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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2【孤城倚醉搖天風】章之十六 糾纏半生 15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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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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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命: 魔王子
王道: 魔王子X慕容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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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2【孤城倚醉搖天風】章之十六 糾纏半生 15F
0
【章之一】 飛雪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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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 u1|5
他正在墜落,耳畔風聲夾雜著殺伐聲不斷,接著有人喊他的名字,聲嘶力竭地響進耳膜,「祈颻──!」那聲線似乎帶著慌張、帶著不知所措,說不定有更多別的什麼的,但是他實在聽不清,太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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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崖上的火光淒厲地撕裂夜空,天邊正殘月,祈颻感覺臉上濕黏一片,就連覆著右眼的繃帶也染上腥氣濃重,他看著胸口噴灑而出的黑色血花,只有深深的讚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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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美,比起純綷的色彩,深沉的墨色中帶隱隱緋紅,更來得燦爛奪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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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輕笑一聲,帶著不知所謂的心滿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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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剩的左眼,幽深如淵,無邊的黑暗染著倦怠至極的憂鬱,流轉之間只見微弱的星子閃動輕蔑,毫不在乎命懸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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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颻嘴裡哼著亂七八糟的調子,不時咳出幾口黑血,鐵銹味充斥整個口腔,盈滿思緒,稍稍激起他骨子裡那份嗜殺的囂狂,他繃緊了身軀,那樣的姿態彷彿要從背脊生出什麼來自救,卻又在下一瞬放鬆,放任自己的生命被萬丈深淵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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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想死,絕對不是,他很愛惜自己的生命,還有人在皇城等他回去,父皇、母后、皇伯父、八位兄長,還有……虞子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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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子宵,他的文宮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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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想起了那個遠在千里之外的傻官讓他心情大好,但還是提不起勁兒,就算明白當子宵知曉他死了什麼的會很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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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他承認是有這麼點捨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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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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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了這麼個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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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是累……累得不想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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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颻的唇畔劃開更大的弧度,露出的兩顆小虎牙添了份無辜,認為只要笑得好看再加上他原本就生得俊逸的臉,還會有人不原諒他嗎?因為我是真理,總有一天你們都該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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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深可見骨的傷以及滲入骨髓的劇毒,傳來撕心裂肺的疼痛,順著血液,沿著筋脈,一吋一吋侵蝕他所剩不多的意識,徘徊在神志昏瞶與清醒間,映在眼中的好像不是火光,他坐窗邊為一輪滿月拉琴時,轉過頭看見子宵,書案、奏摺、筆架、燃起的蠟燭、一身紫色官服,放下手裡的摺子對著他笑,弦聲中深藏初遇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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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可怕,他出現幻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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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颻‧元皇!」先前的聲音再喊了一次,這會兒連名帶姓一塊叫,好似在提醒什麼,距離比方才來得更近、更觸手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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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是罪孽深重啊。祈颻這麼想著,爾後伸出手,將隨他跳下崖的男子緊扣在懷中。「我很高興你愛我,願意為了我往下跳,但是我有子宵了,不能回應你的感情……」頓了頓,續道:「況且兩個男人是不容於世的。親愛的小老虎,我愛你,但我們終究無緣。」他悲傷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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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子宵不就是個男人!斷翾‧祀溟話一出口便後悔,聽著對方笑,笑得那樣沒心沒肺,事不關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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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執著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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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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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同樣的力道抱著祈颻,觸手卻是一片冰涼,濃厚的鐵銹味不斷刺激著鼻腔,他的胸膛一片溫熱,卻不是體溫,那是對方淌出的血在浸入戰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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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胡鬧!化風救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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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徹底失了平日裡的冷靜,急切的聲嗓似驚堂木響,震碎比雪花更脆弱的回憶幻覺,散一地映階光華,祈颻彎身撿拾,片片殘缺、點點晶瑩,有他、有琴、有月光,卻怎樣也尋不回笑容清淺的虞子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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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急、莫急……我們還有時間……」祈颻有些恍惚,伸出左手朝著虛空一握,入手的是斷翾銀色的髮絲,右手輕拍對方背脊,權當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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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颻!」他近乎絕望地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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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老虎,跟你打個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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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颻!」渾蛋,你他媽的真是個渾蛋!斷翾洩恨似的扯著祈颻茶褐色的髮,幾根頭髮就真被扯落在指縫間,手上越見用力,奢望能將體溫分出一點給那漸漸失溫的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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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點也好,一點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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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該怎麼做,怎麼做才能讓視自己生命於無物的祈颻認真面對現下的危險,怎麼做才能救連自己都不想救的祈颻,怎麼做才能喚起祈颻對身為九皇子的自覺,有很多人在等他回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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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Iou| H
時間?我們何來的時間?祈颻‧元皇你傷到腦子了嗎?你究竟在想什麼?我止不住你的血,對你的傷勢我無能為力,我們在墜落,不知道何時會粉身碎骨,時間……誰給得起時間?商量什麼?你要商量什麼?有什麼比你的命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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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也不想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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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救你!我只要想救你!怎麼做?到底該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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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來告訴他?他驚慌難受地胃部翻攪,只想大叫。
B[rx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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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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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翾激烈的情緒如浪濤,一波接著一波,橫狠地衝撞他脆弱的神經,千言萬語湧到嘴邊卻硬生生化成兩聲壓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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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救皇伯父,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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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o}B
祈颻只緩緩說出這一句,毫無頭緒的,他活在自己的世界,徹底忽略對方的害怕,但斷翾那些無法控制的驚慌失措全歸於平靜,就在一瞬間,就因這句話,所有沉重的一切都莫名地沉澱,靜靜地躺在水底,彷彿從未激昂,千百年來始終沉靜,在幽遠的歲月中忘了不安、忘了懼怕,斷翾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靜,甚至忘了他們命在旦夕,他只全心記住這句話,不計任何代價,去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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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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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三字一出,斷翾聽見祈颻一聲輕笑,然後週遭的空氣似乎起了變化,雲氣漸濃,直衝而下刮痛臉頰刺骨的風,也漸趨和緩,舒適地宛如身在春天三月的安靜午後,溫暖和煦地叫人微醺欲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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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夕陽色的雙眼愣愣地看著祈颻,記得自己只眨了這麼幾下眼,雲氣甫散去,手底碰觸的這條黑龍又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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昂揚的修長身量朝著深淵完全伸展開來,四肢微屈貼在身體兩側,承載著仍怔忡未回神的斷翾,掌下通體晶瑩純粹的墨色鱗片曬著明晃晃的月光,熠熠生輝,濃密柔軟的鬃裡生著角,隱隱透著溫潤的光澤,輕盈的兩條龍鬚,隨著祈颻的吐息飄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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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便是元皇一族的真身,縱然其狼狽負傷,仍是美得令人難以置信,不減尊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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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應該是第一次見著祈颻的龍形,但熟悉地感覺蔓延在記憶深處,在遙遠的數百年前,在他才剛學會隱藏獸耳及獸尾的年歲,曾有一條黑色的龍,身量略小,不變的是那一身尊爵貴氣,牠張開口,輕輕叼著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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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翾覺得自己是該說些什麼話的,說些正經的話,配合這莫名溫馨的氣氛,他無可名狀的情緒, 容不得玩笑。說什麼都好,問問他的傷勢或問問他不回軍營的理由,什麼都好,但最後開口卻是不經大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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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形和龍形差這樣多,為什麼你的繃帶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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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也紅了臉,窘迫地直想抽自己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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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龍懶懶地噴了口氣,從喉間發出清越的龍吟,接著,一貫帶笑的聲音傳入斷翾腦中,「那是父皇對我的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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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朗誦詩歌的做作語調說著。伏在他背脊上的小老虎是唯一的聽眾,沉默當作熱情的掌聲,反正他活在自己的世界,一個人也能自得其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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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給這繃帶下了咒,讓它在我化出原身之時,依舊能在。小老虎,這是愛啊,你能明白嗎?保護兒子,對兒子深刻的愛,就算前頭有八位兄長,我的地位舉無輕重,他仍一視同仁;就算我生來殘缺,龍中異數,他仍無私地愛我,多偉大。自然,這樣無私偉大的愛打動了三位長老,他們才忍著沒辦了我。」祈颻頓了頓,啐出一口黑血,續道,「否則,我現下也不會在這兒重傷瀕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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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吟吟地下了結論,「活著真好,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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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斷翾的角度自然是什麼也瞧不見,他只見著那柔軟的鬃以及那對好看的角,但那充滿笑意的聲音怎麼聽怎麼討厭,這貨就是找抽,比誰都還中二,他想著若是手上有什麼東西,一定狠狠往祈颻腦袋摜去,不管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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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氣,「是。」他是聰明人,該是順著對方的話,隨他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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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真面對,你就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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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沉吟間給自己做了些心理建設,跟祈颻相處,字字句都當真是要減壽的。他只是太無聊,找不到事做,而他的興趣也那樣地短暫,興頭一過,出手毀壞,接著又回到窮極無聊的懶廢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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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上心的態度,怎麼測度也看不真切,宛若深及千呎的黑色潭水,似乎什麼都有,似乎什麼都沒有,他的眼睛、他的心,虛無得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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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翾不著邊際地胡思亂想,隨口說,「祈颻,你的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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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嘖嘖,小老虎……」十足瞧不起人的語調,「你忘了墜崖前發生什麼事了嗎?前王的殘黨餘孽潰不成軍,咱倆還掀了首領的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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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那是你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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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打了勝仗,就別去想那些掃興之事。」黑龍歡快地甩了甩尾巴,說,「來唱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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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輕瑩柔軟的調子從祈颻的口中溢出,百轉千迴、柔情似水,隱隱而發的溫柔繾綣,就像春天初生的新芽,鮮嫩得可愛非常,一片生機盎然、欣欣向榮的畫面在斷翾眼前開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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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黑了臉,睨視著他,「你在唱什麼?打勝仗搞得跟談戀愛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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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颻笑瞇瞇的,激烈的疼痛在身上肆意地開疆拓土,卻只當身體在鬧脾氣,想著背上馱著的小老虎,強撐意識,想著撐到崖底之後,便能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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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定能護斷翾周全。他暗忖,在心底發出空洞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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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對了。這是龍族求偶歌,我是為了將來在做練習,你想子宵他聽到會不會很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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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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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翾睿智地決定,不在選擇曲子的問題上多所糾纏,轉而打碎對方的妄想,毫不留情地道,「不會,他根本聽不懂你在唱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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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的心好痛。你怎麼能這樣傷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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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颻做作地將輕輕向下沉些,再微顫,用這動作表現受打擊的情緒,他感受著對方冷冷的目光,終於幽幽地嘆了口氣,重新伸展龍身,「不及格。這話說出來連我都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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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誇張地再嘆氣,接著注意到周圍的濛濛霧氣消退許多,軟軟的腹部掃過枝葉,在眼角留下一抹近乎透明的白,在閃著異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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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到了……他渾沌地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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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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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翾也注意到了,映入眼前的美景令人讚嘆,四周生長著潔白的樹木,一枝一葉,甚至是枝頭含英的花,通體綻放的,皆是那樣純淨的顏色,籠罩在淡淡的霧色中,他們是這一方天地間,唯一的存在。黑龍穿梭其中,瑩白的光晒在龍鱗及斷翾銀色的髮絲上,打出層層波浪,宛若雪色的星光,熠熠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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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約能感受到樹身傳來源源不絕的力量,用著溫柔的力道,一點一滴地癒合著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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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在戰場上廝殺,用盡的體力正慢慢回復中,肌肉過度使用的痠痛也漸漸在消退,他攤開右手掌心,凝神看著六角冰花逐漸成型,連駕馭冰的氣力,同樣回來了,斷翾難掩欣喜的夕陽色雙眼,閃爍著光采,興奮地說道,「祈颻、祈颻……這些樹有治癒的能力,你感覺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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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很好啊。」他擺動龍身,用一貫帶笑的聲音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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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颻緩降著身子,在四隻染血的爪觸及白色花瓣所鋪蓋而成的绒毯前,稍稍往上一撐,彷彿擔憂自身的髒血污了美好的潔淨,闇黑幽深的左眼蔓延著躊躇,半晌,才安靜地踏上,接著微偏過頭,從背上叼起斷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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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老虎,站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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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人,站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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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翾一失神,愣愣地想著……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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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祈颻。真是他。他找了好久、好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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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颻……」他低聲地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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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事?」他瞇起單眸,似乎有些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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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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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龍安靜地蟠起身子,未作出任何反應,龍鱗在死寂的空氣中發出摩擦聲,這樣無端的沉默,讓祀溟族的老虎忐忑不安,好幾隻爪子在心上抓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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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沉默的當口,距離斷翾左手約三呎處的白樹後,慢慢踱出一人,眨著幽暗的左眼,茶褐色的長髮在風中飛揚,一身玄色衣袍翻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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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你終於找著我這名恩人。所以……你能回應劍羽的感情了?」聲音裡帶著滿滿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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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虎瞪著他,說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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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RE|l{
半晌,又感身後站著另一人,那人率先開口,「我還想你什麼時候要察覺來著……真是太好了,這樣我便不用作拆散有情人的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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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虎不用回頭便知曉,這樣病態的話嘮症頭,聲音的主人,廣闊的天下找不出第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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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另一道身影自右方樹林步出,說:「做這樣缺德的事,是要折壽的。」他攏了攏衣襬,俊逸的面容上,掛著幾近嘲諷的笑,身後拖出一條令人望之驚心的黑色血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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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老虎……」黑龍頭頂正上方,白色的枝枒上,坐著一人,柔軟的背脊靠線條順著樹幹,長長的衣袖垂下,嘴裡哼著軟軟的調子,正是方才那首龍族情歌。「我愛你啊,怎麼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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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虎覺得頭昏腦脹,移開視線,轉而看向一付生又何歡的黑龍,他的黑血已蔓延至他腳邊。
MxD,xpf
PB_+:S^8
「我……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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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5xd@p
「是的,你是該醒了。」黑龍的長鬚飄飄然在空中晃,渾身散發著,對此怪異十分的景象感到理所當然的氣息,好似對方在大驚小怪,他用鼻尖拱了拱斷翾的身子,穩住腳步虛浮的他,接著微笑。
Fo=Icvo
Wl/oun~o
「你是該醒了。」他重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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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之二】十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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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走向崖邊,將一座幽暗的森林遠遠地、遠遠地拋在後頭,足下踩踏著深色的草,沙沙聲響在靜謐的夜裡特別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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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臂上掛著一件黑色外衣,近乎偏執地持續向前,沒有餘裕去弄清自己現下身在何時何地,他的精神、他的意志,他傾注一切,全給了晒著月光的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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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天燦爛的星子,徒勞地美在天上,孤芳自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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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株潔白的樹懸在萬丈深淵之上,倚著枝幹的祈颻只穿著素色中衣,手握胡琴和弓,有一下沒一下地晃著,嘴裡哼著歌;空著的另一隻手敲在曲起的膝上,打著節拍,另一條腿垂在一邊,鞋尖指向深不見底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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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子宵一雙眼直勾勾地盯著,縱使過去十九年,入了夢仍是那樣沒心沒肺,他心裡堵得慌,吶吶地想開口,但一張嘴開闔半天,什麼也沒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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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Y%}
祈颻忽然就側過頭,接著微愣,似乎有些訝異,但隨即又換上笑容,說,「十九年了……子宵,你跟皇伯父好好的,作什麼又想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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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ZIZ"b
對方語未竟,一切便開始分崩離析,像打散的拼圖,一片片剝落,虞子宵慌亂地伸手抓取,卻什麼也沒留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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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uLkM,
「唔……」他愣愣地看著掌心,發出一聲低吟,模樣失魂落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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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1 5V'*
祈颻苦笑,輕輕翻過身,落在對方跟前,「這是要給我的?」他自顧自地取過外衣穿上,理了理衣領,整整衣袖、衣擺,瞇起左眼,狀似滿意,徹底無視自己漸漸消失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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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這樣無精打采的,我這不是穿上了?」他伸手抱住虞子宵,在對方還未搞清楚他要做什麼的時候,毫不猶豫地往下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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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6m6bsZ`
虞子宵被對方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得不輕,雙手狠狠扣住祈颻的背脊,直衝而下刮過臉龐的風,讓他不得不閉著眼睛怒喝道,「你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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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HwO
在祈颻耳邊吼到一半,虞子宵的腦中突然一下子就闖進十九年前的早朝景況,他還記得那天晴空萬里,天氣溫潤,他還漫不經心地想著,這樣好的天氣,若是祈颻仍在都城,待他下了朝,走進扶風殿,或許能見到化成龍形的祈颻在屋瓦上曬太陽,他黑色的龍鱗片會在陽光下閃著炫目的光,看見他走向他,肯定是要甩甩龍尾,頂著龍角,毛茸茸的腦袋朝他輕輕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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階下那人從邊關為傳訊而來,對冥王說,我軍勝,前王餘孽潰散,但斬落敵方梟首之人已墜崖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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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0>H0
而此人不是任何人,正是隱瞞身份到邊境從軍的九皇子祈颻‧元皇,據說死前還拖著北靜王二子──斷翾‧祀溟一起。
sgLw,WZ:
/OD@Xl];K
他仍記得朝中百官先是大驚失色,轉頭看向聽聞噩耗,卻面無表情的冥王,眾人眼中皆滑過不解,卻無人忍心開口過問,只各自抬袖拭淚;也記得祈颻那八位兄長發瘋似的衝出殿外,嚷嚷著生要見人死要見屍,本欲化作龍形直奔戰場,卻逐漸有走火入魔之姿,後來被他們皇伯父攔下,全給打暈,各自送回殿中綁著,之後又鬧騰了好些天;還有北靜王神情凝重,一語不發地離開太和殿,之後七天沒見他上過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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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30TR
他站在冥王右側,看著一切發生,最後只見冥王衣袖一揚、大手一揮,退朝。
`G'Z,P-a
a&z$4!wQB
隔天又見他正常上朝下朝,依舊有條不紊地處理政事,時不時還像往常那般對自己鬧說,文丞我餓了,我想吃奶皇包云云,然後忙裡偷閒一番。
4e20\q_{
;$Pjl8\
死了個兒子,人人皆明白冥王哀痛欲絕,卻無人知曉從何安慰,他的表現正常到所有人都錯覺這只是個假消息,只是九皇子稍嫌過分的玩笑話,畢竟冥王和太初王都太寵他,不知分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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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像比什麼都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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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又過了半個月,武相帶著五個兒子及立大功的軍隊回到都城,百姓沿街列隊歡迎他們的英雄,但見白色旗幟飛揚在隊伍中,喜悅之情不知是給誰人偷了,一瞬間鴉雀無聲,氣氛凝重,只聞風聲蕭蕭夾雜哀哀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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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從來就不是爭得和平之策,只是世事常不如人意罷了。有人死了兒子、有人死了兄弟、有人死了丈夫,都一樣痛,沒有誰比誰悲傷,勝仗固然令人欣喜,但代價實在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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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颻和斷翾及其他死去同袍的屍首保存得很好,封靈族用族內特殊的術法將他們的時間全凍住,停在死後那一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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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王讓眾人各自回家,只留下相關人士及兩副棺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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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開始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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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什麼開棺?那才不是祈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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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棺木出神,傷痕累累的寒孤城在此時伸手,掩去他的光,說,把眼淚擦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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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墜落,虞子宵怔忡,祈颻拍拍他的腦袋,說,「子宵,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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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沒有然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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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子宵醒了,窗外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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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指節發白,緊攥著被褥,有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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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招已進入尾聲,只待最後一擊勝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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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看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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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子嘯率先發難,大喝一聲,拍地而起,手中木刀劈向寒赩成毫無防備的腦門。他臉上掛著獰笑,得意洋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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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只聞二哥冷哼一聲,周身突然爆出一股強大的氣勁,格擋住殺招,迴過身便是一刀斬下,寒子嘯大驚之餘尚能舉刀護身,卻見對方氣凝左掌,橫霸地朝自己天靈襲來,雙手受制,反應不及,下意識閉眼,寒赩成眼見計謀得逞,隨即收掌,長腿一掃,把自家五弟壓制在地,木刀入地三吋,擦過輸者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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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塵過後,小弟腦筋一片空白地看著二哥刀刻似的臉上揚起一抹傲氣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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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在抖,很麻,脫手的武器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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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太超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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贏者聞聲轉頭,看見坐在不遠處樹下石椅上的三弟在苦笑,一手捧書,一手握刀,風鼓動著他黑色的羽氅,溫文儒雅,一派從容,再看一旁離刀尖不到半吋的四弟,滿臉驚魂未定,和方才沉穩安靜的模樣大相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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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赩成只哼哼兩聲,不知道是表示什麼,又轉了視線,看著身下的寒子嘯,「你認輸不認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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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寒子嘯咬牙,體內的血不安份,被無謂的自尊沸騰著,告訴自己只能否認,死賴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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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聞之,明白對方輸了不甘願,但他也不願就此罷手,非要聽到小弟親口吐出「認輸」二字,於是他又加重壓制力道,問,「你認不認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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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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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認不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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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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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不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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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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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孤城溫潤的眉眼染上無奈,心嘆道,這小孩子心性怎麼就發作在這兩人身上,多大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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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原來都在這兒。父親說可以開飯了……」寒伯胤在長廊轉角處探出腦袋,對著他四個弟弟露出寵溺的笑,但入眼的畫面讓他感到疑惑,問,「赩成,你壓著小弟作什麼?孤城,你又為什麼拿刀指著曜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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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刀脫手,朝我刺來,是三哥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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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曜星慢吞吞地說完,原本驚慌失措的表情漸漸恢復淡定,然後又開始走神。而寒孤城微笑,信手一拋,手裡的木刀準確地掛回武器架上,最後才闔上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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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子嘯滿腹委屈在此時一湧而上,打架輸給二哥,更丟臉的是還讓武器脫手,雙手又麻又痛,著地的背也加油添醋似的跟著隱隱作痛,二哥壓著他,完全沒有要起來的意思,旁邊三個哥哥看著也沒人制止,越想越不甘,他牙一咬、心一橫,接著無恥地放聲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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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嗚……嗚哇──!二哥欺負人……好痛啦!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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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愛弟弟的寒伯胤一聽,五臟六腑全給攪成一塊兒,他提氣、腳尖一點,便瞬移至二弟邊上,扳了扳對方肩膀,急道,「赩成你快些起來!你弄痛小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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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嗚……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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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赩成一張臉黑得跟鍋底似的,甫起身,寒伯胤立馬將寒子嘯抱起,摸摸頭、拍拍背,用著充滿母愛的聲音輕聲哄道,「小嘯不哭……不哭喔……不痛不痛……我們去吃飯了……」然後往飯廳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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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用極其鄙視的眼神目送過度反應的大哥,以及擦了對方滿肩頭鼻涕眼淚,還不忘對他吐舌的小弟漸行漸遠,呼出一口濁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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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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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白眼什麼的太傷氣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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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我們吃飯去,就別跟小嘯計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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曜星,你想笑就笑吧……硬撐著一張淡定的臉,嘴角抽蓄,實在很嚇人,而且非常不誠懇。寒赩成擺擺手,表示自己沒什麼,叫四弟先行,接著偏過頭,朝在樹下對天發愣的人喚,「三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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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孤城輕輕一震,回過神,收回映著天空的淺碧色眼睛,說,「二哥,你有沒有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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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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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回問,用眼神示意對方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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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孤城舉步前行,「歌聲。」有些不捨地回望天空,雖然那聲音模糊,稍縱即逝,但是有種很懷念、很溫暖的感覺,可是他不能明白自己這動作、這感受為何而來,出現得太過莫名,反而有遺憾蟠踞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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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苦笑,覺得自己太過傷春悲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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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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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破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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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擊暈悠悠轉醒的銀髮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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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跌跌撞撞漫無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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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湖岸邊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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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著湖面映著朝霧染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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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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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輕哼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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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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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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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獲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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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簷‧封靈覺得自己真救了個大麻煩,她站在白色的靈樹下,腦門隱隱抽疼,一雙靈動美麗的幽藍色眼睛看著散落一地的黑色碎冰、撞碎的藥罐,以及倒在石桌,貌似被擊暈的斷翾‧祀溟,還有空氣中揮散不去的藥香,一片狼籍,原有的安寧潔淨毀去泰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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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喚來一人,吩咐他安置斷翾,清理混亂,看著下屬一張波瀾不驚的臉瞬間變色,忽然就想笑,他始終是不贊成她救下祈颻的,還想著最好他就被封印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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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他說了什麼來著?天生殘缺的龍中異數,實屬不祥。她想這年輕的龍族不過瞎了隻眼、不過比別人硬是多上一爪,如此而已,何來不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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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元皇族的長老們始終忌憚,弄得整個冥界惶惶不可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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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靜靜地想著,最後還是忍不住笑了一聲,惹來那變臉之人無奈不安的一聲「王。」她擺手,往澄天湖而去,小黑龍在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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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祈颻很清楚長老的眼神在傳達些什麼,可是他仍然天真。即使聰明如他,還是天真地以為長老們會忘記他的異數之身,他活著,問心無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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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有一天,他被抽了一魂,忘了很多事,最後連心一併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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懲處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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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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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聰明依舊,卻不再天真,他開始裝,把自己演得孱弱不堪,蒼白無能,時不時上演吐血、生重病的戲碼,好好的一個人,搞得隨時都會斷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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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信,也有人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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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簷思及此,想起十九年前,祈颻一身血躺在她眼前,真的快死的樣子,僅僅瞟了她一眼,然後閉眼,很有認命的味道,不呼痛、不求救,挺乖張的,好像快死的人不是他,一切和他無關。過不久,他又睜眼,指著旁邊也躺著的斷翾,說,「救他。」態度像很不經意地想起這件事,救與不救無所謂,總之他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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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真的再也沒動過,只剩淺淺的呼吸,隨時會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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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莫名被觸動,不顧反對的聲音,兩個都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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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斷翾醒了,也好了,十九年來除了照顧被封印的祈颻之外,還跟她說了很多事,有些事她知道,有些事她不知道,聽著挺有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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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對方在湖畔哼著小曲的背影,想,斷翾曾說祈颻這人常常感到活著窮極無聊,在皇城肯定是悶壞了,才跑來邊境打仗玩命,連虞子宵也留不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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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瞞著眾人,只當自己是個平凡的百姓,在這裡,沒有人知道他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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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簷停下腳步,嗅到空氣中淡淡的藥香味,揮之不去,卻不惹人反感,進入鼻腔,進入肺,倒有種沁人心脾的舒暢,這十九年用來醫治的藥草,看來這隻黑龍全乖乖吸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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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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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這名字沒反應,繼續哼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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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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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當他沒聽見,走近些又喚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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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還在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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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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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不惱怒,手搭上對方肩膀,歌聲停了,祈颻回過頭,那眼神卻狠狠地嚇到了封靈族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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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五官真真眉如墨染,目若星辰,流轉間英氣隱隱而生,看上去乾淨純粹,正氣凜然,原來窒息沉重,惑人墮落的黑色眼睛,給人只有重重的壓迫和威脅,現在只消淺淺一笑,便有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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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讓人感到溫暖的特質沒什麼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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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出現在祈颻‧元皇身上那就大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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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勁,相當不對勁。
原諒我滿口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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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之三】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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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我不叫祈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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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太對勁的元皇小九拉開嘴角,露出兩顆小虎牙,徹底的無害,卻驚得畫簷瞇起了眼,她飛快地理了理思緒,心底暗道,怕是失憶了,魂魄不完整,什麼破事都有可能發生,個性扭曲成這樣……該怎麼辦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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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斟酌片刻,開口問了對方名字,對於「不叫祈颻」這件事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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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九,我叫元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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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禮了,元九。我是畫簷‧封靈,封靈族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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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定自己叫元九的祈颻站起身,作了個揖,嘴裡唸著,「小人惶恐,多謝族長的……」語尾的救命之恩四字還未說出口,又就著這姿勢要跪下,畫簷伸手一擋,把他扶起,淡淡的藥香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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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雖然你已不是他,但我仍折騰不起。」族長在此時已有了定見,失憶事小,但現在祈颻心性大變,怕是再無心機去應付長老,單純善良的異數,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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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她也能將他留下,她有能力護他周全,她是羽族之長,唯一的鳳凰,修為深厚,有萬年之底,上古神族,絕對尊貴。當年她還在冥界的天地間翱翔,棲息於梧桐樹上時,身邊也僅有一條龍、一隻虎,那是元皇及祀溟的先祖,春去秋來,現在也只剩她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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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皇的長老於她而言不過是新生的後輩,哪有放在眼裡,但是斷翾‧祀溟也在,他倆總是要回家,她必須讓那孩子有能力自保,有瞞天過海的能為,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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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啊,然後呢,她圖的是什麼?這種吃力不討好的活兒她做了沒有意義,做了勞心勞神,她究竟圖的是什麼?為什麼要護著他?救了性命已算仁至義盡,多此一舉何必呢?是生是死各由天命,她活過這樣長的歲月,早該是看淡一切,置身事外,為何對祈颻這孩子如此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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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簷心底生出疑惑,有些遲疑,細想才覺著自己對這小黑龍的好,確實是有些許過了火,莫怪她的族人各各看她的眼神都有這麼點不對勁兒,自己的王千百年來對任何事始終淡然處之,突然就對一條龍熱切關懷,還是隻人人忌憚的異數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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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只記得祈颻剛化成人形,龍角、龍尾收不起,連路也走不好,摔了也不喊疼,自己爬起來再繼續跌跌撞撞的可愛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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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是個小奶娃,聲音軟軟嚅嚅的,哪有半分傷害人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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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黑龍,你叫什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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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祈颻……祈禱的祈,與風颻颺的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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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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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之後種種,又與她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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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要理由,我就是要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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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明白……」祈颻搖頭,腦中一片空白讓他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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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副身體不是你的,是屬於另一個名叫祈颻‧元皇的人。」畫簷緩緩地說著,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傳達對方,「他是元皇族的第九皇子,不幸死在戰場上,而你同樣死了,卻佔用他的身體活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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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稱之為奪舍。」她看著祈颻一開始愣在當場,不可置信凝在面上,之後,本來就蒼白的臉色轉為鐵青,越來越難看,左邊的眉往中間聚攏,前端幾乎沒進繃帶裡頭,看上去隨時會倒下,身體兩側的拳頭握得死緊,指節發白,隙縫滲血,明顯看出他正因為情緒波動極大而顫抖,一身藥香更是隨著劇烈揮發而出,畫簷有種被藥草包圍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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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可不成啊,祈颻。你越是讓人察覺你的喜怒哀樂,越容易招禍而亡,現在的你單純得像一張白紙,不懂隱藏情緒,就著這樣的狀態回去,你肯定撐不過三天,我可不是為了讓你只活三天才救你的,現在好好聽我說,我會幫你,教你如何演好「祈颻‧元皇」這個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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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你認定自己只是元九,我也得讓你是跟祈颻一模一樣的元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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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他深吸一口氣,走到湖邊看著這張陌生的臉,壓下心中橫衝直撞的情緒,強裝鎮定,勉強才吐出三個字,想起他從清醒到現在才記起要看看這張臉,他還是他,卻又已經不是他,怎麼能遲頓成這樣?用著別人的身體,卻自然得毫無違和,彷彿理所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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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魂完整才能存於體內。他早年被抽一魂,雖然力量仍然強大,但殘缺的靈,抓不住那具瀕死的身體,而你,元九,魂魄齊全,且擁有相當強大的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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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是輕而易舉地……取代祈颻。」她稍稍停頓,還是決定用「取代」這粗暴的二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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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颻……應該改口叫元九。他在嘴裡嚐到鐵銹味,頓了頓,神色慌亂地鬆口,抿了兩下唇,尖銳的疼痛瞬間傳來,他疼得嘶了一聲,悲哀地想,這不是我的身體,卻又讓我痛成這樣,我該怎麼辦?你說啊,被我取代的九殿下,我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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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有命,你不用太過介懷,祈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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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您……別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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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九低首歛眉,未束起的長髮滑過肩頭,掩去他的神色哀悽,側過身子,向著元皇族所在的方向,以極其緩慢的姿勢跪了下去,像是要無限延長痛苦的時間。他兩手握拳放在身體兩邊,渾身止不住顫抖,閉起眼睛,淚水滑過面頰,越淌越急,他害死了一條無辜的生命,只因為魂魄完整這爛理由,他情願死,也不願用這種方式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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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畫簷卻聽不見哭泣聲,她只看見對方柔順的褐色長髮落至膝邊,無聲的淚迅速漫進鬢髮,順勢而下,濡濕了一小塊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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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後頭看著,也覺著有把鈍刀拖過心間,他的悲傷如此真切,連她都以為自己編的故事是真,有那麼一瞬間,她以為祈颻這小子真的沒了,眼前這乾淨坦率的孩子真的,真的只是碰巧奪舍的靈魂,只是元九,就只是元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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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還是祈颻‧元皇,就算失了記憶、性情大變,他仍是元皇一族的九皇子,那個無聊到玩人不夠還要拖自己下水的祈颻‧元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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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簷想,說不定他是因為太無聊才搞出這勞什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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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祈颻,我很無聊,我玩了別人還是無聊,所以我玩自己,這下應該不無聊了。如果是這樣,那他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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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哪,那是祈颻‧元皇的淚,他無心,哪來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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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為誰而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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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而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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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的性子該是冷靜自持,這悲傷的孩子從何而來的?元九,他現下真的只是元九,祈颻沒有淚,祈颻不會哭。突來的一陣冷風狠戾颳過,掃起他一片黑得深沉的衣襬,在這朝霧染空的寧靜中成了最突兀的存在,怵目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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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彿天地同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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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收斂心神,又見元九站起身,摸摸胸口、掏掏袖子,拉開外衣看了看腰間,似乎是想找出什麼物品來祭奠,一愣,隨即又想起這不是他的身體,看上去更難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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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這麼想很不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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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還是覺得他這可憐兮兮的模樣,實在是可愛透了,誰曾想過那個陰陽怪氣的祈颻‧元皇個性會扭曲成這般天真無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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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九自顧自的垂頭喪氣,完全沒有餘力去注意到後頭那隻老鳳凰亂七八糟的心思,他只想,他必須活著,才對得起那犧牲的皇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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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舍,奪了便奪了吧,既然命該如此,難過什麼的都過了,那他要成為祈颻,替他活下去,自此再也不會有「元九」,他是祈颻,祈颻‧元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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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殿下,我元九因您而重生,我只有這法子能報答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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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長,請您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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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簷望進那隻黑眸,裡頭有尚未收拾乾淨的痛,但更多的是堅定,純粹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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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欣慰,但仔細想想只有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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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p&,$z8[
他的傷、他的痛、他的失落、他的覺悟,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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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好,但胸口傳來的那種感覺,像是油鍋煎著心臟,滋滋滋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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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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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1%DV.
男人仰躺在泉邊,伸直手臂,發出一聲長長的、慵懶的低吟,黑色的長髮像煙花散落一地,有的落在胸口,有的滑進泉水中,在一片波光中蕩漾,他轉過頭,黑色的雙眼深邃,不帶任何壓迫感,藏著多情溫柔,溜溜地轉了轉,看著沒在水底的那人,俊美無儔的臉上揚起微微一笑,高興地開口,聲音溫厚低沉,「凝樓你說,我們家風兒是不是要回來了?」
Lmyw[s\U
|7G=f9V
語畢,斷得突然,卻再沒有下文,伸出修長的五指隨意地在水裡攪動,一圈圈的漣漪緩緩而生,他閉起眼睛,想著,再睡一會兒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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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朝嘛……會有人來喊他的。他勾起嘴角,調皮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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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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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也太快……他還沒睡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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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苦著臉,大有求饒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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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出息,吾都還未開口就先示弱。來者在心底叨唸了一回,有恨鐵不成鋼的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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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任性,等你下朝,想待多久便待多久,吾不會干涉。」武羅‧元皇瞇起眼,拎著朔文‧元皇的後領,將對方從大石上提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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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還這樣早,大哥啊,你真的確定文武百官會這麼早到場嗎?這麼早大家都還纏著周公下棋呢。就算會好了,他是冥王,冥王啊。等一下不會少塊肉吧?他相信文丞、武相絕對有能力控制場面,遲到個幾刻鐘無傷大雅吧……況且他那八個兒子叛逆更勝於他,怎麼先找上他來了,應該先抓那八個才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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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個蘿蔔頭都在朝堂上了,你是最後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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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羅淡漠地說,他這小弟在想什麼,他會不知道嗎。明明這麼大了,還是一界之主,卻老是跟另外八個姪子給他添麻煩,他是生了九個兒子嗎?他怎麼不記得有這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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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文大驚失色,沒出息,竟然這麼這麼快就給找著了。他搖頭,恨鐵不成鋼蔓延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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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直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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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上朝上朝……可恨……」他垂頭喪氣,又回頭望向寒泉內中,溫柔地道:「凝樓,我等等再來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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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文,我很不高興。」武羅與朔文並行,臉色正經,似乎有隱隱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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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高興?做什麼不高興?文丞要好好安撫你啊,你昨晚不是去找他嗎?不高興……我才不高興!你有什麼好不高興的?」冥王這人什麼都好,就是遷怒這點讓人詬病,心情不好就隨便找個人作文章,現在大哥是他洩恨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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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氣極,忘了千不該萬不該遷怒的對象,就是自家性子正經到不行的大哥,他是那種不管別人說什麼都往心裡去,全部當真那一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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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羅冷下臉,拂袖厲聲道,「胡鬧!你把奏摺當作盤子放奶皇包,你以為吾不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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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上去如此荒謬的事,從他口裡吐出,卻嚴重地彷彿十惡不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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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文縮了縮脖子,抖了抖肩膀,軟軟地說道,「對不住……大哥你別生氣,我不是故意的……我實在是餓了,就隨手一放……我下次不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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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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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羅聞之,只冷哼一聲,越走越快,朔文見狀,三步併作兩步,捉住大哥的袖子,整個人飛撲上對方肩頭,氣苦道,「你別生氣,我錯了,我真的不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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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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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大哥、太初王、偉大的戰神……」毫不起餒,他一勁兒地蹭了蹭武羅臉頰,討好意味濃厚,「哎哎──我錯了……我真錯了,大哥,你就別惱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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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伯父皇伯父……我錯了,我道歉,你就別生氣了,要不……我請你吃麵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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颻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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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初王一陣失神,想起他早夭的九姪子,左胸口悶悶的,他嘆氣,輕聲道,「好了,你掛在吾身上成何體統。」雖然嘴上這麼說,卻又將雙臂往後伸,托起對方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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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嘻嘻,就知道你疼我。」朔文嘻皮笑臉的,喬了個舒服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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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是把你們寵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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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文靜靜聽著,琢磨這聲「你們」,是不是把他那不孝子也包含進去了。手臂圈住對方頸項,心裡千迴百轉,終究是把底下的話全吞了回去,他想,那只是自己一時的感覺,就別給別人添亂了,無以名狀的情緒,只會造成他大哥心理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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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兒的死於他而言,是一輩子的痛,支持他出去闖蕩,卻等回一具屍體,什麼風兒可能沒死,這話怕是一輩子都別說,永遠,都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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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謂莫名的希望,那樣難以捉摸,飄渺得像是殘舊的古書上分辦不清的章句,他怎麼能讓大哥承受。就當是他一時興奮過頭好了,忘記那件事吧,人死不能復生,屍身也見過了,有什麼好糾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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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等會兒下朝,咱們出宮去吃麵線好不?找文丞一道兒。」笑開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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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微笑,神色柔和放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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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羅走著,朔文的眼睛就東看看、西望望,然後,扶風殿就映進眼裡,他想,就算風兒再喜歡文丞,但守著死人一輩子,太荒謬也太可笑,依那孩子的脾性,感動不會有,肯定是要大肆嘲笑一番,所以這景況他樂見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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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有些結,他人多說無益,只待自己想通,便海闊天空。他啊,只要默默守著大哥就成,看,十九年過去,大哥跟子宵的感情只會越來越好,再一個十九年,或許什麼都能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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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也不用對不起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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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之四】小爐初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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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九偷了個空,可以稍稍喘口氣,不用去扮演祈颻‧元皇那陰陽怪氣的瘋子,但他的心情還是悶到一個不行,甩甩腦袋,藥香淺淺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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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簷右手支頰,笑看元九滿臉挫敗地對著銅鏡擠眉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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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出錯的腦子把她灌輸所有東西全都吸收進去,單純的元九把變態的祈颻性格徹底地發揮出來,他可以做作、可以矯情、可以無恥、可以深情、可以真誠,他噁心得淋漓盡致,但不管演繹出怎樣的形象,總脫不了那太過天真無邪的眼神。
K0yTH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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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命傷啊致命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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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還是輕輕勾起嘴角,「別急,慢慢來,」伸手碰碰對方臉頰,續道,「要不這些書先借你解解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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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簷從袖口掏出三五本書冊,明眼人看書名就能知道內容究竟如何如何,龍陽斷袖嗎……為什麼盡是這類書?不管是上次還是上上次,族長大人每說要解悶,拿出來的書都是這型的,他到目前還未見過重複的,大人你究竟還有多少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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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的喜好真真令人費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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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九用著死氣沉沉的眼神看著這頭為老不尊的鳳凰還有眼前的書,完全提不起任何回應的興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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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也不是這樣,眼前這位可是上古大神,渺小的元九對和天地同壽的畫簷只有深深的崇敬,但在最近幾天相處下,他看清這老人家沉默寡言的背後掖著一顆……咳,年輕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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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實在無福消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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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九抿了抿下唇,把視線從書上移開,對畫簷無力地笑一笑,說,「這些對我有幫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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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自然。」她幽藍色的眼睛閃著光,看起來似乎很高興元九對這些書有了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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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點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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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往後一倒,右手枕著腦袋,銅鏡壓在肚子上,一陣風過,揚起頰邊幾綹茶褐色的鬢髮,五官放鬆,雖然不帶笑,沉默的樣子看起來寧靜而悠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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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簷疊起書,抬手招了個女孩兒,元九記得這聲音,好像叫菱青的,是隻喜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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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長。」菱青聲音乾乾淨淨的,很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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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聲吩咐那人等會兒把這些呢,全送進九殿下房內,嘴上又再嘟囔,掂量著下回借哪些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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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些話兒,元九就忍不住抽嘴角,微微抬眼,恰好就跟那女孩對上,她小小的臉蛋呼地一下全紅了,抱著書策就跑。他不明所以,看向畫簷,問,「祈颻就這麼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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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大部分的人來說。」她老實回答,也不確定有沒有必要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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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另一個方面上來說,確實,用可怕解釋沒錯,可就其中意涵卻有些不同,等到他完全掌握,會明白背後摻和的念想有多複雜。畫簷看著離去的纖瘦背影,想到她這兒有不少單純善良的鳥兒,不管男女,都別給那張臉騙去了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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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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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簷愣了一下,想想才理解過來元九是在問祈颻的年紀,心道這跳躍式思維倒是一點兒也沒變,「七百三十九。」未成年,還只是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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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小啊,怎麼臉就長這樣……」歛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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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嫌他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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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這張臉怎麼不好看?比我原來那張好看多了……」其實他早就忘了自己原本生個什麼樣子,是扁是圓,像上輩子的事,祈颻長得好看是真的,「就是……不夠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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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白了,祈颻耍起流氓,就像個四處找抽的中二少年,還配一對虎牙呢,他怎麼練眼神怎麼不對,挫折得要死,就是給這面目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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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簷忍不住大笑,一時半刻停不下來的樣子,美麗的臉龐染上一抹抹紅色,抱著肚子,指著元九的臉,邊笑邊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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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笑得太誇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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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完全聽不進去,越笑越大聲,笑到最後倒在一旁,弓著身體直抽,一手抱肚,一手捶著柔軟的草,靈樹的葉子被風吹地紛紛落,沾在兩人身上。元九瞇起眼,把唇線抿得直直的,覺著這長輩越來越不像樣,不予理會,坐起身,端起銅鏡,決定再好好揣摩祈颻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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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連串的動作振落了身上幾許白色葉片,他捏起其中落在膝頭的,看著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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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變得越來越不像自己,卻又不想失去自己,但要成為祈颻卻是他當初的選擇,有了覺悟,卻一直出現矛盾的情緒。他頭痛欲裂,靈魂被硬生生撕成碎片,每一塊都有原來的我,然而,同時也抹煞在自己手中,再重新塑造出一個徹底陌生的形象,眾人熟悉,他卻疑惑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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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跟祈颻自我毀滅的行為簡直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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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颻‧元皇、祈颻‧元皇、祈颻‧元皇……你是誰?我又是誰?你是你,我是我,但我又是你,你又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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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是我必須是你,而你消遙隨風,一如既往,始終自由,這倒好,一死百了。但我不懂,真的不明白,你那荒蕪的靈魂為何而來。你的心呢?你的心在哪裡?你有心嗎?父皇留不住你,爹爹留不住你,皇伯父留不住你,兄長留不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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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也留不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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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麼也沒有,什麼也不要,多無聊,沒人明白你,我想你也同樣不明白自己。你鎮日遊蕩,口裡吐著浮誇的字詞,對誰都沒有半分真心,短暫的快樂並不能阻止活下去的興趣漸漸消滅,但至少解得了一時無聊,沒魚蝦也好,所以你上戰場,為著所剩無幾的生命,繼續增添絲絲、微微的歡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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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一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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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邊幾乎能聽見祈颻空洞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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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了這麼多,結果仍是自以為是,誰也無能揣度你,我說的就跟你給的恰如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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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畫簷的聲音打斷元九的思考,令他一時間還回不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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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對了?」他想得頭頭是道,其實什麼也沒弄明白,推斷祈颻這人實在耗費精神,元九的聲音有氣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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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神對了。」畫簷微笑,拍拍元九的腦袋以示獎勵,又問,「你剛剛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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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也沒有。只是在否定……否定否定……祈颻否定別人,也否定自己,所以在他眼裡一切都沒有意義,所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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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態,祈颻‧元皇你他媽就是個心理變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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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比誰都還簡單,是世人想雜了,想他身在帝王家心機深沉、想他天生不祥傾世覆國,他從來就僅僅是個九皇子,沒有懸念,他只是九皇子,或許成年封爵,有自己的封地,他就在那兒做一輩子的閒散王爺,或許有幾條魚,或許有個王妃伴他終老,或許有幾個孩子,就這麼平淡過度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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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總不盡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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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義是個美麗的藉口,它可以掩飾因憤怒而造成的失態,隱藏因慾望而產生的野心,遮蓋因陰謀而孕生的詭計,比起那些假借正義之名,惺惺作態的偽君子,我不是誠實太多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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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颻的嘲笑聲很近,近得他全身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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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何只是無聊,簡直是一種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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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知道,請你告訴我,我也很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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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九的聲音很輕,像細雨滑過傘面,滴落地那樣不經意,沾衣不濕,微涼,不冷,心情平靜。但他嘴角勾起的弧度,左眼純粹的黑色,慵懶的語調,讓畫簷的身軀震了震,這讓她想起十九年前面對尚未失憶的祈颻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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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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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無邊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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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遠的,一隻紅紫相間的飛蛾朝他們的方向而來,大約尋常女子掌心大小,停在元九肩頭,淺淺的生命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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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九只愣愣看了一眼,轉頭面向畫簷,怯生生地問,「畫簷大人,剛剛那樣成不成?」眼神澄淨無邪,有些急迫,又有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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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經能夠獨當一面了,」再怎麼恐懼驚愕,上萬年修行並非廢塵,畫簷還是在第一時間收回心神,做出應對的反應,語氣慈祥地像看著孩子成長的母親,「回去萬事小心。」言畢還是不忘揉亂元九的頭髮,捏捏臉頰,上下其手,做足騷擾,吃足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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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孩子的觸感實在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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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不管哪個部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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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簷感嘆地想,心情愉悅,放在腰間的手又忍不住往下移了些,把方才的恐懼全拋諸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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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九黑了臉,身體一僵,手腳並用地掙脫對方,連滾帶爬遠離幾呎,一張俊臉也不知道是給怒的還是給羞的,通紅通紅,氣急敗壞地低吼,「請您不要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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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緒一急,什麼也顧不上,本來就不甚上手的術法在此時更是亂了套,一對黑玉般晶瑩的龍角化形而出,感覺腦袋暖暖的,元九伸手一碰,臉色更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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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像街上受流氓地痞騷擾的良家婦女,而畫簷就是那個無賴。她一臉調戲未果的遺憾樣,兩個手掌留戀似的抓握虛空,「摸個兩下也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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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成!不准!」他捂著頂上兩隻角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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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我也給你摸兩下,禮尚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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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個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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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翾睜開那對寫滿不悅的雙眼時,天色甫亮,婆娑的靈樹影打在紙窗上。感覺睡了很久,後頸一陣一陣地抽疼,好像被封印十九年的人是自己。轉轉腦袋,看見旁邊桌上擺著香爐,剛燃盡沒多久,空氣中餘下的殘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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眠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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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樣的,他就是因為這個睡了這麼久!他還記得是誰下的手,那人端著一張無害的娃娃臉,笑得沒心沒肺,下一瞬間他的世界就剩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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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你的祈颻‧元皇!打他做什麼?還下這麼重手!眠香又是怎麼回事?他究竟睡了幾天?強拍推銷睡眠效果是吧!跟著這樣性情怪異的傢伙他容易嗎?容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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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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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颻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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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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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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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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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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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翾花了將近半刻鐘的時間才反應過來,用手抹抹臉,再次因為祈颻失去冷靜,他使勁掀開被褥,扯下掛在屏風上的外衣披上,衝出房門,手扳在門扉上,撞見漫天雪葉飛舞,再左顧右盼,猶豫著往哪個方向去,踏了左邊又收回腳往右邊望去,滿心焦躁無法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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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就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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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所有故事那樣狗血的描寫,他碰上一模一樣的破事,爛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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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就是看見了,一整片靈樹,白色蒼茫,就只有其中一棵突兀地染了黑色,樹上的祈颻衣袂飄飛,頭上的龍角戳著空氣,一副生又何歡的死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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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那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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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虎吐出一口濁氣,伸出手揉揉夕陽色的眼睛,狠狠地拍上臉頰,確定自己不是在作夢,這十九年來關於祈颻破冰清醒的夢他沒少夢過,失望一回又一回,不只一次對著黑色的巨大冰體失控踢打,他實在有些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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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那種弔詭的夢倒是頭一回,這麼多個祈颻同時出現,對著他廢話連篇,簡直就是人型滅世武器軍隊,回想起來他還是要抖上一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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祀溟二皇子振振衣袖,束起銀色的髮,走到樹下,靜靜地站著,在這距離他才看見他肩上停著一隻紅紫相間的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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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是你對我的忠誠,斷翾,那你就枉費我平日對你的教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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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隨祈颻多年,他自然立馬意會過來他指的是哪件事,「要不要救你是我的事,你才剛清醒非得這麼多廢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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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九笑瞇瞇說,「我親愛的,十九年不見,我知道你很思念我,因為我也很思念你啊,所以我才用這樣的方式和你打招呼,用你最熟悉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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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你就能更快速回想起該怎麼與我應對進退,你對我有恩,我用這樣的深情回報你,感動不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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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翾聽得一口血都要噴出,但他不知道的是元九跟他有一樣的情緒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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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我的命也是你……哪來的藥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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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兒。」元九對著斷翾的方向,甩了甩衣襬,「你這些年餵給我的,我都有好好吸收喔。」用著歡快的表情說道,大有邀功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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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洗不去了,你覺著好聞嗎?」繼續甩衣襬,還加上踢腳的動作,看著就讓人火氣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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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翾哼了幾聲,不去理會他這些問題,本來想問為什麼打暈他,但想想又覺得沒必要,他幾乎能想像祈颻用痛心疾首的神情對他說,吾愛,你顧守我十九年,一定未曾好好休息,我心疼你,心疼你,所以才讓你去睡覺。接著換上另一張溫柔多情的臉,繼續說,還點了眠香喔,你有看見吧?睡得好吧?看你精神如此之好,我就感到十分欣慰云云……
UMR?q0J
HKXC=^}x'
災難。
d(o=)!p
#dj?^n g
元九看著斷翾擺明的無視,龍角持續戳著空氣,「走吧,我們回家。」笑意燦然,心底卻問候九皇子的祖宗不下百遍。
bsF_.S*k@
Os@b8V 8,A
「咳嗯。」
4}h}`KZZ
SOhM6/ID2/
黑龍和白虎同時轉頭,畫簷正朝這兒走來。
X+aQ 7^"s
m+hI3@j
「畫簷大人。」斷翾恭敬一揖。
X`KSj N&(
teg5g|*
「嗨。」元九勾起嘴角,無懈可擊。
={)85N
<ToBVGX
「祈颻你身上的傷尚未痊癒,我要閉關煉藥,等我出來,你們再回去。」他的傷早就好的七七八八了,她要煉製的是讓祈颻靈魂混亂情形減緩的藥,興許能讓他恢復先前的清明。
kun/KY
\;)g<TwL
「勞煩大人費心。」
Kd`(^
e4tIO
「用不著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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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9MU
元九看著兩人一搭一唱,然後畫簷離開,然後斷翾興師問罪的眼神。
25)9R^
c4Zpt%:}h
「別這麼看我,喏,給你看看我好了沒。」說著就開始脫衣服,「就是留了疤,你還是會喜歡我吧?有疤或許動人些……」
y4Jc|)
Hw]E#S
「別,我不想看。」白虎黑著臉,擺手拒絕。
~\_VWXXvIW
-`~qmRpqY
「行,我們回家。」
A)&FcMO*z
MjMDD
畫簷眼皮一跳,正想著這又是什麼事,一旁的懷宗,就是先前替她收拾殘局,帶斷翾回房,不喜歡祈颻,認定他會禍國,反對她救他的那隻青鳥開口喚,「大人。」
etr-\Cp
vmqa_gU\
「何事?」
32[}@f2q
<:v+<)K
「祈颻帶著斷翾離開了。」
'Rn-SD~gIr
ST*h{:u&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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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v3 |g
畢竟學得十成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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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之五 心與本能】
TNu%_ 34
)PN8HJAArh
「你說,我該怎麼讓那位老丈停車?」元九坐在樹上百無聊賴地開口,聲音輕飄飄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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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y'BMk
「隨你吧。」不管對方說了什麼,斷翾都這樣無差別應對,否則那口血真的會當場噴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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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離開谷底,途經先前廝殺過的戰場,他看著祈颻做作地站在荒涼死寂的大地上,做作地緬懷過去,嘴裡做作地叨叨絮絮,十九年……多麼漫長的十九年,小老虎你說說,這是不是很令人感傷?在我腳下,埋著那些並非出於自願成為犧牲者的犧牲者,默默無聞的英雄百烈,他們的忠骨替我父皇收回最後一塊國土,有誰記得他們的名字呢?誰在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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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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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翾你的無情真真令我心寒,那些人可是為咱倆犧牲良多呢,有些人擋在我們面前,喊打喊殺,叫著,二皇子,這裡危險!快走!然後死在我們眼前,我還記得他們溫熱的鮮血,濺在我臉上的感覺,連我空空的胸口,都感受到那種激盪,就算過去十九年,還是清晰如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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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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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能忘?記不記得傅孝堂?你最忠心的副將。他為你擋了幾支箭來著?嗯……七八支有吧,我感動地都笑了,怎麼能忘?你還記不記得他兩邊手臂都沒了,還是要護你離開?站著死,夠英雄、夠氣魄,你怎麼報答他?隨我墜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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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為你記得這麼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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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人點滴當湧泉以報,我只是盡我所能記住這些小老百姓盡全力護我的恩德,就算知道我的出生是來負責禍國殃民的,他們都不計前嫌呢,一身的熱血全灑在我身上,人人都說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雖然我不太滿意比其他人多出一年,但還是十分感恩,你也該像我一樣,隨時充滿感激的心情,別老冷著一張臉、一顆心去摧殘他們,去溫暖世人吧,就算身為皇族,謙虛得民心也是相當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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摧殘最兇的人是你,百姓見著你只想著要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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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太過執著這副皮相了,這是我最難過的地方,可是我願意教導他們,告訴他們以貌取人是不對的,內涵,內涵很重要,他們應該看看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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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無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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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翾,你真了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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睽違十九年的話癆轟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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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翾不只一次幻想過祈颻清醒後把什麼都給忘了,變得天真善良又無害,問他說你是誰,然後又問我是誰,他就可以編個故事讓他相信,然後就這麼一輩子,或許有一塊封地、或許有幾條魚、或許虞子宵伴他一生,長老不會再針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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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翾在心底恥笑自己的天真,妄想祈颻凍壞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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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想到真的凍壞了,他不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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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是十九年後還是個渾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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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九晃晃腿,覺得很累,說了這麼多話實在口渴,可又不得不說,想著等會兒要攔截那位無辜老丈運糧車,心情更低落,看著斷翾的腦袋,他那些不允許說出的歉疚,堵在胸口越滾越大,這讓他想起小時候,每年冬天在雪地裡滾越大的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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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什麼歉呢?他不知道你是誰啊,對他而言,你就是我,你把我演得很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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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同你說話,滾出我的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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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抓穩了祈颻,腦中就常出現這樣的聲音,彷彿本體靈魂還存於這副軀體中,元九覺得自己根本瘋了,才會這樣跟他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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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上的蛾把翅膀拍了兩下,看起來很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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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而我也是你啊,我們是分不開的,比起那飄忽不定的人心與愛情,我們之間的羈絆更加深厚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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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死了,早就死了,要嘛投胎!要嘛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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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九在心底胡亂大吼,之後祈颻就沒再說話了,只留下一聲嗤笑,錯了,你還是回應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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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你不說話不回應,就表示我只是個可有可無的東西,就只是空氣,只是幻覺,怎麼樣也與你無關,這樣很好。但是一旦當你與我對話,就承認我這個人是真真實實存在,我會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性格,從此你再也無法無視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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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颻的話像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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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黑龍喘個兩口氣,白虎來不及拉住,就看著他足尖一點,滑至車前,無害地笑著,兩顆小虎牙露出的角度正好,他整理了儀容,優雅地說,「搶錢、搶糧、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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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丈兒!」他用趾高氣昂的驕傲模樣,一手扠腰,一手修長的指尖對著滿臉驚慌的長者,白色的鬍鬚和拉繩的手在空中抖啊抖的,如秋風殘葉,似乎隨時會掉下來,不過要是真掉下來,元九怕自己是站不住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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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翾舉在半空,來不及拉回對方的手,狠狠地顫了兩下,他慢慢收回去,捂在眼前,鼻間留下的藥香,就像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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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以元九個人來說非常想去死一死,但是以祈颻的角度只能繼續無畏無恥地站著,任二皇子壓下他的腦袋道歉,說,「老丈,真是對不住,我這弟弟總愛開玩笑,失禮之處還請見諒。」不卑不亢,十足的好耐性與脾氣,道德修為高得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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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是不是要前往都城?能否讓咱們搭個順風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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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打草驚蛇非斷翾本意,一身暗色斗篷,頭髮、眼睛的顏色早用術法藏得好好的,他們看上去跟一般人沒什麼兩樣,祈颻那隻覆著繃帶的右眼沒造成什麼曖昧的想像,先前那彷彿笑話的龍角也收得一乾二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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駕車的人看著眼前後來出現的青年公子,漸漸回過神。「……無妨無妨,你們上來吧。」他慈愛地微笑,完全相信斷翾善意的謊言,他對著元九笑,完全不在意剛剛令人匪夷所思的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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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個好人哪。元九淚流滿面,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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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臉上卻劃開似笑非笑的弧度,看上去是有那麼點高深莫測,然後就輕巧輕巧地躍上糧車。斷翾只冷冷地看著,根本裝模作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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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九剛上車就把自己摔進軟軟暖暖的草堆裡,閉起眼,左手枕著腦袋,右手放在肚子上打節拍,嘴裡哼著小調兒,好像底下駕車的是自己花錢雇來的車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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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蛾好像從肩膀轉移到自己鼻尖上來了,有點癢,在他勾起嘴角的時候,隱隱覺得斷翾也上了車,在他身邊坐定後,一個翻身,雙手扣上對方腰間,撒嬌似的蹭了蹭,用甜膩膩的聲音說,「表哥,我傷口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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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皇子全身的雞皮疙瘩瞬間對著黑龍致敬,祈颻平時確實令人噁心,但噁心到這兒份上實在讓人無法忍受,「……你是出了什麼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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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憶吧,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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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翾給的回應是一聲冷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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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相信呢,元九撐起上半身,驚起蛾子,手往虛空一握,化出一把胡琴,「小老虎,我今天心情好,唱歌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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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什麼?」斷翾隨口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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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經!唱詩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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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颻又開始吵,元九看見他坐在一邊拍著膝蓋喊出這句話,帶著萎靡的眼神,無聊的表情,那隻莫名其妙跟著他的蛾停在祈颻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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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怎麼?聲音不夠,出現幻覺了?斷翾還在等他回答,他沒看見,他怎麼可能看見?祈颻死了,所以他瘋了,他瘋了對不對?所以他跟他對話,還看見他坐在旁邊笑,他瘋了,斷翾沒瘋,瘋的是他,從頭到尾只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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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哪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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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唱一句,你跟著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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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颻的笑映進元九眼底,一邊瞇了的左眼,深淵一樣,幽深幽深,不見一絲一毫的光,那純然的黑色只有沉重,只有虛無,還帶著點憂鬱。那不是充滿文藝氣息的情緒,而是站在人群中只看見虛無的憂鬱,祈颻懷疑一切,否定一切,所以入眼的一切都是幻覺和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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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有一天你會自我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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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期待喔。好了,第一句啊……式微,式微! 胡不歸? 微君之故, 胡爲乎中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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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但還是開口唱,左手押弦,右手持弓,「式微,式微!胡不歸?微君之故,胡爲乎中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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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翾聽對方拉琴唱歌,平時那張嘴只會吐出一堆惡毒字眼和傷害人的東西,在此時用低沉溫厚的嗓音聽來也不怎麼讓人積怨吐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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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式微,式微! 胡不歸?微君之躬,胡爲乎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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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九繼續唱,發現斷翾平靜的面色逐漸轉為不豫,依舊不動聲色,他瞇起眼睛,掩去銀色的的髮絲在風中怒捲。元九再怎麼笨也聽出祈颻的弦外之音,為什麼還不回去?為什麼還不回去?……他就是刻意要激怒斷翾,他最擅長的事就是把握住每一分、每一秒能傷害人的機會,他人的憤怒不過是增添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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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要救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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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他救,這裡很溫暖。況且我要他救的不是我,是我皇伯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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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颻湊過去親了親斷翾面色不善的臉龐,小虎牙露出,看上去很開心。而斷翾寫滿不爽的雙眸正直勾勾地瞪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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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畫面實在荒謬,元九卻平靜地接受,反正他瘋了,也不差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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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對小老虎說,「好聽吧?我在你睡著時候練的。畢竟十九年我都凍在裡頭,手指難免不靈活,聲音難以控制,生疏的技術,效果不好,氣氛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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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為你這麼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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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你唱這個根本是故意的!我聽出來了祈颻‧元皇!我是絕對不會入套的!你去死吧!去死一死吧!當然,他在心裡怒罵的時候,沒想起那貨是他花十九年才救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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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睡了,到了叫我。」說完就乾脆地閉上眼,沒多久便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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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那幾天的睡眠也沒多有用,祈颻總隨時隨地給人造成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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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九看著斷翾毫無防備的睡臉,思索良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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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翾不會放任他自我崩解,所以他還有辦法生氣,甚至非常生氣,他就算再怎麼無動於衷,始終是護著祈颻‧元皇,就算那人是如此的無可救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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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做了什麼讓他對你這麼死心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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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血的救命恩人劇碼。他摔進水裡,快死的時候被我叼了起來。為了這檔事,心心念念這麼多年,連兒女情長都能放置一邊,我都要以為他愛的是我,而不是劍羽‧元皇,不過……要不愛我也很難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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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哪來這種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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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我俊美無雙的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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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九近乎無語,你的話只有我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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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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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九收了二胡,盤起腿,手支著下顎,看也不看祈颻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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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羽這名字他記得,在史書上有記載。那段故事大致上在說,前王暴虐無道,而辰王,也就是祈颻的爺爺,帶著武羅和朔文自邊關起兵造反,史稱「燁封之變」。劍羽與其胞弟劍澄護主有功,賜國姓,兩人現任禁軍統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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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九抓起一根草放進嘴裡,叼著晃啊晃,想著看見祈颻也好,自己瘋了也罷,情報越多對他越是有利。他把額前的幾綹髮絲往後撥,眼角餘光瞥見祈颻更靠近了些,瞇起眼睛的樣子像偷腥了的貓,他說,
「你長得很好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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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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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九笑了,有祈颻的樣子,還是看也不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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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颻嘆了口氣,說,
「元九,你真是無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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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九回應他的是一個冷笑,有他自己的樣子。如何如何,都是一個樣子。他取代了他,從此就得用他的樣子、他的方式活著,他取代的就是一個爛人,所以他不會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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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颻嘴閑得難受,靜不下來,
「元九,你我皆身在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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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換元九嘆氣了,抬起頭看著藍色的天空若有所思,語氣輕佻地說,這種解釋不存在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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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無懸念,不是嗎?」
精神萎靡的祈颻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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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要救你皇伯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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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老認為他功高震主,有兵變之嫌,所以要殺雞儆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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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就算武相也握有兵權,把你父皇拉下台,他也沒有資格做王,姓元皇的就是比較倒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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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這個世道太黑暗,實實在在地讓人百口莫辯,而且皇伯父他一直都是抱著清者自清,濁者自濁的態度。太笨太單純,我愛他,我要保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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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是嗎……就跟當年的你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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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颻把手放在胸口,彷彿那裡生疼似的,跟元九一起望著天空,痛心疾首地說,
「所以我才會弄丟我的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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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過那種東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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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我相信在我還單純愚蠢的少時,一定還有那樣的東西放在我的胸口,緩緩地跳動,告訴我這個世間是美好的,直到被抽了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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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肯定是做了什麼,讓長老抓到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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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其他人聽長老說我偷了『潤魄』,至於偷來幹什麼沒人知道,而且我也不記得了,唯一的證據是我右肩留有火焰型的黑色圖騰,那是使用潤魄的特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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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九冷冷地指出,你沒事,卻成了全天下的災難,罪大惡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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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颻眼神迷離,沉浸在自己的想像中,
「我不記得了,所以無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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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者無罪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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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出一個算是微笑的表情,
「你了解我,我也了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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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九明白他們對彼此都失去對話的興趣,所以他開口,輕挑嘴角上揚,聲音像是在唱歌,「小老虎~小老虎~不要睡,聽我唱歌,聽我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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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斷翾可不是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他睡得很沉很沉,完全無能搭理,只有淺淺的吐息聲,元九實在無聊得緊,便伸手捏了捏斷翾的臉,拍拍打打,動手動腳,試圖吵醒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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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當下,他分辨不清這究竟是扮演祈颻的義務,還是他自己本身意志驅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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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翠天青,一輛車在道上緩慢前行,車輪發出呀呀嘎嘎的聲音,在土上留下深深淺淺的轍痕,元九往回望去,髮絲和衣袖在空中舒捲,看著一路而來的痕跡,想起他自己與祈颻同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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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忘了來處何處。
}!*Cy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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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颻很安靜。
[ 此帖被七十九在2013-01-09 19:53重新編輯 ]
原諒我滿口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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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之六 此去皇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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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九把蛾子困在手心,不甚溫柔地將翅膀往外拉扯,反覆動作,替牠作出極其失敗的拍動羽翅的模樣,紫蛾的六隻腳在空中胡亂掙動著,像是抗議,祈颻在一旁伸手,討著要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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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高氣爽,晴空萬里,藍色的天空又高又遠,白色的雲形似浪潮,一迭一迭悠悠飄過,高掛的太陽,和煦又溫暖,彷彿體內所有的穢氣都一掃而空,偶有幾隻飛鳥滑過,將影子投在廣袤的大地上,穿過髮間的涼風,讓元九等三人不約而同地瞇起眼睛,感覺實在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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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一路搖搖晃晃,道路兩旁夾著秋天特有的景色,紅葉黃葉相雜,還有幾許綠葉未轉,甫入秋,遠方的山脈仍青翠青翠的,路上鋪滿被風吹落的樹葉,車輪壓過響起細細的碎聲,空氣中充滿熟成的香味,以及葉片碎開,裡頭累積的年歲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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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kl]&mYRz
漫長如斯的十九年,有多久沒好好感受歲月的變遷,封靈谷太過沉寂,不存在季節變化,朝霧染空,溫暖微風,外頭已寒盡,谷內仍舊不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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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jCM?~
「小老虎,命是什麼?」風滿樓前,通常都是由祈颻的一句問話開始,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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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斷翾不會答話,任著他自己繼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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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父母親要是知道自己的孩子啊,在外頭作這麼危險的勾當,肯定會相當難過,含辛茹苦地養大,不是為了日後讓他們死在我手上,我不能讓這種悲劇發生,」元九難過地說著,換了個姿勢趴著,絮絮叨叨,鬆開蛾子,「冥界的大好棟樑毀在這兒,我怎麼對得起父皇,我要把他們勸回去,勸他們珍惜生命,活下去,比什麼都重要……」
+K48c,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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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元九持續囉嗦時,兩旁樹林忽然就竄出十來個江湖漢子包圍糧車,一身草莽氣息,身上配帶武器,亮晃晃地很是嚇人,殺氣騰騰,眼神盡是恨意,嚇得老人急拉繩,牛在前頭停下是停下,但不滿地哼了哼氣,不知好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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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位大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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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要的是你車上那人的命,識相的話就閉嘴,饒你不死!」為首之人對著老人家恫赫大吼,善良的百姓何時見過這等大陣仗,一下子就暈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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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快……不過這樣事情就好辦了。斷翾事不關己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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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被手指指著的元九,祈颻在一旁咬著草笑,是不是我忘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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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空颻!當年你滅我北狼寨上下五百條人命,今日要你血債血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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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亂七八糟的江湖債……祈颻‧元皇你一個閒散皇子不好好做,跑去江湖惹事生非做什麼?我才不認識什麼司空颻!簡直冤枉,天大的冤枉!元九手撐下顎,一派雲淡風輕地想著令他咬牙切齒的糊塗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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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思考一陣,之後義憤填膺地喝道,「當年你們擄走我兄弟,還讓他身中奇毒,小爺我吃了大虧才搞定,你說我怎麼甘心?當然拉你那……陪葬!五百條人命……哼!我還嫌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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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颻的草從嘴上滑出,髮稍停著蛾,慢慢歛起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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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九氣勢做足,馬上又轉為誠懇地建議,「但事過境遷,咱們就別計較這麼多,讓那些死人塵歸塵、土歸土,實無必要為他們再掀紛端,讓他們安息吧,你們受前人庇護,有幸逃過一劫,應該好好珍惜生命,不然他們會很難過的,我留著你們的命,怕的就是他們後繼無人啊,我用心良苦,可明白?就算兩清吧,如何?你們好,我也好,對大家都好,我已退隱多年,不願再惹事,所以,原諒我,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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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翾閉起眼睛晒太陽,這說話方式像滿嘴鬼話的江湖人,也像個十足的流氓無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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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口!五百條人命豈容你如此隨便!」聽著對方囉囉嗦嗦地長篇大論,首領火氣上升憤怒難當,刀尖指著元九,其他人跟進,唰唰唰地紛紛亮傢伙,同樣被恨意浸滿的雙眼,情緒氾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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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出身什麼名門正道,打家劫舍、擄人押寨這等惡事都曾幹過,但北狼寨有前人訂下的規矩在,縱有深仇大恨橫在眼前,在對方毫無準備時,不會貿然出手,可是對元九而言實在可笑,若不好好把握時機,等等是沒有求饒餘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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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現在不是那個善良心軟的普通人,他只是個嗜殺的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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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你們真是小氣。」元九聳肩,轉頭說,「小老虎,他們積極的態度傷到我了,我好傷心。」元九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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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2#Q2)
斷翾冷冷地說,「對不起,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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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身體還沒全好,再加上天生體質虛弱,絕對經不起打打殺殺,等會兒我負責保護老丈,而你負責保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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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九指指北狼寨遺民,再指指老人,最後指指自己,笑得很諂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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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造的孽自個兒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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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啊,祈颻‧元皇。」
造孽者揮動手臂,鼓勵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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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Z/b;%I!
元九手放在膝蓋上,用力把自己撐起,微風帶起他一片衣角,藥香四溢,沁人心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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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O}v8nWV
眾人看著他慢條斯理地整整衣袖,理理衣襬,將身上的乾草揀揀乾淨,待他攏好衣襟,便負手而立高高在上,紫蛾飄飄然落在肩頭,「你們……嗯……哪個寨的遺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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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狼寨。」白虎自他腳邊出聲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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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狼寨!」元九誇張地復述一遍,用鼓舞士氣的口吻說道,「來吧,器量狹隘的復仇者,為你們輕賤性命的行為,向先人懺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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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手朝虛空一晃,化出一把通體純黑的刀,其刀身乃呈半透明色,宛如上等墨玉砥礪而成,但在日光下其鋒折射出極其耀眼的光,刺人冷冽的鋒芒顯現並非凡器,其名曰「松聲」,祈颻‧元皇的佩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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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覺得這刀名實在太過溫和。」
祈颻在此時出聲叨念,神情萎靡,眼神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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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你是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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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爹爹留給我的,我是孝子,再怎麼不上心,也要守著這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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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身的顏色與你的龍角實在相配。元九微笑,說句無關緊要的話,對孝子之言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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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的一樣。」
祈颻也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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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過想法這種東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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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颻。」斷翾睜開那對夕陽色的眸子,出聲打斷元九對遺族慷慨激昂的演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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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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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把自己弄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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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麼會受傷?小老虎,我知道你關心我,但關心則亂,看你都開始語無倫次了。」他覺得自己深受侮辱。白虎忍無可忍地打斷,「我指的是別沾到別人的血。」他說得很認真很中肯,沒有一絲一毫的惡意參雜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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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我睏了,到別處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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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正因為如此,才更讓人無法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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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翾十分了解祈颻的性子,越是不讓他做的事,他越是要挑戰權威,而且必定要開始廢話連篇,於是,他又加了最後一句話,「你乖乖的,回頭給你買十盒鳳眼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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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他的、聽他的!」
祈颻輕飄飄地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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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到你真的有想法這種東西。元九涼涼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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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狼寨遺族各各血氣激揚,為首的漢子大喝,聲音蓋過白虎清冷的聲嗓,「廢話少說!伏誅吧!」但他話音剛落,周身便捲起一陣狂風,瞬間清場。祀溟二皇子圖了個清靜,他滿足地嘆了一口氣,想起那傢伙最愛杏仁味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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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呢我呢我呢──!我也要吶。」
正主兒在一旁打滾,開始浮誇地怨嘆自己的英年早逝,內心卻空洞洞的,一點感覺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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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無味,這種漫無目的的日子,當真是會無聊到能殺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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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老虎啊,小老虎,你應該相信他的,相信他的話,相信他失憶了,」
他知道得不到任何回應,就只是無聊而已,
「瞧瞧你,還是這麼笨,過了這麼多年才確認我是誰,劍羽‧元皇也太辛苦了……不過又與我何干呢?因為我什麼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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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好啦,其實也沒有全忘,不過為了證明我的無辜和善良,我只能這麼說,實在身不由己。善意的謊言,比較能讓人接受,況且,靠自己努力得來的更有成就感不是嗎?我是用心良苦,讓你明白一分耕耘一分收穫的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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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翾只覺得這一小小的瞬間讓他沒來由地想發火,開始自我反省,檢討起自己的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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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颻惡質地笑了笑,
「他知道我不記得的事,你說,會不會就這麼巧,被我給撿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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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去洗乾淨。」斷翾疲憊地捏捏眉心,指著小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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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那人兩三下把上衣剝得一乾二淨,接著就是好大一聲水花濺起「嘩啦──!」驚起一道水光,還有幾條無辜的魚兒,端的就是爺我才管你去死,爺要跳水!而白虎氣定神閑地撐起傘,擋去,再瀟灑地收傘,一連串姿勢絲毫不拖泥帶水,他夕陽色的眼盡是無奈,看著在水裡歡快游水的祈颻,雙手雙腳運用自如,啪搭啪搭地打著水前進,入秋水涼,可對黑龍來說簡直是天堂,白虎實在無福消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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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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蓊鬱的樹林包圍這映山映天的溪流,水面波光粼粼,清澈見底,圓潤的鵝卵石鋪在溪底,覆著些許小青苔,魚兒悠遊,雖然一開始受外來者驚擾,隨後又見怪不怪,各游各的。祈颻靠在岸邊石旁,一隻黑眸晶亮晶亮的,看來暫時是有聊的,手將額前髮全往上梳,水珠滑過滴落,滑過他彎彎的眉眼,帶笑的嘴邊,還帶著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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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北狼寨討命已過三天,當下乾淨是乾淨,斷翾還當他真真聽話,結果他錯估祈颻惹事能力,錯愕地發現他在江湖欠下的還真多得令人髮指,討命的不少,還有討債的、討結盟的、討結拜的、討戰約的、討雪恥機會的,甚至有來逼婚的,攻勢連番上陣,要不血汙染身、汗流浹背,那叫奇蹟,那叫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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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婚的那位姑娘最叫斷翾印象深刻。因身負過多債務實在危險,早早便揮別老丈,步行過一小城鎮,進小店吃喝填肚子,剛坐穩,一身紅衣似火的俏麗姑娘執劍拍在桌上,身後站起一群大漢各個凶神惡煞,嚇得上樓來點餐的小二一溜煙就不知躲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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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空颻你可讓我好找!居然在這兒碰上了,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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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肚子實在是餓了,這句話很少由我來說……但,能請妳直抒來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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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要不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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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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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他一口茶噴得祈颻滿頭滿臉,而姑娘身後那群男人同樣腳步踉蹌了下,悲憤的吼聲此起彼落,「小姐您在說什麼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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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對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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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一個姑娘家在公眾場合說出這樣的話成何體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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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小子你敢拒絕我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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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發什麼瘋!你是要小姐嫁還不嫁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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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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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主是絕不會答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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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姑娘心頭一陣火起,回頭大叫,「你們統統住嘴!是我要嫁,又不是哥哥要嫁,他不准什麼!況且司空颻已經拒絕了,吵什麼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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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那便不多做打擾,他日再敘,告辭。」她嫣然一笑,隨後抱拳告別,俠氣之風盡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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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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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風風火火地就帶走一批人,離開飯館,該給的一分也沒少,來匆匆去也匆匆,快得來不及留下什麼,祈颻只餓得兩眼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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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姑娘不錯,為什麼不娶?」充滿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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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還不快滾上來!」有錢的爺無理無道,自然是要財大氣粗些。「我喜歡的是你啊,你怎麼還不懂?我好難過,你這樣糟蹋我的痴心一片。」笑得阿諛,卻手抓胸口,像是心痛難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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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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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到此結束,斷翾瞇起眼,一甩手將髒衣服扔到祈颻頭上,夾怒帶怨,公報私仇,而九皇子只拉下衣服,臉上帶著一貫的笑,奈何又是那生又何歡的模樣,游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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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九浮在水面上,嘴裡哼著歌,胸口包覆著繃帶,外露的皮膚覆蓋著大大小小細碎的傷痕,其中最可怖的是從左肩劃下一路到右腰際的大疤痕,光看著就讓人會齜牙咧嘴,可是那像別人的事,他一點感覺也沒有,這不是他的身體,那不是他經歷過的痛,他只道有疤的身體真真有男子氣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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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茶褐色的髮在水面漂開,尾端咬著一條魚,還以為是食物;飛蛾待在他濕濕的髮頂,怡然自樂,完全不受影響;祈颻睡在岸邊一棵樹上,陽光穿透樹葉縫隙,零零落落灑下;斷翾不知哪撿上的兔子,伏在他腿上,瞇起眼享受對方柔順的撫觸,整幅畫面寧靜又和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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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九忽然覺得世道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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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沒幾天便是中秋,他忽然想看看放一整夜的煙花。選在此時回到皇城,他覺得自己實在忒有遠見,此情此景,多應景,多做作,多刻意,多像祈颻浮誇的作為,過分誇張的表現,就像他巴不得讓全冥界知道他是禍世之龍,另外一隻眼睛有問題,用繃帶炫耀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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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怎麼處理北狼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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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虎向忽然想起此事,隨口問問,撿起一粒小石子,砸向背脊朝上裝浮屍的小皇子,畢竟當天的情形實在詭異,還未有刀劍相擊聲傳出,鼻間就瀰漫濃烈的鐵鏽味,然後就是這傢伙乾乾淨淨出現在眼前,伸手討鳳眼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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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是自殺的。」元九起身,邊說話邊吐水,噁心得很,他用悲慟的口氣述說,表情端的全是不知所謂,仍舊無趣得緊,「我不過說上那麼幾句話,他們就自戕,情緒管理有待加強,我一向愛好和平,見血頭就暈,他們很強,光噴血的畫面就能傷到我,可惜的是不夠愛惜自己,可惜的是英年早逝,世人什麼時候才能脫離大動干戈的苦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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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你閉嘴吧,王八蛋。他實在忍不住帶上那極不文雅的字詞。說上幾句話,那幾句話肯定大有作為,從祈颻‧元皇嘴裡說出的從來不是什麼正氣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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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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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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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是什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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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翾眼睛往元九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遠山朦朧青翠,山嵐飄邈其中,細細的在山頂上點綴著白雪,一座宏偉的建築隱身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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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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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聞這答案,元九做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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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翾覺得通常這個表情之後,往往不是什麼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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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天氣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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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朔文整天心神不寧的,連最愛的奶皇包放在眼前他都沒有興致去動它。武羅很擔心,覺得弟弟似乎是生病了,還去請了太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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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我沒事,就是沒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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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你別太小看這症狀,病呢,通常都是這麼開始的。」八個兒子還在那兒搧風點火,就想見他喝苦藥,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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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文,聽話,把藥喝了。」苦口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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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個人圍著他,嘰嘰喳喳討論個沒完,其中八個不安好心,剩的那個太過正經,朔文覺得這些人誇張得過分,不就是吃不下嘛,搞得像他得絕症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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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然後門外終於來了個救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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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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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滿頭大汗,覺得事情太過大條難以啟齒,啊啊太初王和八個皇子都在,怎麼辦,希望別刺激到他們啊啊啊你們這群卑鄙小人,原來早就知道他們都在才推我進來的,我還道你們什麼時候這麼團結,渾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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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稟冥皇,皇陵給外人闖入,那……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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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說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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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是殺氣!貨真價實的殺氣!冥皇背後那些人全在釋放殺氣!娘的……他只是個小小的、小小的通報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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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殿下和祀溟二殿下……的陵、陵寢……被炸毀,其陪葬品被搜括一、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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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全帶回去,晦氣!」披著自己的壽衣,捧著黃金鑄的刀鞘,眉眼彎彎。幸運的他們碰上了另一輛同樣載糧草的牛車,一路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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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晦氣!」
含糊不清地喊,祈颻在旁含著玉蟬,臉頰股起一邊,同樣眉眼彎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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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盜墓賊……盜的還是自己的墓……」他任著對方把玉飾、壽衣掛得自己滿身,身心俱疲。
原諒我滿口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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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之七 子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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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冥界,必先走過陰陽關,這兒關口有兩條岔路,一條名曰「黃泉」,往十殿及十八地獄而去,延路是無邊無際的火紅,接引之花;另一條無以為名,通往元皇龍族統治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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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任何魂魄能踏上那條無名路途,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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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都說冥界終年被無明業火包圍燃燒,大地荒蕪,只有揮之不去的穢氣瀰漫,不見生靈;但是他們不知道的是,它還有另一方天地,有花、有草、有樹木,春暖花開,生意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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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都說冥界是死人該去的地方,輪迴亦或受懲處,全交給十殿閻羅審判裁奪;但是他們不知道的是,冥界有其百姓,有其文武百官,有其皇族,超脫輪迴,看日月星辰交替,安穩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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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都說冥界只有彼岸花,開在長長長長的黃泉路上,猶如火照,為亡魂引路,飄散的花香喚起記憶,過了三途,留在奈何,什麼也帶不走;但是他們不知道的是,冥界也有應四季之景的花,正如同人間那般美麗,散發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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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秋八月,皇城──燁封,開滿的桂花,城門外幾十里,老遠都聞得到那香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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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清晨時分,街上只有零碎的人影,想必正為了一會兒的早市作準備,搭著棚子、抬出桌子、擺上商品,安靜地忙碌著,隨著時間推移,忙活兒的百姓漸漸多了起來,開始有些細碎的人聲,熱鬧正醞釀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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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位小哥,我就送到這兒了,保重啊!」駕車的漢子忠厚老實,一身古銅色的皮膚,配上一口笑得燦爛至極的白牙,在陽光下刺得只剩一隻眼睛的黑龍頭昏昏、腦脹脹。事後他跟斷翾說他可能戀愛了,對象還是那個外表年齡能做他父親的老實人,白虎只是靜靜地啜飲桂花釀,桌下的左腳踏著他的右腳,腳尖微抬,用跟部揉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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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程叔,這些銀子……」白虎抱拳致謝,禮數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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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已至,宮城近在咫尺,先前祈颻盜出的東西夠讓他們吃好睡好,況且有多少人願意在那種荒郊野嶺載上兩個極其詭異荒誕之人,斷翾的感謝不只手上那些銀子這麼簡單,他冷淡的面上不作表現,心裡是跪天拜地感謝了好幾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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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不著這麼客氣,只是舉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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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叔你收下吧。」斷翾愣看手一空,再看祈颻握上對方的手,順勢塞進銀子,單眸晶晶亮亮的,像水洗過,誠懇無比,語調和氣無害,「你幫了咱們兄弟一個大忙,天已入秋,多添些衣物,家裡還有老父,妻子跟孩子要養,你要為了他們保重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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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翾挑眉,這時候早懷疑祈颻不安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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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主兒在一旁笑,語氣帶著無盡的遺憾,
「啊……我也想摸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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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你是個斷袖,還喜歡年紀大的……元九接收指令時還未細想,但現下已有種誤上賊船的感覺,畫簷沒說!她什麼也沒說!他可不是斷袖,難不成要因為「扮演祈颻」這破事硬生生地被掰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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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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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男人神馬的實在很性感。」
祈颻貼在元九背上,在他耳邊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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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空……」老實人不明其晦暗心思,相當感動,只搭過一回車的陌生人,竟如此關心他和他的家庭。在冥皇的治理下,世道繁榮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樂業,夜不閉戶,走到哪兒都能遇見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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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那個英明的冥皇還在大殿上受大哥和兒子騷擾著要喝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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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九在俊美無儔的面容漾開個稱得上是深情款款的笑,繼續迷惑單純的老百姓,程十四天真無邪地以為對方真是善良過了頭,還想著等等要提醒這孩子別太容易對人掏心掏肺,該要有的防人之心不可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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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嗯!」斷翾在一旁滿臉黑線,出聲打斷他們「含情脈脈」地注視彼此。「弟弟,程叔的糧草還等著運去官衙,咱們別耽誤人家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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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聞簡直如獲大赦,感激涕零之際卻得維持遺憾哀怨的眼神,一副求愛不成遭人擾亂的大情聖,若是他跟程叔是鴛鴦……啊不,鴛鴛,那斷翾就是那根惱人的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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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點也不讓人省心啊,小老虎……」他轉過頭,嘆道,「程叔,咱們就此別過,多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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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腦子在此時飛快地轉著許多可能性,依祈颻‧元皇的性子要他安安分份地過是絕對不可能的,從他至今欠下龐大的江湖債就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誰知道他的風流債是不是多不勝數,數量之多與其同樣令人髮指,老男人老男人……是不是連他父皇跟皇伯父,或是那沉眠未醒的爹都不能倖免!大至至親、小至街坊百姓,這麼多這麼多!他的荼毒是不是遍布天下!看看,他現在正盯著街角那個賣糖葫蘆,長相好看的大叔意味深長地笑,蒼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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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究竟造了什麼孽?我不小心的,我真的是不小心的,關於奪取他的身體這破爛事故,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也以為我死了,鬼才知道這麼陰錯陽差,用得著這麼懲罰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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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要保重,只是……程叔有一事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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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九回過神,「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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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空,這世道雖然太平,但該有的防人之心仍舊不可無,你這麼善良為人著想,程叔怕你給有心人利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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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翾淡定著一張臉,已經站到一邊去看鋪子賣得什麼好東西。嗯,這塊玉石不錯,回頭給祈颻的腦門捎上兩塊……啊,這一大鍋熱騰騰的湯真香,回頭給祈颻那張禍國殃民的臉舀上兩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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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九一愣,隨即緊擁對方,嘴裡哽咽著,「程叔你好像我那已故的父親,他也是同我這麼說……」本來只是做做樣子,只是剛接觸對方溫暖的身子,突然開始心猿意馬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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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了……好想親親他……祈颻的身體記憶留得太過強烈了,他冷靜地思考,克制自己想揉揉對方背脊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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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斷翾,他聽得眼睛都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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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孩子……」程十四拍拍元九背心,「要保重自己,明白嗎?」然後摸摸他的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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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心底就竄上一種異樣的感覺,暖暖的,他點頭,「司空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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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斷翾站在街道的這端,目送街道那端的程十四漸去漸遠,元九矯情地嘆氣,「啊……我的心都要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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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翾本想問他要是虞子宵在這兒看他怎麼收拾,但又思及祈颻豈是如此容易受人掌握,依他個性八成是微微一笑,然後輕輕地說,小老虎,他若真的愛我,會放我自由的,人人都說最偉大的愛就是放手讓他去飛,子宵身為文丞,我相信他一定有這樣的器量,要不他也沒法在那位置上待這麼久,不是嗎?雖然難過,但是他為了我好,會犧牲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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祀溟二皇子開始怨恨起自己狂放豐富又難以自制的想像力,於是他自作自受地頭痛欲裂,什麼也不想說。殊不知,元九正處於打擊之中尚無法回神,他抹抹臉,把懊悔的表情留在掌心,陽光很溫暖,他卻覺得未來一片冰涼,前途堪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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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今天才發現原來自己是個給人摸兩下腦袋,就能跟人走的主,是缺乏什麼東西嗎……他成長過程是少了什麼嗎……還是打開的方式不對……他不記得自己的身世,根本無從考證,而且剛剛確實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心滿意足,雙手還不讓人省心地想探進對方衣衫內,這意料之外的打擊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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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我本就是個斷袖。元九相當冷靜,從指縫看見對方近在咫尺的臉龐,稍稍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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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m"P8/-09
「未來還很長,」
祈颻雙手環繞上元九頸肩,親了親他的手背,笑得肩膀顫動,
「你要繼續向前看才是啊,懦弱的人才把眼光放在過去,而你我要看著……喏,那個街角賣糖葫蘆的,是不是很讓人心神盪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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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Ig!7iUu
§
D6L+mT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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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書房內,空氣凝滯,一股詭譎的氣氛蔓延,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進殿通報的小兵起了一身白毛汗,忐忑不安地低頭望著自己的鞋尖,不敢妄動,冷汗滑過額際,綴在睫毛上,他用力眨了兩下,鞋邊就多了一滴水珠,越是要轉移注意力,越是能感受到太初王與八位皇子的怒氣騰騰然。
4k225~GQ: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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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下,冥皇倒一副沒事人的樣子,看不出是什麼表情,杯緣靠近唇邊,飲一口溫茶,雲淡風輕地啟口,「上朝,等等朝會結束再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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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羅聞之,只是又緊了緊身側的拳,並未多做表示,可臉色難看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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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BJr y
「我去你的!你說什麼!」但是脾氣直率衝動的二皇子赤曜和七皇子梟林氣得要衝上去揍人,徹底罔顧父子君臣之別,事關小弟沉眠的陵寢被毀,沒有放在第一優先順序處理,還想著上朝,簡直不可饒恕,下朝再議下朝再議……現在就得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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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了你們!」長子振空喝斥,與三皇子訴塵在前方格擋,其餘四位皇子在後頭拉扯,同時制住兩個衝動失控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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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8<}-6
朔文只安靜地看著眼前的混亂,無奈嘆息,隨後又將目光投向灑進殿內那方寸大的日光,若有所思,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思緒翻騰萬千。十九年,整整十九年,對皇族來說,不過剎那之間的歲月;但對父親而言,可說是難受到了極點,他實在不敢奢望那次的預感是真,只敢當作是一場美夢,騙騙自己,只是,他究竟有多久沒好好地去想念那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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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ug7aF
嘴上說下朝再議,他其實一點頭緒也沒有,恨歸恨、難過歸難過,但陵寢被炸毀,毀了就毀了吧,生氣又有何用,炸了,就代表什麼也留不住,連他失去靈魂的殼子都沒了,廢墟塵土,留著重建好的陵寢也只是自欺欺人。
(p5q MP]L
}i8y/CA
但是再怎麼樣也不會將這些話說出口,他明白這有多可惡,他那幾個兒子要聽完,肯定就轉為全部齊上弒父。他苦笑,還有心情自嘲。
_Q1p_sdg
*:n7B\.
「上朝。」他又重複一遍,端的不再是慈父的眼神,君臨天下不容違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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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峻的口氣,震懾得那兩個人再怎麼鬧事也得強壓下怒氣,一愣、甩袖、負氣而走,動作一致一氣呵成,其餘六人匆匆行過禮也跟上,就怕他們兩人沿路破壞建築樑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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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那心靈受盡折磨的小卒子說句你辛苦了,遣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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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他出聲喊住正欲離去的武羅,聲線平穩,聽不出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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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初王回過頭,茶褐色的髮襯著幾綹紅,在額前搖曳,一雙緋色的眼眸對上朔文波瀾不驚的墨色眼睛,看著小弟遲遲未開口,他只說,「朔文,大家都不好受,你別給自己太多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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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什麼呢,我就是要你等我一塊兒走罷了。」他微笑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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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羅沉吟半晌,任著朔文勾著肩離開書房,什麼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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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皇子和祀溟二皇子的陵寢遭毀一事震驚朝野上下,文武百官在朝堂上議論紛紛,各持己見,有就事論事,更有落井下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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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陪葬品洗劫一空,墓室還被炸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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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褻瀆死者的行為,不容天理,於法於情,都該將之處以極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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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備森嚴的禁地,為何能有生人闖入,依我之見,肯定有內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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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衛看管不力,合該一同受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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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九殿下本就為異數之龍,遭此橫禍,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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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樹敵無數,遭人挾怨報復,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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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子宵站在龍椅右側,咬著下唇的樣子很動搖,那人死後遭此無妄,說不受影響是騙人的;寒秦站在龍椅左側,恬然自處,心底卻想著,那孩子是城兒的救命恩人,怎麼就不得善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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祀溟族族長北靜王在王府聽聞此消息,起先是捏碎手中瓷杯,茶水灑了一身,爾後只拂去水珠,對著王妃說了句,我上朝去了,現下站在階前冷靜如昔。八位皇子各據兩旁,用隔空傳音討論著,明顯心情相當差,臉色難看得像吞掉一整碗酸掉的牛奶,還得稱讚說真是濃醇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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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熔了他們的嘴……赤曜氣得渾身發抖,給五皇子幽洹扯著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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熔了也沒用,小九也不會從粉塵變回屍骨,更不會復生,你冷靜點吧。八皇子雲生扣著梟林,對兄弟說,也是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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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皇子禹磐安靜地點了點頭,說,悠悠眾口,又如何能杜?倒不如想想如何補償小九才是上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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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空撣了撣衣袖,說,還有阿翾呢,他一直很照顧小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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訴塵眼神一凜,順勢接話,可我怎麼想都不明白,他們兩人的墓室非並肩而建,同時毀壞,這又是何涵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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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皇子楚凊淡淡地結論,這事疑點重重,其中肯定大有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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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人討論正歡,禁軍統領劍羽在此時站起身朝著對面的文官開口怒斥,狠狠斷絕了那些大逆不道的言論,「你們是什麼身分,九殿下豈是容你們妄自非議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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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何必同他們廢話,我現在就削了他們毫無遮攔的嘴!」劍澄也跟進,腰間的劍出三分,便露三分寒芒刺眼,怒意勃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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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倆好大的膽子!膽敢在朝堂上拔劍!」文官氣得吹鬍子瞪眼,手指哆哆嗦嗦地指著兩兄弟,氣憤地想上前去理論,但礙於對方是練家子不敢妄動,可是其中有幾位文武兼修的官倒是大著膽子往前站了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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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口!你們這群酸儒,有事就嘴砲,沒事就像媳婦!有他娘的屁用!」武官挺身支持兩位將軍,氣勢劍拔弩張,大聲叫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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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邊人馬怒焰高漲,幾乎都站起身,巴不得衝向前狠狠給對方來個幾拳,場面十分混亂難看。八個皇子卻像看熱鬧似的,各各眼神戲謔,沒當一回事,大有幸災樂禍之感,坐姿悠然自樂;而寒家五兄弟同時也眼觀鼻、鼻觀心,沉默以對,坐姿維持一貫嚴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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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哥,等等他們打起來怎麼辦?我們幫哪邊啊……」寒子嘯沉不住氣,偷偷扯了扯寒曜星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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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四閉目養神,輕輕丟出一句話,「什麼也別管,會有人處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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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吵夠了沒?」眾人一悚,同時轉過頭,看著冥皇噙著笑,偕同太初王就站在玉墀階上,天青色的靴無意識踏了兩下,「吵夠了,就坐下吧。等等下朝,每個站起身的人都去找禮部尚書領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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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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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這麼難理解嗎?就是說你們太失禮了,找我告解反省的意思。」元潮微笑,用象笏搧風,吊兒郎當的模樣實在不像為官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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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愛卿,你這模樣也很失禮,記得連自己也一併罰去。」冥皇頭也不抬,翻開奏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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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老虎,你說說這宮牆如此之高,真真不近人情。」元九用嘴裡的小虎牙咬下一口糖葫蘆,嘴邊立馬沾上紅紅的糖汁,讓人陡然生出想擰他一把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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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一支給我,我也想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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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不給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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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翾用那對夕陽色的眸子,向上望著藍天,腦子還殘著留方才祈颻騷擾糖葫蘆大叔的畫面,怎麼樣都不想把視線放在那臭小鬼身上,他把手指緊了緊又鬆了鬆,忍住,近鄉情怯的情緒全破壞殆盡,本該是感傷的,偏偏這黑龍又不讓人省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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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見看著祈颻走上前跟守衛攀談,手裡還晃著糖葫蘆,嘴角還沾著糖汁,「守衛大哥麻煩你替我們通報一聲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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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翾瞬間眼神死,明明自個兒化風便能進出自由,如入無人之境,做什麼多此一舉,定要嚇壞這些人才甘願,他們只是盡忠職守地站在這兒守門,沒做錯事啊,幹什麼這麼懲罰他們,瞧,那兩位仁兄一臉不解,祈颻‧元皇一臉得逞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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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什麼人!走走走!別在這兒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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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祈颻真的就乖乖地走回來,他正心道這真是奇了,卻見他牽起他的手,又走向兩位大哥,他們正想發難,看著祈颻有了動作。他拉下兩人的斗篷帽,恢復原來的髮色,又硬是逼出斷翾的獸耳及尾巴,自己則是頂著龍角,龍尾在衣擺下輕快地晃啊晃,指著白虎說,「斷翾‧祀溟。」又指著自己,「祈颻‧元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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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活的,麻煩你們通報一聲可好?」笑瞇瞇地樣子很是諂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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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文翻閱奏摺,專注聆聽底下朝臣上奏事宜,外頭由遠至近傳來一聲高過一聲的「回來了!都回來了!」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打在眾人耳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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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聞之抬眼,眾臣也端著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一齊轉過頭,眼見小兵一路狂奔,口中仍持續大喊著,「他們回來了!」長長的石階不能阻撓他的速度,他在門前站定,噗通一聲跪在殿外,氣喘吁吁,「回…回……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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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急,你說誰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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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翾……殿、殿下……帶著九……九殿、殿下……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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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反應……還真是……」斷翾瞠目結舌,銀色的髮絲在陽光下閃爍著光,冰冷的面容難得多了些感情,任著元九牽著往前走,衣袂翻飛,很有遺世獨立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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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瞧,這多有效率,省得翻來翻去多傷氣質形象,有人替咱們開城門何樂而不為。」他牽著斷翾,迎風而行的模樣,瀟灑自適,茶褐色的髮在空中舒捲,一貫的百無聊賴在臉上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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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正殿衝出大批人馬,浩浩蕩蕩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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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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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噯,別害怕,這時候呢,只要瀟灑地說句久見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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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諒我滿口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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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之八 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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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九試想過很多種重逢畫面,有看著人過於激動摔倒的、有看著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有看著人朝他揮舞拳頭的、有看著人緊緊抱住他鬼哭狼嚎的,甚至,以祈颻沒節操的下半身來看,說不定會有幾個人牽著幾個娃說孩子的爹我等你等得好苦哇之類的,但他萬萬想不到是這種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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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衝出大殿,八隻顏色各異的龍用驚濤駭浪的氣勢迅速飛越他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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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颻,你哥……」斷翾的眼神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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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九你好失禮,我從來不射在裡面的。」
祈颻在一旁搖頭,像個正人君子,凜然正氣地推翻他的誤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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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知道這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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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過頭了。」元九朗聲一喚,那八條龍在空中硬生生停下,壯觀如斯,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掉頭,畫出八道漂亮的迴圈,還留了殘影在蔚藍的天空背景上,像驟雨過後淺淺、淡淡的彩虹,一路延伸,在距元九約莫五公尺的地方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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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黑衣的小弟,跟他們同樣晒著淺淺的陽光,空中有浮動的薄薄的塵埃,腳邊湧動著晨間的白霧,嘴邊勾著嘲諷的笑,眼神戲謔,俊美無儔的臉龐開展著一貫的慵懶無謂,十九年,漫長的年月,絲毫未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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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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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九兄弟感情忒好,雖然有各自的寢殿,但是都睡一塊兒,今天去赤曜的熾炎殿,明個兒就輪楚凊的澡雪殿。每天早上總是祈颻先醒,喚他們起床梳洗整理,有時會忍不住直接替其他人穿戴好,焦急地用氣音道,哥,動作快些,再慢他們就要來了。躲過皇伯父和父皇的強迫早朝後,一塊兒逃去武相府,跟寒家五兄弟涎著臉蹭早飯,討床睡回籠覺,下了朝的寒秦回府,就啼笑皆非地把層層疊疊的十四個孩子叫醒,再梳洗一遍,完全清醒後他們就感動自己又逃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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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不是每次的逃亡都這麼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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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跟皇伯父就在門口堵著,一出門就被抓個正著,九個人心不甘情不願地上朝,臉色就會難看地像是莫名其妙被捅了好幾刀,對方還笑說啊哈哈哈我不是故意的,那麼惡意地挑釁。不過,不爽歸不爽,但是總會找到辦法自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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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二字,可以有很多種解釋,對皇子們來說,簡而言之就是所謂的惡作劇。前文丞的衣擺莫名被割裂一道口子、武相忽然覺得身置冰天雪地、禁軍統領靴子浸沙、六部尚書衣袖盛滿石子……好玩啊,好玩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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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下朝後跪著看皇伯父黑到不能再黑的臉,除了難受還是難受,蛋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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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感情雖好,但該吵的架從來沒有少過,九人同年的好處就在這兒,怎麼打都不吃虧。有一回,梟林吃了幽洹的點心,兩人大打出手,其餘的原本在勸架,結果被牽連遷怒,最後演變成兩邊火拼,赤曜、訴塵、祈颻支持梟林,覺著不就是個點心嘛,這麼斤斤計較做什麼;振空、禹磐、楚凊、雲生則認為誤食了就該道歉,好好說句對不住會死嗎,於是,開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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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打得昏天黑地、山河變色,幽洹好端端的一座靜水殿被戰火侵襲得面目全非,這邊一會兒雷鳴閃電霹靂、那邊一會兒火光衝天,又來一回荊棘植物蔓生,樑柱鬆動,搖搖晃晃的樣子宛若風中殘燭,準備上演「眼看他樓塌」的劇碼,在廢墟危樓,一片混亂煙塵中,冥界戰神氣急敗壞地登場了,其技壓群雄,收拾地乾乾淨淨,但同時也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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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水殿,傾覆。有好一陣子幽洹見了與他作對的兄弟都沒有過好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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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呢,祈颻會出宮去,闖闖江湖,結識了一些人,有朋友、有仇人,經歷許多事,簡單卻生動的日常,每天都有新的故事帶回宮中,和八位兄長分享,雖然他們已經親眼見過一回,但看著小弟眉飛色舞地敘述,明白他是快樂的,他們也就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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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澄清一事,他們這不是跟蹤,只是擔心小弟出了什麼岔子,回去不好交代,所以才從後頭跟著,先說,他們可沒插手啊,那顆讓對手分心的石子是不小心飛出去的,絕對不是因為看見那人準備放暗器,他們一時情急扔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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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祈颻尚未抽魂失心,年月悄悄過,誰也不上心,就這麼沒心沒肺地過著,倒也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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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他竊取「潤魄」,受懲後心性大變,性格反覆瘋狂難以捉摸,玩弄人性,離經叛道,視道德規範於無物,實實在在坐穩了「異數」之名,兄弟痛心,卻待他如昔,如何也不肯放棄喚回其本性的可能。種種作為雖是讓眾人束手無策,頭痛不已,但也因為魂體不全造成身子虛弱,不具威脅,比起當初魂體完整,六爪之身,力量不可測度,長老們更是滿意這樣的存在,要玩死多少人給他玩去吧,他是興不了大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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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虞子宵的出現,多少鎮住這條不祥的黑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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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安逸了一陣子,他私下請命出征,瞞著眾人上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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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死訊傳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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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經過十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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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復生,本人正站在眾人面前說了句「久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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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難道……沒別好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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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愛你們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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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九盡力張開臂膀,冷靜地接受這些不屬於他的感情宣洩,他們哽咽、他們流淚、他們擁抱,身在其中是挺感動的,但這跟他有一毛錢的關係嗎?他偏過頭親了親訴塵的眼角,又咬上幽洹的耳垂,覺得這些動作他真是越做越上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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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看著兩人滿臉通紅地退開,眼角還掛著淚,一手捂著剛剛被騷擾的地方,一手抖啊抖的指著他,半天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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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想過自己的兄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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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不過被扼殺了。那時我把雲生迷昏壓在案上,被皇伯父發現,後來足足有一個月出不了房門……唔……應該說,下不了床,他簡直是往死裡打了,」
祈颻勾著元九的肩膀,腦袋親暱地蹭了兩下,
「不過,那段時間也挺好的,哥每天都來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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扼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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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何處無芳草呢……」
祈颻眼神邈遠,像隔著時間看模糊的回憶,無奈地嘆了口氣,
「皇伯父每天晚上都會來喔,以為我睡著了,他會摸摸我的腦袋,跟我說對不起,又說他絕對不能讓我做出如此逆倫悖德之事,你說,他是不是很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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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九聞言,點了兩下腦袋,不能再同意更多,接著把兄弟人牆撥開,迎上父皇與皇伯父,讓自己被緊緊地抱住,讓他們好好享受失而復得的喜悅,元九覺得自己真是善良得無邊無際,他把下巴擱在武羅肩上,輕輕撞了下他的腦袋,假裝自己是祈颻,親暱如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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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一對爪子正想撕開二人衣袍,卻在視線盡處發現寒家兄弟五人,各個的眼神情緒不同,其中寒孤城的眼相變化尤為精采,死灰復燃的狂喜,降溫成泠泠流水滑過奇石嶙峋,波面澄淨,暗潮洶湧,太多混亂雜在一塊兒,他玩味兒地觀察著,心不在焉,心情浮動,好像一窩龍蛋破殼而出,在他體內撲騰,他想,哦?原來你還活著,不枉我當年捨命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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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文宮丞──虞子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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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又是誰呢?眼相轉化更是精采萬千,該怎麼說……唔嗯……啊,對對對,就像老情人久違的會面,成雪成灰,蒼白的可笑,拼拼湊湊的心,薄弱的不堪一擊,抽離所有一切,還剩什麼?還有另外一抹複雜的神態又該怎麼說?綿延千里,踽踽而行的愧對歉疚,雪融雪消,誰陪他?他似乎熬過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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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發現自己升起一股近似歡快狂喜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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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颻,這你姘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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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是,」
祈颻站在虞子宵旁邊,歪著腦袋,端著同樣玩味的眼神,黑色的左眼幽深如淵,微歛,無光,
「現在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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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寒孤城又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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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
祈颻轉頭的動作遲緩,像扭到脖子,第一次真真正正擺出疑惑的表情,配上萬年娃娃臉,看上去蠢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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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對,你一向是有色性沒人性,對不住,我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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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九忽然很想睡,不耐煩地推開朔文武羅,什麼都沒說,瀟灑地擺擺手,留下一個事不關己的背影,往扶風殿的方向而去,側頭啐了一口血,隨風送來除了輕微的腥氣外,也送了那支龍族求偶的調子──《無心引》進人們耳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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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颻……」武羅才喊了一字,結果倏地又是一頓,訥訥站定,他看著姪子的背影,五味雜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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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文揮手解散群臣,說句明日再議,自個兒領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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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王威武,瞬間清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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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咱們去跑光極殿五圈唄。」禮部尚書元潮笑瞇瞇地帶領眾人離去,那背影說有多風流就有多風流,多囂張就有多囂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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飽含怨念的嘆氣聲四起,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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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在一旁和父親上演重逢記的斷翾走向冥皇,從重傷墜崖到十九年破封,從頭到尾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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墜崖什麼的劇碼,自古以來就是最大的騙局,所謂墜崖生死未卜的傢伙都是砍掉重練,再出便無匹強悍,成聖成魔向來無定數。當然,祈颻有沒有進化的無匹強悍他不知道,看樣子似乎沒有,他這一路還是吐了不少血,也不知道究竟是舊疾復發還是十九年前的新傷未癒,但還是那副死德行他一點也不意外,要是成聖他肯定放煙火慶祝拍手叫好,但是在那之前他可能會先嚇掉三魂七魄;成魔嘛,實屬正常,認識祈颻你只會明白事情沒有最糟糕只有更糟糕……咳,離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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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澄清當時是自個兒往下跳,非是祈颻拖累,而他身染的毒患太過兇殘棘手,只得冰封用藥,畫簷‧封靈是他倆的救命恩人,一直未回傳消息,除了怕祈颻救不活,以及擔憂有心人入侵擾嚷,打擾大人清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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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皇大人,祈颻說用不著替他辦洗塵宴了,過兩天便是中秋,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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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便辦了。」元九的雙手從後方搭上虞子宵的肩,輕輕扣著,滿意地感覺對方渾身一震,「我知曉你們十分歡喜我的歸來,但是為了我太過鋪張浪費,那就是我的罪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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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靜王和祀溟二皇子挑起半邊眉,歷練沉穩的武羅安靜地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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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兒,一路舟車勞頓,你方復原,還是先去歇息吧。」朔文端著一張看不出情緒的父親形象,濃如墨染的長髮柔順地披散在肩頭,垂下及地,溫和的眉眼慈愛地看著歷劫而歸的小兒子,祈颻像了他七分,卻沒有繼承他半分聖明善良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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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事,這只是魂魄不齊的舊疾,別露出擔憂的表情,我心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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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子宵覺得自己從肩膀開始燒了起來,而那無心無情的皇子表現得像個無辜的渾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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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颻立在元九身後,十指交握放在腹部,胸口貼著後背,親親他耳後,溫熱的溫熱的,下巴擱在肩頭,他閉著眼睛笑,總算有點好玩了,
「阿九,你這樣子真是動人,我都要愛上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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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是自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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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宵,你要不要看?我胸口有一道美麗的疤痕。」元九親暱地問,態度自然,如夜空般的單眸卻盯著武羅,澄澄然的笑意盪漾其中,看著對方一點一點的動搖,假象分崩離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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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不用錢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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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殿下,您的美意子宵心領了。」虞子宵的聲線平穩,吐出話語,面上的情緒已歛,如同以往的冷靜自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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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是這麼不老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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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九鬆開手,轉到面前諷刺一樣地伸手輕刮他鼻尖,「屍骨未寒的我只感到心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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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子宵倏地抬起頭,眉眼盡顯遮也遮不住各種雜亂的情緒,藏在袖口裡的手緊握,痛得很矛盾,放也放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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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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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你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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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應你了,我就會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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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九背過身,大笑著揚長而去,比方才加倍張揚狂放,他與他的過去只是舊雲陳煙,關他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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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要演好祈颻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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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他怎麼樣也弄不明白面對虞子宵時貿然產生的那種喜悅,還有對他說那些話時特別想吐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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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化風而走,留下一地錯愕的人們。他放任自己隨心所欲地奔騰,越過一座又一座美輪美奐的寢宮,穿過梁柱,衝過長廊,掃過樹葉間隙,用狠狠的力量去宣洩那無可名狀的情緒,不知用這蠻勁爆發多久,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往蔚藍色的大空直衝而上,然後墜落,摔進水池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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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時間還緩不過來,坐在水裡攤開掌心假裝看著紋路,一臉恍神,夜色般的眸子黯淡無光,幽深如淵,水珠順著茶褐色髮絲流過臉龐,匯聚在下巴,滴落,被激起的水浪拍打他的身體,漣漪陣陣,清澈見底,映著攪亂著他混亂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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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颻仰躺在附近小橋上,雙手枕著腦袋,翹著腿,看著面色不豫的元九,
「How do you feel ?My dear阿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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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只讓我感到噁心。」他疲憊地說,把瀏海往上耙,在眼前持續晃盪的顏色跟武羅‧元皇一模一樣,這讓他感到相當煩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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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了什麼?怎麼能這麼說?祈颻肯定對他說過會回來,會回來,結果讓他等到什麼,一具冰冷破敗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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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種意義上的壞結局,就給他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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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虞子宵那態度看來,死人都知道他當年絕對是將祈颻‧元皇這個人珍惜十成十的,想他卻自請邊關禦敵,誰能接受這種破事。抽魂後的祈颻身體一直很不好,平時也沒少藥補,可是他當年跟他說什麼,說不想像個廢物被供著、被寵著,虞子宵聽著難過,覺得自己護得太過,眾人總逕自地想這是為祈颻好,這是為祈颻好,但誰也沒過被保護的祈颻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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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不能讓他一輩子活得窩囊,祈颻不想像個廢人,也想替父親分憂解勞。他想他答應會回來,他對他一向說到做到,就這一次,離開了就沒再回來過,這叫他如何自處?他有過悲傷、有過內疚、有過掙扎,但日子還要過下去,他要熬過去,他不會放任自己耽溺沉痛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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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颻‧元皇你冰封十九年什麼也不知道,你輕輕鬆鬆睡過十九年,而他被留下來,活著受折磨,你不知道你什麼都不知道,你沒有資格質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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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一起,對祈颻感到愧疚,為什麼要愧疚?他都死了十九年,誰他媽的會知道他根本沒死還像個渾蛋走回到他們眼前?有什麼好愧疚的?誰對不起誰了?活著的人要繼續過,再一次有了動心的對象有什麼錯?沒錯!誰也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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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的是祈颻這該死的賤人,害得他必須表現的像個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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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可以背棄我呢?就算是千年,你也得等下去,等到天荒地老,你活受罪,等我回來,就算我真的回不來,你也必須假裝我會回來,因為你愛我,就這麼簡單。可是你沒有等,還找了個新人,那個人還是我皇伯父,你不愛我,都是假的,所以我決定譴責你,讓你善良的心受盡鞭笞,受盡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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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個可憐的傢伙覺得歉疚,忘了自己沒有錯,忘了自己是被留下來承受悲傷的人,還讓自己接受暗示,他娘的你們究竟錯在哪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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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初王那手足無措的樣子簡直要了他的命,不准愧疚!跟姪子喜歡上同一個人又怎麼了,不就是動心,是人都是要動心的,十九年,這長長的歲月若不糾結出個屁來,那也這人生也忒無聊了,只有弄丟心的祈颻才需要表現的這麼心理變態,矯情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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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都是死人嗎?為什麼沒有人站出來修理他啊!祈颻‧元皇是個什麼東西,你們這麼讓著,這還不把他寵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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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九,你傷還沒全好,天已入秋,這樣泡著我心疼呢。」
祈颻像個該死的垃圾對著他溫柔地笑,好像能融化寒冰三尺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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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九舒出一口氣,一樣的話反覆說是讓人相當厭煩的,水波已然平穩,就像他面容安靜恬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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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陷入沉默,但嘴閑不下來的祈颻無法忍受,現在只有元九能聽他廢話,誰也聽不見他,他很寂寞很孤單呢,而元九也是一個人,一個只有他知道他是誰的人。這廣大的世界只剩他跟他,他們實在不該相互怨懟,他要好好規勸他,勸他珍惜彼此,準備開口出聲時,一邊傳來腳踏草地的沙沙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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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渾身毛色漆黑的巨大獒犬朝水池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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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是同時轉頭,同時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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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牠巨大一點也不為過,站起身來絕對比祈颻還要高大,牠身型壯碩,線條穠纖合度,氣勢萬千,一步一步都帶著力量,毛色如夜黑純然柔順,鐵灰色雙眼暗藏著野性的凌厲,看著兩人時卻只有溫馴與服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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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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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颻和元九驚奇地看著巨犬微偏頭先看著前者,再疑惑地歪頭望向後者,似乎是想不透為何這麼清冷的天要泡在水裡,最後趴在岸邊石上,內斂的眼裡只映著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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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心與信任,喜悅著主人回歸,不吵不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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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怎麼?牠竟看得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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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都說犬是有靈性的,我今個兒總算是見識到了。」
祈颻站起身,單膝跪在巨犬面前,將手掌心擺在牠面前,
「小波,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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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名字讓元九的嘴角不可抑制地抽了兩下,這威武的身形配上這輕巧的名字,很衝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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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還是被眼前畫面驚得合不攏嘴,只見那名叫小波的獒犬,轉過腦袋,深深地望著祈颻的方向,將鼻尖往前送去,像是貼住對方掌心,親暱地回應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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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乖。」
他選擇微笑的表情,不帶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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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諒我滿口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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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之九 沒有誰比誰更恨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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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颻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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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座靜僻的院子,坐落於山水之間,山嵐方起,便掩去其蹤跡,只剩虛無縹緲的影子忽隱忽現藏在千岫裡,常有逐風萬里的白雲點綴翠綠的山頭,現下已被秋意染成一片楓紅。其四方環水,浮萍點點,楓葉幾許,悠盪在水面。瀑布從一旁山壁直衝而下,形成一道小小的彩虹,劃過曲折蜿蜒的竹橋,終日聽聞泠泠水聲,別有一番別緻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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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白髮蒼蒼的男子對著兩座墳丘舉杯,午後的陽光灑下,返老還童的年輕臉龐上像鑲了金邊似的,冷峻的線條看上去柔和了些,做出來的神情像在回憶,隔著遙遠的時間,說不上來的淒然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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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一樣虛弱,但比以往更充滿威脅。」他提起素白而繪有竹葉的瓷瓶,緩緩一傾,香氣淳厚的酒液入地,那味兒聞著都要醉了,「吾便要趁此次辦了他,冥界不能留著這樣不安定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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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知道咱們多年的謀劃,是會自個兒入彀的。」他沉吟半晌,又掀起冷笑,一對黑色的眼只剩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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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颻‧元皇當年你殺我兄弟,今日便叫你百倍償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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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提小親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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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颻一張笑燦如花的臉正對著黑色獒犬,趴在草地上,褐色的髮梢一如既往地停了隻紫紅相間的蛾子。他單手支著下頜,另一隻手假裝在小波腦袋上胡亂揉弄,兩隻腳勾起在空中晃啊晃,天真爛漫的模樣,閃得在一旁翹腳吹風的元九眼睛都花了,胃都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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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今個兒才知道小波只是暱稱,祈颻喊著波提什麼的才是全名,那是什麼他媽的爛名字,多不堪,簡直侮辱了那隻雄糾糾氣昂昂的巨犬,可是真真叫元九吐血的是,牠一點生氣的反應也沒有,不管是面對極其汙辱的名字,或是漆黑柔順的頭毛被風掃得亂七八糟的,牠還是那副淡然自處的樣子,瞇著眼縱容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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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狗都要寵著祈颻,你到底給了牠多少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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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你的甜甜圈。」藥香飄散,四下無人,他對祈颻爆粗口爆得很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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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正享受清閒的時光,清晨微涼的天氣剛剛好,剛用過早膳無憂無慮的,褐色的髮隨意束在腦後,照樣一身黑衣,滾金邊的圖騰如出一轍,腰間綁著上好的玉玦,給風拂得環珮叮噹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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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過兵荒馬亂的頭幾天,元九想,他的世界總算太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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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就是他落水那天,偏巧讓他掉進扶風殿的院子裡頭,那大聲響引來了從轉角出現的扶風殿總管──慕叔,起初還誤會是哪位皇子惡作劇假扮主子,白灰交雜的鬍鬚抖啊抖,嘴裡叨念著,天氣冷您快些上岸回去吧老頭子我是不會上當的云云,隨後便聽著元九囉囉嗦嗦的長篇大論,再加上松聲出鞘坐鎮,才相信主子確實歸來了,最後一口氣提不上來,差點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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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家就是不經嚇,不過人現在好好地在前庭掃落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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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幾天,祈颻帶著他在皇城內走動熟悉環境時,每個見著他的人都像見著鬼似的,膽子大點的就立馬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抖著說,九殿下求求您不要殺我云云……嗯哼,他是什麼地方表現得像要殺人來著?當他成厲鬼回來報復是唄?而膽子小點的呢,當場就毫不拖泥帶水,暈了,腦袋磕在地上那一下可大聲了,只差沒口吐白沫全身抽蓄……嗯……好,是有幾個……但那些都不是重點,這些反應不分男女、不分老幼,屢試不爽,倒是有官位的膽子大了些,還能平心靜氣地跟他打招呼,雖然腳抖得實在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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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託你們把腦子用在別的事情上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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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天看著人抖上抖下他也很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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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皇跟兄長們的表現大概是最正常的,每天例行噓寒問暖,態度親暱自然,好像他只是正值叛逆青春期而逃家一天的找抽少年,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別計較這麼多,他幾乎能從那九個人的表情讀出這些心思。至於那對苦命鴦鴦……元九咬著草,閉著眼歛起眉頭,忘得一乾二淨擺著放給它爛是祈颻的步數,他也不用擔心太多,一切隨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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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他帶著祈颻跟波提在宮裡散步做飯後運動,迎面走來武羅‧元皇,嘖嘖,您應該更內斂冷靜才是,不該頓住那一步,這樣又讓他有借題發揮的機會和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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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好,我親愛的皇伯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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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颻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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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精神這麼差?是不是那些伺候您的人怠慢了?我幫您殺了他們好不?換我親力親為,我從小跟您跟到大,最是了解您,一定叫您每天吃飽飽睡好好,也算是回饋您的養育之恩,我自小身體虛弱,抽魂後狀況更糟,要不是您每日替颻兒輸送內力護住心脈,可能我早就沒了,如何?讓颻兒親自服侍您,還是說……子宵這份禮物就夠抵颻兒欠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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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邊上的祈颻笑得忒誇張,東倒西歪,非得倚著他才站得穩,飛蛾也被驚動地改停在他肩上,可是情緒翻攪的那種噁心感讓他完全笑不出來。武羅那表情微妙得可以,像不知道是該從把殺人掛嘴邊這點斥責,還是對感情的歉疚做出反應,整個人被搞得不上不下,很是動搖,不過在元九看來他確確實實選了後者,而且相當自責與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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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長輩啊,晚輩不把人命當一回事,為什麼不斥責他呢?感情之事你真的無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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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九最後笑著看他侷促不安的樣子,向前兩步,親了對方嘴角一口,說,啊,我沒有怪你的意思,只是希望你好而已,真的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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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颻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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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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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對方終於有了反應,他才擺擺手又留下一個渾球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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觸感挺好的。元九思及此處,下意識咬了咬口腔內壁,溢出鐵銹味才鬆口。難怪祈颻會喜歡他皇伯父,那本該是正氣凜然、鐵骨錚錚的身影,面對他卻委屈說不出話來的樣子真是可愛極了,他都忍不住要鬧鬧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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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近墨者黑、近墨者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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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倒是劍羽‧元皇見著他的反應好玩極了,那副巴不得把他拆吃入腹的樣子,看來從前沒少受祈颻的氣。昨日他化龍趴在屋頂曬鱗片的時候,對著在附近執勤的劍羽吹了幾口大風,他就像炸了毛的狗似的,對著他狂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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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不要以為你救了翾就可以這麼囂張、護國將軍的人也敢碰你雜魚一輩子、大家怕你我可不怕、不過是條小龍云云,真是一條單蠢的忠犬……喔,錯字,他說的是單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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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他做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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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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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蠢到爆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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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是沒有了……你不覺得你應該好好感謝我嗎?我是可以把他丟到荒郊野外,放任野獸吃光他的身體喔,連骨頭都不留給你,我為什麼帶他回來?都是因為你這小……老處男啊。要不是我救了他,依照你情深深雨濛濛的感情模式,你這輩子都會是個處男,多可悲啊。唔嗯,話說回來你年紀不是挺大的嗎,這嫩草吃得倒挺順的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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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後來嗎?沒有後來了,火冒三丈的劍羽那一張迷惑小老虎的臉雖然被氣得老紅,但來不及說出更多的怒話,就被劍澄拖離現場,啊啊,他還有很多沒說完呢,憋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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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羽人不壞,還是難得一見對他沒有惡意的大好人,但祈颻這副身體留下的記憶很強烈,這主人似乎本來就對這鄉巴佬很感冒,在情緒上就是沒法調適去喜歡他,原諒他吧,要怨就怨誰讓這傢伙不討祈颻的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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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和從容,歲月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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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長老……見招拆招吧,他們不現身,敵暗我明,他也沒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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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苦短,及時行樂。就算他得表現得像是活不下去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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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九,你幫我寫張字條去,記得帶上兩文錢。」
祈颻推了推他,眉眼了無生趣,嘴角帶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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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開單眸,與祈颻表情一致,「……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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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寫……『祀溟二皇子』,要寫好看些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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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八看著元九起身進入內室,對著背影輕飄飄地說著,小波在一邊也跟著起身,伸伸懶腰,知道主人要帶牠出門,乖乖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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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多久便見元九回轉,重新站在陽光下,食指跟姆指拈著一小張字條,寫好了字,墨跡已乾透,另一隻手拎著錢袋,鈴鈴噹噹的悶響傳出,百無聊賴的樣子擺明不想過問任何事,只隨對方自個兒玩去,別礙著他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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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颻滿意地壓在元九背上,看他將錢袋掛上小波頸子,字條摺在袋子結線上,手上放得很輕,像是怕弄傷獒犬,更像是活膩了,準備隨時散功化成天地塵灰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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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波灰色的眼睛眨了兩下,用鼻尖頂頂元九的手臂,撒嬌討好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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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你主人,這只是皮囊而已。」元九低首歛眉,在牠腦袋揉了兩下,「裡頭有多的錢,去稍些鳳眼糕回來,要杏仁味兒的,慢走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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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留下有些無助困惑的小波和笑得沒心沒肺的祈颻進入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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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他不疼你我疼你喔。」
祈颻咧開嘴角,對著嗚嗚低叫的委屈寵物安慰道,
「他只是還沒會意過來,等他想通,自然就對你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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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鳳眼糕呢。」
他踏著歡快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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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扶風主殿內,元九的頭正舒服地枕在爪子上,斜躺在榻舖,抖著他那對修長的蹄子,悠閒地喝著茶,人一鬆懈就忍不住化出龍角來了,默默目送那一人一狗離去,恍惚思索著,怎麼辦又想睡了,糜爛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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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報說文丞在外頭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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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瞇起單眸,算算時間,武羅的傷該是爆發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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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像個高高在上的暴君,可他只是個昏瞶的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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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祈颻不在這兒,錯過一場好戲。看著虞子宵帶著怒氣騰然的面容走進殿內時,他這麼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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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過早膳時間,市集還熱鬧著,今日因為巨犬的到來,更加沸騰,但那狗如入無人之境,淡然處之,對於人們所發出的讚嘆與驚呼聲,只當作浮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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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波,你說他怎麼就想不通呢?」
祈颻在原地打個圈,又小跑步,再跟上獒犬的腳步,
「不會是在裝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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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狼寨、求婚的紅衣姑娘、江湖故事江湖人、對劍羽的惡意,甚至是寒孤城……這些都在在顯示他跟他絕非只是單純的奪舍關係,嗯,這關係的名稱聽上去真親密,哈哈,離題了……若是照元九之言,他只是個失憶的小老百姓,偶然奪舍,又怎麼會知曉北狼寨的故事,怎麼會與寒家三爺相熟,他不是真相信「身體記憶」這飄忽不定的玩意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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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他絕對是在裝死,要承認和我是同一人有這麼困難嗎?」
祈颻一步步朝著北靜王府去,又瞄了小波背上裝著鳳眼糕的盒子兩眼,上頭擺著用紙包的兩支糖葫蘆,下定決心地宣布道,
「那就當作懲罰,這盒我自個兒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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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Q_s]b;z
小波慢騰騰地走著,抬頭盯著主人變化多端的表情,想起留在扶風殿的另外一位主人。他說他不是主人,還叫牠別與他親近,可是他明明就是主人,是那個還未被抽魂前的主人,雖然不知道這些年走哪兒去了,但終歸是回來了,還帶著失心的主人一塊兒回來了,叫牠怎能不開心,可是他就是不認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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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qj$>-}
委屈的心情又浮上,兩邊獸耳沮喪地耷拉著,一張威風凜凜的臉灰心喪志,「嗚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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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y%?"wn
「哎──瞧瞧,連你都分得清清楚楚,他怎麼就這麼頑固,」
祈颻誇張地嘆道,
「別傷心,咱們回去就給他教訓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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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pn\TD<_I
「可惜我碰不到你,要不就給你個擁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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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sbI}
「翾大人,外頭有一隻巨犬指名要找您。」
ZK'46lh
Y 0Fq-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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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hF1eoI
斷翾聽聞通報,甫步出房門,就見一隻巨犬立坐在石階下,嘴裡含著字條。
\>Rfa+
Z:7eroZP
他想像祈颻就站在那兒,忍不住作出一臉漠然的鄙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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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f\W,SM
「哎,那是什麼臉?」
祈颻又笑得不能自己,
「我就站在這兒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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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苦了。」他拿起糖葫蘆,摸摸小波的腦袋,「難為你大老遠跑來,那傢伙沒廢死在扶風殿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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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颻‧元皇!」他有多憤怒,把這四字唸得跟詛咒似的,他對他的愧疚蕩然無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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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氣不對。」元九搖頭,喝口茶打斷他,帶著惡意的玩弄,低聲下氣地說,「我生性怯懦,你……可以溫柔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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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子宵頓步,情緒翻江倒海,他知道這一趟勢必面對更多的羞辱,若是放聰明些他現在就該轉身離開,根本不該踏進扶風殿,但他終究放低了姿態,深吸一口氣,按下怒意,語氣生硬,「祈颻……元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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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羅的傷,只有他能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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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乖,這麼聽話,不像你啊,小魚蛋。他勾起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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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了皇伯父一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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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在我親他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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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惡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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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是親密,越是沒有防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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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就對了,這才是有求於人的態度嘛~」他重新調整動作,慵懶地喬了個更舒適的姿勢,單眸瞬也不瞬地望著極其受傷的他,「我心心念念、日思夜想,總算盼到你來了,不過,我不敢奢求是因為你對我舊情難忘,所以願意回頭了……說吧,有什麼事是我這個殺父仇人能為你效勞的?我該怎麼為你服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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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ZNp2L
──「虞子宵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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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是我殺的。那時候文丞府無妄受災,老文丞把文宮丞相印一分為二,一半給了子宵,一半自己帶著,分頭逃。老文丞血淋淋地倒在水邊,只剩一口氣,原來人有這麼多血吶,河水不住地拍打也沖不去那濃厚的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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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9k!P8Rd
──「別廢話,後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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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4l"
──「剛好被我遇到,他將相印交給我,而我給了他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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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提到我父親!」他臉色微變,忍無可忍地拂袖,「何必惺惺作態,我要裂風闕的解藥。」
T\}U{9ELL
W"vLCHTh
縱使憑著一股怒氣進了扶風殿,理由藉口看似正大光明,但是真正到了祈颻面前,他又疼痛難當,矛盾地不知該放還是不放,當年他承諾的風不失期血淋淋地擺在那裡,一個傳回死訊與屍體的人,回來了,完好無缺地走到他眼前,端著一模一樣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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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誰想過這會是一場騙局?上古大神跟著祈颻一起胡鬧。他卻深信不疑,他信他真的不再回來,縱使傷痕累累他還是硬撐著,熬過來。他何曾想過,祈颻會用那種千鈞之沉重的眼神看著他,過去種種歷歷在目,當下回首,只覺諷刺難忍,他站在他面前,像盯著深淵,隨時都要沉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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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颻,能不能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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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當我是為你父親的死贖罪,你心底仍有恨,而我也不得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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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一掌落下,一切就算一筆勾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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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這麼說……嗯?唉……怎麼就哭了呢,這樣叫我怎麼安心,來,我抱抱,安慰你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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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啊,」元九浮誇地說道,半是感動半是幸災樂禍,「果然十分令人動容,總是使人奮不顧身,就算你再如何不待見我,亦要費心與我周旋了,當年你為我闖太醫院,想來也是因為這一字,真是害人不淺,唔嗯……裂風闕每過一個時辰就會在傷者身上多添一道傷口,算算……已經有四十八道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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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下你的長篇大論,你究竟要如何?」虞子宵雙拳緊握,指尖刺入柔軟的掌心,汨汨地滲著血,一身傲骨錚錚卻破敗不堪,卻還頑強地站在他眼前,為什麼呢?他做作地想,那是因為武羅‧元皇還等著他救,等著他拿回解藥,他還有要拯救的人,那人愛著他,他也愛著那人,嘖嘖,相愛的力量真真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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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呢,他這個舊情人對他還是有影響,他對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像細微的針,一針一針,緩慢卻又準確地刺進心裡,起初只微微刺痛著,當他回過神,早就千瘡百孔,鮮血淋漓,還不懂得自救,只乖乖站著任他傷害,反擊吧,這樣低眉順目怎麼像你呢,我親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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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眼淚擦擦吧,子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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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城,我從沒想過要他一命抵一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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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什麼……你真的不知道?」他像個詩人般,用朗誦的方式說出這句話,頭頂著龍角,百無聊賴地刺著空氣,「來,你靠近一點,我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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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子宵眉頭微歛,早做好最壞的打算,但此時此刻此景仍是讓他遲疑,雙腳像是被凍在原地,看著祈颻笑得一臉無害,他更是感到壓力愈發沉重,無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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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瞧你這一臉犧牲獻祭的表情,若是不願,我是不愛勉強任何人的,尤其是勉強你。」九皇子素來是忒愛看他人的愁容,現下更是覺得動人無比,壓著胸口,彷彿那裏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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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丞怕他改變主意,急道,「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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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九更是不懷好意地笑了,「哦?……你願意?你願意做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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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子宵在心裡早已是答應,只是嘴上還硬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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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九張開手掌,從掌心化出一隻黑色捲著風渦的小龍送到虞子宵面前,在對方還不解其意時說道,「我愛你啊,又怎麼捨得逼迫你,我想在中秋宴上看見完好的賢伉儷出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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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去吧,這是你要的解藥。」他解釋,覺得自己真是善良得無邊無際,開心地宣布道,「從今天起,我們誰也不欠誰,你跟皇伯父好好過,而我去追求新的人生,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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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兒,他忍不住舉起手,五指併攏掌心向上,彷彿萬丈光芒的樣子,「所以,別再糾纏我了可好?我實在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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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諒我滿口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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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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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3-04-10 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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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之十 在水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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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颻領著小波堤回到扶風殿時巳時方過,忽然就烏雲罩頂、悶雷陣陣,陰暗沉重的天色像是隨時都會崩潰壓下,他的衣袖鼓動著,現下的景況確實是完全符合真正意義的「山雨欲來,風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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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殿外掛著的帷幄隨著涼風動盪不已,交錯著物事影影綽綽,雨前的些微酸氣,密密地織在呼吸間隙,也夾雜了一股熟悉的檀香,由淺淡轉至濃烈,一路漫進建築物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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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板上多了幾道新痕,檀香的主人將腳步和餘溫留下了,祈颻在此情此景的作用下,毫無預警地升起一陣狂喜,元九這好傢伙,他錯過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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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獒聽失心的主人難得用簡短的說明交代鳳眼糕的去處,還告訴牠做完這件事就自個兒玩去,他會解決善良主人的矛盾,要牠別再難過。不管過了多久,牠對主人相當跳躍式的情緒仍是捉摸不清,不明白他突如其來的喜悅從何而來,於是牠端著鳳眼糕、抱著疑惑,用著一貫放任的態度走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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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颻方直起腰,就看見虞子宵帶著一身疲憊跨出門檻,矛盾的是眉宇間卻殘有一抹精神,支撐著掩飾不住的破敗,他思忖,想必跟他手裡握的東西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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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哼……我似乎忘了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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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視線像不經意投到虞子宵身上,驕傲地想,自己記得這特有的味道也算不負深情款款這四字,逝去的感情不算枉費,他說,「再見,小魚蛋。」而對方竟似心有所感地頓住腳步,下意識要回頭,卻聽得一道清晰而溫和的聲音,尖銳地響在他的耳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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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留你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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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宮丞咬緊牙關,兩頰的線條繃得很緊,絕塵而去,在進入的苔痕上又畫了離開的傷口,兩相交錯,深可見青石,卻不見血。他身後飄動的衣襬輕掃過一個他看不見的鬼魂,永不相見,不復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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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颻握握拳頭,滑過的衣料已經不能帶給他任何感覺,畢竟他的心不在了,許多的滋味早就留在許多年前。他轉動眼球,見著元九倚在門邊,一身雪底黑衫,比天色還更深沉,身後是輪廓模糊、顏色黯淡的大殿,彷彿張開血盆大口要將他吞噬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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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ll……他訕笑,其實平日沒有把這種語言放在嘴邊的習慣,好啊,一句How do you feel就把他給勾出來了,簡單又直白,多麼狡猾的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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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親愛的阿九,這樣是不對的,你該防著我,就像你防著其他人,其他、所有人。你對我不該產生這種感情,不過這樣也很好,你依賴我,正如同我依賴你一樣,這麼親密、這麼密不可分,多好,我愛你、你也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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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總沉浸在謊言裡不可自拔,我只是配合他們的荒謬做最忠誠的反應,他們忌憚我不容於世的命,我給他們想要的異數,那些人卻批判我詭辯的嘴,我不能接受,我只是給了他們想要的,瞧瞧,他們總是耽溺謊言,習慣謊言,但是我說過,你我本是一體、不該互相怨懟,來吧,承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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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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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颻本踏出第一步,朝著那個傷痕累累的心走去,不想身後的虞子宵竟發出讓他深感興趣的痛哼,他看著他細細的頸子似乎被什麼攫住,吊在半空中,元九在笑,不是真心的那種,貫有的猖狂,信手一拉,那人就像斷線的木偶被扯進扶風殿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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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元九轉身,一眼也沒留下,忽然就覺得痛苦,想著對方不該這麼無視於他,實在無禮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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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清涼落在他薄薄的唇上,之後就開始淅淅瀝瀝,芒花花絮沾了水氣,任憑風再如何地颳,青石板的傷口終究是掩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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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色的蛾在他髮間消停,淺淺拍動,像在喘息,濕意壓得翅膀輕盈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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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輕唱,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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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鑑於上回電腦重灌文章未備份的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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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再也經不起一次失去六千字的杯具┬_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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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y~ ,Kc
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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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後改小篇幅上桌
P'5L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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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一起努力喔(甲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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