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13 天際線【溫赤，鱗魚】（264F更新番外願者上鉤）| 九脈峰| 金光論壇 - 三十六雨布袋戲同人論壇

三十六雨金光論壇九脈峰 06.13 天際線【溫赤，鱗魚】（264F更新番外願者上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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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秋霽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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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1228)

200樓發表於: 2017-05-16 00: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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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結
預警：本章不適宜配合芝麻奶酪食用。

－－－－－

十三（完）

───────

醫院內的超商店員已經跟北冥封宇熟到了看見他就會自動刷過大杯熱拿鐵條碼的狀態，有時候北冥封宇只是想去買個報紙，也會被迫塞一杯熱拿鐵；還有夏天的時候他其實想點冰的，但他又不好意思麻煩超商店員重刷一次，只能把杯蓋掀開等咖啡涼。

冷掉的熱拿鐵與冰拿鐵終究是不同的，放得再冷它也不會是一杯冰拿鐵；就像縝兒，無論多乖巧懂事，永遠跟觴兒是不一樣的。

這跟親生與否並無關聯，事實上就算兩個孩子都是他的、就算他有十個孩子，無論哪個，也彌補不了失去的那個。

如果不能認清這個事實，就只會在悔恨裡不停迷路──

星移，懂嗎？我就是在說你。

欲星移常說他待縝兒不夠好，他想他只是沒有把對另一個孩子的缺憾補在這孩子身上罷了；想想看，冰拿鐵要是賣完了，你點二十杯熱拿鐵來放涼有什麼用呢？

他已經在這間醫院度過了太多的時光，從欲星移生病開始、到觴兒、然後是欲星移、欲星移、欲星移；多少年了，他總是那個坐在加護病房長廊外、茫然不知所措、惶惶不知所終的人。

很有趣的，他雖然是那個一直待在醫院裡等候的人，可是從來也沒人問過他的意見。

病人是欲星移的時候，他與病人既沒有法定關係、他也沒有相關知識；唯一可慶幸的是他與溫皇夠熟識，而溫皇根本不會堅持要找個鯊魚街的什麼親戚來簽同意書。

那是因為他幸運，溫皇剛好是個天不怕地不怕、又不按牌理出牌的人。

後來觴兒生病了，他是親生父親，他以為會有人來跟他解釋點什麼、然後他至少能決定些什麼。

不，他想錯了。

北冥封宇站在小兒加護病房外，距離觴兒心跳突然停止、開始急救的時間已經過了一小時；那時是會客時間，觴兒正在跟他鬧騰著想回家，突然雙眼上吊失去意識。

他尚不及反應，就被大批緊急竄入的醫護人員推擠開來，再被請出去走廊等待。

在這一小時內他簽了至少有十幾份同意書，老實說他不知道那些同意書是要簽什麼的；醫生的話語急切而倉促，他腦裡一片空白，他想他要趕快簽完那些東西、讓醫生回去急救。

二十分鐘前他看見一群穿綠衣服的人推了大包小包的東西進去，然後看到溫皇以一種他從未見過的速度奔進小兒加護病房，連跟他點個頭的時間都沒有。

走廊上除了他，北冥家的其他成員也陸續到了，父親、幾個弟弟、弟媳們，北冥企業的幾個重要幹部；每個人來的第一句話都是問他，怎麼了？現在怎麼樣？

怎麼了？現在怎麼樣？

他比誰都想知道。

欲星移就躺在樓上病房裡，北冥封宇幾度拿起手機又放了下來。他不知道為什麼欲星移的狀況會在幾天前突然變差，原本他跟那人說觴兒生病了、醫生說可能是病毒性感冒併發心肌炎的時候，欲星移都很正常的；但後來他無意間提起『這感冒真的很難好啊，我那天等你的時候給觴兒吃了你辦公室抽屜的感冒藥，看起來也沒比較好，反而越喘越厲害』──

如果要找一種東西來形容聽到這句話的欲星移，那肯定就是充飽氣後不打結便鬆手的氣球，稀哩呼嚕地竄上天、瞬間耗盡所有的內容氣體之後頹然委地。

他真的不知道為什麼，這樣一句話就能讓欲星移的飄渺第十代直接失去功能，逼得溫皇需要緊急改裝根本沒有上市的飄渺第十一代。

醫生此時又走出來一次，問他要不要放棄急救，北冥封宇還沒回過神，滿走廊的家屬、包括北冥企業的重要幹部頓時一片罵聲，內容不外乎是北冥企業的未來接班人你們賠不起如何如何云云；然後醫生看了他一眼，一臉黯然地轉身走回小兒加護病房。

這個醫生是小兒重症醫師，觴兒畢竟是九歲孩子，溫皇的專業是成人心臟外科，顧小孩與顧成人的差異還是太大了，溫皇再強大也無法跨越專業；所以打一開始觴兒就是住在小兒加護病房裡，不隸屬溫皇的範疇。

他跟這個醫生不熟，醫生又被其他家人罵得不想多說一句，他得不到足夠的訊息、就更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北冥封宇想，他需要個專業點的人過來給建議，所以他得給欲星移打個電話……只是打個電話問一下，不會太打擾吧？

那人穿著病人服、推著點滴架走來的時候，全走廊的家屬都用一種救世主的眼光看著欲星移；北冥封宇注意到欲星移閃過了那些注目禮走到他面前，面色蒼白地給溫皇撥電話。

『溫皇，我在外面，我能進去看看嗎？』

然後小兒加護病房的管制門開了，北冥封宇望著欲星移走進管制門的背影，那人拖著幾乎垂到地的點滴管路往前走，渾然不覺管路因為位置不對而回血了一大段；那一瞬他有種錯覺、覺得那個人是要去壯烈赴死的，彷彿他把一個傷兵推上了殘酷的戰場。

他們在外面等了五分鐘、像一個世紀那麼長的五分鐘，管制門再次打開的時候，欲星移一個人走出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冷漠得像個酷吏。

北冥封宇只聽見五個字。

『他已經死了。』

然後欲星移的身影在滿場怒罵與啜泣聲中慢慢遠離，他在一片茫然裡轉頭，看見那人的點滴回血得厲害，整條管路全是紅的。

警察與檢察官找上他、說孩子的屍體要解剖的時候，北冥封宇有些懵，他以為觴兒是病死的，為什麼要解剖？難道他有虐童嫌疑嗎？

鐵驌求衣的眼神閃爍了一下，說，我們懷疑孩子吃了有毒的藥物，導致心肌受損。

北冥封宇想起欲星移聽到感冒藥的反應，配上鐵驌求衣說的話，他突然有些明白、為何當時欲星移會用那樣的姿態走進小兒加護病房。

『鐵驌求衣，你可以麻煩法醫把他縫漂亮點嗎？』他沒有太過掙扎，法律流程該如何做、就如何做。『觴兒他……挺愛漂亮的。』

那時候，鐵驌求衣回答他的是『我會跟冥醫說』。

所以他一直以為觴兒的解剖檢驗，是冥醫做的，難道不是嗎？可那個時候，星移明明還在住院啊。

北冥封宇眨眨眼睛，他手上的熱拿鐵又涼了。

───────

欲星移一直是個很容易作夢的人，從小他就羨慕北冥封宇不太作夢，而北冥封宇總羨慕他能夢到奇奇怪怪的事。

後來他唸了書才知道，每個人都會作夢，只是如果你老是記得你作的夢，表示你睡得不好、總是在快速動眼期醒來。

近幾年，他的夢總反覆是那幾個。

夢裡有默蒼離的時候，他覺得每睡個覺就像挨了頓罵，但那是唯一不是噩夢的場景。

其他的，有些夢裡有他的愛人。

他信心滿滿地把毒感冒藥放進抽屜裡，突然閃過一絲猶疑；有個聲音在問他，會不會不安全？

怎麼會不安全呢，要有組內的刷卡才能進他與冥醫的辦公室，他確定今天那個組員會來，他等著呢，那個人的條碼一刷過，他便會收到警示，然後就能在門口堵人了──

然而他沒有收到警示。他做完解剖檢驗回來的時候，只有他的愛人抱著孩子在辦公室裡講故事，孩子懨懨的，看來像是感冒了。

沒來嗎？他查了一下刷卡機，他不在的時候只有冥醫刷過了門禁卡，封宇大概是順便進來的。

欸？他失算了？真是做人失敗。

有些夢裡，有溫皇。

『溫皇。』

他推著點滴架走過來，溫皇環著雙臂站在加護病床外三公尺處，旁邊斜放著葉克膜機器；開刀房人員已經拆了手術包盤，機器看來也已經備好，但溫皇並沒有動。

『不擺嗎？』他走到溫皇身邊，望向那張被人群圍滿的床，大大小小的醫師輪流著壓胸，每個人都是面色如土、大汗淋漓。

『你說擺我就擺。』溫皇白了他一眼，指著那群醫師。『他們已經這樣壓了九十分鐘，生命監測儀上什麼都沒有；所有能打點滴跟抽血的血管都被戳過了，這麼小的小孩，急救這麼久、動脈估計縮得棉線一樣細，要擺葉克膜大概需要開胸直接放主動脈跟右心房，你要嗎？』

『擺了有好處嗎？』

『有，』點點頭，溫皇倒是挺能肯定這件事。『讓我練習技術。』

『擺完之後能撐多久？』

『不能。』溫皇斬釘截鐵地說。『他已經死很久了，我四十分鐘前來的時候他早就死了，葉克膜放上去也轉不動；我說過了，放葉克膜唯一的好處是讓我練習技術。』

『讓我看看他。』

醫師群在溫皇示意下停止了壓胸，他走到床邊，彎下腰去看那個病人──與他認識的孩子，根本一點都不一樣。

小小的身體躺在斑馬、長頸鹿與恐龍愉快奔跑的水藍色床單上，粉綠色的小病人服在急救中被剪開，一半被丟在一旁、另一半還卡在孩子手臂上，病人服上的小熊圖樣隨著布料被剪碎，東一塊、西一塊。

心臟明明不跳了，還是被灌了大量的點滴與強心劑，孩子的全身浮腫著，皮膚幾乎是黑紫色的，所有可以打針抽血的位置都有無數個穿刺的傷口在滲血；胸口已經變了形，不用觸碰也能知道所有的肋骨都被壓斷了。

太腫的眼皮根本闔不起來，孩子的眼睛半睜著，裡面那對曾經狡詰閃亮的眼眸已是混濁一片；他才伸出手，旁邊護理師立刻遞了塑膠手套過來。

如果，連想為親愛的孩子闔個眼都要戴手套。

『不用了，我不碰他。』

他直起身，整個加護病房的醫師與護理師都在看他，隱約有人在咕噥著──

『講好幾次了，家屬就說要救到底。』
『說是什麼北冥企業的長孫，不管怎樣都要救。』
『很兇欸，態度很不好，全家都是。』
『我們又不是不救，真的就沒有辦法了啊。』
『這個穿病人服的是他的誰？為什麼可以進來啊？』

『不要救了，我去跟他們說，』他知道自己的表情必定是不好看的，但話講得更不好聽。『不要再折磨他的屍體了。』

他往門外走去的時候，還聽得到後面略帶氣憤的話語。

『講得好像是我們愛這樣搞欸，他誰啊？』
『沒關係啦，如果他可以搞定那群麻煩家屬也好啦。』

每一回夢醒的時候，欲星移總是有點遺憾，如果那時候有摸摸那孩子就好了，手套什麼的幹嘛理呢，下一回夢到的時候他一定要親自幫孩子闔眼。

然而下一次的夢裡，他的手還是收了回來。

也有些時候，他的夢裡有冥醫。

『蒼離是同意了啦，但你可以嗎？』

冥醫戴著手套，臉上的表情明顯寫著不認同。『欲星移，雖說我最討厭解剖的就是小孩子了，要是平常你想幫我，我一定舉雙手贊成，可是……』

『我可以。』

他知道冥醫想說什麼，他是個住院中的病人、那是個他認識的孩子，可是他還是沒問題。

『說真的，你知道你驗他於法不合嗎？』真情勸說無果，冥醫換了個強制點的理由。『同為毒感冒藥關係人，他的藥還是從你抽屜拿的，無論如何都該迴避，要是被查到、』

『所以這就要拜託你了。』反正既然默蒼離答應了，這份解剖檢驗報告人簽上杏花君三個字也是理所當然。

『吼，說不過你！』

冥醫氣呼呼地脫了白長袍、摔了手套，坐到一旁的圓凳上繼續看他的偵探小說。『站那楞著幹嘛，不是你要解剖？』

『你不出去？』

『你解剖你的、我看我的小說，我出去幹嘛？我又不打擾你！』冥醫沒好氣地把頭埋在小說裡，連轉頭看他也不想。

空氣中隱隱有一股沉悶的氣息在浮動，他走過去掀開那塊布，拿起手術刀，從肩膀、胸口、腹部，一路劃到骨盆。

心臟，肝臟，胃，腎臟，脾臟，腸子，肺臟，一個個拿出來切片，然後再放回去。

啊，還有腦。

他鋸開頭蓋骨，把腦整個拿出來，把它切成一片片、放進甲醛溶液裡；經過太長時間的急救，孩子的腦水腫很厲害，灰白色的腦組織開始有些液化，糊糊的、像是倒上了奶油球的芝麻奶酪。

『欸，平常驗別人的時候，你不是都會說點話嗎？』冥醫抬起頭，這傢伙未免太安靜了。『像是什麼得罪了、不好意思、麻煩讓我檢查一下之類的？最後一次了，你也不跟他說說話嗎？』

沒有回答冥醫的問題，他拿著泡在甲醛裡的心臟切片，朝冥醫招招手。『幫我先看一下心臟切片，顯微鏡。』

『吼，你真是不死心。』

冥醫盯著顯微鏡下的畫面碎念，而他拿了整個解剖室裡最細的針線在縫合切口。

『沒有啦，沒什麼急性發炎的樣子，心肌細胞是被破壞的、大部分是碎裂或壞死的，中性球跟淋巴球浸潤不多，不像什麼感冒併發心肌炎啦，估計跟你一樣、是吃了藥造成的。』

『喔，是嗎。』他毫不意外地說著，手下的線在打結的時候又再次切開了孩子脆弱到幾乎剝落的組織。

當初的急救時間太久了，皮膚跟組織都太差了，他無論如何努力，手裡的針線在縫合之際都會直接切過皮膚，弄出一道新的傷口來。

『欸我說你，拿那麼細的線幹嘛？』看他反覆失敗，冥醫皺起眉，去拿了慣用的粗絲線跟棉繩給他。『遺體狀況那麼差，總不可能你還想繡花吧，縫不起來的，不要再試了，趕快大針粗線縫一縫，家屬等領回遺體呢。』

『喔。』他點點頭，乖順地接過粗線，慢慢地繼續縫合。

『縫完你也趕快回去住院，別被發現了。』

這個夢不同於其他的夢，它總是很神奇地有些變奏。

有時候，冥醫不在那個夢境裡，解剖室裡只有他與屍體，靜得令人毛骨悚然；又有時候，夢裡他劃下刀的那瞬間，孩子會睜眼看他──

跟他說，『痛死了，欲老頭你想幹嘛？』

還有些時候，孩子不說話，就只是張大眼睛瞪著他，眼底充滿怨恨──往往是在他鋸開頭蓋骨的時候。

在夢裡他幾乎不言語、不動、不反應，每每他醒在那些時候、那些想著是不是該做點什麼或說點什麼的時候，於是他便什麼也沒有做了。

太頻繁的變奏，欲星移的記憶開始變得模糊，像是曾參殺人的故事不停複製、又或是電腦被病毒入侵而不停地跳出色情廣告，再也無法回到原本正常的運作。

他逐漸不太確定，解剖的時候冥醫到底在不在場、孩子到底有沒有睜過眼說過話、他有沒有回答過或反應過，甚而他幾乎懷疑起他並沒有做過那場解剖。

欲星移不喜歡作這個夢，那很可怕，可怕在他不知道這次是什麼變奏、可怕在他不知道孩子要在什麼時間睜開眼睛、說些什麼話；但另一方面，他又隱約覺得自己似乎是期待走入這個夢境的。

為什麼呢，如果他真想說什麼、做什麼，為何無論反覆多少次，總是無言以對、無疾而終。

『對不起，欲老頭應該要更小心的，對不起、對不起。』他面無表情地站在一旁，看見自己渾身發抖、跪在加護病床邊摟著孩子冰冷的身軀──不，那不是他，那只是個長得跟他一模一樣的人，不是他──

『乖，不會再痛了。病痛都飛走了，我們可以回家了，帶你去找爸爸，好嗎？不會，不會……我保證這次不會跟你搶他……好，好，以後都不跟你搶他……打勾勾蓋拇指，好，不騙你……』

他看見那個長得跟他一無二致的年輕法醫切開小小的身體，每一刀每一寸、每一針每一線都在呢喃──

『……痛不痛，很痛吧，再忍耐一下，很快就好了，讓可惡的欲老頭看一下好嗎？一下子、一下子就好……等一下就回家了，爸爸在外面等你，你好勇敢……』

真奇怪，他想。這個長得像他的人，連哭聲也像他，可是他好久沒有哭過了，幾乎憶不起自己哭泣是什麼模樣。

有點羨慕呢，這個人，做了他沒有勇氣做的事，說了他不敢說出口的話；如果可以的話，他也想、他也希望自己能夠做到。

可是來不及了，孩子早已化成了白色的灰燼，被裝在碧藍色的瓷罐裡，住在幽深的高塔下，永遠停在九歲的天真歲月；他回過神來，意識到他失去了最後一句抱歉、最後一次道別的機會──

沒關係的，他眼前還有那個男人顫抖著抱住孩子的身影；沒關係的，他耳邊還迴盪著那個年輕法醫的嗚咽；沒關係的，他微笑著想。

──我是個無情的人，我不愛那個孩子，我不悔恨，我不愧疚。

我不會難過。

───────

北冥縝攀在北冥封宇肩上，小心翼翼地看著隔離房裡那個躺在床上的人。

「魚魚媽咪為什麼要被關起來？」

「嗯？」北冥封宇的視線沒有一絲晃動，他盯著欲星移的臉，想著這人到底什麼時候能醒，屆時他非得要聽個交代，再不能任憑含混過關。「因為他把縝兒嚇哭了，所以我們把他關起來，要關到他知道錯了為止。」

「我、我才沒有……」

「沒有什麼？沒有哭？」北冥封宇有些訝異，他記得縝兒不會說謊，難道真是跟硯寒清學壞了？

「沒有……」北冥縝垂著頭，小小聲地說。「沒有生他的氣。」

「他那麼壞，縝兒這麼寬宏大量啊？」北冥封宇忍著笑意，故作嚴肅道。「可是爸爸有生氣耶，很生他的氣，怎麼辦？」

北冥縝的五官又皺在了一起，這是他煩惱時會出現的表情。「那……等到魚魚媽咪醒來，叫他親一下爸爸？」

他記得之前爸爸心情不好的時候，魚魚媽咪都是這樣安慰爸爸的，印象中很有用。

孩子太直白也是令人煩惱的，北冥封宇差點把心裡話脫口而出──

開什麼玩笑，親一下哪夠。

「至少要關兩個星期。」

熟悉的聲音在他們身後響起，北冥封宇回過頭，溫皇與赤羽並肩而來；溫皇身上還穿著綠色手術服，眉眼雖然看得出倦意，但嘴角是上揚的。「我用的免疫抑制劑很強，而且他還在抗胸腺細胞球蛋白療程中，現在的免疫力非常低，我不希望有任何差錯；關兩個星期，做完第一次心臟冠狀動脈檢查，才能出來見客。」

他給欲星移換了一顆血型不同的心臟。

命運總是這樣，你想等個最好的、最好的一直不來，於是你選了一個次好的，隔日最好的就擦身而過了；又或者你給了一個自以為是最好的，結局卻悽慘到你不得不懷疑人生。

就如同溫皇原本的計畫，在欲星移生命徵象不穩之後，他先放上了主動脈氣球幫浦、再不多時又放上了葉克膜。

說來神奇，欲星移拖著剛開完刀的身體在外面晃蕩了那麼久，最後一週還意圖餓死自己，傷口復原差得要命，但竟然沒有感染；估計是組織血液都太營養不良了，連細菌都不屑吃，黴菌則還來不及爬過來。

既然身體沒有感染，他計畫等一顆心臟。

然而很不幸的，欲星移的血型是O型，在等待心臟移植的名單上，剩最多的永遠是O型人；因為一個O型的心臟可以給A、B、AB或O型的人，但一個O型的人常理上只能等一顆O型的心臟。

心臟移植不可能做活體移植，本來就是供不應求，O型病患更是常等到死都沒有一顆心。

溫皇看了全國的等待移植名單，前頭還有一堆十八歲以下的O型病患，十八歲以下的病患在心臟移植的序位上是絕對優先，他估算著他要是把欲星移報上去，恐怕要等非常久。

其他血型的病患倒是不多，但也都有幾位在等，按照器官分配的系統，只要欲星移是個O型病患，那麼有A型、B型、AB型心臟捐贈者出現的時候，就會直接跳過欲星移，根本不會通知到他。

溫皇想了又想、想了又想，決定做一件明顯沒有醫德、而且犯法的事。

他還是把欲星移報給了器官移植分配系統，只是把病患血型改成了AB型。

AB型的病人，可以接受A、B、AB或O型的心臟，所以等待移植名單上幾乎很少有苦等的AB型病患。

溫皇想要一顆年輕健康的心臟，什麼血型都好、什麼血型他都能搞定；ABO血型不相容的心臟移植在國外早有報告與建議流程，國內不做，只是因為會破壞器官分配的所謂正義。

器官分配的所謂正義，就是讓那一整群的O型病患等到死，就是打你爸跟你媽求婚的那瞬間，就決定了你在器官分配上的位置；當然，如果你身為O型人，你還是可以很大愛地想你的器官可以捐給所有的人，如果你願意捐的話。

他把欲星移登記為AB型、跟全國的患者搶心臟，於是他們很快地等到了一顆好心臟，是B型。

溫皇已經想好了，有這顆心臟他於願已足，反正醫完欲星移他也不想再做醫生；如果真被抓到，就讓主管機關依法吊照吧，他還是回還珠企業做他的霸氣總裁、、、不，是閑散開發部主任就好。

赤羽知道溫皇並不擔心被抓到會被懲處，但換上血型不相容的心臟真的安全嗎？

溫皇輕鬆寫意地回道，雖然血型不相容，但交叉試驗是陰性，我遵照非常嚴謹的建議流程，小心點就不會有事的。

『話說回來，軍師大人啊……』

距離出發到他院取心臟只剩半小時，溫皇還賴在床上不動，赤羽知道這傢伙還是有些緊張、大抵沒有他表現出來的放鬆，也就任他賴著。『怎麼？』

『你信血型嗎？』

『不怎麼信吧，如果血型準確，這世界上豈不是只有四種人。』

『是啊，我本來也不怎麼信，但現在頗希望準確。』

『哦，為什麼？』

溫皇終於從床上爬了起來，再不起來、估計待會醫院找不到人就要炸鍋了。『血型書上說，B型人活潑開朗、樂觀進取、不拘小節、我行我素，我覺得魚同學需要中和一下，解決他那些莫名其妙的執著與自以為是。』

『溫皇，你所謂＂遵照非常嚴謹的建議流程＂，研究的是血型書？』赤羽真不知該怎麼說這傢伙好，虧他剛剛還覺得溫皇在緊張呢！『容我提醒你一下，你是幫他換心，不是換血，更不是換骨髓。』

『欸，軍師大人別打醒我的美夢嘛。』

所謂非常嚴謹的建議流程當然不是血型書，而是加強的免疫抑制劑、完整的抗胸腺細胞球蛋白療程、強悍的預防性抗生素，還有每天評估免疫狀態與移植心臟的功能。

其實絕對隔離不真那麼必要，不過溫皇不想再看到任何意外了。特別是之前補的那塊游離皮瓣，雖然沒有失敗、但狀況並不算好；他根本不敢碰那塊皮瓣，這次是閃過了游離皮瓣，側開胸去換那顆心臟──

認真的說，困難得他幾乎要死了，有好幾個縫合接口都呈現非常糟糕的角度，每縫一針都像是要讓他扭傷手腕一樣；所謂開到快哭出來大概就是這種感覺，但是他當然不會為此而哭，他哭之前會先把欲星移掐死的。

喔，掐死真是沒什麼好大驚小怪，反正他都已經把欲星移的心臟挖掉了嘛，聽起來多像殺人魔啊，只差沒煮來吃了。

為了避免這隻魚再溜走，他甚至還計畫要跟鐵驌求衣借個手銬腳鐐先來過個高壓消毒，等欲星移一醒就把人跟病床銬在一起，想離開就要搬著床才能離開。

那個病床少說有十幾個欲星移重，除非欲星移的本體是螞蟻，否則肯定搬不走。

「雖然專有名詞聽不懂，不過反正意思就是要關兩個星期吧？」北冥封宇點點頭，拍了拍有點沮喪的北冥縝。「縝兒別難過，我們就當作是每天來動物園看鯊魚，看兩個禮拜之後，就可以抱鯊魚回家了，有沒有很高興？」

北冥封宇，你醒醒啊，正常孩子誰想抱鯊魚回家啊！大家都只想抱貓熊小白兔跟無尾熊啊！

北冥縝抿了抿嘴。「魚魚媽咪是鯊魚嗎？鯊魚那麼可怕。」

溫皇一個沒忍住，笑了出來；不，孩子，鯊魚沒有你媽那麼可怕，真的。

然後赤羽白了溫皇一眼，怎麼可以在小孩發表正確價值觀的時候笑呢？真沒禮貌，雖然他也覺得欲星移比鯊魚可怕。

天底下沒有哪隻鯊魚是讓漁夫辛苦十幾年、花了幾千萬美金還沒有割到一片魚翅的，雖然為了環保、我們不該為了魚翅而獵捕鯊魚，但如果割了魚翅可以讓這隻鯊魚不要繼續搞事，那還是割了好。

北冥封宇沒有理會溫皇與赤羽明顯吐槽的表情，他繼續哄兒子。「鯊魚不可怕啊，你喜歡的魚魚媽咪跟硯學長都是鯊魚哦，你看他們都不會傷害你。」

聞言，赤羽冒了一顆冷汗，這傢伙當情人滿分，教育孩子零分啊……北冥封宇，你的邏輯呢？因為兩隻鯊魚不會傷害人就得出鯊魚不可怕的結論，你的邏輯一定是體育老師教的！

「嗯。」北冥縝想了想，覺得這次爸爸講的話真的很有道理，他用力點頭。「他們都是好人，不會對我先姦後殺。」

「噗──」溫皇非常慶幸他還沒喝手裡的那瓶冰可樂，不然現在軍師大人身上應該全部都是可樂，然後軍師大人會用誘人的眼神殺死他，肯定會。

赤羽瞪大了眼，北冥縝說欲星移跟硯學長不會、難道北冥封宇會？這也未免太人不可貌相吧！「北冥封宇，欲星移才躺幾天，你對你兒子、」

「不是我！」北冥封宇一聽到那成語就知道完蛋了，此刻只想立刻撇清；欸，這成語誤用病要怎麼矯正？萬一之後被星移聽到怎麼辦啊！「是他學長！」

「什麼，你讓他學長對他做這種事？！」

溫皇捧著肚子，坐在椅子上直不起身來。「哎唷，你們別再講，我快笑死了。」

結論，孩子的教育不能等；於是他們一致決議，等欲星移拔管之後，被關在隔離房裡的時間、還是讓他用對講機跟北冥縝多講幾句話吧。

───────

欲星移過了非常滋潤的兩個星期。

這個滋潤是實體化的形容，不是心靈上；為了營養，溫皇不肯讓他把鼻胃管拔掉，他才拔了一次就被綁起來重放，後來他索性不管了，他忍忍那個不舒服的感覺就行，反正有鼻胃管在，他至少不用被迫自己吃到三千大卡。

於是溫皇把所有能灌食的東西都往他鼻胃管灌，被灌到牛肉湯的那天，欲星移想他再來大概就會被灌到牛排打成汁、或是大閘蟹絞成泥了，那也來一份鼎泰豐的小籠湯包好嗎？

好吧，總而言之言而總之，他身體經歷了兩個星期滋潤無比的灌溉，胖了七公斤──當然，這是跟換心前那個脫水的狀況相比的差異，如果跟原本的標準體重相比，現在的體重還是輕了十幾公斤。

不過說實話，心靈也蠻滋潤的。

他被關在加護病房的隔離房裡，親友只能透過玻璃窗看他；每天傍晚的會客時間，北冥封宇就抱著北冥縝，讓小孩一手捧作業本、一手拿著對講機問功課，然後欲星移會把解答寫在小白板上，再轉給他們看。

欲星移的聲音還有點啞，能用寫的他就盡量用寫的；而大部分時間，北冥封宇也不太說話，他總是笑著看欲星移跟北冥縝兩個人你來我往，想著他二十幾年前也做過一模一樣的事。

每天會客結束的時候，北冥封宇總是說，我們等你回家。

好幸福的一家三口啊，隔壁床的家屬這麼說。

兩週後，溫皇把欲星移放了出來，住回單人病房。

他扶著床欄，在床邊走來走去，這是溫皇要求的每日復健運動，畢竟他實在躺太久了；而今，他的身上再也不需要一直接著電池、睡覺的時候再也不需要把自己跟機器電源連在一起，心裡莫名地輕鬆。

唔，他是不是忘了什麼事？

沒關係，忘了大概就是不重要。

他轉上病房的隔天，北冥縝在放學後一如以往地來看他，那時候欲星移正在跟傍晚的免疫抑制藥物奮戰；孩子自己一個人推門進來，說是北冥封宇在醫院樓下遇到了朋友，讓他先上來。

哦。欲星移點點頭，看著北冥縝空空的小手，有些困惑。「縝縝，你今天沒有功課要問啊？」

「今天有別的事。」

北冥縝走過來，細長秀麗的眉眼帶著幾分嚴肅，配上那個本來就像北冥宣的樣貌，讓欲星移差點有了要起來立正站好的念頭。「嗯？縝縝怎麼了？」

「魚魚媽咪還沒有跟我說對不起。」

「啊？」欲星移愣了一下，這才想到那日北冥封宇跟他說的『你把縝兒嚇哭了』；可是，縝縝不是這麼愛記恨的小孩啊。「縝縝還在生氣？」

「我沒有生氣。」北冥縝抿了抿唇。「可是魚魚媽咪，你還是要跟我說對不起。」

「哦？」

有趣了。欲星移認真地回想著他到底有沒有教過北冥縝這種事，他教的應該是『自己做錯事，對方沒有生氣也要道歉』，而不是『對方做錯事，自己沒有生氣也要逼他道歉』吧？縝縝的邏輯怎麼似乎跟封宇一樣，不是很靈光？這是北冥家一脈的遺傳嗎？

嗯哼，他偏不要道歉的話呢？

「那如果，我不想跟縝縝說對不起呢？」

似乎對欲星移的回應有點不滿，北冥縝瞪大眼睛──雖然他的眼睛瞪得再大也是那麼小，但欲星移還是感受到了對方的不滿。

「不行，媽咪你就是要跟我說對不起。」

欲星移挑起眉，抽了一張面紙掩住上揚的嘴角，假裝咳了兩聲；怎麼辦，他有點想笑，可是現在笑出來縝縝一定就會真生氣了。

這耿直的孩子到底是在堅持幾點鐘的啊？

「那縝縝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你這麼堅持呢？」他清了清喉嚨，端出一臉困惑的模樣。「你又沒有生氣，我也不想道歉，為什麼你還是要我說對不起？」

北冥縝垂下頭，他沒有想過他的魚魚媽咪會直接拒絕他。

他沮喪地沉默了很久，然後又說了一次，這次是命令句。「魚魚媽咪，說對不起。」

命令句欸！那不是宣老爺子的說話方式嗎？縝縝你才十歲！

欲星移險些要大呼遺傳是種不能救的病，他想著他住院的日子裡到底都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素來乖巧聽話的孩子會變這樣，封宇是怎麼教的……

他還沒想出個頭緒來，北冥縝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雖然音量不大，但是很堅定──

「說對不起，你才會記得原諒自己。」

他如遭雷擊，登時說不出話來。

「魚魚媽咪不好意思的話，今天不說也沒有關係。」北冥縝的聲音持續著，像是要把他往虛空竄去的思緒拉回，兩邊不停角力。「你每天變勇敢一點，之後就不會不好意思了。」

他兀自呆愣，北冥縝見他沒有反應，輕輕地跺下腳，推了病房門跑出去。「……媽咪你慢慢來，我會等你，一定要說哦。」

「被十歲小孩暴擊？真是丟臉，你不要跟別人說你當過我師弟。」

把欲星移拉回現實的是默蒼離涼薄的聲音。

他抬起頭，看見默蒼離四平八穩地坐在沙發上，手下的平板依舊是candy crush。「社長？封宇在樓下遇到的朋友是你？」

「是鐵驌求衣，北冥封宇沒這麼是非不分到把我當朋友。」

默蒼離的聲音充滿了嫌棄，欲星移有點哀傷地想，他之前才覺得社長比較不鄙視他了，原來是錯覺嗎？

「社長這是在說我是非不分嗎？」

「你能說點讓我能呼吸的話？」

欲星移苦笑兩聲，他有預感，今天默蒼離是要來讓他不好過的；他可以努力偽裝，他也可以築起心防，但在默蒼離面前這一切都沒有用，看起來只會讓自己更愚蠢。

對上默蒼離，計策是沒有幫助的，虛假是沒有助益的，你必須足夠真誠、才能取得相對平等的待遇；但另一方面，對默蒼離真誠、又無異於自絕生路。

這條也是死、那條也是死，這就是默蒼離給他們的世界。

「社長怎麼來了？」

「欠溫皇一個人情，來還一下。」

默蒼離的聲音雲淡風輕，聽在欲星移耳邊卻跟打雷沒什麼不同。「社長，我幻聽了嗎？」

「有借有還，再借不難。」

「那你要怎麼還？」

「把你殺掉，一勞永逸地解決他的麻煩。」默蒼離抬起頭，他又破完了剛更新的關卡，只能說人生毫無意趣。「欲星移，你現在不想死了，是吧？」

果然，他的預感是對的。

欲星移嘆了一口氣，他不知道到底該慶幸默蒼離目前還沒拿出墨狂，還是該憂慮默蒼離怎麼還不拿出墨狂──那表示這人打算用嘴巴殺了他，這不是什麼好事。

「是啊。」

對於欲星移的明顯示弱，默蒼離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半點沒有被打動。「北冥封宇來找我，他說他不知道你做了那次──你知道我在說哪次──解剖，但我記得你當時給我的理由是北冥封宇希望你親自做。」

「我以為你知道我在騙你。」

「我當然知道你在騙我，我訝異的是你愚蠢得讓我聽到這件事。」

默蒼離站起身的那剎那，欲星移差點以為他要掏出墨狂了；但並沒有，默蒼離今日似乎是鐵了心，要單用言語逼死他。

「放不下，就沒資格提起來，你這麼弱，當初還有臉跟我要那個解剖；既不是家屬要求，也不是為了告別，你的報告品質不會比冥醫好，傷口最後也沒有縫得比較漂亮。」

那身綠影走到床欄左側，聲音沒有抑揚頓挫，卻能令人在空中無限下墜。「你說，讓你做那場解剖，除了放大你的無知以外，有什麼用處？」

「夠了。」欲星移忽地覺得心口沉重起來，像空中墜下大石、將他壓死在地面；溫皇明明替他換了心臟，為什麼他還覺得不舒服？

「什麼時候，夠了是你在說？」

默蒼離加了一點力道，讓語句聽起來更嚴厲。「你跟溫皇還有鐵驌求衣說了不下百次你害死北冥觴，事實是什麼，說出來。」

欲星移聽見心裡一聲啪答。

似乎有什麼東西落在解剖台上，他不及細想，便又聽見那個年輕法醫的哭聲，低抑地被壓在喉嚨底，不像哭聲、反倒有點像是哀鳴。

……默蒼離剛剛說什麼？

「欲星移，說話。」

「是意外。」他反射地回道。

「那不是意外，是我。」

默蒼離的聲音忽遠忽近地飄著，但他每個字都聽得清晰。「是我在忘今焉要走進你辦公室之前叫住了他，是我要冥醫讓北冥父子進去辦公室等你，是我不要讓你抓到忘今焉，是我一路在擾亂你的計劃；你很清楚，那不是意外。」

那不是意外。

孩子是被害死的，你、你、你、你，每個人都是兇手。

他耳邊的哭聲越來越大，大到他幾乎想掩起耳來，然而默蒼離還在眼前，他不能做這樣荒唐的動作。

欲星移定了定神，努力讓出口的話不致太過荒腔走板。「不是意外，是你的安排，讓我害死了那個孩子。」

「欲星移，你怕什麼？」伸出手扳住欲星移的臉，默蒼離逼迫他必須正視著自己的臉、那張漠然而冰冷的面孔。「你為什麼不敢指責我，說是我害死了他？」

默蒼離的眼睛是這世上第二可怕的事物──僅次於同一人的舌頭，欲星移望著那幽深的金褐色，他知道，繼續聽著這人講出口的話，他便會在這雙眼眸裡被火焰吞噬。

「夠了，社長，夠了。」

「不想面對，你為什麼還有臉活著？」

「我說，夠了！」狠狠地揮開默蒼離的手，欲星移掀起棉被，把自己連人帶頭完整蓋住。「麻煩你出去，拜託你。」

「你當初，真該死在墨狂之下。」語畢，默蒼離冷笑一聲，走了。

他縮在棉被裡，醫院的恆溫空調越來越冷、冷得他就算摟緊了被子，也幾乎發起抖來；他不停地聽見那個人的哭聲，在小兒加護病房裡、在法醫解剖室內。

不要再哭了，不要再哭了，你在哪裡，為什麼哭聲這麼近？

不要哭了，你在哪裡，到底在哪裡。

他走到小兒加護病房外，正好是會客時間，管制門敞開著；他站在門邊看了許久，沒有見到他想找的人。

而哭聲依舊。

不在這裡，那大概是在解剖室裡。

天已經黑了，他也從冬季反反覆覆病到了春夏交際，馬路上沒什麼人注意他，氣溫也不太冷，只是有些風，吹來的時候帶著淡淡的寒意。

他慢慢地往法醫解剖室的方向走去，一模一樣的路他曾經走過一次，只是方向不同；那個深秋，他做完那孩子的解剖檢驗後，也是這樣走回醫院病房的，一步一步、踩著一片又一片的落葉、聽著一聲又一聲的碎裂。

而這次他忘了戴錶，沒帶手機，身上穿著病人服，腳下還踩著病人住院用的拖鞋。

──於是被擋在鑑識中心門外真是合情合理。

「你說你找欲法醫？三年前那個？拜託，他已經死到骨頭都能打鼓了。」

門口守衛警打量著他，覺得怎麼看怎麼不對勁。「欸，你這身病人服……不會是哪家精神病院偷跑出來的吧？我是不是該通報一下……」

「星移。」

熟悉到不能再熟的嗓音在身後響起，欲星移頓住腳步，耳邊的哭聲嘎然而止；他彷彿見到年輕法醫迅速摀住了嘴，對著他猛搖頭。

他眨了眨眼睛，眼前哪有什麼法醫？只有守衛警與北冥封宇，後者正在跟守衛警道歉。

「抱歉打擾了，他是我家眷，我這就帶他回去住院。」

「喔你把人看好啊，他瘋瘋的這樣亂跑很危險！」

北冥封宇看了欲星移一眼，把人帶到鑑識中心外的人行道上，給他披了件薄外套。「星移，你想去哪裡呢？」

他想說，沒有。

可是北冥封宇海藍色的眼睛那麼柔和，像是永遠不會結冰的海水、遊走四方的暖流；他不想對著這雙眼睛說謊，至少、不想再說謊。

於是他什麼都沒有說。

「你從醫院走了五公里的路、走了兩個小時到這裡來，想去哪裡？」

欲星移走了多久，北冥封宇就牽著腳踏車跟了多久，看這人越走越慢、越走越不穩的時候，他有好幾度想衝上去把人打包帶回家；但他不行，靠縝兒與默組長強硬打開的心防，不能毀在他的一時心軟。

北冥封宇想過很多方式，但沒有任何一項在沙盤推演裡不被欲星移瓦解；後來溫皇說，這什麼好煩惱？把默蒼離搬過來就成了，反正他老兄還欠我一次，我不介意這筆債借你用──

啊不過，你得把人看好，被默蒼離刺激過，他再跑掉的機會是百分之百。

「想去哪裡，不想說沒關係、不知道沒關係，但是帶上我好嗎？」

欲星移往後退了一步，剛好閃過北冥封宇要牽他的手；他有些緊張地抬起頭，以為會看到北冥封宇受傷的眼神，但並沒有。

那個紫髮男人的眼裡，只有耐心與包容，以及無盡的等待。

他隱隱約約地又開始聽見哭聲，那讓他覺得心慌；太危險了，為什麼是在這個時候，他什麼都藏不住的時候。

「不要後退，星移。」北冥封宇把手掌輕輕地放在他肩上，不帶一絲重量。「往前走，我在那扇開啟的門後等你。」

他茫然前望，發現自己站在一座吊橋中央，殘破的吊橋搖搖欲墜、末端隱沒在一片血海之中；他回過頭，來時路正一吋吋地裂解，起點已經灰飛湮滅。

而對岸是一片暖意，散著柔和的黃光。

走過去吧，只要跨過血海，走過去吧，否則他總要與來時路一起墜落谷底。

走過去吧，走過去吧，那麼多的屋子、那麼多的樓房，會有一間總是開著門，等著接住他的歸途。

而且封宇說，會一直在那扇門後等待。

欲星移伸出手，把北冥封宇轉成背對自己的方向，彷彿只要不要被那雙眼睛看著，他就能有勇氣跨越那片血海。

「封宇，是我害死了他，那個藥，我是故意放的。」

北冥封宇的肩膀動了一下，欲星移忙將人按住。「不要回頭，我怕看到你的表情。」

「是我虧欠你，我一直想要還你一個孩子，可是縝縝……永遠不能取代他。」自欺欺人了三年，他終於也意識到了事實；北冥縝不能取代北冥觴，對北冥封宇是如此，對他其實、更是如此。

他試圖把所有的遺憾補到北冥縝身上，但根本沒有補起任何傷口；他的遺憾，從來沒有減少過一絲一毫。「我不知道，到底還能還你什麼。」

「還有呢？」北冥封宇背對著欲星移，他想回頭，但他更怕這人看著他的臉，就什麼都不肯說。「還有什麼，你是不是忘記了？」

「沒有了。」

「沒有了嗎？星移，」北冥封宇轉過身，欲星移如他所預想的一樣，一臉木然地對著他搖頭。「……你不難過嗎？」

難過？欲星移愣了下，這重要嗎？他的難過怎麼會需要在意呢？在這件事情裡面、他是兇手，他的難過怎麼會重要？為什麼北冥封宇不對他失望？他堆疊了那麼多的欺瞞，謊言上頭再加謊言，早已不值得信任。

「其實，你真應該早一點讓我知道藥的事。」北冥封宇嘆口氣。「如果我知道，那天就不會打電話給你，不會讓你去面對那些可怕的事，你更不應該去做什麼解剖。」

北冥封宇從來沒有想過，竟是他親手把欲星移推到了心魔面前，讓那人避無可避、自此萬劫難復。

「星移，你不難過嗎？」

「我……我難過嗎？」他茫然地喃喃自語，他難過嗎？

他想起加護病床床單上快樂奔跑的小恐龍、病人服上被剪碎的小熊身軀，想起躺在那裡渾身紫腫滲血的孩子，想起那孩子被每個人捧在心尖上疼的模樣；他想起每一個醫護人員無奈的眼神，想起北冥家成員對他失望憤怒的神情，想起北冥封宇在那一刻的絕望失措。

如果，如果他沒有把藥物放在抽屜裡要引人上鉤，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說來很矛盾，但他衷心希望北冥觴在心跳停止的那一瞬間就死了，不要有知覺、不要有痛覺，這樣至少他還能安慰自己，孩子沒有受太多苦；他記得北冥觴是個惜皮又愛漂亮的孩子，小小一點擦傷就要哀哀叫，怎麼能受得了這些呢？

可是安慰自己談何容易，身為一個執行司法相驗的法醫，那小小身軀上的所有傷口，每個針孔、每道壓痕，體內的每一個出血點，都要鉅細靡遺地記錄下來。

數千字的報告，他根本不記得自己寫了什麼，他只記得他掀開白布、看見孩子躺在解剖台上，而後他的耳邊就一路迴盪著哭聲，綿長而不能止息──

一定很痛吧，還要在你身上劃一次傷口，對不起、對不起……

可不管他想得再多，都沒有用了，來不及了，沒有意義了。

他難過嗎？是嗎？

他望向北冥封宇，那人給了他一個微笑。

於是最終他頷首，他妥協，他承認。

爾後他聽見一聲啪答，繼而是低低的嗚咽聲，哭聲不在心底，淚水也不是落在解剖台上。

北冥封宇看見那滴淚水打在自己手背上，然後順著手腕往後滑，走出一條曲折蜿蜒的小路；他把欲星移攬進懷裡，讓人靠著自己肩頭，好似這樣便能分擔些許悲傷與顫抖。

「沒事的，過去了，你盡力了，每個人都盡力了。」

──他終於醒悟過來，在他耳邊哭泣的人不在小兒加護病房裡、不在解剖室裡，也不在夢裡。

那個人在他心底。那是他自己。

原來，他知道什麼叫做難過。

他們單車雙載回醫院的時候，已經很晚了，街上的紅綠燈都變成了閃黃燈；北冥封宇並不是很熟悉單車載人的技術，腳踏車晃啊晃的，一下左一下右，欲星移挺好奇，北冥封宇怎麼會選腳踏車？

「要尾隨走路的人嘛，只能挑腳踏車，這樣才能載你回來。」北冥封宇又晃了一次，差點把欲星移甩出去。

「可你哪來的腳踏車？」要不是自己現在騎腳踏車肯定載不動北冥封宇，欲星移還真想換手，他覺得他單車雙載的技術絕對比北冥封宇好；這傢伙從小上學有司機接送，長大又很早就買了重機跟轎車，根本與腳踏車不熟。

「借的。」

「跟誰借的？」

「某個把腳踏車停在路邊沒鎖的車主。」北冥封宇聽起來非常理直氣壯，雖然尾音還是有點心虛。

「……封宇，那叫偷吧？」

「現在還了就叫做借。」

北冥封宇把腳踏車牽回原本停放的位置停好，轉身的時候看見欲星移正在偷笑，那張臉上還有未乾透的淚痕；兩相對照本該是衝突矛盾的，他卻覺得那畫面美好得像是只在夢中得見。

嘖，也不想想他『借』腳踏車是為了誰？

「欸，你還笑，我生你的氣呢。」他大步走過來，一手抓住欲星移的手，另一手捏了把那人瘦削的臉頰。「你把我愛了三十年的人折磨成這樣，我完全感覺不出你是想還我一個孩子，我只覺得你想搶走我的愛人；說，你這壞蛋是不是鯊魚街來的？為什麼想搶走我的大白鯊？嗯？」

欲星移還是在笑，北冥封宇裝生氣總是有點孩子樣，三十年來都騙不了他。

不過，有一件事他沒有算到。

「不准再放開我的手了。」北冥封宇氣鼓鼓地說完話，拉起他的手，那上頭竟莫名多了一枚亮晃晃的環狀物。

欲星移挑了下眉，才這一眨眼的工夫，北冥封宇已經把這東西戴他手上了？他怎麼一點感覺都沒有？等等，他沒說他願意、、、不對，北冥封宇也沒問啊！

「冥醫說，你陪他去看戒指的時候，一直盯著另一枚，可是他說的那一枚我有、、、嘖！」

北冥封宇抓了抓頭，覺得自己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不過沒有關係，他的星移對他向來寬容，不會生氣的。「我是說，那一枚不漂亮，我覺得這一枚比較適合你。」

靠著街角的路燈光線，欲星移低下頭去細看那枚戒指的樣子，鉑金材質、波浪狀戒環，弧形條紋裡鑲了小小的藍鑽。

確實，比他之前跟冥醫去看的那一只好多了。

「你的呢？」

他抬頭望著北冥封宇，想著這人總不會迷糊到想拿之前那個來湊合？但就算是那樣，他也不會計較的──

那麼多事情，這人都不與他計較，一枚戒指算什麼。

然而北冥封宇朝他展開手，他在那隻手上看見與自己那只一模一樣的款式，只是換鑲了紫鑽。

欲星移不知道那天晚上到底有沒有月亮，那也許只是路燈、又或許參雜了星光；無論如何，他看見北冥封宇在月光下對著他笑，像孩提時總是分一半玩具零食給他的表情──

有些得意的、豪氣的，卻又充滿期待。

這三十餘年，不曾或變。

───────

「魚仔！快一點！」

風逍遙趴在快艇尾巴，把遮陽帽捲成筒狀對著海裡奮力划水的欲星移大叫。

「是不是累了，要不要丟條繩子給他？」溫皇探出頭來關心病人，這裡是深海，而欲星移身上可是沒穿救生衣，萬一待會又抽筋，這整艘快艇上未必有人救得了他。

「社長坐在裡面，他不敢拉繩子的。」鐵驌求衣眉頭打得死緊，不只是因為自己的遮陽帽在風逍遙手裡變成各式各樣的喇叭花，更是因為欲星移落後他們的快艇已經有一百公尺的距離。

太遠了，這不安全。

赤羽信之介搖了搖頭。「默蒼離也太不通人情，這艘快艇的最低速度是二十節，欲星移要跟上的話簡直需要跟真正的鯊魚一樣快；而且他游在我們後面，船行的水流會把他往後推，他更難趕上來。」

「還是不行嗎？欲表叔訓練了整整一個夏天欸。」硯寒清帶著北冥縝趴在欄杆邊，兩個人都面帶憂慮。

在欲星移康復之後，北冥封宇決定要帶他去完成那個『游到自由沙灘』的夢想；夢想需要分工合作，於是欲星移負責回泳池去訓練，北冥封宇負責去找適合的地點。

北冥封宇挑了馬爾地夫。

這裡有很多的小島，島與島之間距離不算太遠，而且快艇租借方便，怎麼看都是適合圓夢的地點。

然後他們邀了朋友，計畫中這些邀請完全是基於禮貌而非誠懇──嗯，結果所有的人都來了。

溫皇說，身為主治醫師他沒有道理不來見證一下──裝過三代飄渺、換過心之後還能游海洋的，肯定是世界奇觀。

鐵驌求衣說，風逍遙吵著很久沒跟欲星移一起游泳了，一起去吧。

收到邀請的冥醫不知如何是好，然後一旁的默蒼離冷哼了聲，算是代他應了。

於是事情有點超出原先的預期。

想要輕鬆地達成夢想是不可能了，在眾人的喧嘩之下，北冥封宇一臉無奈地把快艇開過水深不見底的深海斷層──停在在兩個小島的中間位置，沒有投降輸一半的選項──然後欲星移脫下運動外套，直接在眾人期待的眼神中跳了下去。

然而他終究是個人類，還是個全身都被動過刀的人類，游不過快艇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隨著他們越來越看不見欲星移在海中的身影，船上的眾人也越來越坐立不安；現在他們往後望去，只能看到快艇捲起的浪花，在海中劃出長長的一道白色浪紋，根本看不見什麼人在游泳。

冥醫開始嘆氣，默蒼離的嘴角始終噙著冷笑，鐵驌求衣一手揪住想跳下水的風逍遙，他有點後悔剛剛沒把繩子丟出去，現在就算丟繩子也不知道要丟給誰了；溫皇跟赤羽跑到船邊去把救生艇拖出來，打算待會跳船下去找人；硯寒清跟北冥縝抓好救生圈與救生衣，但兩人都一臉茫然、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所有的人都呈現備戰狀態，只有駕駛快艇的北冥封宇非常沉穩──

他沉穩地直接在海中央把快艇的引擎熄了火。

「現在中場休息半小時。」

──然後他要去準備麵包屑餵食他的美人魚。

如果你有搭過漁船出海的經驗，你大概能體會北冥封宇有多麼的殘忍。

在晃蕩的大海裡，一台小小的快艇直接熄火，開始隨波浪上上下下搖擺，這相當折磨船上的乘客；而平衡感越好的人，暈船就特別厲害。

風逍遙待了三分鐘之後，撲通一聲跳下了水，他覺得繼續待船上他肯定要吐。

硯寒清勉強忍了五分鐘，最後把自己跟北冥縝都套好救生衣跟救生圈，兩個人一起跳下去了。

鐵驌求衣沒有跳，他站在船尾瞪著歡快地游來游去的風逍遙，努力維持那張撲克臉。

溫皇笑了笑，哎呀，事先給自己與軍師大人吃暈船藥真是個明智的選擇。

默蒼離靠在冥醫身上不動，後者腦袋犯著暈，一邊碎唸默蒼離怎麼沒吃早上他配的暈船藥，一邊想著、半小時怎麼那麼久啊？

停船十分鐘後，藍白色的美人魚終於悠悠地游過快艇邊，愉快地跟大家揮手，並且從北冥封宇的手裡叼走了一小塊葡萄吐司，然後慢吞吞地先他們一步往海岸游去。

「嘶～」溫皇按了按眼睛。「暈船還要被閃瞎，我為什麼會來到這種可怕的地方呢？」

最後他們一行人暈乎乎地靠岸的時候，欲星移還在離岸不遠的海水裡泡著不想起來，幾隻藍色的小熱帶魚圍著他、時不時偷啄幾口，白色的貝殼沙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他終於得到自由的空氣，各種意義上的。

「星移。」

北冥封宇拎著插好吸管的椰子，涉了一段水走過來，水淹到大腿中段，正好浸濕一小截海灘褲；欲星移把椰子水一飲而盡，然後把空殼往在沙灘上對他大力揮手的風逍遙身上扔。

風逍遙接住椰子殼，轉手又往鐵驌求衣身上丟，後者黑著臉把那個殼拍到垃圾簍去。

「魚仔～不要再泡水了～快上來～～～」風逍遙踢了拖鞋，一腳踩進水裡對著欲星移大叫。

北冥封宇蹲下身，讓水淹過自己腰際，陽光拂照下的海水帶著溫度，一點也不冷。「大家都在問呢，說你怎麼還泡水裡。」

欲星移低下頭，他身上只穿了一件泳褲，左肩、胸前、左側胸、右大腿、左小腿的傷口，每一道都清晰可見；特別是胸前傷口，簡直怵目驚心。

「我身上太多疤痕了，不想嚇著縝縝。」

「孩子沒那麼脆弱，他快十一歲了，不需要這麼呵護；來吧，大家都在等你，烤肉要開爐了。」北冥封宇展開雙手，對著欲星移眨眼。「還是，你比較喜歡這樣？」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

──封宇，你還真是一條大魚、一隻大鳥呢。

欲星移笑起來，他伸出手，躍入了那隻鯤鵬的懷抱。

深海──全文完

------------

啊我寫完了我寫完了我寫完了讓我先死一下．．．（倒地）

很抱歉這個本該是甜餅加驚險刺激的系列被我寫得超級灰暗絕望。
最後一章如果大家感受到了痛苦．．．
那是我一直以來想講的故事。（嘆氣）

好像每次計畫要寫甜餅的，都會變成像是家庭倫理大悲劇之類的東西XD
然後這個番外最後真的比原來的正文長（遠目）
人生就是充滿了意外，在深海之前我從來不知道原來王相鱗魚是這麼難搞的一對。（吐血）
終於知道為何有那麼多魚鱗魚都是Bad ending作收．．．（完全能理解那種十條路有九條半走起來會bad end的感覺）

至於大家敲碗很多次的，其他對的＂短篇＂番外，請容我休息一陣如果有想到好的＂簡單＂故事再寫。
謝謝大家耐心看到這裡。

[ 此帖被懷秋霽月在2017-05-16 19:00重新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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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秋霽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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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1228)

201樓發表於: 2017-05-16 01:02

只看該作者 | 小中大

引用
引用第198樓tracy于2017-05-16 00:17發表的 : 9ck"JMla
默蒼離跟杏花這對黃金組合，讓溫皇栽了一次大跟斗，還好，這次癱瘓有軍師大人全程照料，安撫了溫皇不安定的心，雖然默蒼離是為了破案，但是被設計是事實，不知道溫赤會不會禮貌性的回報一下？ {>[ ]iX
w`f66*@Q1
溫皇這次癱瘓，軍師大人自帶床鋪棉被搬到實驗室照料，兩人還常常放閃，鴆罌粟這個藥神除了當褓姆兼廚娘外，還要被閃光彈攻擊，難怪他會說都是默蒼離的錯XDD uKM` umE
@YH>|{S&
看到魚魚年少時的豐功偉業，發現他才是最厲害的熊孩子，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覆秋霜想綁這條魚，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硯寒清自從遇到欲表叔，生活開始翻轉，跟在騎著重機蛇行的北冥封宇身邊，違背鯊魚街的行為曝光，理想中的鹹魚人生離他是越來越遠了XDD [qRww]g;P|

溫皇沒事的啦，他現在心很寬～心情很愉快～
能住在藥神的實驗室裡拼命閃他，多麼愉悅～～～

然後魚同學是熊孩子之最，他其實最沒資格說別人了XD
硯硯的鹹魚人生也只是說說而已啦，他根本一直在做相反的事XDD典型的口嫌體正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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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4)

202樓發表於: 2017-05-16 01:54

只看該作者 | 小中大

求出本求出本~~
然後贈品是100抽那種的衛生紙包(10抽的面紙包不夠用啦!!
光這章就讓我用掉好幾張了~眼睛現在也紅通通的

~悠悠小徑藏魅影 , 芙蓉花開暗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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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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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1704)

203樓發表於: 2017-05-16 1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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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出本+1啊⋯⋯

ㄧ早就有滿滿的糧食很開心
但看到那個"完"字又傷心了

這篇就是先笑再哭再笑的節奏
溫皇真被軍師大人感化了嗎？
跟教授的那筆帳可以直接轉讓給鱗王的啊？

縝縝要魚媽咪說對不起....這是溫皇給王出的主意嗎？
十歲的小孩再成熟應該也不見得會講這個的吧？
然後順便講.......那個"先姦後殺"讓雪整個笑噴啊！
這個學長的國文老師實在是.....

最後這游向自由小島的夢想實現真是個好啊
雖然各種意義上應該是大家來度假的
不過.....能真的各種意義上的自由，真的是happy ending啊

出本（敲鍋）
杏默（敲鍋）
雪星眼等著樓主啊⋯⋯

十指道盡人間事
一筆點化古今人
悲歡離合有時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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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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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726)

204樓發表於: 2017-05-16 1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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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出本+1
看完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尤其昨天被搶先騙瞎攪和之後_(:3/ㄥ)_欲星移太壓抑了再加上這麼愛搞事(?)又做死，所以鳞魚鱗的HE我真的是想都不敢想阿(一個既期待又害怕受傷害的感覺所幸最後HE真的是看到都快哭出來了*觴兒這邊是壓垮欲星移的最後一根稻草，我覺得常欣也是，常欣是最後欲星移放棄掙扎的最主要原因吧。像是雁王說的欲星移的弱點眾皆知(其實我有點忘記到底是不是雁王說的阿哈哈)，他比起其他九算多了點人性(?)在龍埏口事件以後人格魅力瞬間翻倍完全可以看出人物心靈的成長這點是最佩服魚爹的地方也是欲星移最迷人的地方我想之前欲星移重傷應該是跟教授脫不了關係的，但是可能就是教授看出來他與其他人不同的地方所以才只有把他弄到重傷沒有死，又或著他覺得欲星移再也站不起來了一直覺得大智慧沒在意識空間裡塞一個默蒼離給欲星移對欲星移真的很好(?)不然可能第一層就倒了(誤*我一直在想欲星移如果真的醒來在知道觴兒死了海境動盪會不會又在躺回去*游到自由的海灘那段我其實覺得整欲星移的成分很大，一個換心一個月的病人身體上又坑坑巴巴的到底要怎麼跨海游泳阿真的很強欸WWWW不愧是美人魚
謝謝大大我覺得我對鱗魚鱗正劇裡的所有怨念都在這篇中得到前所未有的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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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98)

205樓發表於: 2017-05-16 1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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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又完結了！感覺是可以獨立成故事的番外呢！

「讓我練習技術」真的是太鬧了XDDD溫皇啊wwwwwwww

是說為什麼默蒼離要這麼虐待魚QAQ是要替他鑄心嗎？北冥觴才吃了個藥就死了感覺好可怕啊...

魚這樣遍體鱗傷的讓人好難過QAQ他這樣游泳真的還好嗎O_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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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秋霽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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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1228)

206樓發表於: 2017-05-16 1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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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第202樓闇玄于2017-05-16 01:54發表的 : a^9}ceu?
求出本求出本~~ !2]G.|5/A
然後贈品是100抽那種的衛生紙包(10抽的面紙包不夠用啦!! |F>'7JJJ
光這章就讓我用掉好幾張了~眼睛現在也紅通通的 I[v~nY~l`

啊，我也覺得這個最後一章有點刀～～
雖然是Happy end但是是個有點痛的happy end～～
然後出本。。。啊我可能要研究看看。。。不知道怎麼弄啊～～XD

引用
引用第203樓晏雪于2017-05-16 10:53發表的 :求出本+1啊⋯⋯ ?|we.{
ㄧ早就有滿滿的糧食很開心 N7qSbiRf<
但看到那個"完"字又傷心了 <UO'&?G
>c8EgSZJ
....... J$i5A9IUr

再不完結就要bad end了真的XD

老溫把那筆債送給鱗王其實沒差，因為抹茶怪也不真的覺得有欠他，如果硬要抹茶怪還的話，大概也是不可能得到結果，還不如拿來解決魚的心魔～
然後縝縝那個是沙盤推演的一部分，就是鱗王＋老溫＋硯硯＋赤羽想出的一部分，但是他們再來就發現不管怎麼推想，局面都很可能被魚掌控回去（可能只有驚慌一下，然後立刻回到繼續掩飾裝沒事的狀態），只好派出大魔王抹茶怪～
反正冥醫剛好覺得自己有點虧欠溫皇，冥醫也會幫忙叫出抹茶怪的～
這個國文老師教出了北冥封宇跟硯硯，只能說他肯定是給了學生們很棒的人生觀，學生們都很坦率很可愛，但是成語誤用病實在很厲害XD估計這個國文老師大概是隔壁棚的原無鄉之類的。

然後大家都是來海島當電燈泡順便看魚挑戰人類極限的啊～～所以鱗王讓他們全部暈船了XDDD
出本.........我不會啊，幫我推薦個代理吧我好老了這事感覺很複雜。。。
杏默！！！喔喔等我休息一陣。。。目前腦殘中。。。

引用
引用第204樓余映于2017-05-16 13:29發表的 : ibskce{H
求出本+1 _kT$/k
看完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尤其昨天被搶先騙瞎攪和之後_(:3/ㄥ)_欲星移太壓抑了再加上這麼愛搞事(?)又做死，所以鳞魚鱗的HE我真的是想都不敢想阿(一個既期待又害怕受傷害的感覺所幸最後HE真的是看到都快哭出來了*觴兒這邊是壓垮欲星移的最後一根稻草，我覺得常欣也是，常欣是最後欲星移放棄掙扎的最主要原因吧。像是雁王說的欲星移的弱點眾皆知(其實我有點忘記到底是不是雁王說的阿哈哈)，他比起其他九算多了點人性(?)在龍埏口事件以後人格魅力瞬間翻倍完全可以看出人物心靈的成長這點是最佩服魚爹的地方也是欲星移最迷人的地方我想之前欲星移重傷應該是跟教授脫不了關係的，但是可能就是教授看出來他與其他人不同的地方所以才只有把他弄到重傷沒有死，又或著他覺得欲星移再也站不起來了一直覺得大智慧沒在意識空間裡塞一個默蒼離給欲星移對欲星移真的很好(?)不然可能第一層就倒了(誤*我一直在想欲星移如果真的醒來在知道觴兒死了海境動盪會不會又在躺回去*游到自由的海灘那段我其實覺得整欲星移的成分很大，一個換心一個月的病人身體上又坑坑巴巴的到底要怎麼跨海游泳阿真的很強欸WWWW不愧是美人魚 F2RU7o'f.
謝謝大大我覺得我對鱗魚鱗正劇裡的所有怨念都在這篇中得到前所未有的滿足 r@Tq-o

出本XD等我找到有人願意幫我代理再看看.......
嗚嗚昨天那個搶先騙我都快哭出來了，王啊，魚啊～～～～～～
我覺得鱗魚鱗好少happy end，好傷心啊～～
然後說到常欣。
師相確實是對善良無辜的人會心軟，早在之前對菩提尊的時候就能夠看得出來，不過他對常欣不只是心軟，他還把她扛到肩上來了，所以九算三人策劃同一件事，老二老五跟沒事一樣，師相痛苦得要死；更有趣的是，劇中人只怪魚也就算了，劇外戲迷明明有上帝視角，還是只怪魚。
生命，就是當你決定扛起他的時候，才有重量。

魚的弱點就是海境（鱗王）啊，大家都知道的～～XD
然後教授沒有出現在大智慧裡面象徵的也可能是魚的改變，因為那個時候教授已經不是他的心魔了，他有更大的心魔；如果早個幾年，魚的心魔大概就會有教授吧。

然後魚很會游泳的不用擔心！他是泳隊出身啊！而且他是訓練了一整個夏天不是一個月！身上的疤大部份都沒有太醜啦，溫皇都很仔細的～只是胸口特別嚇人Q_Q
大家都知道他辦得到只是本來北冥封宇是想要讓魚輕鬆圓夢，哪知道連教授都來了，不能放水XD

引用
引用第205樓097876538e于2017-05-16 14:30發表的 : fQ[ GN}k
恭喜又完結了！感覺是可以獨立成故事的番外呢！ Td !7Rx _
hI{M?LQd
「讓我練習技術」真的是太鬧了XDDD溫皇啊wwwwwwww :Ojsj_Z;;
S~mpXH@
是說為什麼默蒼離要這麼虐待魚QAQ是要替他鑄心嗎？北冥觴才吃了個藥就死了感覺好可怕啊... n$fYgZKn
....... -W5ml @

這個番外比正文長啊～（吐血）
＂讓我練習技術＂這話通常是在外科醫師氣瘋的時候說的（認真）
溫皇那時候真的氣瘋了。。。

教授對魚就是有點恨鐵不成鋼吧，覺得尼碼被一個心魔困這麼多年還裝沒事不面對，搞出這麼多事來；在正劇裡，教授當時要俏俏反覆描述不悔峰之戰的細節就是因為他知道俏俏在壓抑，然後教授說這樣的壓抑會害死很多人。
所以魚在他面前壓抑了三年，把自己搞死了兩次，簡直挑戰教授的忍耐底限XD
然後阿觴會死是因為他是小孩，小孩吃到大人劑量的有毒藥物所以傷害才更嚴重，然後小孩的急救又比較困難，在他心臟突然停止的時候沒有被拉回來。。。就死了orz

魚游泳沒問題的！他是魚嘛！雖然身上都是傷疤但是還是能游的！而且他訓練了一個夏天～～能游泳表示四肢活動跟肌力都正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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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12)

207樓發表於: 2017-05-16 2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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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篇故事看的一本满足，是说这篇把我拉回坑的，出本的话算我一个。还有其他几对的番外~~~~~~~~~
最近又看到夸北冥封宇同志人格魅力的，心灵鱼汤大师这点好服气。
一针见血的剖析强迫面对心结这事果然还是得抹茶怪来做。

无授权转个之前看到的感想。感觉也挺适合脚踏车那段的。“被擦擦钜子舌到心理阴影，又被擦擦重伤，灰头土脸回海境养伤，鱼后援会长鳞王自带粉丝滤镜欲吹一百年，嗯，换我也觉得人世太可怕，还是海境傻白甜。”

[ 此帖被xxyy在2017-05-16 22:00重新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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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鈴白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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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1)

208樓發表於: 2017-05-16 2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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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撒花！！！！！太太果真劳模很久没看到剧情这么丰满的文了给太太比心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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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55)

209樓發表於: 2017-05-16 2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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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待出本+1

心病還需心藥醫，溫皇是一個醫術高明的醫生，魚魚大大小小的意外，都是他不惜代價救回來的，但擔任心靈導師是不可能的，身為溫皇只想掐死這個不合作的病人，身為任飄渺只想翻桌，這方面他是愛莫能助，解鈴還須繫鈴人，還是需要默教授、北冥封宇以及小孩模樣的北冥縝，才能突破魚魚心靈缺口，看到他終於面對心中的難過，走出自己的心魔跟封宇再度手牽手，就覺得很開心，正劇裡的遺憾在這篇文中得到滿足，真希望在劇中也能看到魚相醒來的一天，期待更多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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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雨九脈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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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如劍、雨如霜，電掠秋雨山河鳴

醉顛狂、雨飄紅，血披秋水一色劍

舞秋月、佾江風，也是疏狂也任真

難為知己，半生飄零愁是雨；難為手足，一夢吹醒江無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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