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雨布布文學 03.16 【燁世兵權x南風不競】南風曲（1.3更新63-67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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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心宛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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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429)

20樓發表於: 2021-06-25 10: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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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到了初十那日，整個破軍府都張燈結綵的，簡直比正月裏過新年還要喜氣洋洋。燁世兵權為了小包子的周歲生辰禮費盡心思，讓將百師盡力籌辦，搞得十分隆重。
一大早，乳母秋娘就把小包子喂得飽飽的，哄了一會兒逗開心了，再為他換上新裁的小衣服。那衣服是蘇杭時興的上等料子，找了京裏的裁縫趕制的，又輕又軟，貼身又舒服。裏頭的小肚兜是秋娘親手繡的，貼身的衣物自然要親近之人做的最好，可南風不競不會針線，秋娘作為乳母就代勞了。脖子上掛著的是湘靈和寒煙翠送的金鎖，寓意平安吉祥，兩個小胖胳膊上戴著銀圈兒，是燁世兵權著人打造的，掛著小鈴鐺，一動就叮叮噹當地響，把小包子襯得像是個小仙人似的。
南風不競起得也很早，為了籌備今日的正禮，昨夜燁世兵權溫存體貼，也沒有鬧他，抱著說了一會兒話便各自睡去，但他醒來時燁世兵權也已經出去了，留下鳳舞在伺候著。
鳳舞今日也打扮了一番，粉衣粉裙，頭上簪花，美得像個神仙妃子似的，她笑盈盈地向南風不競下拜道喜，又殷勤地服侍他起身更衣。
南風不競也習慣了鳳舞在旁，除了貼身的工夫不許插手以外，一些取東西遞送的活便任由鳳舞做主了。他換上新衣，由鳳舞為他束發，問道：“燁世兵權人呢？”
鳳舞把南風不競的發絲撚在掌心，拿梳子沾了些花水仔仔細細地梳順了，再綁上發帶：“主上一早就出去了，小婢不敢多問。不過主上說，請公子用過早點，就帶少主去棲鳳樓，在棲鳳樓先舉行抓周禮，他稍後便會到的。”
南風不競微微出神，過了片刻才低聲道：“他倒是有心。”
鳳舞笑道：“那是，主上對公子可是實心實意的，小婢從小在破軍府裏伺候，還沒見過主上對誰如此在意呢。”南風不競低頭不語，等鳳舞替他打理好了頭髮，又將一枚荷包替他系在腰帶上，“公子路上小心，小婢就等著公子和少主回來了。”
南風不競點點頭，鳳舞待他十分盡心，他也非無情草木，自然有些感念，只是……胡思亂想無用，他輕歎了口氣，出門去了小包子的房間。
秋娘已經把小包子打扮得妥妥帖帖，拿著撥浪鼓逗弄，小包子伸著胳膊去抓撥浪鼓，見南風不競走進來，登時綻開了笑臉，奶聲奶氣地哼哼：“爹爹。”努力向南風不競伸出手，尋求親父的擁抱。
看到小包子這般模樣，南風不競滿心柔軟，快步上前將小包子抱了起來，小包子順勢抓緊了他的衣服，咯咯地笑著。秋娘趕緊放下撥浪鼓，拿了斗篷替小包子披上，“外頭風大，公子抱著少主要當心，別被冷風撲了熱身子。”
“嗯。”南風不競用斗篷裹好小包子，摸摸他的小手，小包子一下子握緊了他的手指，抓起來就往嘴裏含。南風不競無奈地笑了笑，和秋娘一同抱著小包子去了棲鳳樓。
棲鳳樓也在內廷，離燁世兵權的住所不是很遠，原本是用來宴客的，然而燁世兵權平時極少宴飲狂歡，這棲鳳樓也一直空置著。這一次燁世兵權把小包子的抓周禮安排在棲鳳樓，將百師著人抓緊打掃準備起來，將樓裏樓外裝飾一新，又特意稍作改造，以便以後此地留作少主玩耍所用。
將百師已在門口等候，雖然心中對南風不競還有些芥蒂，然燁世兵權喜歡，他也只好忍下脾氣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迎著南風不競和小包子進了棲鳳樓。沿著臺階上到二樓，漂亮的房間裏已經佈置好了，讓人眼前一亮，地上鋪著白色的絨地毯，又軟又暖和，也適合小孩子在上面跑跳爬行，不怕摔疼了。絨地毯上，抓周要用的東西已經準備好了，金元寶、書冊、刀劍，然後還有一些珍玩寶物、筆墨紙硯等等，琳琅滿目，分散著擺了一地。
四周都有侍衛和使女伺候著，個個低眉順目屏氣凝神，細微處也很周到熨帖。另外還有幾個年長一些的婦人，都是特地去挑選出來的兒女雙全的夫人，等候在一旁，一來是為了觀摩小包子的抓周禮，二來也是沾沾她們好福氣，取個好兆頭的意思。
小包子睜大了眼睛好奇地四處看著，不過他對地上那些金光閃閃的寶物似乎並無興趣，扭來扭去看了一圈，便又鑽進南風不競的懷裏，咿咿呀呀地自己玩了起來。
大約小半個時辰之後，燁世兵權帶著弑道侯和千葉傳奇也來了棲鳳樓，笑吟吟地進了門，接受眾人的賀喜跪拜。南風不競抱著小包子坐在一旁，只是看了一眼燁世兵權，便匆忙轉開視線，仍舊低頭和小包子輕聲細語地說話。
燁世兵權不以為怪，揚聲道：“人都到齊了，那準備開始吧。”將百師鑒貌辨色，向秋娘使了個眼色，秋娘會意，低頭向南風不競說了聲，正要抱起小包子，燁世兵權忽然道：“我來。”
“主上？”
燁世兵權上前，從南風不競手中抱起小包子，捧在手心掂了掂，笑著道：“呵，真是個壯實的小傢伙。”
“你別摔著他！”
“我知道。”南風不競緊張地去接，燁世兵權卻避開不允，他抱小包子的姿勢豪放，旁人見了都要為孩子捏一把冷汗，小包子卻十分開心，笑得眼眉兒都要飛起來了。“好了，該抓周了，將百師。”
“在。”將百師從燁世兵權手裏抱過小包子，把他放到白絨地毯上，坐在抓周的物品中間。燁世兵權與南風不競並肩站著，眼睛都緊緊地盯著小包子，想看看他究竟會抓個什麼東西出來。
小包子左看看右看看，對周圍的小玩意兒充滿了好奇，歪著小腦袋想了一會兒，突然好像明白是怎麼回事了，開始在地毯上爬了起來，並伸手抓住了一個金元寶。
“噗。”南風不競忍不住笑了一聲，燁世兵權則抱著手臂笑而不語，千葉傳奇看了他倆一眼，亦是哭笑不得，“金銀手中握，看來少主將來貴不可言，富可敵國。”話音剛落，小包子便把手裏的金元寶一扔，爬了幾步，又抓起了一卷書。
千葉傳奇隨機應變：“讀書知禮，是有大學問的。”
哪知道小包子根本不管這些，又把書一丟，再去抓扇子，千葉傳奇還沒來得及想好說辭，他又丟了扇子抓起了小木劍。就這麼抓一樣丟一樣，手裏的東西不停在換，弑道侯笑著說道：“看來咱們的少主將來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絕對是一等一的妙人兒。”
南風不競一直望著小包子，臉色並無什麼變化，說白了這抓周不過是走個形式，他並不信這些，這世上的人千千萬萬，若是靠著童蒙時隨手抓一樣東西就定了終身，那也太隨意了。燁世兵權也不說話，觀察著南風不競的神色，悄悄問他：“南風，你希望孩兒將來如何？”
南風不競垂下眼睛，冷冷道：“將來的事誰又知道，我只要他平安健康就好。”
兩人正低聲私語，小包子抓了一圈東西又都丟了，眼睛滴溜溜一轉，盯上了一件好東西，他努力地爬著，剛剛學走路不久，站起來跌跌撞撞的，小小的身子像個圓滾滾的土豆，滾到了燁世兵權的腳邊。秋娘唬得變了臉色，剛想上前去扶，小包子伸出兩條小胳膊，一下子撲到了燁世兵權的腿上，雙手緊緊抓住了他懸在腰上的佩刀。
“少主！”“小包子！”
南風不競彎腰想抱起小包子，小包子卻不肯鬆手，抓緊了刀鞘，急得直喊：“爹爹……爸爸……刀……刀……”
燁世兵權大喜過望，俯身抱起了小包子，小包子仍是盯著刀不放，那刀三尺來長，小包子站直了都夠不著刀柄的高度，可他偏就執著於此，燁世兵權乾脆解下配刀，握著遞到小包子面前：“小包子喜歡這個？”
“刀，刀！”小包子嘴裏喊著，馬上就笑顏逐開了，伸出一只手抓住刀鞘上的裝飾鏈子，另一只手在燁世兵權懷裏蹭蹭，忽然扯住了他的衣襟，整個小臉埋了過來，把口水都蹭上去，“刀刀呀……”
燁世兵權喜不自勝，向著南風不競驕傲道：“你看，我們註定是父子，他喜歡我的刀，不舍得放手。”
南風不競臉色微變，一瞬間有些惘然，不得不說，快滿周歲的小包子有一頭濃密的淺金色頭髮，眉眼漸漸長開，的確和燁世兵權有幾分相似，他心虛不已，伸手欲抱過小包子：“什麼註定的，你的刀亮晶晶的掛飾那麼多，小孩子喜歡不稀奇，小包子過來。”不料小包子鐵了心要抓著那把刀，小手緊緊扒住，抗拒著南風不競，“刀，刀……嗯哼……”
眼看著小包子就要哭出來，南風不競只好作罷。千葉傳奇和弑道侯面面相覷，弑道侯無奈地搖了搖頭，千葉傳奇也道：“看來少主抓周的東西，已經定了。”
南風不競眼中閃過不安，全被燁世兵權看在眼裏，他單手握著刀，讓小包子抓著玩了一會兒，等到小包子玩的有些膩了，打了個哈欠露出疲態，便眼神示意秋娘來把他抱走。小小的孩子還是更依賴乳母，看著父親手中的配刀依依不捨的，但還是乖乖趴在了秋娘懷中，哼哼唧唧地撮著手指。
等秋娘抱開了小包子，燁世兵權便將配刀系回腰上，見南風不競還在出神，便大大方方地握住了他的手，輕笑：“怎麼了，你好像有點走神。”
“嗯？”眾目睽睽之下，燁世兵權毫無避忌，南風不競頓時滿臉通紅，甩袖退開，“只是沒想到，他小小的一個小孩子，居然喜歡這麼大的刀，那些……”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木質刀劍，輕歎，“可能太樸素，不夠吸引他的注意吧。”
“哈。”燁世兵權笑著看了千葉傳奇一眼，“策師。”
千葉傳奇會意，他日常偶爾會陪南風不競對弈，兩人也算有幾分交情，這時候由他開口解釋自然最合適不過：“南風公子可知，此刀名為輝煌，是主上貼身配刀，亦是破軍府的象徵。少主抓周中意此刀，正是代表少主要繼承主上衣缽，傳承我破軍府呢。”
南風不競哼道：“他不過是你的義子，將來你有自己的孩子，自然有的是繼承人。”
燁世兵權道：“若我將來還有孩兒，那小包子也是長兄。”
南風不競心中另有盤算，也不想就此事糾纏下去，便不再說話，去逗小包子玩。燁世兵權便令人捧了茶過來，眾人在棲鳳樓坐了一陣，閒話幾句，就算是完成了小包子的抓周禮。
到了吉時，將百師便向燁世兵權稟告，燁世兵權點了點頭，道句：“也好。”眾人一同下了棲鳳樓，穿過好幾重的院落，一直到了破軍府的正堂。
因為南風不競不想把小包子的周歲生辰禮辦得過於隆重，千葉傳奇也提醒說孩子太小恐防愛之深而折福，燁世兵權便同意了只在破軍府內部慶祝。除了破軍府本部內上下同慶，在外的分舵自然也有所表示，少主周歲生辰，少不得要來賀一賀。
破軍府下轄三司十二殿，分舵為天機院、天府院和天梁院，每一處分管四殿，是為破軍府立足武林之本。這天府院院主便是弑道侯，他常年在破軍府內，極少回去分舵，天府院的事都交給下屬打理，這次他身在破軍府，但還是讓下屬從天府院送了賀禮過來。天機院院主太君治，也是武林人人稱道的英雄豪傑，這時他正在中原辦事，無暇分身，便派了他的義子求影十鋒偕賀禮前來。天梁院主名為履冰險，此人在三司中最默默無聞也最平庸，這次親自前來致賀。
人都到齊了，燁世兵權抱著小包子氣勢恢弘地踏入正堂，祭告天地，當眾宣佈此子名為南風君瑜，他今日將其收為螟蛉義子，至此之後，南風君瑜為破軍府少主，破軍府並三司十二殿各處分舵共遵之。
此言一出，眾人齊聲恭賀：“恭喜主上，恭喜少主。”
小包子倒是個不怕生的，第一次見到這麼多陌生人，也不哭鬧，一心一意地盯著燁世兵權腰上的輝煌，不停地伸出小手去抓。燁世兵權喜上眉梢，也是有意向在場諸人展示，便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拿輝煌刀逗他，又問起各處分舵的情況。
三司的人名為賀喜，其實也是述職，都是早有準備，應對如流。只是私下裏也免不了嘀咕，主上行事時常出人意表，這一次對這孩子為何如此上心，外姓之人收為義子便也罷了，居然還在正堂行禮，更是不惜當眾親自逗弄，看來此子必定來歷不凡。
南風不競不願露面，躲在後堂聽著外頭的動靜，聽燁世兵權宣佈小包子名喚南風君瑜之時，忍不住屏住了呼吸，他走到珠簾屏風之後，偷偷向外張望，見小包子趴在燁世兵權懷中，莫名心悸不已。
三司正在述職，輪到履冰險回報天梁院的境況，求影十鋒站在他的左手邊，無意往旁邊一瞥，發現了珠簾之後的南風不競，雖然隱隱約約的看不清楚容貌，但求影十鋒不知怎麼的心裏一動，若有所思。
等三司都述職完畢，小包子已經困得睜不開眼睛，燁世兵權將他交給了乳母秋娘，囑咐好生照顧著。秋娘把小包子抱回後堂，南風不競便迎了上來，接過繈褓繼續哄著。
不知不覺已是日暮西斜，為著小包子的生辰之禮，將百師已按吩咐準備好了盛大的宴飲來慶祝。外間擺了幾十桌，請的都是破軍府裏的各處首領、統領和管事的，餘下的等級較低的守衛等每人也有分發一小壺好酒還有賞錢，今日不論上下，都可盡歡。主一桌的宴席開在內廷的春風閣，除了燁世兵權、弑道侯和千葉傳奇，餘下三司來賀的客人以及近侍，也都一同陪在此處。
小包子年紀幼小，吃過奶洗了澡，稍稍玩了一會兒便又要睡了，南風不競在旁陪著，心裏頭裝著事，就坐在窗邊出神。燁世兵權回去換了燕居的衣服，特地來尋南風不競，進門先去看了一眼熟睡的孩兒，沉聲笑道：“小包子睡得很好。”
“嗯？”南風不競回過神來，轉身看了眼燁世兵權，“你怎麼來了？”
燁世兵權上前，握住南風不競的手，笑了笑道：“宴會就要開始了，我特地來尋你。”他知道南風不競不願和自己這般親昵地出現在外人面前，但他偏要如此，“一同過去吧，有你喜歡的劍南春，管夠。”
“我……”南風不競剛要拒絕，一聽他提起這特地準備的好酒，不由心思微動，沉吟片刻才點了點頭，“我知道了，走吧。”
兩人一同去了春風閣，眾認早已等候多時。履冰險和求影十鋒第一次看見南風不競，都有些驚訝，好在他們秉持著不聞不問的態度，對不該過問的事不多問一句，也就低頭見個禮算完。千葉傳奇和弑道侯見怪不怪了，不著痕跡地點了點頭，等燁世兵權吩咐了開席，便各自按照位次坐下。
南風不競心內有些尷尬，在場都是破軍府的人，他一個外人坐在燁世兵權身邊，也不知算個什麼。履冰險他們嘴上不說，時不時的眼神掃過來，總帶著幾分窺探的意思。燁世兵權心如明鏡，早已看出端倪，便道：“這位是南風不競，是我的……”他停頓片刻，笑吟吟地看著南風不競臉色由紅轉白，握緊了拳，才接續道，“是我的摯友。”
求影十鋒的目光在南風不競臉上一掃，似明白了一二，履冰險年紀大些，資歷較老：“原來是主上的友人。南風公子，在下天梁院院主履冰險，敬您一杯。”
對於喝酒的事南風不競從不露怯，微微一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請。”
“南風……”燁世兵權聲色不動，慢悠悠道，“南風公子是少主的親生父親，爾等尊之如我，不可怠慢。”
此言一出，千葉傳奇忍不住偏過頭咬住嘴唇，以免自己笑出聲，但這也顯示出燁世兵權的態度，他的確對身旁之人情有獨鐘，為此不惜各種明示暗示，只將他捧著。有了燁世兵權親口許諾，眾人自然知曉其意，還不抓緊得奉承巴結起南風不競，輪番上來敬酒。

頂端

仲心宛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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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樓發表於: 2021-06-25 1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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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不久，絲竹聲縈繞，破軍府內的酒宴漸漸地開始熱鬧起來。
主桌與燁世兵權同坐，自然還是有些拘謹的，外間的宴飲卻很快到了高潮，破軍府內規矩森嚴，難得放開了禁制，眾人都比較放肆，喝得痛快淋漓。
燁世兵權只是陪著南風不競小酌了幾杯，他向來嚴以律己，並不貪杯。其他千葉傳奇、弑道侯等人更不敢在他面前放肆，因此喝得十分克制。外間的喧嘩傳入春風閣，眾人面面相覷，都偷看燁世兵權的臉色。
劍南春香醇迷人，是南風不競的最愛，他多喝了兩杯便有些不滿，見眾人都不肯說話，氣氛沉悶，便親自起身，拿著酒壺道：“今日大好的日子，你們這麼悶坐著，也不嫌無聊麼？”他心有盤算，轉身替燁世兵權倒了一杯酒，挑眉，“你不肯喝，他們都不敢喝，是怎樣，你怕醉不敢喝？”
燁世兵權饒有興致地看著南風不競，端起酒杯，在鼻下輕輕一晃，酒香沁人，他微笑：“你為我斟酒，我自然喝。”一杯酒盡，“如何？”
南風不競還了一杯，乾脆狠下心，借酒發揮，扔了酒壺道：“這樣喝太不盡興，不如換大碗？”
燁世兵權點頭應允，吩咐：“全部換大碗。”
侍女們熟練地撤去瑪瑙玉的小酒杯，給所有人換上了巴掌大的瓷碗，這樣一碗下去，酒量淺的幾乎立時就要醉倒，眾人互相看著，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燁世兵權繼續吩咐：“替大家都滿上。今日不必拘束，大家盡興即可。”
千葉傳奇笑著捧起酒碗看了一圈，故意問：“咱們破軍府向來不開酒禁，大夥兒的酒量也不知深淺，若是醉倒了可怎麼好？”
燁世兵權看向南風不競：“無妨，今日，不醉不歸。”
“正是這個理。”南風不競這才展顏，他親自拿了酒壇，替眾人倒酒，由他把盞，大家自然是喝得多了。酒過三巡，將百師喜滋滋地進來稟告，說是下頭的各位統領想要來春風閣向主上並各位尊者敬酒致意，請示如何回應。
燁世兵權雙頰泛了紅暈，酒意有些上頭，撐著腦袋輕輕頷首：“可以，讓他們不必都來，選些來便是。其他人代我致意，但盡興無妨。”
“是。”將百師領命而出，過了不多久，便陸陸續續有人進來敬酒。燁世兵權喝了幾杯，也有敬三司及其他諸人如千葉傳奇的，人來人往，好不熱鬧。
宴至深夜，酒興闌珊，這一天的喧囂也將要到尾聲。
南風不競喝得醉眼朦朧，捧著酒壺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眯著眼睛看宴上的情形。履冰險和求影十鋒已經醉倒在桌下，弑道侯趴在桌上也已不支，唯有千葉傳奇尚算清醒，但也雙目通紅，正指揮著將百師等人攔下外面還想來敬酒的人。大約是因為來得晚了被擋下惹得不滿，有醉漢在春風閣外喧嘩，攪得不得安寧。
南風不競搖了搖手中的酒壺，又已經見底了，他隨手丟開，忽然感覺一雙大手撫上自己的肩膀，不耐煩地轉過身，正對上燁世兵權含情脈脈的雙目，酒醉之後的男人褪去了一聲梟戾，微微泛紅的臉頰，帶著幾分異樣的柔情。
呸，這是在胡思亂想什麼！南風不競自嘲，大概自己也是醉得厲害，怎麼會覺得這個男人溫柔可愛呢？他一把按下燁世兵權不安分的手，哼聲道：“你做什麼？”
燁世兵權低下頭，湊到南風不競的面前，輕笑著說道：“我醉了。”他忽而打了個酒嗝，一股濃烈的酒氣噴在南風不競的面頰上。
“你真的醉了？”南風不競試探著問。
“你選的酒，很烈。”燁世兵權的笑容有些恍惚，扯著南風不競的衣袖起身，他依然站得筆直，像出鞘的劍，又像沉默的山巒，但是南風不競知道，他在依靠著自己才能站穩，這個男人是真的醉了。
“時候不早了。”燁世兵權看著南風不競，抬手掠過他的眉間，“該回去了。”
這句話的意思就是，散席的時間到了。千葉傳奇轉過身，看了一圈席上眾人，基本上都醉得七七八八，清醒之人少之又少。他無奈地搖著頭，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向燁世兵權道：“主上，大家都醉了，不如散席吧。”
燁世兵權點頭應允：“嗯。”
千葉傳奇喚了侍從進來，吩咐宣佈散席，將百師忙著攔截喝高了的眾統領，此刻無暇分身。那些人向來守著規矩不敢放肆，難得有機會放開禁制痛飲，都喝了個盡興，群魔亂舞地發酒瘋，把將百師弄得是焦頭爛額，拿著鞭子守在春風閣外，敢強闖的便抽回去，剩下喧嘩吵鬧不依不饒的，就叫捆起來丟回去。
千葉傳奇四下不見可用之人，看燁世兵權扯著南風不競，心思飛快地轉動，就向南風不競道：“南風公子，主上飲得有些多了，勞您照顧一二，千葉還要善後，只能勞動公子您了。”
這正合了南風不競的意，他原本就想著要如何支開旁人，現在是正中下懷：“行了，我帶他回去，你們隨意吧。”破軍府中人人都知道他與主上同住同起，這話也沒什麼不妥。千葉傳奇拱手道：“那有勞公子了。”
燁世兵權把大半力量都倚靠在南風不競身上，面上看著還好，但一邁開腳步便能看出，他已有些走不穩當。南風不競臉色微凝，猶豫片刻後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低聲道：“走吧，回去了。”
兩人相互扶持著出了春風閣，將百師正巧一鞭子把一個滿嘴酒氣想輕薄他的醉漢打了出去，滿肚子火氣沒處撒，轉頭就看見自己敬若神明的主上搖搖晃晃的，醉眼迷蒙地摟著南風不競，不復威儀。“主上！”
南風不競抓緊燁世兵權的衣袖，生怕將百師來破壞他的好事：“你家主上醉了，我帶他回去。”
“你！”
“怎麼，你也想來？”南風不競乾脆狠下心，厚著臉皮故意道，“你要進我們的房服侍他麼，也好，省得我麻煩。”他話音剛落，燁世兵權便湊到他的脖子旁邊，哈著酒氣道，“我只要你服侍。”
將百師看的火氣上湧，但燁世兵權喜歡，他又能怎麼辦，唯有握緊了鞭子，恨恨道：“那就請南風公子好好照顧主上了。”
“那是自然。”
南風不競扶著燁世兵權，兩人在清明月色下慢慢往寢居走去。銀白的月光落在兩人的肩上，像為他們披上一層柔和的輕紗，他們並肩同行，偶爾聽見幾聲寂寥的鳥叫，驚枝的鴉雀撲棱著翅膀在黑夜中劃過一道暗影。
“南風。”燁世兵權握住南風不競的手，月色下他的目光很柔和，他欲言又止，許久，輕聲呢喃，“我很高興。”
南風不競有瞬間的心悸，側過臉望著身旁的男人，四目相對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已經忘卻了曾經的陰影，沉溺在這個男人的情感之中。他是為情而生的南風，所以輕易陷入情網，無法逃脫，可是他的驕傲又讓他無法釋懷，一點點吞噬他的情，糾結的情愫讓他不知所措，竟是呆呆地站住了，下一刻含著酒氣的吻便覆了上來。
迷情的吻，令南風不競戰悚不已，燁世兵權輕易剝奪了他的意志，他們互相廝磨著，親吻著，一路摩挲擁吻著回到臥室裏，兩人都已經氣喘吁吁，撲倒在床，忍不住把自己奉獻給對方，像藤蔓般纏繞在一起捨不得分開。
鳳舞見主人回來，立刻殷勤地伺候，打了熱水進來，見兩位主人難分難解的模樣，一時不敢開口，站在一旁等待。南風不競聽見響動忽然醒過神，推開燁世兵權起身：“唔。”
“南風公子？”鳳舞擰了熱的帕子，雙手捧著，向前一步道，“您……”
南風不競雙頰泛紅，整了整衣襟，見燁世兵權不開口只笑望著自己，於是道：“我沒事，這裏我來，你先出去吧。”
鳳舞將熱帕子送到南風不競手中，低頭行了禮便要退出去。南風不競忽然叫住了她：“鳳舞。”
“公子還有什麼吩咐？”
南風不競沉吟道：“沒什麼，少主呢？”
鳳舞道：“少主已經睡了，秋娘正在那兒守著，請公子放心。”
“知道了。”南風不競點點頭，又吩咐道，“你也去休息吧，沒事不用過來了。”
“是。”
等鳳舞離開之後，南風不競出神了片刻，手中的帕子已經涼了，他轉身去水盆裏又擰了把熱的，再回來輕輕地為燁世兵權擦拭額頭。燁世兵權張開眼睛，定定地望著南風不競，他們就這麼互相看著彼此，並不說話，仿佛在等待著什麼。
“怎麼了？”南風不競先開口打破了沉默，修長的指尖掠過燁世兵權的鼻端，感覺到他的呼吸粗濁而混亂，雖然是醉酒，但燁世兵權的酒品似乎不錯，並沒有因此做出什麼出格的舉動，“你覺得怎麼樣？”
“這算是關心我嗎？”燁世兵權意味深長地問，忽而笑了起來，拉著南風不競的手道，“南風，你真好看。”
南風不競哼了一聲：“少借酒發瘋，你……真的醉了？”
燁世兵權撫著額頭，微微撐起上身，輕聲道：“是喝得有些多了。”他向來是儀容整潔一絲不苟的，尤其今日穿得尤為整齊，試著勾了勾自己的腰帶，好不容易才解開了一點，他長長舒了口氣，無奈道，“幫我更衣吧。”
看來是真的醉了。南風不競想，燁世兵權一向對他霸道，但戒備也很重，更不敢主動使喚他做貼身的事，他猶豫著伸出手，慢慢解開燁世兵權的腰帶，然後小心翼翼地脫去外衣，露出裏面的襯底的錦緞袍子。
燁世兵權滿意地眯著眼睛，抬起腳：“靴子。”
南風不競愣了愣，順從地俯下身，替燁世兵權脫下靴子，又將白布襪子脫了，燁世兵權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將他拉進懷中抱著，輕輕摩挲他的耳鬢：“今天怎麼那麼乖？”
“因為……”南風不競幽幽地歎了口氣，手掌順著燁世兵權的胸口撫摸到小腹，忽然眸光一閃，驚變驀然而至，南風不競十指連彈，以重手封鎖了燁世兵權身上幾處要穴！
“你！”燁世兵權低喝，隨即動彈不得。
“因為我等了很久了。”南風不競從燁世兵權的懷抱中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仰倒在床上的男人，曾幾何時他也被這個男人如此對待過，他無力反抗只能聽之任之，等待著機會好反戈一擊。“燁世兵權，你現在覺得如何？”
長久的壓制讓南風不競懂得了蟄伏，伺機而動，哪怕拂逆自己的心意，他也能忍耐。燁世兵權的酒意消退大半，皺眉輕歎：“你，很好。”他試著運功衝破南風不競的禁制，然而穴道被封得死死的，筋脈麻痹的感覺貫通全身。“你的點穴手法有進步。”
“沖不開嗎？”南風不競揚眉笑道，他所受的屈辱盡都來自眼前的男人，他抓住他的衣襟，狠狠道，“我等了那麼久，觀察你，學習你的武功，若不能一擊即中，怎麼敢再貿然出手？”
“原來你出入我的書房和藏書閣，願意與我同住，都只是在等待機會。你故意借著小包子的生辰，放鬆我的戒備，把我和破軍府上下都灌醉了，你好下手。”即使居於劣勢，燁世兵權也絲毫不曾動搖，仍然保持著笑容，“你果然學乖了不少，知道要是再失敗，我會讓你受到教訓。”
南風不競沉下臉，恨聲道：“我不會再給你這個機會。”
“好吧。”燁世兵權輕笑一聲，“那你打算怎麼做呢，殺了我，還是廢了我的武功？”
“你以為我不敢嗎？”南風不競勃然變色，狠狠甩了燁世兵權一巴掌，打得他口角溢血，顯然是下了重手的，“我現在要殺你折辱你，易如反掌。”
“那你還不動手？”燁世兵權哼笑，“現在是大好的機會，雖然我給了你很多次機會。”
南風不競抬掌，掌風凝聚，只要這一掌落在燁世兵權天靈之上，管他如何強橫霸道，立時便會成為他的掌下亡魂。然而南風不競並未下死手，只是又狠狠甩了燁世兵權一個巴掌，打得他眼冒金星：“我對你恨之入骨，但也不會這麼輕易殺了你。燁世兵權，你記住，今日看在你對小包子尚算不錯的份上，我暫留你的性命，等我安頓好小包子，不歸路上，你我一決生死！”
“你不殺我？”
“這是戰帖。”南風不競一掌落在一旁的床柱上，那柱子瞬間烙下了一個寸許深的手掌印。南風不競哼了一聲丟下燁世兵權，順手封住了他喉頭的穴道，“我會帶小包子離開，他是我的孩子，你永遠也別想搶走他。”
燁世兵權被封了啞穴，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南風不競轉身從地上撿起他的腰帶，將懸在上面的令牌取了下來：“借你的破軍府金令用用。”有了這面令牌，破軍府內足可通行，哪怕有人問起，見令牌如見燁世兵權，南風不競不想麻煩，打算以此先帶小包子離開破軍府。
燁世兵權沉默地注視著南風不競，他的目光很平靜，看不出歡喜或者憤怒，仿佛只是剛剛從夢中醒來，看著自己的枕邊人忙忙碌碌地準備洗漱出門。南風不競在屋子裏轉了一圈，既然要逃離，他自然要做好十足的準備，從衣櫃裏取出早已收拾好的勁裝和斗篷換上，然後在抽屜的暗格裏取了些燁世兵權珍藏的藥物，再摸了些碎銀子以防萬一，做完這一切之後，南風不競返回床邊。
燁世兵權仍然躺在原處，南風不競偷學了他的點穴秘笈，又將他的武功研究得透透的，他的天資如此聰穎，短短半年時間已經大有進益，沒有七八個時辰燁世兵權根本無法衝開穴道，而那時候，南風不競大概早就帶著小包子遠走高飛了。
南風不競心情又激動又快活，俯身拍了拍燁世兵權被自己打得紅腫的臉頰， “好了，我該走了，你就在這裏好好睡一覺，醒一醒酒吧。”說罷他放下了床幔，吹熄了蠟燭，做出已經就寢的樣子，然後轉身離開，將房門緊閉。
臥室裏陷入一片黑暗，過了片刻，南風不競的腳步聲完全消失不見，床幔中突然傳來了一聲幽幽輕歎。
南風不競迅速地摸到了小包子的房間裏，鳳舞和秋娘正在搖籃前一邊做針線一邊說著悄悄話。她們的聲音不算很大，說的都是些女兒家的私語，見南風不競突然來到，兩人都吃了一驚，急忙起身迎接：“南風公子，這麼晚了，您怎麼來了？”
“哦，他要見小包子，我就過來看看。”南風不競隨口說道，看見小包子在搖籃裏睡得正香，稍稍定了定心。他走到搖籃前，神色變得很溫柔，低聲問，“小包子……少主睡得好麼，吃過奶了？”
秋娘是貼身乳母，對小包子的事知道得最清楚：“回公子的話，少主漸漸大了，夜裏也不大哭鬧了。方才已經喂過一頓奶了，尿布也換了，能一覺睡到大天亮呢。”
南風不競點點頭：“那就好。”他驀然轉身，迅速出手點了鳳舞和秋娘的穴道，為怕兩女發現不對喊出來，他出手極快，直接讓她們昏睡了過去，軟軟伏倒在地。
“抱歉了。”南風不競低聲說道，這些日子他和小包子也多虧了鳳舞和秋娘照顧。之後他立刻用繈褓將小包子包裹起來，趁著夜色正濃，破軍府上下都沉浸在今日的酒宴歡飲之中，悄悄抱著孩子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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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心宛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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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429)

22樓發表於: 2021-06-25 1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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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子夜時分，皓月當空。
因著今日是小包子的周歲生辰，破軍府中上下歡慶，守備比平時鬆懈了不少。這也算是南風不競提前設計，他故意要求今日的酒必須是最烈最上等的劍南春，又慫恿燁世兵權解了禁酒令，為少主慶祝，大夥兒開懷暢飲，醉倒了不少，為南風不競的出逃計畫提供了便利。
小包子喝過夜奶之後睡得很香，躺在南風不競的懷中十分安靜，來自親父的氣息讓他倍感安心，閉著眼睛做著幸福的美夢。南風不競低頭親了親小包子可愛的睡臉，把他的繈褓用綢緞緊緊地綁縛在自己胸前，以防萬一又要打鬥，他空不出手來照顧。
破軍府被夜色籠罩著，萬籟俱寂，南風不競攏起斗篷，抱著小包子離開了燁世兵權的寢居，一路折出內廷，通過花園，走最近的路線離開。這場逃離他已經策劃了整整大半年的時間，破軍府裏的路線他已經能背下來，哪里有守衛，哪里有暗衛，乃至於什麼時候由什麼人巡邏，他都一清二楚。
一路通行無阻，南風不競順利避開了大部分的守衛，偶爾遇到幾個較真的守衛詢問，便亮出燁世兵權貼身的金令，見令如見主上親臨，自然無人敢攔，他很輕鬆地抱著小包子離開了內廷，來到破軍府週邊。
離逃出破軍府還有一步之遙，南風不競停下腳步，心臟怦怦直跳。他的心情無比暢快，想到方才擺了燁世兵權一道，更覺得痛快淋漓。只要離開了破軍府，外面天高地闊，哪怕他和小包子從此隱匿山水之間也好，他便不信燁世兵權有那通天的本事，能在偌大的武林中將他找出來。
至於不歸路上的戰約，也要看他南風不競的心情，說不定他躲起來練個十年八年的，練好了武功再去赴約，怕只怕燁世兵權等不得。所謂江山代有才人出，不知這梟戾的破軍府之主能在武林上屹立多久，但願他能撐到自己親手來報仇的一天。
心裏頭胡思亂想著，南風不競低頭看看懷中乳兒，雖說是設局，但他也沒有說謊，他的寶貝孩兒今日的確滿了周歲。看著這小東西從孱弱得連哭聲都如小貓般，到現在能踉踉蹌蹌地走路，會哭會笑，南風不競覺得無比神奇，輕輕拍了拍繈褓，笑著道：“乖孩子，咱們走了。”
腳步聲傳來，一道人影忽然出現，看似閒庭信步，卻令南風不競的笑容凝在了臉上：“南風公子，好興致啊。”
月色下，弑道侯長身而立，雙手背在身後，似笑非笑地望著南風不競。南風不競緩緩抬起頭來，只覺得心沉入了湖底：“弑道侯……”他抱緊懷中繈褓，強行使自己鎮定下來，卻忍不住牙齒輕輕打顫，“你怎麼會在這裏？”
“月色喜人，我出來醒醒酒，吹吹風。”記得離開春風閣的時候，弑道侯明明醉得起不來身，劍南春的酒性最烈，就算是海量之人，醉倒後起碼也要第二天早上才能醒酒。如今弑道侯出現在這裏，南風不競心中已有不祥之感，“南風公子呢，這半夜三更的，抱著少主要去哪里？”
弑道侯的身後不遠處，就是離開破軍府的門，還差一步，南風不競就能帶著小包子離開，而眼前這位破軍府的二號人物攔在那裏，讓南風不競竟然感覺到了一絲恐懼：自己可能逃不出去了。
南風不競慢慢摸出燁世兵權的令牌，擲到弑道侯的面前，那令牌是玄鐵質地，烏沉沉的，哐當一聲落在地上，在寂冷的深夜分外刺耳，驚飛一枝寒鴉：“我有要事在身，不便與你細說，請讓路吧。”
“哦。”弑道侯看也不看那枚令牌，似笑非笑，“南風公子有事，我自然是不敢多問的，但少主我還是不能大意的，您說是不是？”
南風不競冷冷地瞪著弑道侯：“有他令牌在此，你敢抗命？”
“主上金令，見令如見人。”弑道侯自然也明白這個規矩，南風不競千算萬算，卻算漏了一點，“但南風公子可能不知道，我與策師有臨機專斷之權，今日就算有了金令在此，我也不能放公子和少主離開呐。”說完，他向前踏了一步。
南風不競下意識地後退。他懷中抱著小包子，一舉一動都小心翼翼，又怕強行出手驚動或者傷著這幼弱的孩子，又怕弑道侯出手無情，再驚動其他守衛，那便前功盡棄了：“你敢違抗他的命令？”燁世兵權雖然可惡，但這塊招牌在破軍府中卻是十分好用。
然而，弑道侯毫不買賬：“哦，我有沒有違抗命令，不如，公子親自問問他？”
“嗯？”弑道侯抬起手遙遙一指，南風不競疑惑地皺起了眉，忽然聽見了熟悉而又規律的腳步聲，由遠而近踏著月色雄壯而來，令他渾身的血都在瞬間凝固了。
抱著繈褓的手微微顫抖著，南風不競從未感到如此的冷，這深秋的夜晚冷的像冰一樣，他感覺到了自己牙根咯咯作響，弑道侯的笑容遙遠而模糊，他甚至覺得心臟在瞬間炸開了，一切都變得很遙遠，最後，他聽見腳步聲在自己的背後停下來，強大而冷漠的氣息威壓，他忽然揚起唇角，臉色慘白地笑了。
“南風。”略微低沉的聲音，並未壓抑怒火，反而帶著淺淡的疲倦與無奈。燁世兵權立在南風不競的身後，抬手阻止了正欲叱問的將百師，雙臂交抱著，冷然道，“是我。”
弑道侯低頭行禮，然後退到一邊，旁觀著這場剛剛拉開大幕的戲。如果面對弑道侯他南風不競還有一搏的機會，現在他知道，一切都結束了，他又一次失敗了。睡夢中的小包子伸出小手伸了個懶腰，砸了砸嘴繼續睡得香甜，南風不競低頭凝望著他，許久，將他往自己懷裏一摟，咬牙沖了出去。
逃！
哪怕是落荒而逃。
南風不競拋下一切尊嚴，孤注一擲地向破軍府外無垠的夜色逃離。現在，小包子在他的懷裏，他不奢求其他，甚至不想面對燁世兵權，只要逃跑，用盡他的內力，賭上他畢生的修為，他引以為傲的輕功會帶他和他的孩子離開這裏，只要闖出眼前的大門，他就可以離開，這道門便是他的魔障。他的輕功一瀉千里，眨眼已經到了門前，抬手一掌劈開了大門，外面街道縱橫，錯落有致，卻看不見一個人影。
“哪里走！”
就在南風不競將要跨出破軍府的瞬間，將百師已經忍無可忍地追了出來，長鞭如同遊龍般糾纏而上，“放下少主！”
南風不競心神大亂，反手一掌劈開將百師的鞭子，再要走時燁世兵權也已經到了面前，他氣勢沉沉，眼中如同覆了冰霜，一言不發，抬手便是雄渾掌力傾瀉而下。
“哼！”南風不競知道不是對手，側身險險避開，忽然懷中孩子動了動，他霎時心念飛轉，不知怎麼想起了一年前。那時候，小包子還在他的腹中，燁世兵權不知就裏的一掌，差點斷送了他和孩子的兩條性命。只是刹那的感慨，南風不競竟覺得滿心滿腹的委屈與恨意無處發洩，抬頭又見燁世兵權第二掌劈來，乾脆把心一橫，不躲不閃，正面迎了上去。
“你？”眼看南風不競竟不閃避，燁世兵權趕緊撤掌，南風不競欺身而上，雙手握拳，兩拳同時擊中燁世兵權的胸膛。燁世兵權悶哼一聲，身形不動如山，仿佛對這兩拳無知無覺，四指併攏化作手刀，順勢割斷了南風不競用來系住繈褓的綢緞，將小包子連著繈褓一同拋了出去。
“還給我！”南風不競臉色大變，厲聲喝道，轉身欲追，燁世兵權雙掌一翻扣住了他的肩膀，他便眼睜睜看著那繈褓在空中飛起一個弧度，將百師和弑道侯一左一右閃身上前，將小包子穩穩接住。
南風不競見小包子無事才松了口氣，肩上的力道似有千鈞之重，如泰山壓頂般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略略側身，正對上燁世兵權冷漠的目光，在月下凝結成冰。燁世兵權依然緊皺著眉頭，一句話都不說，只是內息吐納強壓南風不競。
兩人糾纏片刻，南風不競忽然低喝，肩脈一動震開燁世兵權，剛要衝向弑道侯奪回孩兒，燁世兵權變掌為爪，再度狠狠抓住他的肩頭，只聽撕拉一聲布帛碎裂，南風不競身上的斗篷在兩人內力傾軋間化作了碎片。燁世兵權手腕一轉，直接抓著南風不競的身體轉了個圈，同時昊蒼玄訣將他的內力反抗盡數化消，輕飄飄一掌四兩撥千斤，南風不競只覺胸口一窒，血氣翻湧，眼前發黑。
踉蹌而退，南風不競將將站穩，軟鞭已到面前，他抬手遮擋，那軟鞭靈巧地纏上他的手腕，然後猛得收縮，將他雙手緊縛。燁世兵權一個健步上前，搶在將百師之前弗上他的穴道，南風不競只覺得雙腿發麻，頓時軟倒在地。“你！”
將百師對南風不競早已不滿，這次難得燁世兵權也動了真火，他便將人壓住，膝蓋頂住南風不競的後肩：“別動，否則我廢了你。”
“哼！”技不如人，南風不競無話可說，他瞥了弑道侯一眼，小包子被好好地抱著，並不知曉剛才身邊已經發生了一場惡戰，之後，他轉過臉來，望向居高臨下俯視著自己的燁世兵權，咬牙切齒，“燁世兵權。”
燁世兵權以眼神示意將百師退開，將百師低哼了一聲，不甘不願地解開了鞭子，南風不競隨即癱倒在地。燁世兵權深吸了口氣，伸手托起他的下頷，冷冷道：“只差一步，你就可以離開破軍府了。”
這句話讓南風不競覺得是完全的嘲諷，在燁世兵權出現的一刻他就知道，從他抱走小包子開始，一切都在燁世兵權的掌握之中。他順利地來到這裏，也不過是燁世兵權看了場笑話而已：“你沒醉？”
“我是喝得有點多，但現在我已經清醒了。”清醒得意識到，即使過了這麼久，即使願意捧上真情，他還是沒有得到南風不競的心，“其實，你做的很好。”他花了些時間才衝開被封住的穴道，為此不得不強行折損內力，“我應該誇獎你的。”
南風不競咬了咬嘴唇，臉色慘白，苦笑：“我封住了你多久？”
“大約一盞茶。”那是很短的時間，但對於燁世兵權這般不知失敗為何物的男人，的確是個不錯的成績了，“若不是我提前察覺，最後一處穴道稍微偏離了半寸，也許我現在都不能脫身。”
將百師訝然看向燁世兵權，他的主上居然會主動承認自己的失策，這實在是件不可思議的事。但燁世兵權毫不在意，依然注視著南風不競，輕輕地說：“在你離開時，我確實不能反抗，你不應該心軟的。”
如果當時一掌殺了燁世兵權，一切就都結束了，然而到了這一刻，南風不競才發現，他半分後悔的想法都沒有。沉默了片刻，他又問：“我哪里漏了馬腳？”問完他自己就先笑了起來，笑聲淒涼，是啊，從他提出這場生辰禮開始，就已經滿是破綻。
燁世兵權長歎一口氣，伸手撫摸著南風不競的臉頰：“你不是為我低頭的人。”他吩咐他更衣、脫靴，而驕傲的南風又如何會這般乖順？帶著薄繭的手指粗糙地擦過南風不競的嘴唇，南風不競忽然張開嘴巴，狠狠地咬住了燁世兵權的手指，直至鮮血淋漓。
“你！”將百師忍不住喝道，“南風不競，你快鬆口！”
“住手。”燁世兵權平靜地攔下將百師，看著南風不競瘋狂的模樣，仿佛對這樣的舉動已經習以為常。困獸的襲擊徒勞無功，很快，南風不競便鬆開了牙齒，委頓在地，從喉嚨裏發出顫抖的嗚咽，“燁世兵權，你贏了……嗚……”
燁世兵權望著南風不競近乎絕望的眼眸，無動於衷，一直到最後，他輕輕地說：“你也沒有輸。”
說罷，他像是極不耐煩的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解下自己的披風落在南風不競的身上，便又走向了弑道侯：“弑道侯，少主呢？”
弑道侯以極其僵硬的姿勢抱著小包子，他並不擅長抱小孩，小包子睡得安穩，他就一動也不敢動。“在這裏，睡得真香，這樣都沒醒。”
“給我。”燁世兵權接過小包子，露出了罕見的溫柔神色，緊接著便離去，“回去吧。”他再也沒有回頭看一眼，南風不競頹然地向他伸出手，膝行幾步，卻因穴道麻痹再度倒地不起，啞聲斷斷續續地喚，“燁世兵權……還給我……小包子……還給我……”
“哼！”失了燁世兵權的眷顧，破軍府的人自然不會再禮遇南風不競，將百師剛要出手，忽然靈光一閃，趕緊斂住自己的得意，壓著鞭子道，“主上，此人……此人如何處置？”
燁世兵權停下腳步，過了許久，才道：“暫且關入無日囚。”
無日囚乃是破軍府關押重犯的地牢，顧名思義，此地四面黑暗，無日無知，凡是被關入此地者，幾乎都是有進無出的。看來這一回主上動了真格，將百師嘴角微揚，剛要露出笑容，不料燁世兵權又補充了一句：“不准他有絲毫損傷。”
“是。”將百師答得很快，心裏卻忐忑起來，額上更是嚇出了冷汗，幸好剛才不曾對南風不競動手，萬一傷著一點半點，他要受的責罰恐怕要重上千百倍。而且燁世兵權這句話的意思，是不僅不准別人傷南風不競，連他自己傷自己也是要將百師來負責的。
燁世兵權抱著小包子揚長而去，弑道侯依然背著手，涼涼地看了看南風不競：“我的酒也醒完了，告辭。”他就像出現時那樣，悄無聲息地走入黑暗中，消失不見。
只剩下將百師和南風不競兩人還留在原地，守衛們大約是得了命令，一個也不曾出現。南風不競趴在地上，像一尊雕塑般一動也不動，他的心裏亂極了，一時是懊惱小包子被搶走，策劃了那麼久的逃跑計畫付諸東流；一時又心口悶痛，想不到燁世兵權如此絕情，將他踩在腳下踐踏如泥！眼前明明滅滅的，無數景象在腦海裏重疊旋轉，耳朵裏也是嗡嗡作響，什麼都聽不清楚。
將百師不知如何是好，主上說了不能有絲毫損傷，他想要用鞭子捆，又怕留下傷痕，解開南風不競的穴道，只怕這人下一刻就要和自己打起來，上手去抱……將百師打了個寒顫，說不定明天他的人頭就掛在破軍府的戒律堂門口了。
“喂，南風……公子，少主也被主上帶回去了，你若乖乖地去無日囚免我動手，一切都好商量。”思來想去，也只好硬著頭皮學主上拿少主來做文章。
“小包子……”南風不競仿佛如夢初醒，驚慌地四下張望，卻發現燁世兵權早已消失無蹤，他悲從中來，只覺得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噴了出來，隨即昏了過去。
“喂，你！”將百師也仿佛眼前一黑，這真是飛來橫禍，他可什麼都沒有做啊！
另一邊，燁世兵權抱著小包子返回寢居，徑直入了小包子住的房間，解了鳳舞和秋娘的穴道。兩人從昏睡中醒來，尚不知發生了什麼事，迷迷糊糊地看見燁世兵權一臉冷漠地站在眼前，嚇得雙雙跪倒在地。“主上！”
“少主睡了，好好照看。”燁世兵權臉色稍霽，把小包子小心翼翼地放回搖籃，不慎弄醒了他，小小的孩子張開眼看清楚他的臉，便咯咯笑著喊，“爹……爸……嗯……”
燁世兵權逗了片刻小包子，就讓秋娘繼續照顧著，轉身吩咐鳳舞：“跟我來。”鳳舞低著頭匆匆跟隨在燁世兵權身後，兩人步出房間，轉到連廊之下，燁世兵權猛然停下了腳步，抱著雙臂一言不發。
“主上。”鳳舞武功不差，腦子自然也靈活，否則也不會被燁世兵權挑來貼身伺候，她“撲通”跪了下來，“主上，小婢失職，請主上責罰。”
燁世兵權冷然道：“你替他隱瞞了許多事。”
鳳舞長跪於地，一言不發。良久，燁世兵權道：“我挑你去伺候他的時候，給你的命令是什麼，你記得麼？”
“將南風公子當做主上一樣對待。”
“你倒是做的很好。”燁世兵權輕歎，鳳舞忠於職守，將南風不競當做了主人，於是，就不得不背叛了燁世兵權，進退維谷。
“小婢知罪。”
燁世兵權擺擺手：“你忠於我的命令，現在，我的命令並未收回。”
“主上？”鳳舞露出迷惑的表情，她雖不知具體發生何事，但也猜得出來，燁世兵權和南風不競之間肯定又出了大事。
“去吧。”燁世兵權道，“他在無日囚。”
無日囚！鳳舞心頭一震，訝然望了一眼燁世兵權，曾把那人捧在手心的主上，怎捨得把他關去那個地方？但她依然不敢多問，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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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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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16)

23樓發表於: 2021-07-03 06:58

只看該作者 | 小中大

南風被關到無日囚，看不到小包子會不會發瘋啊
軍督疼愛南風也蠻久了，感覺應該快懷孕了
說不定這孝子能救出爹爹
期待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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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心宛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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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429)

24樓發表於: 2021-07-04 22:14

只看該作者 | 小中大

回 23樓(招弟) 的帖子

噗，感謝回復，的確二胎預定中，不過中間還有一點小波折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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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429)

25樓發表於: 2021-10-25 14:41

只看該作者 | 小中大

能登陆了！
20
無日囚，暗無天日。
囚室很小，只不過足夠一人起居坐臥，好在尚算收拾得乾乾淨淨，四面皆是黑漆漆的高牆，連一扇窗戶都沒有，唯有桌上一燈如豆，照亮方寸的地方。
南風不競靠在貼著牆放置的素布床上，整個人都是神思恍惚，定定地注視著桌上跳躍的燭火，很久都不曾改變姿勢，更沒有說過一句話。
自從昏迷中醒來，南風不競就發現自己被關在了這裏，他看不見外頭的日夜變化，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甚至連蕭瑟的秋風都不曾吹進這裏，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這裏關了多久，只曉得自從來到這裏之後，他便再也沒有見過燁世兵權。
無盡的沉默會逼人發瘋，南風不競唯一能見到的人就是鳳舞。鳳舞總在燈油將盡的時候走進來，為他送上食物，然後再輕聲道：“公子，吃點東西吧。”她總是小心翼翼地站在離南風不競不遠的地方，低垂著頭不敢看他，聲音輕而溫柔。
南風不競緊抿著嘴唇，並不理睬鳳舞，他知道鳳舞必定是受了那人的命令而來的，他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被轉達給那個男人，而他現在，無話可說。鳳舞也不勉強，只是每隔一段時間送一次食物，如果南風不競不主動開口，她便沉默地呆一會兒，添了燈油之後離開。
腹中饑餓的時候，南風不競便會吃那些食物，這裏雖是囚牢，但也無人敢苛待他，食物都是新鮮的，做法也合他的胃口，看起來他只是被換了個地方關了禁閉，其他一切如常。
當鳳舞又一次來到的時候，南風不競終於從沉湎的苦海中回過了神，他抬頭看著那美麗的姑娘從錦盒中捧出食物，一一擺在桌子上，再將前一次的碗筷收走。而後，她走到他的眼前，輕輕地俯下身，說道：“公子，是你喜歡的風醃小菜，你吃一些吧。”她的聲音依舊很輕，仿佛怕驚動了他似的。
南風不競張開眼睛，凝視著鳳舞：“你想做什麼？”他問得很茫然，似乎這句話不是問的鳳舞，而是在她身後的那個男人。
鳳舞苦笑，伸手取下掛在手臂上的包裹：“這裏雖然還算乾淨，到底是囚牢，小婢為您整理床鋪，再為您更衣。”她打開包裹，取出一套素白色的衣衫。
“階下之囚，居然還有這麼多的講究？”南風不競冷笑，但仍然下了床走到桌前坐下，風醃小菜配上白粥，雖然簡薄但還精緻可口，他這幾日昏昏沉沉的身上不舒服，吃一點倒很落胃，“你換吧。”舀了一口仍熱著的粥，又問，“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鳳舞手腳俐落地換了床單，把墊子拍軟了，好讓南風不競睡得舒服些：“現在？現在外面大約是未時了。”
“未時？”那便是剛剛過了正午，南風不競喝了兩口粥，仍是沒什麼胃口，便停了下來，“我在這兒多久了？”
鳳舞道：“今日是十五。”
“十五。”小包子是初十的生辰，原來自己被關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已經有四五天了。南風不競垂下眼睛，默默良久。鳳舞弄好了床鋪，又捧著素衣過來，輕聲道：“公子，這衣服。”
“換吧。”南風不競輕歎，慢慢褪下身上的衣物，由鳳舞幫著換上了素衣。這衣服是他之前穿過的，雖不是簇新，但洗乾淨之後薰染了淡香，質地也軟，穿著貼身舒服。
換好衣衫，鳳舞見南風不競神情蕭索，態度也冷冷地不想多說話，就不再打擾，留下食物，又給燈添了燈油，行過禮之後便離開了。
燈火閃動跳躍著，換了衣服南風不競覺得身上清爽了許多，只不知是不是這幾日心頭鬱結又睡不安穩，他身上一陣陣發冷，腦子裏也迷糊發暈，總覺得哪里都不爽快。他是要強的人，自然是不肯低頭的，更不會向燁世兵權討饒，哪怕被關在這鬼地方一輩子。胸口悶悶的，胃裏也翻騰得厲害，雖然沒吃什麼東西，南風不競還是噁心得趴在床沿幹嘔了幾次，然後倒回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燁世兵權的臉在眼前晃動，無盡的黑暗如烏雲般籠罩，南風不競覺得自己沉入了深淵之中，想掙扎而起卻無可奈何，他乾脆放鬆了身體，任由自己陷入昏睡之中。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南風不競忽然聽見了一陣腳步聲傳來，無日囚的門似乎被打開了，深秋的風夾雜著一絲寒意，把他從沉睡中驚醒。南風不競勉強睜開了眼睛，渾身仿佛散架了般難受，他看見桌上的燭火跳躍著，他好像並沒有睡多久，因為燈油還很充裕。
來人不是鳳舞。南風不競想著，努力挪動著沉重的身軀，從夢魘中掙扎出來，他聽見腳步聲急促而沉重，終於停在了離他很近的地方，一個高大的暗影投射在牆上，幾乎遮住了他視線裏所有的亮光。沉靜片刻，傳來一聲低沉的歎息。
那聲歎息很輕，但對於南風不競來說，不亞於一聲驚雷，他立刻清醒了，一骨碌地從床上跳了起來，戒備地瞪著來人。或許是覺得自己的態度過於驚慌，他強自按捺住怦怦直跳的心臟，退得遠了些，拂袖道：“是你。”
“是我。”燁世兵權看著昏暗燈光下臉色憔悴的南風不競，心裏也不是滋味。其實他原本可以悄無聲息地走進來，偷偷看一眼這個令他牽腸掛肚的人，但最後，他還是要有所決斷，於是屏退了眾人，獨自走進了此地。
無日囚中，兩人相對默然，他們又回到了最初的狀態，疏離隔閡，不可親近。許久，燁世兵權向前踏了一步，雙臂交抱著，昂然道：“看來，無日囚並沒有馴服你。”他是不會低頭的人，而南風不競同樣不會。
南風不競冷笑，轉開視線不願與他對視：“這應該是你意料之中的事。”
燁世兵權竟呆了片刻，才回過神，在桌前坐下，道：“我來，是有一件事要問個明白。”昏暗的燭火照著他的臉龐，南風不競心頭微震，轉過臉來看著他。
“你又要問什麼？”
燁世兵權斟酌著說辭，雖然答案昭然若揭，但不向南風不競問個分明他不安心：“初十那日，真的是小包子的周歲生辰嗎？”
“自然是真的。”南風不競腦子裏有些混亂，一時沒有醒過神來，狐疑地回答，“我承認有所謀劃，但這日子有什麼好作假的？”
燁世兵權點點頭，忽然話鋒一轉：“是麼，一年前同樣的日子，我們也見過的。”他垂下眼睛，似在回憶，“在鄂東渡口，你突然出手襲擊我。”
“是，是嗎？”南風不競覺察出不對，仍是硬著頭皮強作鎮定。“我怎麼不記得？”
“那日，湘靈也在場。”燁世兵權定定地望向南風不競，“她身形姣好，並無異常，更不是剛剛生產過。”
南風不競臉色煞白：“你想說什麼！”
燁世兵權站起來，盯著南風不競眼睛：“身形有異的那個人，是你。”那日南風不競穿著寬大的衣袍遮掩孕肚，他又是個男人，燁世兵權並未細想其中關竅，只是覺得交手之時似有異樣，“而且，那時湘靈離開殺戮碎島的時間不久，不會與你有孩子。”
南風不競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小包子的身世之謎眼看就要瞞不下去了，然而他不甘心，承認小包子的身世就等於承認自己的失敗，那最後那一點兒可憐的自尊，都將在這個男人面前變成笑話：“那，那又如何？”他咬著牙，一字一字道，“對，小包子不是湘靈生的，是我和別的女人生的，那又如何？”
燁世兵權見他仍不肯承認，乾脆把話挑明：“在更早之前，我受傷落單，在山洞中抱的那個人，也是你。”他露出微微的笑意，知悉小包子的身世之後，他簡直要開心瘋了，“小包子是你和我的孩子。”
“你住口！”南風不競下意識地捂住腹部，整個人都在發抖，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才壓住狂亂到炸裂的心跳。一切秘密就被燁世兵權這麼輕描淡寫地揭開，南風不競感覺自己就像赤身裸體地被掛在城頭示眾，羞憤難當，而燁世兵權卻志得意滿，甚至還喜上眉梢，“哈，哈哈……”他慘然大笑，“燁世兵權，你，你在講什麼笑話，我和你的孩子？我和你？兩個男人，怎麼可能生出孩子，你是不是瘋了？”
燁世兵權盯著南風不競平坦的腹部，淡定地說道：“我沒瘋。”
“小包子肩上有一顆紅痣，是我家族傳承的胎記。”其實燁世兵權早有懷疑，小包子與自己實在過於相似了，但他不記得自己有在哪里留過情，唯一的意外便是南風不競，可是南風不競確實是個男人。“他是我們的孩子。”
南風不競斷然否認：“不是！”
直到千葉傳奇發現端倪，燁世兵權才恍然大悟：“策師來找過我，他說古籍記載，上古有一種血脈，可使男身孕子，與婦人十月懷胎無不同。”初聞此事，燁世兵權也感到不可思議，但很快他就被狂喜淹沒了，若南風不競真是上古血脈，生下了小包子，那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解釋得通，而他的的確確與南風不競有了難以割斷的血脈聯繫！“小包子他……很像我。”
“無稽之談！”南風不競厲聲喝道。的確，小包子幾乎繼承了燁世兵權所有的容貌，反而與南風不競不是那麼相像，而且隨著他漸漸長大，他的面容越發酷似燁世兵權，只要見過他們兩人，都會一口認定他們是親生父子的。
隱藏的秘密已經搖搖欲墜，南風不競知道他快要隱瞞不下去了，他閉上眼睛，想起在山洞那一晚的掙扎，生產小包子時的九死一生，以及在這將近一年時間裏和燁世兵權相處的點點滴滴，只感覺到錐心刺骨的疼痛。一個聲音在他的內心深處掙扎著咆哮，不能承認，這一切都是噩夢，絕對不能承認！哪怕真相已經如此直白，他仍是要自欺欺人到底：“什麼上古血脈，什麼男身孕子，這種鄉野村夫瞎編的怪談野言，你不會也相信吧？”
“南風……”
“自古以來，男為陽，女為陰，天乾地坤，陰陽相合，時序不亂，豈有陽陽結合，顛倒陰陽之理？牝雞司晨，男身孕子，不過都是為天下大亂做注腳，做不得准的怪力亂神之語。”南風不競一口氣說完，噎得燁世兵權說不出話來，“天下之人甚多，肩頭有痣的不少，難道都是你家傳人？至於小包子的頭髮與長相，天下相似之人有的是，與你相似也不過是個巧合而已。他與他生母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與你毫無關係！”
燁世兵權無奈道：“那他生母姓甚名誰，現在何處？”
南風不競咬牙：“我妻室閨名，為何要告訴你？”
“哦？”燁世兵權起身走向南風不競，南風不競驚慌後退，奈何囚室狹小，他根本退無可退，幾乎一步之差他便被逼到了牆角。燁世兵權抬起手臂擋住他的去路，低頭輕嗅，又是那種恬淡的桃花幽香，絲絲縷縷沁入鼻端，“那她在哪兒，帶我一見如何？”
南風不競偏開臉，一掌震開燁世兵權的桎梏：“她死了，難產死了。”他咬住嘴唇，臉色白得如紙一般。
燁世兵權驀然愣住，他知道南風不競在說謊，想要揭穿這個謊言再簡單不過，但此時此刻他卻不忍心再逼問下去。他是驕傲如烈陽的男人，睥睨天下，傲視群雄，他又如何不明白一個男人被迫雌伏，甚至懷胎生子的屈辱？“南風……”燁世兵權輕輕地喚，無論如何，南風不競還是生下了小包子，那個孩子被他視若珍寶，捧在心頭，“抱歉。”
而後，燁世兵權鄭重地後退，重新注視著南風不競，他們就在無日囚中靜靜地呆著，許久許久，直到那燭火跳躍著，燈油將近的時候。燁世兵權發出一聲輕歎，他像是終於有了答案，微微擰起眉毛，道：“南風，你想帶著小包子離開破軍府嗎？”
南風不競猛然瞪大了眼睛，他逃了九個月，最終卻落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你要放我們走？”他嗤笑出聲，“哈，算了，你又要玩什麼花樣，我不想再被你戲耍，你滾吧。”他轉過身，背對著燁世兵權。
燁世兵權站在原處，目光轉向了桌上的燭火，因為燈油不多了，火苗有些暗淡，使得整個囚室都更加昏暗：“我們已經鬥了這麼久，你仍然不死心要帶小包子離開。”
“是。”南風不競立刻道，“只要我活著，有一口氣在，我一定會走，我一定想盡辦法離開，你休想留住我。”
“哈。”燁世兵權從不承認自己失敗，這世上只有他不想要的東西，沒有他得不到的東西。他看著燈油終於燒盡了，未得他的吩咐鳳舞也不敢進來添燈油，最後一縷火焰化作輕煙散去，整個囚室陷入一片漆黑。“我放你走。”
“什麼？”
“我可以放你和小包子離開。”
黑暗之中，燁世兵權和南風不競都看不見彼此，無日囚沒有絲毫的光存在，周圍是全然的混沌黑暗。燁世兵權嗅著空氣中熟悉的氣味，想起那個目不能視的夜晚，他雖被藥性控制，但他現在才恍然發現，最後他卻是交付了真心的。“就按照我們最初的約定，拿神之卷來換。”
南風不競緊貼著牆壁，看不見的時候聽覺會特別靈敏，他注意著燁世兵權的動作，生怕他暗中做什麼，但燁世兵權一直站在原地沒有動，這讓他稍微安心了些：“你真的要放我們走？”
“我給你三天的時間，把神之卷默寫出來。三天之後，我會帶小包子來，神之卷交我，你帶他走。”說罷，燁世兵權轉身，準備離開。
南風不競心念微動，問：“你就不怕我在神之卷上動手腳？”
“你不會。”燁世兵權似乎笑了，“而且就算你動了手腳，天涯海角，我一定把你再抓回來。”他不再多說，揚長而去。
“抓我回來？”聽著腳步聲漸漸遠去，囚室的門開啟和關閉時有一絲絲光漏進來，驚鴻一瞬地掠過南風不競的臉龐，然而沒有回頭的燁世兵權並未看見，身後之人不知不覺已經淚流滿面。“哈，哈哈哈……”
三天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南風不競在無日囚中不知日夜，他也不去細想，便將神之卷內容一一默下，這武功經他十年來日日研習，早已爛熟於胸，倒背如流。習武靠的是天分，至於最後練成什麼樣子，看的是個人的造化，有人身懷絕世武功秘笈，卻是庸庸碌碌，苦練一生也不過是三流水準。有人便是天縱奇才，一套平平無奇的基礎功夫，也能躋身一流高手旁人不可及。
南風不競不知道自己算哪種，但他清楚燁世兵權絕對是一等一的武學奇才，他便是故意寫錯一二，也瞞不過那個男人的眼睛。何況，那個男人根本不需要靠這本神之卷來達成什麼目的，因為他現在就已經將這世上唯一融會貫通神之卷的人壓制得死死的。
雖不甘心，南風不競自知之明還是有的，只是不知不覺開始為燁世兵權開脫，等他回過神來，又不由懊惱不已。他將神之卷默寫在羊皮紙上，卷成一條擺放在桌上，然後靜靜地等待著。
不知過了多久，南風不競聽見了囚室的門再度打開的聲音，刺眼的光漏了進來，讓他一時不能適應，眯起了眼睛。他聽見腳步聲鏗鏘有力地傳來，混合著嬰兒牙牙學語的聲音。
“我依約而來。”
南風不競仰起臉，看見燁世兵權單手抱著金紅色的繈褓，他有瞬間的惘然，然後他聽見自己冷冷的聲音：“神之卷在此。”
燁世兵權掃了一眼桌上的羊皮卷，將繈褓放到面前的地上，南風不競立刻撲上去抱起小包子，小包子笑得眼眉彎彎，伸著小手要抱抱。
“你們可以走了。”燁世兵權看完羊皮卷上的內容，滿意地點了點頭，側身讓開一條道路，“從這裏出去，一直向前，離開破軍府，再也不會有人攔你。”
“你真的放我們走？”
“我信守承諾。”燁世兵權站在逆光的地方，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他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一點兒倦意，“你們走吧，在我後悔以前。”
南風不競緊抱著小包子，將信將疑地向外走去，他與燁世兵權擦肩而過，燁世兵權呆立原地一動未動，他走出無日囚，看見守在門口的將百師，將百師哼了一聲轉開視線，無視了他的存在，他繼續往前走，所有的守衛都只是低下頭，任由他來去。南風不競心跳如雷，越走越快，越來越快，一直到最後他幾乎是飛奔著一鼓作氣沖出了破軍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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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心宛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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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429)

26樓發表於: 2021-10-25 1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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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出了破軍府，南風不競擔心燁世兵權反悔，抱著小包子連夜離了集境，一路向東，再順江而下，日夜不停走了好幾天，到了江南才稍稍松了口氣。
破軍府的暗衛遍佈天下，南風不競在破軍府呆了那麼久，自然也是清楚的，但只要燁世兵權不親自來抓人，他倒也不懼，左不過一頓拳腳打發了就是。他看著懷中乳兒，連日奔波之下，小包子滾圓的小臉似乎消瘦了些許，雖然南風不競盡力撫育，到底比不得破軍府中錦衣玉食養得好，這番風餐露宿讓小傢伙憔悴了不少。
好在小包子雖然幼小，卻是十分乖巧，呆在南風不競懷中不怎麼哭鬧，只是每到夜幕降臨之時，他總是抓著南風不競的衣服，嗯嗯哼哼地喚著“爸……爹……”需要哄一會兒才肯入睡。
南風不競知道，小包子跟燁世兵權其實很親近，他喚的爸爸爹爹並不是自己，而是那個男人。他心裏不好受，偶爾也會想，這樣強行讓他們父子分離不相認是否不近人情，可是轉念想到自己生產小包子的艱辛，又被不甘占了滿心。他受的苦，憑什麼教燁世兵權撿個現成的便宜？孩兒是他產下，他才是小包子的爹爹。
雖然燁世兵權答應放人，南風不競還是不太放心，一路都改換素衣，以輕紗斗笠覆面，行事低調，扮做一般路人，並不聲張。他原本是打算帶著小包子返回六出飄霙的，但那地方太過顯眼，只怕一舉一動都在燁世兵權的監視之下，他不願再與那男人糾纏，更不想小包子再與他接觸，然而前路茫茫，南風不競竟不知該帶著孩子去哪兒，只好暫留江南一帶徘徊。
湘靈和寒煙翠毫無音訊，也不知道身在何處，但殺戮碎島和火宅佛獄肯定是去不得的，她兩人在不在且不說，要是被這兩家知道了小包子的存在，就算為了對付燁世兵權，他們也必定不會放過這孩子的。南風不競盤算著要帶小包子返回寒光一舍暫住幾日，然後再從長計議，只是不知道楓岫外出去尋他那株櫻花有沒有著落。
南風不競帶著小包子暫居在江南的一座繁華小城中，所謂大隱隱於市，這小城是南北交通往來的重鎮，地方不大，但人口稠密，南來北往的人特別多，雖是人多眼雜，反而藏得安全。且此地道路四通八達，水路縱橫交錯，想要渾水摸魚脫身最容易，南風不競計畫著扮作客商，連夜坐船繞道姑蘇，再轉道江北前往寒光一舍。
為掩人耳目，小包子的繈褓也被換了普通棉布，南風不競慣常用衣帶把孩子縛在胸前，這樣不影響行動，抱著也輕鬆些。他買了些牛乳片隨身攜帶，等小包子餓了便用水化開，再放涼了一點點喂，既方便又不會因為臨時找不到新鮮乳汁而犯難。
南風不競去碼頭談妥了船隻，約好了子時開船，想著這船不比順江而下，需要開個兩三天，怕小包子年幼不便，就打算先去買些東西準備。他順路買了些小玩具，又多帶了些乾糧，準備好新鮮乾淨的水，再化了一份牛乳在水囊裏應對不時之需。他一個江湖人，以前獨自一人浪跡天下，天為蓋地為廬的什麼都不用講究，可眼下帶著個奶娃娃，其中不便可想而知。
一切準備妥當，南風不競帶著小包子在碼頭附近的客棧歇腳，等著晚上登船。小包子趴在親父懷中安睡，南風不競便輕輕拍著他的繈褓哄著，正是百無聊賴的時候，忽然有個小男孩闖了進來。
那小男孩不過七八歲的年紀，手裏拿著一串糖葫蘆，看起來機靈可愛，他在客棧裏東張西望一番，看見南風不競頓時眼神一亮，蹦蹦跳跳地走了過來：“叔叔好。”
南風不競心中疑惑，但見對方是個小孩子，稍微放下戒心：“何事？”
小男孩掏出一封皺巴巴的信交給南風不競：“有人叫我把這個給你。”
南風不競接過信，見信封上沒有署名，心中更加疑惑：“是誰叫你給我的？”
“我不知道。”小男孩脆生生地回答，笑著轉身跑遠了。南風不競本想去追，但小包子忽然扭動了起來，他趕緊低頭安撫，再抬頭時便不見了小男孩的蹤影。
南風不競拿手指拈著信仔細看了看，信封上一片空白，連印記都沒有，也不知道是給誰的。他震碎信封，從裏頭掉出來一張灑金的信箋，上面沒有抬頭也沒有落款，只有四個蒼勁有力的大字：我後悔了。
熟悉的字體令南風不競瞬間墜入了冰窟，驚慌地跳了起來，抱著小包子沖出客棧，只見大街上人來人往，熙熙攘攘，並無異常。南風不競的心臟怦怦直跳，他知道他的行蹤已經暴露了，現在一定有破軍府的人在盯著他，或許是街邊的貨郎，或許是客棧的小二，甚至剛才那個送信的小男孩，他從來沒有逃離燁世兵權的掌握。
心念一起，南風不競頓時覺得噁心不已，偏過頭幹嘔了幾次，好不容易才冷靜下來。他返回客棧坐下休息，既然破軍府的人不曾現身，看來他們也是投鼠忌器，更不敢貿然動手，他尚有脫身的機會。
重新拿出那張灑金的信箋檢查，雖然沒有日期，但上面的墨蹟並不新鮮，南風不競精於此道，輕輕一嗅，墨中混了香料，根據香料的味道便能推知這封信是幾日前寫的。以燁世兵權的個性，若後悔了來追，必定一寫完就把信送出，既然這信輾轉了幾日才到他手上，那麼說明破軍府的情報網也並非完全覆蓋天下，他們也是才尋覓到他的行蹤。
既然有了這個時間差，燁世兵權這般自信滿滿地示警，說明他也不可能即時追到此處，只要燁世兵權不親自前來，南風不競想走，破軍府便無人能留。思及此處，南風不競心情放鬆了不少，抬手震碎了信箋，低頭逗弄著剛剛睡醒的小包子，摸著他可愛的小臉，重新思量該如何是好。
南風不競喚來掌櫃的，在客棧定了一間上房，大搖大擺地住了進去。之後便再無人見過他離開，一直到半夜他預定的船開走，他們父子兩人都未曾現身。後來也有人打聽過那天那個帶著嬰兒的客商，掌櫃的對他印象深刻，只說是付了一錠金子租了半個月的上房，還吩咐了不許任何人打擾也不要打掃，後來租期到了他們進去整理，那客人早就走了，至於什麼時候走的，卻是全無印象了。
數日後，寒光一舍後山的楓林裏，南風不競一身白衣，以斗笠遮掩面容，抱著小包子匆匆而行。他金蟬脫殼之後故意繞路，再低調行事，花了好些時間隱藏蹤跡，終於來到了寒光一舍所在。寒光一舍週邊有楓林陣法護持，一般人不得其法難以進入，南風不競為免被破軍府追蹤到，特意翻山越嶺，從後山悄悄上山。
一踏入楓林，陣法便已經啟動。南風不競之前在此暫住，楓岫曾告知他破解楓林陣法的竅門，他記性上佳，即使已經過了將近一年的時間，倒也記得清清楚楚。清晨日出之後再推算方位，按照楓岫設置的關竅，很容易便能穿越楓林。
時隔一年，寒光一舍依舊如故，紅火的楓葉鋪滿地，又是金秋時節。南風不競連日趕路，此時已經是筋疲力盡，天色將晚，懷中的幼兒從好夢中醒來，咿咿呀呀地說著含糊不清的話，又張嘴要吃的。
“乖，忍一忍，咱們就快到了。”南風不競拍拍小包子的繈褓，看了一眼暮色中的寒光一舍，也不管其他，直接推門而入，卻見楓岫的兩個僕人在院子裏，一見著他便瞪大了眼睛，回過神來一個趕緊飛奔入屋，另一個則迎上前來：“南，南風公子？”
“是我。”南風不競點點頭，小包子餓得在他懷裏輾轉反側，他急著進屋找地方喂牛乳，“楓岫在家麼，對了，快去找些溫水來，小包子餓了。”
那僕人簇擁著南風不競進屋：“主人出門辦事還未歸來，現在是兩位姑娘暫住此處。主人吩咐我們且聽兩位姑娘的，其他一切從舊例即可。”
“兩位姑娘？”南風不競轉念一想，“是湘靈和寒煙翠？”他話音剛落，便聽到急匆匆的腳步聲傳來，一道人影從內屋撲了出來，湘靈又驚又喜，“南風，小包子！”
南風不競手忙腳亂地哄著越發不安的小包子，抬頭掃了一眼湘靈，長久未見，湘靈對小包子掛念得很，一見面就紅了眼圈，寒煙翠跟在她的身後，笑得很恬靜。南風不競道：“湘靈，翠姑娘……”話未說完，小包子便哇哇哭了起來，他臉色一沉，無奈道，“一會兒再說，小包子餓了。”
“我來喂。”湘靈上前從南風不競懷中接過小包子，當初這孩子被從她懷裏搶走的時候才三個月大，跟小貓兒似的，如今已經一周歲了，長大了許多，抱著也沉甸甸的，“呀，好壯，我的小包子長大了。”她忍不住低頭親了親小包子，小包子忽然不哭了，癟著嘴一抽一抽的。“翠姐姐，要不要下山去買牛乳，咱們剩下的那些怕是不夠喂呢。”
寒煙翠也上前來看小包子：“今天天色晚了，怕來不及，明天一早去買，廚房應該還有些粥，只是不知道小包子能不能吃？”
南風不競道：“我還帶著些牛乳片，拿溫水化開了喂就行，粥什麼也能給他喝，他都長牙了。”
“好。”湘靈點了點頭，趕緊和僕人一起動手，忙著把牛乳和粥混在一起，趕緊喂飽小包子。見有人照顧小包子，南風不競緊繃的神經一時放鬆，竟有些昏眩之感，他怕湘靈和寒煙翠看出端倪，趕緊伸手扶住桌子，慢慢坐了下來。
這卻沒有逃過寒煙翠的眼睛：“嗯，你怎麼了？”
“沒事。”南風不競搖了搖頭，看湘靈對小包子百般疼愛，松了口氣道，“我也有些餓了，還有吃的沒？”
寒煙翠點點頭：“有，你稍等。”便親自去廚房拿了些菜，又熱了一碗粥給端過來，“這兒只有湘靈和我還有兩位老伯，我們吃得簡單，只有這些了。”
“夠了。”南風不競胃口不佳，但餓著又不舒服，簡單吃了些便對付了一餐。
吃完東西，小包子也安靜了下來，湘靈替他換了尿布，又抱在懷裏哄著，怎麼都捨不得放手。寒煙翠搬了椅子進來，三個人在屋子裏坐著，說起這段時間的事來，都是感慨萬千。
“我與湘靈回去殺戮碎島，希望戢武王能出手向破軍府施壓討回你和小包子，誰知道那虓眼軍督居然直接解除了婚約，卻半分不肯提放人之事。”寒煙翠絮絮地說著前因後果，“戢武王疼愛湘靈，但終究架不住底下人施壓，所以偷偷放走了湘靈，我與湘靈又不知如何是好，更不敢回火宅佛獄，只好再來找楓岫先生幫忙。先生說與你通過書信，知道你雖滯留破軍府，倒是暫時安全無虞，便讓我和湘靈暫且住在此處，他說有事要辦，這一去就是兩三月渺無音訊了。”
湘靈也說道：“是啊，我們本想著去打探消息，又怕誤了楓岫先生和你的事，正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呢，你倒帶著小包子回來了。”她捧著小包子的繈褓愛不釋手，“小包子都這麼大了，好乖，怎麼樣，那個壞蛋有沒有為難你？”
“哼，他憑什麼！”南風不競嘴上依然兇狠，瞅見寒煙翠看著他笑，也知道這話說得沒底氣，乾脆岔開話題，“楓岫還在找他的櫻花？哼，孽緣。”他忽然想到湘靈情系楓岫，一時失口，便看向湘靈，“抱歉。”
“嗯？”湘靈的心思全在小包子身上，聞言抬起頭來，嫣然一笑，“哦，你不用擔心，其實我已知道楓岫先生的心意，現在我對他只有仰慕之情和朋友之義，沒有其他了。而且，我已經有了喜歡的人。”
“哦？”
湘靈笑著低下頭，偷偷看一旁的寒煙翠，寒煙翠也露出笑容，伸手握住湘靈的手，兩位姑娘相視而笑，情絲纏繞。“如今才知，能相守便該珍惜，翠姐姐。”
寒煙翠亦點了點頭：“能在你身旁，便好。”
南風不競道：“原來如此，那我就放心了。”他見湘靈把小包子摟在懷中，心中竟有些空落落的，又道，“湘靈，小包子……他一歲了。”
“對哦，前些日子是他生辰，可惜我和翠姐姐都沒辦法幫他慶祝。”湘靈遺憾地說道，寒煙翠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她又立刻笑了起來，“不過沒關係，可以補過，你和小包子回來了，正好，我們四個就住在這裏，怎麼樣？”
寒煙翠也說道：“是啊，天氣越來越冷，孩子還小，你又孤身一人，不如也暫且住下，方便照顧。等小包子長大一些再從長計議。”
“那時，你們答應了做小包子的乾娘。”南風不競忽然道，“小包子現在剛剛開始記事，你們喜歡他，便好好帶他吧，我就將他託付給你們了。”
寒煙翠聽出不對，忙問：“怎麼回事，你想做什麼？”
南風不競搖了搖頭：“不做什麼，只是想拜託你們幫我照顧他。”他起身上前，抬手輕輕撫摸著小包子的腦袋，金色的頭髮已經長了寸許長，和他那親父一模一樣，南風不競心中越發酸楚，面上卻保持著冷冷的態度，“我天一亮就走，小包子就留在這裏交你們了。”
湘靈也驚問：“為什麼，你是小包子的親爹，你怎麼能把他一個人丟在這裏？”
南風不競也不願意和幼子分開，但他知道燁世兵權遲早找上門，他在這裏不僅連累小包子，也會連累湘靈和寒煙翠，於是他只能硬下心腸：“我還有事，不能久留，小包子交你們照顧，你們若養不了，就給他找戶好人家。”
“你胡說八道什麼！”湘靈跺腳道，“你，你好不容易才帶著小包子回來，你怎能拋棄他？他才一周歲，那麼小，你怎麼捨得？”她把小包子摟在懷裏親了又親，“哼，就算你不要他，我也會養，我會把小包子當做親生的孩兒，讓他叫我娘的！”
南風不競點點頭：“那樣最好。”
“你！”湘靈見南風不競不為所動，氣惱地不知所措，低頭看小包子，繈褓嬰兒天真無知，還在咯咯直笑。她心頭一痛，像是怕再聽見南風不競的傷人之語，抱著小包子轉身就走，“小包子我們走，娘親疼你！”
等湘靈抱著小包子走遠了，寒煙翠才道：“你這又是何必，若有什麼困難，不如實話實話。”
南風不競沉默片刻，搖頭道：“沒什麼，我一個男人，帶著孩子本就不方便，小包子跟著我也不合適，我也希望你們能撫養他。”
寒煙翠欲言又止：“可是……”
“不必再說了。”南風不競按住胸口，壓下那悶得想要嘔吐的難受，黯然道，“我只望小包子能平安喜樂，最好不要再捲入武林是非。你們在這裏隱居，那很好。”
寒煙翠知道再勸下去也是無用，只好歎了口氣不再說下去。她見南風不競臉色蒼白，就是坐在那兒都直冒冷汗，便道：“小包子由我們來照顧可以，可你看起來不舒服的樣子，不如休息幾日再走吧。”
南風不競捂住嘴巴，悶聲道：“我天亮前離開，以免洩露了你們的行蹤。”說罷不再跟寒煙翠說下去，起身急匆匆出了門。
夜已深了，深秋的夜風有些寒冷，撲上身來叫人打個冷顫。南風不競被冷風一吹醒過神，更覺得胃裏翻江倒海得難受，他躲到院子角落裏把方才吃的東西都吐了，這才緩過勁兒來。
寒煙翠收拾了房間出來，站在南風不競身後都看見了，更加憂心：“南風不競，你……”
南風不競吐無可吐，轉過身來神色恢復如常，淡淡道：“抱歉，我去看看小包子。”
小包子被湘靈抱進了房中，這時候已經睡著了。湘靈一邊哄著一邊走神，所有的事情如一團亂麻，讓她又是糾結又是難過，忍不住不停地唉聲歎氣。她正發愁該如何和南風不競說，就聽見了敲門聲，“能進來嗎？”
湘靈猶豫著，最終還是應允：“進來吧。”
南風不競走進房中，看湘靈抱著小包子，一時無言。分別在即，他對小包子縱有萬般不舍，這時候也不得不狠下心腸：“我是來跟你說一聲，我一會兒便走了。”
湘靈瞪大了眼睛，把小包子捧到他面前：“你真的這麼狠心，要把小包子丟下？”
南風不競伸手想摸摸小包子，誰知那小孩子睡夢忽然發出了夢囈：爹爹……南風不競如遭了炮烙般縮回手，臉色煞白，湘靈卻不明就裏，驚喜地叫道：“哎呀，原來小包子都會說話了，你聽，他在喊你呢。”
“哈！”南風不競苦笑，他知道小包子喊的究竟是誰，“你上次跟我說，小包子的名字不夠正經，我給他取過名字，叫做南風君瑜。”
“南風君瑜？”
“是。”南風不競凝視著湘靈懷中的孩子，最後他還是沒有伸手抱他，只是輕輕地說，“爹親走了，你要聽話。”
“喂，南風不競，你……”
“好好照顧他。”南風不競決然轉身，踏著月色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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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心宛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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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樓發表於: 2021-10-25 14: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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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江南向來繁華。
近日南風不競現身姑蘇，不世狂人再出江湖，分外惹人注目。他在姑蘇高調行事，出手打發了幾波尋上門來的江湖豪客，又氣勢洶洶地去了破軍府在此地設立的哨站，拆了門牌傷了管事，在人家大門上按下掌印，放話與破軍府勢不兩立。
沿河十裏長街，人來人往熙熙攘攘，軟紅十丈眾生相，最是江南好風景。南風不競坐在酒樓二樓臨街的雅座，趁著天氣晴好，慢慢欣賞著這浮世繁華。
南風不競最愛劍南春，吩咐了小二上酒，又要最好的劍南春，那小二伶俐機靈，笑著賠罪說：“抱歉客官，劍南春是川中的名品，一年總共就那麼些產量，鄙店每年也就能分得幾壇，偏生今年特殊，那集境的破軍府包了所有的劍南春，鄙店卻是一壇子都分不到了。”
破軍府規矩森嚴，輕易不許飲酒，且集境與川中相距甚遠，特地跑了那麼遠包下人間的酒，那肯定是燁世兵權才能有的大手筆。南風不競知曉個中緣由，倒是有些哭笑不得，是他自己要這酒，結果卻讓他自己沒得喝了。
那小二見南風不競遲疑，便試探著道：“客官不如試試鄙店的特色，咱們姑蘇的桃花釀也聞名於世呢。”
姑蘇是往六出飄霙的必經之路，南風不競每次出門回來，總要在此地逗留一兩日，桃花釀雖好，卻總覺得有些淡了。“罷了，那你就上桃花釀吧，要最好的。”
小二快活地說：“鄙店的東西都是最好的，客官還要些什麼佐酒小菜？”
南風不競望著窗外，漫聲道：“隨意上些吧。”他近來身體不適，食欲一直不怎麼好，嘴巴裏淡淡的沒有滋味，只想飲酒。
小二鑒貌辨色，笑著道：“這……不如小的給客官推薦，胭脂鴨脯、水晶淆肉還有白玉團，都是本店的特色，客官嘗嘗？”
南風不競點點頭：“好。”
“得了，客官稍等。”小二吆喝一聲，風風火火去準備菜品。南風不競一人獨坐，一時惘然出神。
將小包子託付給湘靈和寒煙翠之後，南風不競連夜便離開了寒光一舍，憑著超絕的輕功，又繞了些路程，先到了淮揚。淮揚之地富庶繁華，破軍府在此地的哨站頗為出眾，屢屢得到千葉傳奇褒揚，南風不競曾在燁世兵權書房中見過呈報的書簡，大概知道此地的哨站位於何方，於是故意大張旗鼓地上門踢館，刻意洩露自己的行蹤。
南風不競打算把燁世兵權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了，以免那男人又找到小包子。他在淮揚鬧了一通，然後大搖大擺地南下蘇杭，做出準備返回六出飄霙的模樣。這一路果然引起了破軍府之人的注意，前後已經被他發現了好幾波破軍府的暗衛，他出手也重，幾條人命下來，想必燁世兵權也很惱火。
燁世兵權始終沒有出現，南風不競猜他有事耽擱，在蘇州城裏打探了一番，方知道最近武林關注的重點是塞北之地異象突顯，傳說有新的兵甲武經現世，吸引了覬覦此武功秘笈的人所矚目。燁世兵權亦對兵甲武經趨之若鶩，這回想必是親自前往了，塞北之地遙遠，看來他是分身乏術了。
想到此節，南風不競心情甚好，貓捉老鼠的遊戲玩多了也讓人膩味，他放慢了腳步，打算如常在姑蘇待個一兩日，再帶著破軍府那些仿佛蒼蠅般的暗衛兜兜圈子，最後再回六出飄霙。
小二動作麻利，不一會兒便將酒菜準備齊全，一一端了上來。打開桃花釀的泥封，頓時酒香撲鼻：“客官慢用。”
南風不競不喜歡用小酒盅喝酒，嫌不夠爽快，不如就著酒壺甚至酒壇子直接喝，反正他是海量，一般的酒醉不倒他。他拿筷子夾了一片胭脂鴨脯放入口中，細嚼慢咽品著，味道果然不錯，提起小酒壇準備飲酒，忽然胃裏一陣翻騰，讓他忍不住偏過臉去連連幹嘔。
南風不競素來身體強健，多年習武之人自然不會羸弱，只是自從懷上小包子之後他的身體變化極大，加之之前早產，後來又一直被燁世兵權壓制著，都一年多了仍是沒有完全恢復元氣。人家說婦人生產是鬼門關上走一圈，男身孕子更是逆天之舉，付出的代價只會更大，南風不競不由覺得氣悶，把一切都歸咎於燁世兵權，恨恨地在心裏咒罵了幾句，最好讓他死在塞北再也別回來，活該！剛罵完又是一陣噁心，他搗住嘴連連咳嗽，好不容易才緩過勁。
身體不適，心情就更差，南風不競放下筷子，默默運了會兒元功，但覺氣走全身之時總有些窒礙，身上也是寒津津的，不知怎麼回事。他心下隱隱約約覺得不妥，正欲起身離開，忽然有個人在他對面坐了下來，毫不客氣地端起他的桃花釀飲了起來。“好酒。”
南風不競橫了那人一眼，但見那人俊眉修目，口角含笑，身形頎長，玉樹臨風：“你是誰？”
那人一邊飲酒，一邊將隨身的佩劍放到桌上，說也奇怪，他只是隨意之舉，卻並不令人厭惡，反而顯得瀟灑自得。南風不競看一眼那劍，江湖中人人都有自己的兵刃，靠兵刃認人並不是什麼稀奇事，南風不競微愣：“不群之芳，你是蕪園樓主香獨秀？”
香獨秀喝了酒，又自顧拿起筷子，夾了一片鴨脯吃：“虛名，一切都是虛名而已。”
南風不競從未見過如此自來熟的人：“我們好像並不認識。”哦不對，好像除他之外還有一個。
香獨秀臉不紅氣不喘，閒適地喝著酒吃著菜，仿佛跟南風不競老友重逢：“耶，萍水相逢即是有緣，從前不認識，此刻相識也好。對了，閣下是叫……嗯，不世狂人？”
“哼。”南風不競自持禮貌，不願在一桌酒菜上與人計較，但不世狂人四個字卻令他變了臉色，如今這四字仿佛笑話，時刻提醒他所受羞辱，“我並沒有與閣下結交的意思。”
“哎呀。”香獨秀大笑，看看窗外又看看南風不競的臉，“美景，美人，如此之美，豈可辜負？”
南風不競正要發作，香獨秀又喝了一口酒，嘖嘖兩聲：“哎，桃花釀雖好，到底是不如川中的劍南春。你不曉得，我上月喝了一壇，那滋味可謂人間極品。”
“嗯？”方才小二說過，今年的劍南春都被破軍府包下了，上月正值小包子的生辰禮，只要稍微一想便知，南風不競只覺心口一緊，“你，是破軍府的人？”
香獨秀眨眨眼道：“破軍府麼？哈，以前算是吧，唉，那兒的人都太無趣，不適合我，還是走遍天下，看世間美人美景，才不枉這人間樂事，你說是不是？”
南風不競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愣愣地看著香獨秀。香獨秀似乎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圖，好像真的只是想與他交個朋友喝喝酒聊聊天而已，但他不知道香獨秀看似閒雅的態度下，究竟藏了幾分真實，幾分又是假像。
蕪園樓主香獨秀，在江湖中頗負盛名，他的不群之芳的確卓爾不群，劍術更是令人稱道，只是這人性情古怪，難以捉摸，故而人稱“劍葩”。南風不競心思顛來倒去，一時出了神，香獨秀看著他說道：“咦，美人你的眼睛轉來轉去，到底是在看什麼，再不回神，這一桌好酒好菜可要我一個人獨享了？”
南風不競哼了一聲道：“你不是說不如劍南春？”
香獨秀笑道：“不如只是喜好而已，兩者風味不同，各有千秋。”他瞧著南風不競的臉色，又道，“哎，我這人就是好說話，你想嘗嘗劍南春倒也不難，我今日還見著了破軍府主，以我與他的交情，要討一壇劍南春應該不過分哦？”
南風不競頓時僵住：“你是說燁世兵權？你，你今日見過他？”
“是呀。”香獨秀奇道，“怎麼你也認識他麼，我早上剛見過他，就在此地，不如，我們一同……”他話沒說完，南風不競一拍桌子站了起來，頓覺一陣暈眩。
“嗯？”
南風不競深吸了口氣，看來燁世兵權已追到此地，他瞪了香獨秀一眼，從懷中掏出錠銀子放在桌上，然後轉身便走。
香獨秀神色微凝，口吻卻依然輕挑，叫住了他：“你還沒吃為什麼付錢，這良辰美景怎可如此辜負？”
南風不競只想趕緊脫身：“你自己慢慢吃吧！”
香獨秀道：“你不肯與我結交，為什麼請我吃？我吃了你的東西，你我算不算朋友了？哎呀，我這人就是喜歡交朋友，你留下，我可以去找劍南春來與你共飲，你……喂……不聽人講完話就走很沒禮貌啊！”南風不競懶得搭理，扭頭就走。
“唉，急什麼。”香獨秀搖了搖頭。
南風不競出了酒樓，豔陽灑下迷了眼睛，他抬手遮擋，眼角的餘光卻瞥到一抹熟悉的身影，他轉頭望去，卻見千葉傳奇笑吟吟地站在那裏，向他作揖。
“哼！”南風不競心知不妙，急欲脫身，千葉傳奇卻像是早已料到，徑直向他走來，閃身擋住他的去路：“南風公子。”
南風不競暗暗握拳，千葉傳奇都出現了，那燁世兵權想必就在這附近。他冷著臉不搭腔，千葉傳奇卻半點兒也不見外，作了個揖道：“南風公子，久見了。”
南風不競避無可避，只好硬著頭皮道：“你想幹什麼，讓開！”
千葉傳奇氣定神閑，仿佛早已料到了南風不競的態度，仍從容不迫道：“耶，公子不用動怒，我只是想……”他拖長了聲音，笑道，“請公子返回破軍府。”
“哼！”南風不競拂袖，四下一望，不見燁世兵權蹤影，“他人呢？”
千葉傳奇道：“原來公子這樣思念主上，那隨我回去，不就見著了？”
南風不競聽出他話中揶揄，恨得咬牙切齒，壓低聲音道：“千葉傳奇，轉告他，莫要欺人太甚。”
千葉傳奇也把聲音壓得低低的，趁著兩人近身說話的時候，神色一瞬冷了下來：“南風公子，若論真心，破軍府上下也不歡迎你回來。但，主上對你念念不忘，我等自然聽從主上的意思。”
“你！”
南風不競怒喝，驀然出手，一掌拍向千葉傳奇，千葉傳奇早有防備，足下輕點側身輕巧地避過，身形後退數步，笑道：“公子何必如此？”誰知南風不競只不過是虛晃一招，意圖逼開千葉傳奇，反正這鬧市之中想他也不敢掀起多大的風浪。南風不競轉身就走，突然一陣昏眩襲來，胸口悶得喘不過氣來，他不得不停下腳步按住胸口，尚未緩過神，就聽耳畔傳來輕笑，“南風。”
燁世兵權到了。
南風不競幾乎下意識地出手，兜頭兜腦便打向了面前的男人，燁世兵權輕哼出聲，全然不把這軟綿綿的攻勢放在眼中，足下如訂了釘子般動也不動，一手負在身後，一手輕巧地一旋，不但化解了南風不競的攻擊，還迅速捉住他的手腕：“哈，多日不見，你的脾氣倒是見長。”
南風不競睜不開晚上如鐵鉗般的禁錮，欲用內力震開，穴道上被對方強勁的內力一沖，登時整條手臂都震得發麻：“放手！”
燁世兵權揚起唇角，改為握住他的手，將十指緊緊相扣：“與我回去吧。”
這街上人來人往的，眾多路人被兩人的舉動吸引了注意，圍在旁邊指指點點竊竊私語，千葉傳奇派了暗衛驅逐，卻怎麼趕也趕不乾淨，畢竟人人都有好奇心，窘得南風不競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我與你早已恩怨兩清，毫無瓜葛了，你究竟想做什麼！”
“恩怨這就清了？”燁世兵權笑了笑，說道，“也好，那我們之間沒有恩仇，正好重新開始。”
南風不競臉色煞白，渾身上下都在發顫，他又怕燁世兵權看出端倪，強撐著道：“你身為一方霸主，言而無信！別忘了你答應過我，我交了神之卷，你放我和小包子走。”
燁世兵權笑得很是玩味，湊近他道：“我哪里言而無信，我難道沒有放你走？”
“你！”
“我放走了你，已經履行了承諾。不過，我馬上就後悔了，所以只好重新來找你。”燁世兵權低頭，幾乎貼上南風不競的面頰，“你還真能躲，我倒是費了一番功夫才讓暗衛追查到你的蹤跡。我們的孩兒呢？”
南風不競轉開了臉：“你休想再見到他！”
“你不說，破軍府一樣找得到他。”燁世兵權望著南風不競，眼神微微一凝，慢慢鬆開了手。南風不競迅速後退，腳下踉蹌，一時有些站不穩，“你隨我回去，我暫時不為難孩兒。”
以破軍府的能為，要查到小包子的下落易如反掌，而寒光一舍外頭的楓林陣法，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也不堪一擊。南風不競將小包子託付給湘靈和寒煙翠，原本就是為了拖延時間，他再以自身為誘餌，吸引燁世兵權的注意力。
就算到了現在，他們仍然是敵人。南風不競有瞬間的念頭，他曾經存了和燁世兵權同歸於盡的心思，但這一點兒狠厲的想法，卻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模糊得想不起來了，他的腦子昏昏沉沉的，一片混亂，緊繃著一根心弦，倔強地瞪著燁世兵權。
“我不會跟你回去的。”
燁世兵權亦凝望著南風不競，這個答案在他的意料之中，但他依然不肯讓步。破軍府之主逐鹿天下，叱吒風雲，卻在情愛一事上吃了癟，這對於驕傲的虓眼軍督是不可想像的，他不能接受有自己無法掌握的事，有無法征服的人，南風不競越是反抗，他便越要勉強。
兩人僵持了許久，南風不競在燁世兵權強悍的威壓下漸漸敗下陣來，胃裏倒騰得十分難受，偏偏那個燁世兵權依舊很淡定，好像世間萬物都不能動搖他分毫，他只等著南風不競一個答案，一個不能拒絕的答案。
“滾開！”實在忍無可忍，南風不競厲聲喝道，轉身就走，燁世兵權抬手扣住他的肩膀，他肩脈震動，已經顧不上這是鬧市中央，直接和這不依不饒的男人動起手來。
高手過招，動輒便是驚天動地，不過南風不競現下神智昏昧，出手也沒章法，燁世兵權又怕傷他，也是刻意收斂，只以普通拳腳應對。兩人連續過手了十幾招，南風不競越發心浮氣躁，招數亂七八糟，真氣鼓動衣袖飛揚，翻掌之間勁風橫掃，把周圍的攤子都打翻了不少，路人們更是躲得遠遠的以免被波及。
燁世兵權見南風不競出手越來越重，不覺也漸漸動了真氣，他的掌力極大，雖已強行控制力道，但過招之時拳腳無眼，還是有所失誤，一時以兩人為中心，周圍數十丈之內形成一片空白，無人敢近半分。
“嘖嘖。”旁觀的千葉傳奇搖了搖頭，向身旁握緊雙拳又不敢上前的將百師道，“主上英雄一世，怎麼就栽在了這麼個男人身上，世事當真難料。”
“哼！”將百師一鞭子甩在地上，悻悻道，“主上千裏迢迢趕到這裏來尋他，他倒是好，不問青紅皂白就翻臉，又不知道把少主弄到哪兒去了！”
千葉傳奇哈哈一笑：“放心，這人主上會搞定，咱們的少主嘛，絕對跑不了。”
不遠處的酒樓二樓，香獨秀一邊飲酒一邊看著樓下大打出手的兩人，亦是笑歎：“唉，現在的人怎麼這麼不好相處，良辰美景不好好欣賞，美人在懷不懂珍惜，唉，可歎，可歎！”他話音剛落，卻見樓下南風不競忽然動作一滯，頹然落地。
踉蹌退了幾步，南風不競忽然感到腹內絞痛，痛得他幾乎站不穩，冷汗涔涔而下，更不用說繼續妄動真氣。電光火石之間，燁世兵權的大掌已到眼前，他腳下一滑，急忙後仰躲閃，登時天昏地暗，竟突然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南風？”燁世兵權急忙撤掌，旋身接住南風不競，但見他臉色白得像紙，滿頭冷汗，氣息急促，心中駭然，“南風，南風？”
“哼，又裝！”將百師不屑地唾了一口，還以為南風不競又是苦肉計，誰料燁世兵權喚了幾聲，南風不競軟軟地倒在他的懷中，十指微顫，卻怎麼也睜不開眼。“不妙！”千葉傳奇和將百師面面相覷，趕緊上前一探究竟。
燁世兵權見南風不競突然昏迷不醒，亦不明就裏，他剛才出手已經十分謹慎，絕不會傷了心愛之人分毫，之前也未曾聽說他有什麼傷患隱疾，怎會突然暈倒？他打橫抱起南風不競，顧不上圍觀路人驚疑不定又充滿好奇的目光，冷聲吩咐將百師，“先回去，尋大夫來。”
將百師愣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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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樓發表於: 2021-10-25 14: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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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你要的東西，我已經帶來了，以後我就跟破軍府沒有關係了，軍督應該會信守承諾哦？”
“嗯，你可以走了。”
“哈，多謝了。”
姑蘇城裏最好的客棧近日閉門謝客，無論是誰恕不接待。問了才知，是集境破軍府包下了整座客棧，說是破軍府之主虓眼軍督燁世兵權蒞臨姑蘇，便在此地下榻，只留了灑掃庭院的人伺候，其他出入飲食等，都由破軍府的人接手，外人不許沾染分毫。
客棧內有庭院，假山池塘景色秀美，旁邊綠樹成蔭，百花盛放，倒像是書香人家的花園，不像是對外經營的客舍。都道是姑蘇風流，文人墨客流連忘返，連客棧都要講究個“雅”字，沿著這庭院一圈有七八間房間，都是客棧天字型大小的上房，房內佈置雅致講究，推門而出便是園林美景，寄居此處，怎不令人心曠神怡？
正對著假山池塘的客房大門敞開，破軍府包下客棧之後便將這間房改做了會客正堂，雖然他們在這兒停留不過三五日，但在策師千葉傳奇的指示下，哪怕只是一日駐腳，他都要把一切安排得妥妥當當。
大門敞開，香獨秀站在門口看著深秋的庭院蕭條安靜，陽光暖暖地灑下來，在地上落下一叢一叢金色的光斑。他轉過身，向燁世兵權作了個揖：“既然如此，那我就告辭了。”
燁世兵權看了一眼桌上的盒子，抱著手臂一言不發。香獨秀在破軍府是一個傳奇，連燁世兵權也不知道，這個人是什麼時候加入破軍府的，但很顯然此人非池中物，他很快展露頭角，並且一躍成為了破軍府的總軍領。
那是僅次於千葉傳奇和弑道侯的職務，燁世兵權亦向這個年輕人投來關注的目光，可是那時候他才發現，香獨秀不是可以做他下屬的人。香獨秀既不會聽命於他，也不會遜色於他，燁世兵權向來善於自醒，當他明白他壓不住香獨秀的時候，他便放棄了這塊美玉。
香獨秀在成為破軍府總軍領的一個月後就被貶了職，貶去了三司之一的天府院。不過香獨秀本人對此毫不在意，高高興興地就去了天府院，並且他在江湖上也有一定的名聲，因為其居住在蕪園，是以人人都稱他是蕪園樓主，而他也一向對外宣稱，破軍府之主燁世兵權，是他的摯友。
和江湖風雲人物稱兄道弟的情況有兩種，一種是往自己臉上貼金，另一種便是他真的有此實力。顯然香獨秀並不是第一種，而燁世兵權也不吝默認這個說法，反正有這樣一個朋友總比樹立一個敵人要好。
“我走了，免送。”香獨秀怡然自得地步出屋子，燁世兵權仍舊盯著盒子出神，並沒有絲毫阻止的意思。待他走遠，將百師從內室裏出來，望著那瀟灑的背影松了口氣，低頭道：“主上。”
破軍府上下都怕了香獨秀這位劍中奇葩，恨不得避而遠之，也只有燁世兵權有這個魄力能跟他談條件講規矩：“香獨秀不好惹，以後不必再關注他。”
將百師道：“主上真的放他脫離破軍府麼，此人武功高強，恐怕日後成為大患。”
燁世兵權搖了搖頭：“他不會與破軍府為敵，不必耗費力氣。何況，你們誰能對付他？”
將百師頓時噎住，連燁世兵權都無十分把握對付的人，他自然更惹不起。將百師無奈地撇撇嘴，從桌上捧起盒子，打開檢視了一番：“主上，他送來的這東西可靠嗎？”
燁世兵權未曾開口，只是突然看向門外，香獨秀去而複返，瀟瀟灑灑地重新踏進門來，笑著道：“哎呀，將百師你這個人真是難相處，我這麼守信用的人，怎麼會拿個假的來糊弄軍督，軍督你說是不是？”
將百師嚇了一跳，結結巴巴道：“你，你怎麼又回來了？”
香獨秀道：“我忘記了一件事，不過跟你沒什麼關係。”
“你！”將百師又氣又惱，礙於主上在場又不敢造次，抱著盒子說不出話。燁世兵權揮手示意，讓將百師先行退下，而後才道，“何事？”
“是關於我的那名朋友的。”香獨秀陡然提起了南風不競，燁世兵權果然咦了一聲，轉目望向他，“我還答應了他幫他向軍督討一壇最好的劍南春，不過他既然已經在軍督這兒做客，那這件事就直接拜託軍督了。”
燁世兵權沉吟問道：“他與你，說過什麼？”
香獨秀攤手：“他請我喝酒賞景，是個有品位的人。沒辦法我這個人就是這麼好相處，我跟他意趣相投，很合得來。不過軍督你嘛，就……”
燁世兵權橫他一眼：“如何？”
香獨秀道：“哎呀，軍督你看你，脾氣這麼糙，可是會破壞這良辰美景，唐突美人喲。”他搖了搖頭，“算了算了，也不能要求人人都像我這麼好講話，有品位又懂欣賞。那麼，就麻煩軍督替我轉贈一壇劍南春，謝過好友前日請我喝酒的事啦，我走了，再見免送告辭。”說罷他揮了揮手，再度瀟灑而去。
這一次，香獨秀沒再回來，燁世兵權盯著門外的假山池塘許久，終於一拂衣袖轉身出門，去了隔壁的客房。
這間客房與燁世兵權下榻的客房僅有一牆之隔，是整個客棧位置最佳的兩間，再隔壁便是千葉傳奇和將百師的房間，這樣相連著將這間房間護住，形成萬無一失的周密防護。
燁世兵權推門而入，屋內安安靜靜的，一點聲音都沒有，他停駐片刻，徑直走向里間，探視床上昏睡的人。
南風不競似乎仍然沒有醒來，雙目闔閉，像一片輕羽落在錦被之中。他的臉色依舊蒼白，唯有胸前微微的起伏，才讓燁世兵權感覺到絲絲安心。
“南風。”燁世兵權極少展露出這般輕聲慢語的溫柔，在床沿坐下，伸手挑開南風不競額頭的碎發，就在將要觸及他的眼睫時忽然停住，笑著道，“既然醒了就起來吧，你都躺了兩天了。”
睫毛微顫，裝不下去的南風不競睜開眼睛，電光火石的瞬間就出掌攻向燁世兵權，但這一掌毫無力道，只是軟綿綿的清風拂面，下一刻他的手腕已經被燁世兵權扣住，動彈不得。“哼！”
燁世兵權微微一笑，也不作為難，很快鬆開了手，只是上上下下打量著南風不競：“你感覺如何？”
南風不競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怒道：“你看什麼看？”
“自然是看你。”燁世兵權心情極好，答得飛快，笑意漫出眼瞳。
南風不競只覺得身子沉重無比，一陣冷一陣寒的，更覺得心煩意亂。眼下這情況，別說是燁世兵權在場，即便不在，他這病懨懨的模樣估計要走也難，他心中惱怒，咬牙道：“燁世兵權，你不必得意，我又落在你手裏，我無話可說，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燁世兵權瞠目，半晌才笑道：“怎麼，你我情投意合了這麼久，我什麼時候要殺你剮你？”他頓了頓，繼續歎道，“向來，也只有你對我喊打喊殺。”
“你！”
“莫要動怒。”燁世兵權按住南風不競的雙手，湊近他道，“我知道，是我負你，來日你若仍是恨我入骨，我可以給你機會來殺我，不過，現在不行。”
南風不競不知燁世兵權是說笑還是認真，別過臉恨恨地閉上眼睛，不願再搭理他。燁世兵權抬手撫摸著南風不競的臉，等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好了，莫要如此，餓了嗎，我叫人送吃食過來。”
沒過多久，將百師就奉命送來了熱騰騰的粥和清淡的小菜，燁世兵權令他退出去不許打擾，親自端著粥來喂南風不競。他拿勺子舀了半勺雞絲粥，吹得半涼不涼，送到南風不競唇邊：“張嘴。”
南風不競繼續偏頭不理。
燁世兵權見狀放下了粥，抱著手臂看著南風不競：“你不肯吃？看來，我要去把小包子接過來，讓他哄他的爹親吃了？”
南風不競果然變色：“小包子只是一個孩子，你為什麼不肯放過他！”
燁世兵權不為所動：“他還在寒光一舍吧？果然是個好地方，楓林陣法可是困住了不少人，不過，困得住我嗎？”
“燁世兵權！”
燁世兵權抓住南風不競的手，慢慢收攏手指，神色微寒：“他是我們的孩兒，我當然要把他接回來。”
南風不競氣得渾身發抖：“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他與你沒有任何關係，我們不可能有孩子的，你別異想天開了！”
“哦，是嗎？”終於等到了機會，燁世兵權笑得格外愉悅，伸手覆上南風不競的小腹，“那你肚子裏這個，如何解釋？”
“你別碰我！”南風不競甩開燁世兵權的手，忽然一呆，愣愣道，“你，你剛才說什麼？”
燁世兵權雙眉展開，眉飛色舞：“大夫說，你已經有身孕了。”雖然千葉傳奇早已告知上古血脈之事，但當燁世兵權從那戰戰兢兢的大夫口中得知真相的時候，依舊覺得不可思議，一切像一場美夢般不真實，連他也不敢相信。直到好幾位大夫診完脈，跪著求他饒命，說是醫術有限，實在是診不出這位公子除了喜脈以外的其他脈象，他才確信這是真的。
“不，不可能……”而這一切對於現在的南風不競來說，卻像是一場噩夢。“不可能……”
燁世兵權笑著擁他入懷，再度撫摸著他的腹部，道：“都已經快三個月了，肚子都隆起來了，你自己都不知道嗎？”
“你閉嘴！”南風不競一掌推開燁世兵權，渾身發抖，慢慢撫摸上自己的小腹，他不想承認這個事實，但是卻無法逃避，同樣精通醫道的他，早就模模糊糊有些懷疑了，身上不斷出現的不適，嘔吐、食欲不佳和嗜睡……都和當初懷著小包子的時候一模一樣，只是他僥倖地想著，書籍記載的上古血脈男子懷妊不易，他怎麼可能這麼巧再度懷上？“你……唔……”急怒攻心之下，南風不競突感陣陣噁心，趴在床沿上大口嘔了起來。
“南風！”
燁世兵權急忙扶住南風不競，拍著他的後背安撫：“你哪里不舒服，我再叫大夫來。”
“你……別！”南風不競急急抓住燁世兵權，一手捂住胸口，“不要……”他已經兩天兩夜水米未進，嘔了幾口清水便再也吐不出什麼了。
燁世兵權知他不欲被別人看見這般模樣，只好作罷，在旁等了片刻，待南風不競緩過勁來，才道：“幸好我未下重手，否則後果不堪設想。”拳腳無眼，燁世兵權的武功又非泛泛，萬一一個力度沒有控制好，他現在想來也有些後怕。
但這話卻勾起了南風不競心中的陰影，當日小包子早產一直令他耿耿於懷，因此始終不願承認小包子的生父是燁世兵權。如今又來一個，他摸摸肚子，腹中血脈竟又是這個男人，不由令他悲怒交加：“燁世兵權，你不用高興地太早，我南風不競昂藏七尺，豈會為腹中一團肉困住？你妄想！”
燁世兵權不欲刺激他，只是問道：“你要如何？”
南風不競顫抖著伸手搭住自己的脈搏，熟悉的跳動終於確認了事實真相，他先是一愣，繼而淒聲大笑起來，笑得痛徹心扉，笑得錘著床說不出話來，直到他突然抬起頭，怨恨地瞪著燁世兵權，厲聲道：“我現在就了結了這孽種！”
“哦。”燁世兵權一反常態，非但沒有阻止，反而退開了幾步，玩味地盯著南風不競。
南風不競抬手落在自己的小腹上，微微提氣：“只要這一掌下去，冤孽了結，你我再無牽連。”
燁世兵權搖了搖頭：“你當初肯生下小包子，如今又怎麼捨得殺了這個孩子？”
“你！”南風不競最受不得激，燁世兵權越是這麼說，他越是怒火中燒，強提一口真氣，欲要一掌拍下，臨到頭又心中又生不舍，但看著燁世兵權淡定從容的樣子，好像真的不在乎他腹中孩兒的死活，一時又覺得不甘，悻悻道，“你當真以為我不敢？”
“因為你並非如此狠心絕情之人。”燁世兵權心中暗笑，看南風不競想下殺手又猶豫的模樣，便可知他心中的動搖，他非但不是無情之人，只怕連自己也不曉得何時已經動了情。“何況，你這一掌落下，非但殺了腹中骨肉，連你自己的命也留不住。你與這孩子共赴黃泉，我去把小包子接回破軍府，你放心，我定會好好撫育他的。”
“你！”南風不競氣得說不出話來，指著燁世兵權“你你你”了半天，最後頹然放下了手，畢竟是血脈相連，他有瞬間的閃念不忍，又被強烈的不適感所折磨，趴在床沿上連連幹嘔不止。
燁世兵權等了片刻，見南風不競殺意已退，便鎮定地上前將他攬進懷中抱著，輕輕地撫著他的肩頭，低聲道：“不舒服便靠著我。”
“走開！”南風不競想推開他，卻沒有力氣，緊緊捂住腹部，一陣一陣微涼的痛感又在此時襲來，他既慌亂又恐懼，渾身冷汗淋漓，止不住顫抖起來，“……別碰我。”
溫暖的手掌慢慢覆上微微隆起的小腹，兩人的血脈凝結而成的生命，令燁世兵權感覺無比奇妙，他一手護著南風不競，低頭湊近他的鬢邊，細細地廝磨，低聲耳語：“南風，我好歡喜。”
南風不競悚然，燁世兵權熾熱的身體緊貼著他，他竟有些許的貪戀這份溫暖，腹痛也似乎漸漸消失了，他覺得自己好像被包裹在溫暖的繭中，和他的孩子一起享受著安寧的感覺。反抗逐漸無力，意識在一下子緊繃一下子放鬆之間反復著，他瞪大雙眼努力保持清醒，又很快沉淪下去。
“南風……”燁世兵權的聲音越發低沉溫柔，如同回到生命之初，來自於母親的溫柔呵護，他迷惘地望著他，聽著他一聲聲喚自己的名，而後一點點吞沒最後的理智，“南風，生下我們的孩子……”
我們的……孩子？
南風不競仿佛提線木偶，喃喃地重複著，腦海裏忽然出現了嬰兒的模糊印象，他驀然想起了他的孩子，那個被他叫做小包子的孩子，他忽然驚叫起來，死死地抓住燁世兵權的衣襟，近乎癲狂地叫道：“小包子，你不要動小包子，不要碰他！”
“好，我不碰他。”燁世兵權輕輕拍打著南風不競的肩膀，柔聲哄著。眼下這情形，他也無暇派人硬接回小包子，反正只要南風不競在他身邊就好，其他的，待這個孩子平安出生再從長計議，“他很好，你放心。”
“唔……”南風不競低嗚著，緩緩鬆開了手，身體仿佛羽毛一樣輕飄飄的，他感覺很冷，幾乎依憑著本能縮進燁世兵權的懷中，想要逃離卻止不住靠近，一切的驕傲都被碾得粉碎，腦子裏渾渾噩噩的，天地倒懸傾頹。
“南風……”
燁世兵權似乎也感覺到了懷中之人的異樣，低頭輕聲喚著，將那具癱軟的身體緊擁在懷，他從未對一人如此謹小慎微，如珠如寶地捧在心上。溫柔的吻慢慢覆上南風不競蒼白冰涼的嘴唇，四目相投，燁世兵權的眼底的欲念消退，只留下純粹的愛意。
我愛你。
“唔……”
南風不競只掙扎了一瞬，便已經潰不成軍。淚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打濕了燁世兵權的衣服，他閉上眼睛，徹底沉淪於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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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心宛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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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429)

29樓發表於: 2021-10-25 14: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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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夜半時分，南風不競忽然從噩夢中驚醒，腹中隱隱作痛，他見燁世兵權不在，翻身而起，身子陣陣發冷，跌跌撞撞地走到門口便撐不住癱倒在地。
隨後幾日，南風不競都病得昏昏沉沉的，額頭滾燙，高燒不退，大半時間都在昏迷之中，讓燁世兵權憂心不已。
全姑蘇的名醫都被燁世兵權派人強行請了過來，一個一個排著隊替南風不競醫治。為免南風不競的男兒身暴露惹來閒話，千葉傳奇出了個主意，叫把床幔放下來，只露出一雙手給大夫診脈。
此地名醫不少，被將百師強行請進客棧，見了燁世兵權端坐在旁，個個嚇得膽戰心驚，戰戰兢兢地搭了脈，卻沒有一個敢開藥方醫治的。都說夫人這病來勢洶洶，怕是不太好，加上腹中懷著胎兒，實在醫術不精，不敢造次。
燁世兵權神色冷冷的，知道這些大夫醫術確實一般，都怕隨意開藥傷了南風不競腹中胎兒，即便治好了大人的病，也一樣吃不了兜著走，所以乾脆推說治不了，求一條生路。
燁世兵權自己也不敢拿南風不競和孩子的性命來賭，眼看著心愛的人纏綿病榻，越發煩躁，原本打算將南風不競帶回破軍府醫治，千葉傳奇勸說病重之人不宜挪動，怕是路上就撐不住了，因此只好作罷。
如此又徘徊了一兩日，眼看著南風不競的病情依然沒有好轉的跡象，燁世兵權也坐不住了，喚了千葉傳奇單獨見面，沉吟半晌，終於忍不住：“策師，我有件事要交托你。”
千葉傳奇早已了然於胸：“是關於南風公子的事？”
“是。”燁世兵權背對著他，看不清臉上的表情，“可有辦法在不傷及他的情況下，除去他腹中的胎兒？”
“主上？”千葉傳奇微微一怔，燁世兵權從來喜怒不形於色，為了南風不競腹中的孩兒，他的喜悅每個人都看在眼中，而如今他竟然願意放棄，“那可是你的孩子，你捨得？”
燁世兵權垂目不語，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連大人都保不住了，何況是一個未成形的胎兒，到了必須取捨的時候，他毫不猶豫下了決斷。
“其實……”千葉傳奇想了想，還是開口道，“還有辦法或可一試。”
“說。”
千葉傳奇道：“聽聞天閻魔城的鬼醫愁未央近日也在姑蘇附近，此人醫術出神入化，傳說可以活死人肉白骨，或許他能治好南風公子。只是……”
鬼醫愁未央乃武林神醫之一，傳聞出自天閻魔城。這天閻魔城來歷神秘，城中之人性情古怪，喜好與人訂下契約，他們能滿足別人的願望，但往往需要付出高昂的代價，若是毀約，下場則必然淒慘。愁未央號稱鬼醫，醫術自然不必說，但找他醫治就需要準備好相應的報酬，而這份報酬肯定不是金銀能衡量的。
燁世兵權幾乎立刻說道：“去請愁未央。”
“主上，是否三思？”千葉傳奇身為破軍府的策師，首先要考慮破軍府的利益，天閻魔城敵友不知，而那份代價更不知道究竟是什麼。
“他若能醫好南風，便沒有我付不起的酬勞。”燁世兵權自信滿滿，揚言，“不必擔心，所謂與虎謀皮，也要看看誰是虎，誰是謀皮者。”
“唉，既然主上有命，千葉遵從便是。”
愁未央對於上古血脈也十分感興趣，千葉傳奇親自拜訪，據實相告，他便欣然應邀而來，當著燁世兵權的面替南風不競診視。愁未央為南風不競把了脈，確定他果然懷有身孕，至於病情倒不要緊，只是邪風侵體感染了風寒，加上連日奔波身體孱弱又心情鬱鬱，這才病來如山倒。
燁世兵權不問其他，只問可有法醫治？
這所謂的醫治自然是大小都要保住，愁未央看著昏睡不醒的南風不競，點了點頭：“自然可以。”
燁世兵權眉毛一挑，心中有數：“代價呢？”
“很簡單。”愁未央自幼學醫，行走江湖數十年，活人無數，治過不少稀奇古怪的病毒傷患，但上古血脈男身孕子只在古籍中記載，他也是頭一回見著，“我要親眼見證這個孩子出生。等這孩子長大之後，無論男女，都要拜我為師。”盯著南風不競微隆的小腹，他心中已有盤算。
燁世兵權正愁如何照顧南風不競，畢竟他是男兒身，不同於婦人，萬一真要生產，以他的性子肯定不准穩婆接近，現下有愁未央保駕護航，豈不是求之不得？“可以，一言為定。”於是兩人擊掌為誓。
既然有了師徒的名分，做師父的當然要全力救治徒兒，愁未央摸摸南風不競的額頭，取出銀針來給他紮了兩針，又開了一副方子，吩咐按著方子煎藥。隨後他又寫了一張方子，說是安胎用的，待南風不競病好之後再慢慢調理，之後便要告辭離去。
“只有如此？”燁世兵權還未開口，一直在旁邊緊張地盯著的將百師搶先發問，“愁大夫不是說要見證那個，那個孩子出生嗎，怎麼又要走了？”
愁未央看他一眼：“孕期未滿四個月，難道要我在這兒等六個月？時候到了，我自然會來。”
將百師對生產之事完全不懂，悻悻道：“好吧，那，那南風公子的病還沒好，你這就走了，萬一有所反復怎麼辦？”
“喝了我的藥，他的病自然就好了。”愁未央對自己的醫術很有信心，但見燁世兵權不動聲色，但似乎也有疑慮，便道，“我尚有事在身，若他和我徒兒又有什麼事，可到血杏高林尋我。軍督一言九鼎，莫忘了與我的約定。”
“我知道。”燁世兵權點頭，又吩咐將百師，“將百師，替我送愁大夫出去。”
“是。”將百師領命送愁未央出門，走到門外，又忍不住壓低聲音問，“愁大夫，我有個問題想問。”
“嗯？”
將百師不好意思地搓著手，壓抑不住滿心的好奇，最後還是支支吾吾地開口：“那個，那個男人肚子裏真的有孩子了？”
“自然是真。”
“那是男孩還是女孩？是長得像主上多一點，還是長得像那個男人？”
愁未央看著將百師想知道又有點不好意思的樣子，覺得十分有趣，哈得笑了一聲：“你若是好奇，等孩子落地不就知道了。他現在不過拳頭般大小，將來什麼模樣，我是鬼醫又不是神仙，我怎麼知道？”說罷大笑而去。
“呿！”將百師對著愁未央的背影直跺腳，“還肖想我們破軍府的少主做徒弟，做夢去吧！”
燁世兵權把藥方交給千葉傳奇看過，確認了不過都是些普通不難尋找的藥材，藥性也溫和，並沒有什麼不妥，便放心讓人抓藥煎藥。藥端了上來，南風不競卻是牙關緊咬，一口都喝不下去，燁世兵權乾脆親自將他抱在懷中，強行灌了藥。兩副藥下去，南風不競的病情果然大有好轉，半夜就退了燒。
第二天早上，人就已經清醒了，只是身上沒什麼力氣，仍舊只能躺著休息。南風不競摸摸肚子，並無什麼特別的感覺，唯有搭上脈搏，他才能確認那個孩子還好好地在他的腹中生長著。
南風不競自己也通醫道，很清楚他現在的身體狀況，腹中那一點骨血雖還幼弱，但如此頑強，他病中反反復複地煎熬，如今病好了，更捨不得這個孩子了，只是這孩子的生父……想到這一點，他忍不住有些氣悶，緩緩側過臉，看向端坐在床前的男人。
這幾日燁世兵權衣不解帶地陪在一旁，眼底也有了淡淡的倦意。他見南風不競一時蹙眉，一時展顏，眼睛滴溜溜地轉著，終於望向自己，於是便輕輕地笑著，問：“醒了？”
南風不競經過一場大病也想開了，與燁世兵權僵持著也不是辦法，這人肯定不會放自己走，難不成還真的鬧到一屍兩命才算結束？“現在是什麼時候？”
“剛過卯時。”燁世兵權摸了摸南風不競的額頭，感覺不再那麼滾燙才放了心，撥開被汗水打濕後黏在額角的碎發，又扶著他起身斜靠在軟枕上，“你昏睡了好幾天，一直在發燒。”
南風不競對自己的病勢模模糊糊有印象，懶得去問燁世兵權是請了何方神聖醫治自己，他病中灰心，現在把心思都放在了腹中胎兒上，既然決定要生，就要好好養著：“有吃的沒，我餓了。”
“好。”
千葉傳奇安排得很妥當，吩咐人連日夜都要準備好吃食，以備隨時可以取用。不過片刻時間，熱騰騰的雞湯粥和小菜已經準備好了送進來，南風不競大病初愈，只能吃些清淡的，燁世兵權問說：“你還想吃什麼，我吩咐人立刻去做？”
“隨意。”南風不競的臉色依舊蒼白，想稍微起身又被燁世兵權按住，這男人強勢地端過碗，和上次一模一樣地舀了勺粥，“我來喂你。”
“我沒有手麼？”南風不競皺眉，肚子卻不合時宜地咕咕叫了起來，罷了，他現在還擔著一個，懶得再計較這些，便不情不願地張開嘴巴喝粥，“好燙。”
“好，我再吹吹。”燁世兵權見他如此配合，心中無限歡喜，耐心也變得極好，溫柔地說道，又仔仔細細地吹涼了粥，再慢慢喂。
吃了小半碗粥，南風不競又犯噁心，趴在床沿幹嘔了幾次，於是扭頭說不吃了。燁世兵權也不勉強，叫人下去換了安胎藥過來，又吩咐過一個時辰再送吃食，這次要不一樣的花樣。
南風不競吸吸鼻子，安胎藥的氣味極其濃郁，燁世兵權要繼續喂他，他問：“這是誰開的方子，什麼怪味？”
“你也懂醫道。”燁世兵權淡定地回答，“藥味你最熟悉。”
南風不競哼了一聲道：“每個人用藥的法子都不同，我聞不慣這味道，你把藥名說給我聽。”
他是有心為難，不料燁世兵權對他也是真的上心，不慌不忙把方子背了出來。南風不競頓時啞口無言，的確都是安胎定神的好藥，還能減輕他種種不適的狀況，他雖然心裏頭還有些不快，到底也不再強下去，乖乖地喝了藥。
如此，兩人相處地還算不錯，為了那個他們共同孕生的小生命，南風不競不再死擰著與燁世兵權對著幹，倒好像是找到了使喚這個強悍男人的樂趣，耍耍性子鬧鬧彆扭，不知不覺增添了兩人親密的情趣。
燁世兵權也不以為意，能得守在心愛的人身邊，他什麼都不在意，脾氣好好地哄著捧著南風不競，親自在旁照料，被支使得團團轉也樂呵呵的，嚇煞了破軍府一幹人等。
將百師守在院子裏，聽著房裏傳來燁世兵權低沉的聲音，雖聽不清喁喁私語了什麼，卻也聽得出來主上心情極好。他悄悄歪過頭，從窗口的縫隙往裏看，但見南風不競一臉不耐煩，他家主上卻極有耐心地俯下身子替那人揉捏雙腿，不由不屑地撇下嘴角，哼了一聲。
“喲，這是怎麼了？”千葉傳奇恰好要來尋燁世兵權，路過此處見將百師心氣不順，猜到幾分，笑問，“將百師，主上與南風公子琴瑟和諧，你怎麼不替主上高興？”
“呸，什麼琴瑟和諧！”將百師念叨著，又怕被屋裏的兩人聽見，趕緊壓低了聲音，“那個南風不競當真是厲害，主上是何等人物，對他做小伏低的，還親自……哼，他憑什麼？”
千葉傳奇好笑道：“憑什麼？就憑主上喜歡。你知道主上的性子，這就叫一物降一物，何況他現在金貴得很，肚子裏可揣著咱們破軍府的少主呢。”
將百師道：“要不是為了少主，我才懶得理他！”
千葉傳奇笑彎了腰，拍拍將百師的肩膀道：“好了好了，你看看你一臉不快，若是讓主上知道你對南風公子這麼大的敵意，當心打發你出去分舵。”
“我跟隨主上這麼多年，他怎可為了這人……”將百師一向以貼身隨侍燁世兵權為榮，但也知道燁世兵權向來說一不二，真要發配他去分舵做事，他也無話可說。且如今看主上這般癡迷南風不競，也知道真要選擇，他怎麼比得過主上心尖上的人，只得悻悻道，“算了，看在少主的面子上，我就勉為其難忍著他。”
“你們在說什麼？”兩人說話間，燁世兵權推門出來，他耳力驚人，方才的對話已經聽得一清二楚，“將百師？”
將百師冷汗瞬間冒了出來，立即單膝跪地：“主上，我……”
千葉傳奇見狀，立即替他打圓場：“我們在討論，主上打算何時啟程回去？”他微微揚起唇角，其實這也不是假話，他來這裏的確是為了這件事，“雖說我們出行準備齊全，但這裏到底是間客棧，人多眼雜的，又在江南，總不能一直滯留在此吧。”
“嗯。”燁世兵權點了點頭，他早有心帶著南風不競趕快回破軍府，一來把人帶回自己的地方終究比較放心，二來破軍府是他的地界，無論保護還是伺候都齊備，也能讓南風不競安心生產。只是這幾日南風不競病著不宜挪動，返回破軍府路途遙遠少不了舟車勞頓，因此才耽擱了，“等他再休養兩日。策師，勞你派人先回去打點。”
千葉傳奇道：“前幾日就派了人回去，一切都準備停當，就等著主上回去。只是還有一事……”
燁世兵權問：“何事？”
千葉傳奇故意走近了些，微微提高嗓音：“關於大少主，主上打算如何？”這話就是故意喊給屋子裏沒有露面的南風不競聽的，南風不競把小包子託付在寒光一舍之中，燁世兵權知道得一清二楚，只要他想，要把孩子接回來也不是什麼難事。
裏屋傳來清脆的杯盤落地的聲音，燁世兵權淡淡地瞥了千葉傳奇一眼，千葉傳奇挑了挑眉，垂手靜待指示。燁世兵權道：“不必打攪，我自有主張。”
“是。”這個答案在千葉傳奇意料之中，燁世兵權在意自己的骨血，更在意南風不競的態度，只要保證大少主的安全，慢慢再想辦法接回來也無不可。“那我先告退了。”
等千葉傳奇離開之後，燁世兵權看向將百師，將百師趕緊低下頭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模樣，聽得主上淡淡吩咐了一句：“好好顧守。”然後房門關上，腳步聲漸遠，才小心翼翼地重新抬起頭來，擦了擦額頭的冷汗松了口氣。
燁世兵權返回房內，就見杯子碟子砸了一地，南風不競側身靠在床上，一只手覆在微隆的腹部，對他則是不理不睬的。他心中暗笑，用腳尖踢開碎片，走到床前坐下：“怎麼了，又鬧什麼脾氣？”
南風不競橫眉怒目：“我不會讓你動小包子的。”這是他固執的底線，如同一道執念深深嵌進他的心裏，哪怕只是掩耳盜鈴，都不肯退讓，“你就不能放過他嗎？”
燁世兵權抱著手臂，淡然道：“好吧，你不願意，我不會強行把他帶回來的。”他的目光落在南風不競的腹部，忽然揚起唇角，“等你把這個孩子生下來之後再說。”
這個孩子的來歷南風不競抵賴不得，他下意識地收攏五指，看來，想逃離眼前的男人是不可能了，但他仍然不願輕易低頭：“我不會跟你回破軍府的。”
“什麼？”燁世兵權皺起了眉。
南風不競執拗地強調：“我不會跟你回去，你不要妄想，也不要想拿小包子威脅我，燁世兵權，你別想！”
燁世兵權定定地望著南風不競，這樣的固執反抗在他眼中不值一提，他要把人綁回去易如反掌，但此時此刻，看著南風不競微微帶怒的臉龐，他忽然生出幾分其他的心思來。沉吟許久，他問：“那你要如何？”
“我！”南風不競一時語塞。
燁世兵權輕笑著，道：“我不會離開你的身邊，你不跟我回破軍府，難道是想在這個客棧裏住到孩兒出生？”他看一眼那肚腹，換來南風不競狠狠一瞪，“也好，不用挪動免得疲累，既然如此，我把客棧買下來，好好改造一番，讓你和孩兒住得舒服一些。對了，你習慣了鳳舞伺候，我這就派人把她叫過來，還有其他什麼要的，儘管開口。”
“夠了！”南風不競打斷他，忍了片刻，恨恨道，“我要回六出飄霙。”
“哦？”
南風不競咬牙，道：“我會回六出飄霙，這個孩子是你的，我認，生下來之後，我會給你個交代，但你我之間……”
“噓！”燁世兵權將手指抵住南風不競的嘴唇，阻住他接下來要說的狠話，“罷了，都聽你的，我們去六出飄霙。”
“是我，不是我們！”
“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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