人正在表演。而台下還有鼓樂同奏，路人鼓掌。只是……神毓逍遙停步看了一會兒，發現那是個英雄救美的故事。

不對，說書人口中的英雄大多數都是男子化身。但這高臺上拿著劍努力追著‘惡徒’的英雄分明是個女子。更奇怪的是，那女子眼中含著淚，卻還是努力追著前面高大的‘惡徒’。

這種奇怪的角色調換，想也知道是誰的手筆。

神毓逍遙掃了眼站在前面靜靜等候的黑衣孩童，心中冷哼一聲。便見他屈指一彈，無形氣勁破空而出，直接打在那女子手腕上。那女子一聲痛呼，長劍甩了出去，叫台下一群人驚呼避開。

攪局成功，在一群人的驚呼中，神毓逍遙回頭，對黑衣孩童微笑著說：“還請帶路？”

既讓他知道了，怎有可能袖手旁觀？

被攪了場子的黑衣孩童臉色顯然不太好，卻還是記著主人的話。他冷哼一聲，轉道快步上了木階。

神毓逍遙其實也不需要他帶路，看下頭這模樣，那傢伙應是將整個酒樓都包下來了。他只要選個地方坐著和那傢伙死耗，看看誰先撐不住，誰就會自動露面了。

可神毓逍遙沒這麼幹的原因也是因為這黑衣孩童底氣十足的模樣，是什麼樣的消息讓對方明知道我很討厭你卻還是願意送消息過來？難不成是他長得太面善？所以誰都喜歡他？

想著些有的沒有的時，他已隨著黑衣孩童來到了三樓，也就是天字間所在的位置。

至於是天字間的幾號房……跟這孩子一樣打扮的黑衣人不就杵在不遠處的門口麼？他這麼想著時，孩童也走了過去，臨那兩人跟前還未開口，那兩人已頗有默契地躬身一行禮，轉身輕推房門。

就不知那行禮，是是對神毓逍遙，還是對這孩子了。神毓逍遙也不在意，邁步入了內中，房門在身後掩上。

神毓逍遙極少來杏花樓，卻不代表他沒來過。可仔細想想，上一次來杏花樓應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如果他沒記錯，天字間有十二數，以梅蘭竹菊四香劃分。而這應漂浮在空中的梅香，應是天字第三號間。他來了，那麼，那個人呢？

神毓逍遙淡掃一圈四周。這一眼的功夫，他已發現不少名貴的擺件。想來杏花樓三百年底蘊，不是門店有多大，而是盡藏房內了。

然後，他的視線落在屋子的右邊。

在那裡是一扇大開的窗，天光入了內，亮了半室。但神毓逍遙不是看窗戶，是在看靠近窗戶的那扇屏風，屏風上繪著梅花傲雪圖，而屏風的後面，坐著一個人。

那人也不知在忙碌著，只能看見他繡了金線的寬大衣袖時不時揚起。神毓逍遙走過去，腳步聲輕微但在這麼近的距離裡對方還是聽得到的。他走到屏風後面，終於看清了那人在做什麼。

——竟是揮筆灑墨，繪製著一副圖。

像是察覺到神毓逍遙的注視，畫師的動作停下了。他將筆掛上筆架，隨後用鎮紙壓好畫卷。這麼簡單的動作被他做得極其優雅好看，然後，他回過頭，一張玄色中帶著鎏金的面孔展露在神毓逍遙的面前。

若是常人見此形容不懼也要啊上一聲，可神毓逍遙就這麼看著，眼瞳中連點驚訝的情緒也沒有。那人也自桌前起了身，玄裳金線華麗無雙，未挽發，僅步行數步，來到神毓逍遙的面前。

若有第三個人在場，就能發現看起來那張面孔實際上是一張面具。

“你來了。”

他開口時，面具下的眼睛也微微一彎，笑時可說如沐春風。奈何站在他面前的神毓逍遙是個異類，這等如沐春風的笑也只換了句不溫不火的：“你找我到底幹什麼？”

“誒，國師大人不要急躁。”他依舊微笑著，轉身回到那張案幾前，一掌輕撫過雪白的畫宣：“國師不如替小王看看這張圖？”

這傢伙到底搞什麼鬼？

神毓逍遙在心內咬牙切齒，卻還是沒有將心裡莫名的急躁表現出來。他冷著一張臉來到那人身邊，低頭一看，眉頭就是一斂。

無他，只因這圖上畫的梅花傲雪分明就是身後屏風上的圖。可神毓逍遙記得，他剛剛進來時這人分明是背對著屏風的。

眉頭一挑，他看向身邊的那人。從這個角度看，玄色面具上有鎏金閃爍。說也奇怪，這人入皇室二十年，始終帶著這張面具。而奉天作為他的皇兄，竟也許了他這般奇怪的打扮……

“國師大人覺得小王這張圖如何？”永王雖問，卻不等神毓逍遙回答，他自顧自地說：“要經歷多少傲雪淩霜，才可得一枝梅花香呢？怕是耐不住漫長的冬日，便要隕落在雪中了吧？哈……”

說起附庸風雅，神毓逍遙也不是不會。但不知是不是神毓逍遙的錯覺，他總覺得永王意有所指。只是他天生和這永王不對頭，如今身處在一個地方將耗盡所有的忍耐，但還是記得君奉天的面子。神毓逍遙壓下心頭的不適應，冷聲道：“王爺尋我前來，不會是為了賞畫吧？”

如果你敢說是，我就……我就……好吧，我也不能把你怎麼樣。神毓逍遙氣餒想著，就聽見永王輕笑一聲：“國師大人果真急躁了。”

“……”

不等神毓逍遙反應，永王轉過身，他每一步都走得不疾不徐，毫無急躁。臨了桌前，他自行取了兩個杯盞，然後提起茶壺續了兩杯。

杏花樓的茶是什麼樣的茶，神毓逍遙沒喝過。看永王拿著杯子卻不觸唇的模樣，想必他也不想喝。永王匯過去，看著神毓逍遙，依舊是微微笑著的模樣：“對小王來說，國師大人可真正是難得一見。”

“殿下若是去回龍觀，自能見到我。”神毓逍遙也不跟他寒暄了，他前行了幾步，來到永王的面前，眸色沉沉似暗夜：“但我也無心與殿下寒暄，只問殿下，讓我過來到底是為了什麼事情。”

“說得也是，縱是陛下在此，見國師還需喚一聲師兄。而惹得國師急躁，也是小王罪過。”

神毓逍遙就想說一句去你的吧誰急躁了，可看到那雙淡漠的眼睛時，他一時語塞。

等等，他為什麼急躁？

這個問題還未想明白，永王已轉過身，雲淡風輕得說：“對國師大人而言，虛名已不重要，銀錢也不重要。將國師留在這紅塵中的，無非是一個情字。倘若有一日，這份情不存人間，那……”永王端起茶盞，輕抿一口，茶已微涼，他卻不在意，只是笑道：“國師大人可會披髮入山？”

聲方落，就聽見神毓逍遙瀟灑聲音不似以往，沉聲而問：“你這句話什麼意思？”

永王回頭，看著神毓逍遙，語調依舊是慢悠悠的：“小王的意思是，若是心系不存，國師可還願留在這塵世中？”

等到神毓逍遙沖出杏花樓時，永王還站在大開的窗戶邊，手中杯盞殘茶已冷，他卻有一下沒一下地搖晃著。

室外天光中杏花正好，有一片花瓣隨風入內，拂過玄金面具後恰好落入杯盞中。

永王一頓，他舉起杯盞，將要飲下時，卻又停下。

他冷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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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天涯余晚照，一篙春水烟雨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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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雨琅琊文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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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如劍、雨如霜，電掠秋雨山河鳴

醉顛狂、雨飄紅，血披秋水一色劍

舞秋月、佾江風，也是疏狂也任真

難為知己，半生飄零愁是雨；難為手足，一夢吹醒江無雲

07.18 【神毓逍遙中心】經年（50F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