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雨布布文學 06.27 [限]【荧问】温柔地杀死龙的方式（5F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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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drewr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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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163)

樓主發表於: 2019-06-27 17:14

只看樓主 | 小中大

06.27 [限]【荧问】温柔地杀死龙的方式（5F完）

.灵感来自电影《他是龙》，私设大量注意 5=#2@qp
.引言歌词来自《Драконья песня》，文中摇篮曲为《Колыбельная тишины》和《В Белых Облаках》 zY9CoadZ
.开始只是想看龙崽弟弟搞爹，但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
1.
从前没有时间，没有土地，万物混沌，记忆蒙尘。

2.
暮色已逐渐为夜所吞没，褪去的光亮如渐渐闭合的蛋壳，让世间一切回归最初的混沌。少女打着火把自布帛的缝隙处小心往外张望，一个庞大的身影挡住了最后的光，与陡峭的群山连成一片。
那是一条巨龙。
曾经，自己也不敢相信世界上真的存在龙这种生物，直到自己被选为它的祭品，送上船，趁着夜色一路送至村民口中的“龙之岛”。

而与自己所想象相差更多的，则是龙对于她的态度。他不如书本之中所写那样粗鲁狂暴，天性凶残。相反，它能清楚地讲述人语，强调一声此处是他的家，名为九曜居，并非他们口中的龙之岛。在扔来一包饼干的同时，还不忘嘟囔一句，龙之岛这名字简直毫无美感。
他说，自己有名字，叫荧祸，是天上吐露凶光的战星。在说这句话时，他的头颅抬得极高，叫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只见得有星火似的火苗随着他的吐息蹿出，点亮方寸的空间。
“所以你才叫荧祸吗？”
龙沉默了，橙色的龙眸在黑夜里格外明显。这几日的相处叫少女有些摸到了他的性子，便大着胆子试探：“你为什么一直呆在这里？”
“我……我在等一个人。”
这样的回答让少女起了兴致：“谁？什么样的人？”
龙看着星空，嘶哑的声音迟疑着给不出答复，转身进了山洞。

荧祸不知为何会有这么个奇怪的习俗，不过从上空飞过一次，没多久，那些村民每年都会送来这样的祭品。他打量了一眼坐在沙滩上不敢大喘气的少女。
原本他是打算直接鼓动羽翼，控制风的流向将她送回原处去的，可这次不巧，这条木筏在来路上触了礁，他只得勉为其难地用尾巴把人拍到了沙滩上。
来人一个细微的动作已惊动了它，车轮大小的兽眸自地平线上收回目光，冷冷地看向背后。
“船已经修好了，你在这里呆了太久。”
少女紧张地摇了摇头：“但，但是，我是您的祭品。”
“不需要。”粗重沙哑的声音自如砂石般坚硬的喉部吐出，“搭上你前来的船，回去。”
说完，不顾来人惊呼，细长如绳的龙尾已卷住少女的腰，胡乱地扔进了木船之中，龙爪随意地在沙滩上刨了刨，已起了风，小船就这么歪歪扭扭地朝着不知名的方向游荡而去。

3.
村民在第三日见得被退还的祭品，有些头疼，几个所谓的巫师面面相觑，不知该作如何。只有少女的父母冲上来抱着孩子流眼泪，抽泣的声音在周围沉默的气氛里显得有些诡异。
“这该如何？”
“上次他来到村内，接连几年都碰上大旱……”
他们议论着。
少女啃着饼干低低想说对方有名字，叫荧祸，他也不需要祭品，却被父母直接捂了嘴。
“也许是他并不满意这祭品。”
旁边突来一句低语，平淡得近乎傲慢，引得几人侧目望去。
那是一名旅人，白色亚麻的斗篷遮住了他大半的样貌，让人观视不得，仅能看见自衣领里滑落的白发。
是一位老者？他们思索着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可那声线分明更像青年。
这位从未见过的人物，也不知是何时站在旁边，究竟听了多久的谈话。可他出现在那里却又不曾让人感到突兀，好似原本就站在那个地方。
这样古怪的一个人，却又带着独特的魅力，以至于这样轻巧的一句话，就让人产生了莫名的信任感。
领头之人试探地问：“这位……朋友，那您建议该如何做？”
那一身的气度却莫名让村民用上了敬语。
“自是重新为他送上祭品。”
几个人试图从轻薄的亚麻布里窥探他的容颜，却总在即将得见的刹那，被险险避过。
“这……可是，我们已选了最好的……”
“那就献上我。”旅人打断那人的发言，语气近乎催促。
话音刚落，周围的人群已炸开了锅，旅人思索了一会儿，张口开始细细布置过程，从该选什么时辰，该摆放哪些祭品，再到着装该是如何，船身又该涂上怎样的颜料，唬得旁人不自觉停下了争论，认真听他口中所谓的那些规则：“……竟是有这样多的讲究，难怪前几次龙神都不收。”
“……是啊。”那名旅人低低笑了，似是嘲讽，他的目光直直像水面望去，尽头处那龙骨堆叠而成的岛屿堪堪露出一个角，他叹了口气，似是带着些怀念。

4.
这次的献祭阵势十分浩大，枪炮和乐声回荡在刚刚破冰的海水之上，悠长的笛声自水面划破黎明，让波涛自冬眠中苏醒，全村的人静默无声地见证这神圣而残忍的时刻。随着低沉的咒语，送往如灵柩似的白船。
无风，可湖心窄小的尖头船却稳稳地朝着龙之岛——九曜居的方向而去，如此奇景叫为首的几个村民低呼神迹。
那不知名的旅人，那为村庄带来光明的陌生人，即将丧于龙口。想到这处，他紧紧地闭起了眼，在心下默默做着祷告，也许龙神仍不满意，那么这位年轻人尚有生机。
可那静静飘荡的白船是这样沉默，沉默得像是一个不可辩驳的事实。叫人不得不去相信旅人口中所说，自己会是第一个，也是最后的祭品。

5.
荧祸是被炮声吵醒的，他一向对武器的声音非常敏感。
是那帮村民终于熬不住了吗？他磨了磨锋利的牙齿，打开足有两人高的龙翼，扬起头望着天际线里浮起的金光，做好了战斗的准备。按照龙族的年龄计算，他不过才到少年，可抽长的龙躯和如暗夜般的鳞片宣告着他的不可侵犯，即便是少年，也已拥有灭世的力量。

龙族一旦被挑起怒火，便难以轻易停息。空气中已回荡威胁的龙鸣，下一刻却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他迟疑了。
今日的风中多了一股奇异的芬芳，埋藏在皮肤下的鼻翼轻轻抽了几下——是深刻在心头不可遗忘的，熟悉的味道——浅浅甜腻的花香，如在冰雪之中第一朵绽开的花里吐露而出的蜜。
这味道让他联想到一个不敢奢望的可能，莫非是那个人？真的会是那个人吗？

初生的日光刺伤他的眼睛，他却无法收回目光，只死死地看着远处，在天际线上游荡的点点金光里飘来一条白色的小船。撒在发间的花被船上的人拨开，落在浅浅的船痕里，带出一条白色的花路，肃穆地宛若一场葬礼。
初生的光华也为之吸引，倾倒进来人怀中，温柔地吻着他的白发，为他融化前方的碎冰，护他航程平安无虞。
橙色的兽瞳倏地缩紧了，荧祸难以置信地看着来人——他自船上稳稳起身，数不清的细小白花扑簌簌地自绸缎上滑下。村民听着他复杂的要求和吩咐为之赶制了一件白色礼服，一串串珍珠沉沉地缀在他的发间，这样的形制近似于婚服，在他身上却丝毫不显突兀。
这是他穿过最隆重的衣物了，荧祸想着，忍不住踏入海中走了两步，却又怕破坏了这美景，不敢再往前，只得僵在那里。
终于，象牙白的手指掀起盖住面容的白纱，透过布料的阳光懒懒地挂在他低垂的羽睫上。一下，两下，如蝴蝶轻颤着翅膀，显露出一双金色明眸。
“荧祸。”他喊。
只两个字，荧祸便感觉全身的血液都似凝固了，他张了张嘴：“问奈何。”
这个名字让他感觉恍如隔世。
他死死地盯着船上仅有他半身高的男子，不敢妄动，黑色的龙鳞不断捭阖，表明它是活着的，而非是海边耸立的礁石。
问奈何就那样静静地站在船中，甫一抬手，船便稳稳地停在了龙的跟前，恰好够他抬手抚摸上冰冷的鳞片，如神赐福。

他看人缓步走下船只，礼服上的珍珠和水晶随着他的动作碰撞在一起，叮铃作响，这一瞬，血液又沸腾起来。
——“我在等一个人。”
——“谁？什么样的人？”
是拂晓仍然明亮的星辰，是汇聚所有光明的天使。

神在第一天说，要有光，世间便有了光。

6.
荧祸垂下头来，轻手轻脚地将白色花船叼到沙滩上摆放好，便缩了身子在角落，乖巧地看男人一件件脱下累赘的礼服。
珍珠围着的头巾，绣着花草纹的披肩，繁杂的式样让问奈何露出些困扰的神色，荧祸趁着他不注意，将衣物咬去一旁随意搭起的衣架上，一件件码好。

再回头时，问奈何已穿着他记忆中最熟悉的白色斗篷。

荧祸有许多想问的，譬如你这些年离开岛屿去了哪里？为何在此时回来？又为何坐着这古怪的船只？可最后，所有的疑问都终于问奈何习惯性地安抚的动作。
荧祸感受到鼻间上自己所熟悉的温度，眨了眨眼睛，有些想哭，许久，终于委委屈屈地又喊了声问奈何。
问奈何正在解足上那厚重的长靴，随意地应了一声。
荧祸不知该如何回答，只看不够似的将人打量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对上那双金色的眸子，才讷讷道：“……你饿了吗？”
问奈何稍稍坐起身，难得有兴致：“拿来。”
黑色的小龙像是得了什么不得了的命令，飞快地蹿出山洞，灵巧的身子在堆叠的那些石头里穿梭，等人赤着脚踩在荧祸方才铺好的绒毯上时，眼前便多了一包黑色的布袋。

黑龙喘着气，背后细长的尾巴不自觉地一甩一甩，湿漉漉的呼吸喷吐在问奈何的手背上，锋利的龙爪不好意思似的拨弄着石头，这样的表现，与其说是龙，倒更像是哪家的大型犬。
果然，问奈何心下叹了口气，但还是取了一块放在嘴里，细细嚼完了。
荧祸抬头等那人的评价，却见对方轻轻抹去嘴角的碎屑，反道了一句：“这时候才感觉是回来了。”
心没来由地一酸，正要说些什么，却见问奈何似是心情极好地朝他招了招手，荧祸便缓缓跪坐而下，将头埋在对方腿上，任由人细细触摸。问奈何触着他额间二字，掌下溢出红光。
“果然，你快化形了。”
“……你是为了我化形而来的吗？”荧祸不知该说是惊喜多一些，又或者是失望多一些。
“不然呢？”
荧祸有些丧气，可问奈何似是未察觉般，仍不自觉地从头颅一路安抚至龙颈：“龙鳞，龙目，龙爪，龙血，这可都是世间不可得的珍贵药材，还……”说到中途，荧祸听得头顶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慌忙将人护在怀里，忙不迭地把毯子都拢到他身上。
“问奈何你的病……！”
“对啊，还有龙心，”问奈何避开荧祸的动作，冰凉的手指缓缓碰上龙颈之下那块皮肤，他的动作带着些犹豫，缓慢得像是一种温柔，“我还需要你的心治病呢。”
指下的那块皮肤微微凹陷，什么也摸不出，也看不出与它处有什么不同，却是屠龙者公认的，龙族身上最为柔软的位置。
荧祸像是早就认命了般，连人带毯子一股脑儿地放进洞穴最深处的干草上。
“……荧祸？”
小龙像是没听见似的，拒绝答复，老老实实地在洞穴替人挡风，许久，听到后头传来舒缓的呼吸声，知晓人已入睡，这才闷声道：“我当然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这人养育自己从来就有目的。
知道这人的到来也并非是为了自己。
可他终归还是来了。

橙色的龙眸里透着温柔，问奈何终究还是回到自己的身边了，无论是什么样的理由。

頂端

andrewr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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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163)

1樓發表於: 2019-06-27 1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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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问奈何向荧祸询问自己曾经封印的书籍和蜡烛时，黑色的巨龙不好意思似的，在洞穴伸出掏了许久，这才挖出几个鎏金的箱子，面上隐约写着得意。
在洞穴之中藏匿自己喜爱的事物，这是身为龙的本能。问奈何伸手解去上面的封印：“我本以为你会更喜欢一些别的。”说着，他将村民拿来的珍珠挂在了箱子上。
荧祸立刻用角蹭开珍珠，语气里带着些不满：“……我就喜欢这个。”
问奈何侧过头，思索了一会儿道：“那以后便留给你。”
“问奈何！”最听不得的话语入耳，荧祸的声音不由加重了几分，传到洞穴深处还带着回音，问奈何却一派自然地回答，本就是如此，也不看他，径自取出几根用人鱼油炼成的蜡烛。

熟悉的烛火自洞内缓缓燃起，荧祸终于看清问奈何的脸，表情似乎还有几分玩味。
“不开心？”
“没有，”荧祸不明白问奈何究竟是懂还是不懂，小心翼翼地打量烛光晕染下格外温柔的侧脸，终于还是小声道，“你能回来，我很开心。”
问奈何翻动书页的手指停顿了一瞬，自发丝间他看见荧祸的目光正往自己这处看来，他扭头避开，伸手点了点外头。
“要起风了。”

荧祸的鼻翼动了动，这才反应过来风暴将起，慌慌张张地丢下一句等我，便飞去寻巨石来堵洞门。
这本与荧祸无关，在古老的艾草纸上甚至还有记载，说，风暴是龙的血液，这样的天气对于狂暴的龙族而言，最是惬意。
可今时不同，问奈何回来了，那么一切必须被妥善打理。

天边黑雾倾倒如死神的战马降临，厚重的积雨云伴随着呼啸的狂风。上帝于第二日创造了空气，命令诸水之向要有空气隔开，其上便称之为天。
如今空气凝滞着，从海平面的这一头直将战火指向边疆，只等雷电破空，将这片天燃烧。

堵了石头，又铺了油布却仍是不放心，荧祸索性将问奈何一整个卷进了自己怀里，将他拥在最温暖干燥的洞里。
问奈何难得没有拒绝，荧祸疑惑着用透露轻轻蹭了蹭问奈何的小腿。
“你回来，真的只是为了我化形的事吗？”
“是我说得还不够清楚？”问奈何道，“那我便再加一条，龙族化形时会残留下蜕衣，燃烧成石，极为难得。”
这样的回答是问奈何一贯的风格，荧祸安心了许多。
问奈何像是看穿了他内心所想，开口道：“你不喜欢这样？”
荧祸慌乱地摇了摇头否认，这样很好，甚至于该说已是意外之喜。

雷电和风暴被几块巨石遮挡在了洞穴之外，划开成了两个世界。问奈何已在绒毯上入睡了，荧祸借着烛火将问奈何仔仔细细描摹了一遍，他的皮肤几近惨白，因着烛火的昏黄这才显得有几分自然，而那头白发铺散在红色的绒毯之上，晶莹得闪着光。
这人就像是为避开风雨而藏身于此的一团光。
澄澈，璀璨。

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充斥着他的内心。曾被他视若至宝的鎏金的箱子，如今被随意地扔在了洞口，被不时灌进来的雨水打湿，荧祸丝毫未觉，只轻轻地将烛火熄灭，又偷摸着用尾巴将问奈何身下的地毯往自己的方向扯了扯。

这就是他的宝藏，他想。

曾经失落的宝藏如今复得，荧祸这晚的梦格外美好。
他回忆起与问奈何最初的相遇。
龙不比其他种族，自蛋中就能感知外在的变化。他不知晓自己的父母为何，自混沌之中听得的第一声就已是问奈何低沉的声音，感知到的第一个触觉便是他掌心的纹理。

问奈何是一名巫师，活得时间太长，连自己都已经算不得年岁。他性格孤僻，不爱被打扰，便一人挪居到了这座孤岛之上。荧祸在心里记着这人作息的时机，暗想，一定要让他第一个看见自己破蛋而出的模样，一定要第一眼便看到这个人。
在他身为胚胎时模糊的记忆里，似乎还听到过这个男人低声地唱着古老的歌曲，轻缓而绵长，像是催孩童入梦的歌谣，只可惜隔着液体显得浑浊不清，那时又不懂人语，不明白其中含义。如今时隔太长，早已忘了发音，因着问奈何冷淡的态度，总让荧祸觉得，那首摇篮曲大概是自己错记了。

好不容易挨到蛋壳压不住逐渐伸展的身躯，他铆足了气力，做足了准备，终于在某个午后，在人出门前，一路从山洞这头滚到了那头，成功引起了巫师的注意。幼龙的头尚未钻出，尾巴已牢牢地捆住那人的脚踝，是天生的执着。
蛋缝里传出细小龙吟。听着人疑惑的声音，荧祸破壳的动作更加起劲，直到看见刺目的光——他眨了眨湿润的眼睛，看见那人在光下蕴着光的侧脸。
橙色的龙眸执着地盯着面前一身白斗篷的人族，发出欢快而亲昵的呼喊，问奈何蹲下身来逗弄着细嫩的龙角，开口：“本打算过几日作为加餐，看来是不可能了。”
龙的独占欲同婴孩的吸吮反应一样，是初生的第一刻就诞生的本能。虽不懂人语，荧祸却莫名觉得面前这人声音是这样好听，这样叫自己心生欢喜。
也正是在这时，他已确定了真正想埋藏在洞穴深处，不可为人所见的宝藏。

8.
第三日，在荧祸充满期待地送上饼干后，问奈何终于将它丢去了门外。
这样的反应才算是日常，前两日果然只是错觉，荧祸垂首悻悻道：“如果你不喜欢，下次我再改改。”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便整日里做这些吗？”
语气虽无波动，可荧祸却听得背后一凉，慌忙回答：“你教我的那些咒语我都有好好学习。”说罢，一声点落九执，四周的岩石忽地悬浮了起来。
“那本族血脉中的记忆呢？”
“……虽然缓慢，但也有记起来。”
听闻这句，问奈何沉吟了一会儿，并未作答，却是直接跨过了硕大的龙尾，走去了荧祸的藏宝洞。
荧祸正要思索问奈何为何要询问血脉记忆，见得人突然走去藏宝洞，便偷偷在外面伸头观视。问奈何东挑西拣了许久着，最后却是拿起了根鱼竿。
“没想到你还留着。”
从头到尾都没敢阻拦对方行为的荧祸此时却像是被撞破了什么秘密，尴尬道：“已经不能用了。”
“既然不能用，为何还要留着？”
“因为那是，那是……”荧祸正要脱口而出，那是你第一次送我的东西，却怎样都无法接续下去，支支吾吾了半日。
“那是？”问奈何脸上带了几分笑意，金色的眸子细细打量面前的黑龙。
“我，我再去给你折一根来！”比人大了整整一倍的龙却是步步后退，最后被逼得没法，只得紧张逃避飞去。
问奈何看着荧祸离去的方向，眼神中的笑意渐渐褪去，带上了几分阴沉的意味，他看了看手中已彻底枯黄干裂的鱼竿，随着一声咒令，彻底在手中化作了灰。

海洋诞生于第三日，上帝道，普天下的水都要聚在一处，旱地为大陆，水聚集的位置便称之海洋。

九曜居四周为海所环绕，是彻彻底底的孤岛。问奈何自洞口走下，赤脚踏在沙滩上时，荧祸正自后山飞回，见人已在海边，便赶忙放下口中的竹枝，忙不迭询问：“你怎么下来了？”
记忆中，问奈何的性格同猫儿似的，极讨厌水，却又不知为何偏偏把居所选在被水包围的九曜居。
“我来钓鱼。”说着，他便捡起竹枝，伸手在上面摩挲了一会儿，树枝外壳便一层层如被刀削般割了整齐。
可这边是钓不到鱼的，荧祸解释了一句，见着问奈何有些茫然的表情，这才反应过来：一直以来都是自己包办对方的所有饮食起居，身为巫师的问奈何或许明白哪里生长有几年成的草药，如何配制，又可以制成怎样的汤剂，却不一定明白该如何取得正常的食物。

龙爪锋利，硬是在礁石上凿出了一个平台，荧祸用着爪子将碎石抹尽，将人带到礁石上坐下，保证浮起的浪花不会打湿对方的长袍。
“我需要做什么？”问奈何歪了歪头。
巨龙挥动翅膀在空中停留了几秒，思索了一会儿该如何回答，但想来想去最后还是开口：“坐着便好。”
话音甫落，他已如闪电般往空中飞去，龙爪收至腹下，张开的薄翼如黑云盖于透亮的海面。荧祸的动作渐渐缓慢下来，只偶尔拍打几下翅膀，娴熟地悬浮于海平面之上，蛇般纤长的脖颈随着鱼群的游动巡游着，不知观察多久，只听闻浅浅龙鸣起，他忽然扎入水中，俯仰间，爪中便已经多了数条银鱼。
正要将鱼带回处理，荧祸一抬头，却见问奈何正站在礁石上，凛冽的海风吹乱他早上刚编的长发，在乌黑的礁石与卷起的巨浪间，瘦弱却不显弱势，恍若神灵面对自己所创造的土地，傲慢自如。他对着龙开口：“送我过去。”
听着这句，荧祸有些吃惊，问奈何并不喜爱与自己亲近，平日里安抚似的接触已是极限，主动要求简直是天方夜谭。龙爪深嵌入石壁，他微微俯下颈部，任人骑坐而上，想着问奈何如今正坐在自己身上，反倒是荧祸有些不自然起来，生怕一个不稳，对方从上面摔下来，一拍一打间差点忘记怎么飞。
挨到了中段，荧祸正要指出鱼群经常出没的位置，却听问奈何不知念了些什么，身下的海水突然开始翻腾，滚沸，几秒后猛然掀起一片水柱，浇了荧祸一个措手不及。慌乱间，黑龙只记起问奈何讨厌水这件事，也顾不上是否抓到了鱼，匆忙驮着人飞回了海岸。

“捉到了。”本该是钓鱼竿的那几根竹竿，不知何时被问奈何削成了鱼叉，上面也七倒八歪地插着几条鱼。
比起被浇了个通透的自己，问奈何倒是清爽得很，显然做足了准备。荧祸安下了心，见着人干脆利落转身的动作，下意识收起翅膀跟在后头，同幼时般亦步亦趋地一起回去居住的洞穴。

路上，荧祸偷摸张望了问奈何好几眼，对于这过分明显的行为，问奈何终于吐出一个说。
荧祸赶忙道：“问奈何，你方才是生气了吗？”
“……为什么这么觉得？”
这个问题有些困难，荧祸思索着答案，抖了抖身子——水渗入鳞片的感觉实在难受。
问奈何突然停了脚步，荧祸也慌忙停住，等他的吩咐。却见人转身，抬手在龙额上隔空一抹，身上的水痕瞬间干了个透彻，乌黑油亮的鳞片也终于能贴合到一处。
“我看，分明是你在生气。”说着，问奈何顺势拍了拍他的头。
荧祸有些不满这个像是哄孩子似的动作，可还是不舍得拒绝这样的互动：“问奈何，我已经快化形了。”
化形是龙从青年到成年的一道坎，虽然有些古怪自己为何没有从血脉中继承祖辈关于化形的详细记忆，却也依稀明白这个时刻的重要。
“哦？那是好事。”对方的语气却是波澜不惊。
荧祸不免有些失望，他终于狠心道：“你说过的，等我成年化形，我身上的血肉就都可以入药了。”
问奈何的脚步停留在洞口，荧祸从背后看他的背影，不知为何带着极深的孤独。
“你是这么觉得的吗？”
夜风里传来低声的回答，因着风声，似是还有叹息，可这句实在是太轻了，在出口的瞬间就被海风扯散，几近错觉。
话一出口，荧祸便知道自己说错了，正要补救，问奈何却已转过身说已经累了，避开他凑过来的动作，兀自扯了毯子，合眼休息去。
碰了一鼻子灰的荧祸只觉得似是碰到了禁区，不敢再问，只得先去处理那一堆注定遭殃的鱼。

等他做好心理准备，带着晚饭，准备了一肚子说辞回来，问奈何正好自绒毯中苏醒。他睡意未尽，含糊地对着龙道：“你回来了。”
荧祸小心地吹出一团火苗，燃起洞外堆好的薪火，见着人躺在自己准备的窝里，心里瞬间又盛满欢喜。

他可以什么都不询问，只要这人还在，那么其余一切都不重要。

9.
龙族虽是为神所眷顾的种族，幼年时期却也同样脆弱，需要母龙的守护，反观荧祸，在学会对方的名字之前，他先学会的却是等问奈何回来这件事。可见，问奈何实在不是一个会养孩子的角色。对着上古龙脉，他在村里用半瓶廉价药剂换了个鱼缸，几日后，荧祸便被随意地放进了一个巨大的鱼缸，免得他爬出来捣乱。
龙族自苏醒后就能慢慢记起族群的历史，一边回忆着脑中祖先毁天灭世的光荣事迹，一边看着这玻璃，他抬了抬爪子，发现差得太多。龙格饱受侮辱的荧祸只得一条龙委屈地啃着蛋壳，时不时看着烛光下的问奈何在羊皮纸上写写画画。
“无聊？”
不知过了多久，问奈何终于舍得转过头来搭理一下传说中强大的族群后代。
荧祸嗷了一声，跌跌撞撞地起身，在玻璃上划拉了几下。

问奈何伸手捏着后颈，将他捉到肩上：“自己抓紧。”
荧祸受宠若惊地扒拉着对方衣领，还来不及向他炫耀自己已将他的名字发音得很好，便闻到夜风中海水的腥味，仰首便见得一片绚烂星光。
问奈何的心情很好，他说：“上帝在第四天创造了星辰，他命令天上要有光体，可以分管昼夜，作记号，定时令，要发光普照大地。”
问奈何信仰神明，荧祸听他讲过这个创世的故事许多次，人族作为神曾爱宠而后又被驱离的种族，强大和脆弱在他们身上并存。
他曾说，神因着自己的面貌创造了人类，人与神的命运自此连接，注定人诞生于世，需要完成自己的使命，就好像神也曾被命运之轮推使，创造了这世间。他的话语到末尾几近喃喃自语，幼龙不明白这些字句的含义。什么信仰，什么命运，他用爪子拨弄着男人那时仍是乌黑的长发，如果是这样重要的事物，那么你便是我的信仰，你就是我的命运。
男人的眉宇间不见阴郁，似是做了什么决定般，与幼龙对视了一眼，忽地指向天空：“你看——”

问奈何这一日醒来得有些早，起身时便看见一个庞然大物挡在洞门口，天还未亮，可巨龙不自觉抖动的耳朵却已暴露它醒来的时间。
许是昨天的那些不愉快，荧祸担心了一晚难以安眠，洞内昏暗，他只得数了一晚上的星星。

问奈何来到巨龙身边，见他匆匆忙忙往下压低头颅的动作，并不戳破，只拍了拍他的背脊：“你看。”
如被镌刻下的反应，荧祸不自觉地抬起头。
星辰尚未褪去，夜风吹乱问奈何扎起的头发，可来人却毫不在意，细润的手指在指向天际的那一刻，顿时绽开一片星河，如花如雨，如瀑布流星，那些炸裂后闪耀着的光芒在瞳孔里铭刻进光阴，多停留了一瞬。

等荧祸反应过来自己装睡的事已暴露无遗，只得赌气道：“我已不再是孩子了。”
“但我看你还是很喜欢。”问奈何侧了侧头，望了荧祸一眼，“不喜欢吗？”
烟火依旧绚丽，一次次照亮身旁人的脸，也许是这忽明忽暗的光源，衬得他的目光竟是少有的温和。荧祸的目光只在天际停留了一会儿，便不自觉游离到了问奈何身上。随船而来的白花仍有一些缀在他发间，星星点点，像是本就该绽在这发蔓上。
“喜欢。”胸口忽然一滞，像是有什么不断涌到那处，想要聚拢，燃起火焰，却又倏地散去了，空空落落的。等到烟火声都停息，长时间的沉默才叫荧祸慌乱地收回目光，在心里又默默回答了一句，我是真的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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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樓發表於: 2019-06-27 1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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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神在第五天创造了水中的生命和飞鸟，命令水滋生生命，雀鸟自由飞翔。

“我饿了。”问奈何斜靠在自己曾经的藤椅上开口。
趴在问奈何脚边的黑龙听到这句，急急就要飞出洞口，问奈何这次有了经验，干脆利落地打断对方的动作：“不要饼干。”
荧祸点了点头：“岛上有果林，你走后我照顾得很好。”
末尾似是有些邀宠的意味，可问奈何只点了点头道：“那便走吧。”只走两步，却见一贯听话的龙并未跟上来，反倒是踌躇在后头，吞吞吐吐：“可你的身体……”
荧祸分明记得清晨使用了这样小小的一个烟花术后，问奈何便不得不休息了一整个早上，分明前几天他对海施咒时还不到这个地步——他的身体已逐渐难以支撑了。
“无恙，从前也是如此。”
绝对是逞强，荧祸立刻摇了摇头，咬着人袖子，扯到自己身边。
“坐上来，我带你去。”
问奈何皱着眉：“你知道我不喜欢。”
荧祸有些委屈，明明第三日你还主动让我驮你过去的，他在洞中绕了一圈，考虑再三，兴致勃勃地叼了根绳子放在人面前。
拿着绳子，问奈何有些哭笑不得：“……有时我真弄不懂你的想法。”

“问奈何，你觉得高了一些吗？你会觉得太快了吗？”荧祸扑闪着翅膀稳稳地在低空飞行。
“……我只觉得太吵了。”
听得头顶之人的回复，荧祸悻悻地嘟囔了一句，果然还是应该把绳子带来的，归根到底操心的还是他一个人。

待落地，问奈何自龙颈跳下，打量着面前整洁的果园，微微扬手，树上的果实便稳稳自树梢落入他的手掌。荧祸与其说是打理，更应该说只是看护，问奈何走之前，他的体型已不允许随意出入果林了。
问奈何走至深处，一截被雷电烧焦的断木横亘在自己眼前，上面已爬满了青苔和莬丝子，他俯身轻叩已腐烂的木桩，树皮显露出如鱼鳞断裂的痕迹。
“果然已成熟了。”

荧祸老老实实地守在门口，他不知为何问奈何进去如此之久，只得无聊地蜷在那儿打盹。
他记忆里的问奈何对他的态度其实少有缓和，即便他身上流淌着世上最危险的血脉，他却总视若无物。
“龙？”远处的魔杖自动指挥着草药进入药壶之中，“我屠过的龙早已不计其数了。”说罢，亲自起身，从抽屉里取出一块龙骨放进了药剂之中。
“龙骨是最好的魔杖材料，同时也是施加诅咒的必备物品。”
“龙皮可作盾牌，能千年不损。”
“龙眼倒是珍贵一些，几个上古的咒语更是必不可少。”
说着，他一边打量着仍趴在玻璃鱼缸上嗷嗷叫的幼龙：“到你成年，这些便都可以入药了。”
问奈何转身看见仍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荧祸。鱼缸玻璃并不透亮，呆在里面的小龙看不清那走动着的人面上的神情，只听见那人低声道：“你啊你，是一点也不会害怕吗？”

懒懒地睁开眼，便看见问奈何正小口地啃着果子。问奈何见得他苏醒，便随意扔了个果子过去，荧祸想也未想，张口便将果子囫囵咽下，待低头时望见问奈何的眸色下涌动着什么叫自己看不懂的情绪。
“这么多年，竟然一点防备之心也没有吗？”
“可是……这是你给的。”
“我便不会害你了吗？”问奈何道，“我可还肖想着你的龙心呢。”
“不会。”
硬邦邦地吐了两个字，荧祸侧过了头不愿再继续话题，问奈何有些无奈地皱起了眉，最后还是只得顺着龙趴伏的动作，重新坐了上去。轻薄的肉翼拍打起巨风，波涛也被振得颤抖翻滚。这次，他飞得比起先快了许多，龙爪自海面划过，扬起白色的水花，打湿问奈何垂下的衣角，凛冽的风势解开他的长发。
生气了？问奈何捏紧掌中的鬃毛，却在长风呼啸里听到龙的回答——
“你要，我都可以给你。”

夜里，荧祸忽然感到心脏胀痛得厉害，讨安慰似的磨蹭着问奈何的小腿。幼年时他也常这样做，问奈何虽会不奈地用魔咒击开他的骚扰，却也总是会在同时把相应的药汤送进他爪子里。荧祸伸着爪子，默默扒了扒被砸疼的头顶，看着那高大的背影，轻轻地咳嗽着缓着气。
在他眼里，问奈何几乎是无所不能的，自己亲眼见过枯败的植物在他手里几日里就抽出新芽，他这样厉害，又记得那么多的药方和汤剂，为什么天下间就没有一种可以治他的病呢？
他想起问奈何用魔杖抵开他的鼻子，随意点了点他胸口，有些恶意地开口：“龙心可以治愈天下所有的疾病。”
那时，他是怎么回答的呢？

记忆突然断在了这处，荧祸试图从血脉中询问含义，却还是宣告失败，那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猛然记起最初的那个问题——问奈何为何回到九曜居？
烦闷的心思加重了心口疼痛的程度，起初或许只不过是破了道微不足道的口子，整日里这样的磕磕撞撞从不少，他用着唾液舔一舔，便能置之不理，如今这感觉却像是有蚂蚁钻入了血肉，细细啃噬着伤口边缘，不让愈合。

“怎么了？”坐在一边的问奈何突然主动开口。
荧祸摇了摇头，说有些难受，便讨好地蹭了蹭对方伸出的手心。
“方才递给你的果子里，我下了毒。”
问奈何没有避开荧祸示好的动作，却是笑着摸着他湿漉漉的龙角，看着他作了回答。
荧祸下意识问为什么，问奈何静静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说，你本就是我的饲养物，这样的事需要解释吗？
“问奈何！”荧祸只感觉那伤口不断扩大着疼痛的范围，不止胸口，鳞片，龙角，被问奈何目光所注视过的每一寸位置都燃起无力的愤怒。
“冷静。”问奈何正要再说些什么，冷不防地又开始咳嗽起来，荧祸的龙爪狠狠抓着地面，石壁都刻下深深的爪痕，见人咳得几乎要呕出心肺却还要笑，不知该说是恨还是气。
二人僵持许久，终于还是他最先妥协，忍不住上前搂住那瘦弱的巫师，用着龙翼在洞内拢出一片安稳的世界来。
“没事吧问奈何？”鳞片触上问奈何衣物的那一刻，他敏锐地感觉有什么不对——亚麻的布料一片冰凉，问奈何的额头不知何时满布冷汗，似是在忍耐着什么痛楚，自己可以清晰地感觉到怀中这具皮肉正在颤抖。

荧祸急忙地又叫了好几声名字，他的洞里还有许多问奈何曾经制作的汤剂，放在岛外都是价值连城的巫药，因着这人的教导，自己从小就能从纷繁复杂的药柜上取得他需要的那瓶。
“问奈何，哪一瓶能稳定你的情况？”
焦急的心态叫他早就忘记之前的不愉快，满心满眼只想缓解怀中人的痛苦。
问奈何很想说，若世间真有这样的药，便不会有眼下的现状。可他只是摇了摇头，伸手抱住龙颈：“别折腾了，让我好好休息一下。”
“可是……”剩下的话被问奈何主动依偎的动作打了回去，荧祸有些受宠若惊地看着怀中的人。自己曾经只能在水缸里远远地看着他，可现在——问奈何缩了缩身子，将自己蜷在最为温暖的龙腹之上。
人族是这样小，这样脆弱，仿佛一个吐息就要消散在风中，荧祸想，没关系，自己能守住这团火苗的，只需要藏在这里，天要来风，他亦敢叫风改向。
“你方才是在骗我。”荧祸忽然开口，问奈何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巨大的兽瞳就在他头顶的位置，不容他逃避，“可是我不在乎。”
听着这两句，斗篷下的问奈何勾了勾有些惨白的嘴唇，无声地笑了。背部紧贴的龙鳞有些凉意，却已能温暖他现在的状况。
渐渐的，他眼中本就单薄的笑意褪去，道：“这是你即将化形的前兆。”
问奈何解释说，这几日他即将化出人形，成为真正的龙了。

这样的解释让荧祸愣了愣，呆呆地反述了化形两个字几遍，可随后，他最先反应过来的问题却是——
“我化形结束，你是不是就又要离开了。”
问奈何没有料到这样的回答，准备的许多说辞都成了无用功，荧祸的翅膀阻断了退路，问奈何下意识扯了扯斗篷帽檐道：“我现在真是越来越不能理解你在想什么。”
“……你是真的不明白吗？”
空气忽然变得沉默，不知过了多久，荧祸终于松开了断去人后路的爪子，他该想到，问奈何从来不会给自己想要的答案，自己不过是一厢情愿……
“我不会走。”问奈何突然开口，龙瞳之中涌现如潮水般的喜悦，荧祸磕磕绊绊地问了好几声真的吗，你真的不会再走了？
问奈何难得极有耐心地应下：“我的旅行已经终止了，这里便是我最后一站。”
荧祸看见问奈何的眼中闪烁着点点笑意。
“荧祸，”他又寻了个舒适的位置靠下，“我回来了。”

突如其来的幸福让荧祸有些不知所措，他几乎无法相信耳畔听到的话，反反复复拽着人衣袖确认道：“既然说了，你就不许骗我！”
问奈何被缠得无奈，蜷起拇指敲了一记龙颚，可不断晃动的细长龙尾还是在眼前宣示存在感，仍是同过去一般一成不变的山洞，今日就连脚边的石块都显得分外可爱。
荧祸将自己最引以为豪的柔软腹部往前靠了靠，好让人躺得再舒服些，一边想等化了人形就可以光明正大去村庄里购置东西了，这里的海风又大又冷，必须给问奈何多准备几件衣服，他平时穿得这样素——荧祸的目光落在他来时穿的那身礼服上，不知想到了些什么，莫名红了脸，好在黑色的龙鳞下看不出什么端倪。

他的皮肤这样白，红色应当很合衬。

11.
化形应当做哪些准备？都已经在这个关节点，荧祸却仍然没能从血液中传承到相关的记忆。
只需循着本能就好——这是问奈何的回复，末了他还补充一句，至少他从未听说过有哪条龙化不了形的。
那是因为化不了形的都死了，荧祸不安地在洞内转着圈儿，问奈何却是老神在在地安坐在数曾绒毯上：“没有信心吗？”
他说：“我想，你应该不会让我失望。”
当然不会，荧祸当即反驳道。
问奈何看了他一眼：“所以你这是在撒娇？”
荧祸被这句说得没了声儿，声音压到末尾，却是别别扭扭的一句：“不行吗？”
问奈何似是想笑，甫开口便又是一阵阵急促的咳嗽声，本在手中握着的羽毛笔也应声落下，原本和缓的气氛突然变得紧张起来。荧祸正要说些什么，却见问奈何摆了摆手：“我的状况，我自己知道。”许久，咳嗽声渐渐缓下去，问奈何在荧祸视线的死角，轻轻用手指抹去嘴角的血迹。
“问奈何！问奈何！”荧祸不敢靠近，细小的尾巴尖摇来摆去，轻轻搭在问奈何的衣角上。过了一会，却突然凑过来，犹豫着开口：“龙的心真的能治愈所有的疾病吗？”
问奈何的眉头锁在了一处，没有回应，荧祸只得又喊了几次名字。
“……叫一声便够了，我听得到。”问奈何缓了口气，“我记得我从前也有这样说过。”
问奈何三个字，是荧祸最先学会的发音，巫师喜好寡居，少有人寻上门，很长时间自己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某天，听到有客人上门，叫了他一声奈何，远远的，隔着鱼缸玻璃还能听见问奈何的笑声。
幼龙艰难地模仿着这两个音节，舌头在口腔里蜷曲拍打，不时还吐出几个火星子，差点把玻璃给熔了，就这样筹备了一整天，他拍着玻璃，已可以发出类似的发音，也成功地引起了问奈何的注意。
“奈何，奈何，奈何！”
问奈何看着眼眸闪闪发亮的幼龙，用着魔杖拍了拍他额头：“是问奈何，不是奈何。”
幼龙顿了顿，试图发出问的声音来，连着又叫了数十声，接下去几日问奈何的房内变得很热闹，幼龙将名字喊得越发熟练，甚至还仿着对方的语气，能从早上一直喊到睡着。

问奈何开始教他识字说话，幼龙点点他，喊了几声问奈何，龙爪又点点自己，露出好奇的目光。
“你？”问奈何偏头看向云层间若隐若现的红色星辰，“你叫荧祸。”
荧祸，幼龙重复了一遍，外头看看纸上的两个名字，点点后面的空格：“要三个字，我的也要三个字，和你一样。”
问奈何被缠得没法，最后只得妥协：“那就叫，君有邪。”

更多的时间里，问奈何只是将字典和柜子里的典籍直接扔给荧祸，幸而龙族学习能力不差，几个月的功夫，他已能将话说得很好，于是更大的麻烦来了。
问奈何看着身后已学会飞翔的小龙，洞内满是他一句句有些生疏的“喜欢你”，见着人不满意的模样，误以为表达得还不够清晰，更是加重了语气：“喜欢，喜欢你，喜欢问奈何！”
这实在不是教导他的初衷，问奈何有些头疼，荧祸却在另一头试着改词，喜欢不对吗？那就是喜爱，中意。
问奈何，问奈何！幼龙在巫师的脚边绕着圈打转。
问奈何叹了口气：“叫一声便够了，我听得到。”
幼龙满意了，他立起身，趴在问奈何的腿上，只觉得胸口的感情几近满溢出来，于是乎，一整条尾巴都缠在了对方小腿上，黏黏糊糊地念叨，我爱你。

我爱你。

突如其来的一句，问奈何的手指像是触到火焰般抖了抖，他偏过头去看在膝边的巨龙。荧祸睡得不是很安稳，爪子死死勾缠着自己的衣物，约莫是闻到了让他感到心安的味道，这才又好过了一些。

问奈何不声不响地抚上自己左胸口的位置，若是此时荧祸能看见，便会发觉在薄薄的皮肤下，有淡淡的紫色如荧光忽明忽暗——这正是龙的心脏。
他合上眼，收缩鼓动的异族瓣膜送来更为古早的，有关于化形的记忆。如今大陆的霸主改朝换代，非是世界不适合龙族，而是龙族不适合这个世界，异变的植物已不再适合龙族的繁衍与生长，那些可助龙蜕化新生的事物早已一样样绝迹在这大陆之上。

被埋在枯木内芯里的，已是世间最后一颗龙果。

龙的传说早就该结束了，问奈何睁开眼，手下的动作更加轻缓，这是本就该只存在于历史中的生物。

12.
睡梦中的荧祸朦胧间只觉得又回到了自己的胚胎时期，不知从何处投进来的光让他感到万分温暖，而远处，他又听到那古老的唱腔和语调，曾经难以理解的发音如今回荡在耳边，分外清晰。

摇啊摇啊摇，我想要风暴轻摇你的摇篮，我想要星辰照亮你的道路，直到曙光来临。

这确是一首摇篮曲，歌声穿过包围着自己的液体带着几分朦胧和低沉，荧祸想将声音听得再清晰些，却只感觉本清凉的液体忽然像着了火一般，温度迅速上升，如阵阵滚烫的火浪在肌肤上烧灼。炽烫的疼痛将美梦扑灭，让他自睡梦中清醒，鼻间不断闪现火焰，喉部粗糙的皮肤也在迅速收拢开合，荧祸挣扎着起身，可下一秒，骨骼就仿佛已被这火灼干，听见内里轰然一声脆响，他又重重跌落在地上。冰冷的石壁此时倒成了缓解身上疼痛的解药，巨龙自喉间低低发出疼痛的嘶吼，回荡在整片九曜居上空，震起一片飞鸟。
问奈何，问奈何，他勉强睁开被汗水糊住的眼，四处寻找，他去了哪里？他又丢下自己一个人了吗？
不，不对，他现在应该无法离开这个岛——不，他来时的那搜船，得把它毁了。

化形时的痛楚激发着身为龙的本性，作为神曾毁灭世界的使者之一，他只需要去毁灭眼前所见，村庄，庙宇，哪里都好，什么都可以，将那些事物踏于足下，用火焰烧成灰烬。

而正要出洞的一瞬，自满目的火焰间，远远地出现一道白色的身影。
“冷静。”他只吐出了两个字，震耳欲聋的世界突然沉寂了下来，天边只回荡着这个人的声音。

荧祸，冷静。
荧祸怔愣着看着面前的人，原本嘈杂的脑海里终于浮上来一句，他没走。稍稍舒了一口气，正要喊他的名字，却见人忽然弯下身，如神创人时为之注入灵识那样，吻了上去。

这个吻柔软而绵长，带着好似清晨露水的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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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樓發表於: 2019-06-27 1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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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樓發表於: 2019-06-27 17:16

只看該作者 | 小中大

涌入体内的热流让问奈何软了身子，他浅笑着，像是取得了最后的胜利。他的声音因着一晚上的折磨而变得沙哑，荧祸死死地咬着他的肩头，浓重的仇恨让獠牙已深入皮骨之下，如传说中恶龙猎食村民的模样，血水因之不断涌出。

“你的恨意只有这些吗？”问奈何毫不在意这样的疼痛，他握着荧祸的手，看着他血色的瞳孔，“你应该刺得再狠，再深一些，像这样——”
来不及抽回手，尖锐的龙爪已彻底剖开他的胸膛，问奈何的牙齿已咬破了唇肉，向下猛然划去，破开的皮肉如半开的花蕾，裸露出最美好的蕊心来。
荧祸眼中的血色迅速褪去，眼前难以置信的一幕让他几近失声。
“巫师的生命力是很顽强的。”问奈何喘着粗气，手指剥开绵软的肉，给面前人看本应属于他的心脏——紫色的，如水滴的形状，透着隐约的光亮，与周围属于人类的部分相隔开来，因着周围惨白的肌肤，如宝石镶嵌在白玉之中。
“问奈何，你要做什么，你不要动！”荧祸死死握住问奈何满是血液的手，连着指尖都在打颤，“你应该先取我的心，我做好准备了！”

“在你心中，我是这样的人吗？”问奈何静静看了一眼荧祸的胸口道。
“我，问奈何，我……”一种奇异的可能自心头浮起，可荧祸并不想去想，他想打断问奈何的话，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因而他吻了上去，用着刚被赋予的特权，一次又一次。
“问奈何，问奈何……”
“你总是改不了不听人话的习惯。”问奈何平静地抽出手，去抓那颗在指尖跃动的心脏。

是龙已经不再适合这个世界了，日渐变小的身躯无法承载他们千万年凝成的心，除非——
在幼年时就将之分成两瓣。

“人诞生于世，都有自己的使命。”
那紫色的心脏如感知到真正的归属，跳动得更加剧烈。
“你不是想听我说实话吗，那我便告诉你。”荧祸想将人推开，却发觉自己无法动作，咒术压住了他的手足，只有半颗心脏的他无法破解巫师的咒语。
“你问我为何而来——”

我来接受我的命运。

问奈何的眼神沉静如水，以不容反抗的姿态，割开了龙的胸口，他想起第一次在树林中捡到这枚龙蛋的时刻，曾为屠龙者的巫师未曾料到会在这片大地上再次看到传说中的生物，这就像是一种被安排的命运。
对，是命运。两瓣心重新并在了一起。巫师将蛋对着光望了望，想放回原处当做没有看到，掌心却忽然被什么动了动——是活着的。
他重重地咳嗽着，洁白的蛋壳上也被沾染上淡淡血迹。
两瓣心重合的刹那，四分五裂的疼痛自胸口传来，古早的记忆自那细小的缝隙里一点点渗出，原来久别重逢并不是快乐的，带来的也并非是完整。
巫师走了两步，回头望了望，又看了看手掌，那温和的触感仍留在他的手心。

这也许是最后一枚了。

13.
海平面上射出今日的第一缕曙光，如他回到这座岛上的那一天一样，温柔地将每一束光芒洒向海面，粼粼的波纹晃动着，夜幕仍弥留在另一半的天空。
白日与黑夜在此时接吻告别。

问奈何如往常般寻着自己最喜欢的位置，靠在荧祸的胸前，他轻轻抚摸着那紫色的鬃毛，也许如今该说是长发，拍了拍他的脖颈：“我应当将一切都告诉你了，为何脸上还写满这么多问题？”
沾着血的手在少年褪去鳞片的白皙脸庞上划出几道痕迹，荧祸颤着声道：“你骗我，你骗我……你说过你不会再离开了的。”少年的动作是这样急切而凶狠，几下就将胸膛割得血肉模糊：“我不要，我不要这个！问奈何，你拿回去！”他语带威胁，却因着无法止息的抽噎声，听着更像是乞求，他死死捂起问奈何被冷汗浸到发白的伤口，却又绝望地发现血水仍从他的指缝里向外溢出。
“哈，傻孩子，”问奈何笑了起来，“我骗你又岂止这一次，我的病本就无药可救。”

龙心从来都不能治愈任何的疾病，这小巧的事物只是承载着种族的记忆，连起两个人的心。那些装作不经意的注视和小心翼翼的心思，包括他的每一次表白。
果然是一个聒噪的孩子，问奈何想，我应该告诉过你，一声便够了，我听得到。

他一直听得到，所以才能承受所有的痛苦。

光芒照亮问奈何的眼，许是过于明亮，他已无法得见除却光明之外其他的事物，那里只是一片白。
“为何又哭了？”他细润的手指点了点天空：“你看——”

天际已露白光，红色的血云在天际若隐若现，随着一声如滚雷般的嘶鸣，龙族血脉的传承终于结束。风暴也一并来到为血脉之主而庆，因之卷起的海浪声掩盖过少年的泣音。
“……你骗我。”荧祸将怀中柔软的身躯死死抱紧，身为冷血动物的他今天第一次感觉到了冰冷的触感。他不敢低头，只遥望着天际，自酸哑的喉间发出破碎的音节：“那里什么都没有……问奈何，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海面静静滚动着波涛。

低哑而绝望的龙鸣惊醒了光明，他吻别过挚爱，将目光投向声音的来源。如安慰般，将温暖的光辉倾倒进少年的怀中。鲜血在他赤裸的肌肉上流淌，又结成血痂，胸前的伤口也在慢慢愈合，光明神打量着想，龙族早该绝迹，这大约是迷失在岛上的人族。

远方又传来悠长的笛声，是不知何处而来的歌声，带着古早诗人沉默的语调，一直飘荡去远方冰蓝的分界线。
它唱，摇啊摇啊摇，风轻轻地吹，直到曙光照亮清晨。你向远方漂流，在世界的尽头，有人会记得你。

他回来了，他又离开了，他将永不会回来，也将永不会离开。

万物都已造齐，神在第七日停下了工作，进入了安息。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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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drewr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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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163)

5樓發表於: 2019-06-27 17:17

只看該作者 | 小中大

后记：

“这就是关于世界上最后一条龙的故事。”
书页被轻巧地合上，这个故事已经结束了，可面前几个孩童仍不肯放弃。
“这故事的恶龙和我想的不一样。”他说，“难道不应该是龙骑士大杀四方，从藏宝洞里得到了一生也用不完的宝藏吗？”
天真的眼神带着些愤懑，男孩噘着嘴看着他的奶奶。
“哦，他不是恶龙，他有名字。”放下书本的老人缓步走去厨房，“他叫荧祸。”
“算了吧，这只是童话故事。”
另一位大些的少年正要离开，却被老人拦下，她掀起窗帘，推开后头的窗，指向尽头：“这个岛真实存在，就在那里。”
尽头处露出一个角的岛屿有着古怪的形状，像是龙骨堆叠而成的那样。
老妇人强调说：“我去过那里，还听到过岛上传来龙鸣，震得海水颤抖翻涌，原本阳光灿烂的午后竟掀起了一场突来的暴风雨。”
少年顿时起了兴致：“这样近，那么多年没有人去查探吗？”
“有，当然有，”妇人道，“曾经村内有献祭于龙神的习俗。”
“我知道，”男孩举着手抢答道，“奶奶曾经做过祭品，龙神却并不满意，后来是一名旅人挺身而出拯救了村庄。”
“是，他们是这样说的。”妇人的目光变得遥远，“而后，村内人重金招募了几位经验老到的屠龙者，由他们带领着去岛上找那位英勇的旅人。”
“然后呢？”孩子们的目光变得炽热了起来。

“可是他们什么都没有找到，”老妇人讲述道，“那里什么都没有。”

几十个人举着火把小心翼翼进入山洞之时诧异于这里生活的痕迹，绒毯，整洁的衣物，换洗的被子，以及许多未曾书写的纸卷和羽毛笔。这里不像是野兽所生活过的地方，倒更像是人类所居住的环境。
是不是弄错了什么？在最前面带路的村民有些疑惑。
屠龙者却肯定道，是龙，这岩石之上被火焰烧灼的痕迹，这里确实有龙，他的目光变得急切起来，世间的龙早已消失殆尽，说是神为他们安排了另一个无人可寻的世界。
若这里真的存在龙，无论它是否存在，至少洞中仍能留有不少宝藏，任何它所残留的，哪怕只是鬃毛，现今都是无价之宝！

他们就这样走至洞穴深处，见到被数块硕大岩石遮蔽起来的巨大石窟。

就是这里！孩子们惊喜道。

就是这里，他们花了几日的功夫才终于挖出可以通人的道路，屠龙者们准备好了刀剑，又将火把聚在一处，却立刻被眼前所见所震撼。

是什么，是什么？原本没什么兴趣的少年也忍不住发问。

那是一副巨大的，龙的骨架。

它……已经死了？男孩语气难掩失落。

是，妇人道，他们遍寻无误，最后只在巨龙的怀里发现了那名旅人，他们所有人心目中的英雄。
龙已成了骨架，可旅人却好似被暂停了时间一般静静地安睡在那里，容颜依旧，未有变化。

洞内空空荡荡，所有的东西似乎都早已被火焰给燃烧干净，只留下了灰烬。
村民们无比失望，可他们也终于松了口气，恶龙已彻底被消灭了，他们叹了口气道，好在终归不虚此行，来，迎回我们的英雄吧！将他埋在最高的山顶，为之立碑，为之记传，让所有人铭记！

他们小心翼翼地挪动着他的身体，可覆盖其上的龙爪极为坚硬，几个人用着斧子花了许久才砍断一根手骨。就这样，他们不停换着班，屠龙者为了那具世间难得的龙骨，一边帮忙，一边讨价还价。

终于，花了七天的时间，他们终于将旅人的遗体抱了出来，只是，说到这里，妇人顿了顿。

村民们诧异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他们只是挪动了遗体一下，原本安睡着的青年就在一眨眼间苍老，腐烂，化作灰烬，只在他们手中留下了当时为之制作的白色礼服。
而就在同时，花了七天才砍断手骨的龙骨架也在瞬间倒塌，几名吵得面红耳赤的屠龙者阻拦不及，只能眼睁睁看他跌落尘埃，一同化作灰烬，和旅人地并在了一起。
这该如何是好？村民们头疼地看着混杂在一处的骨灰。

最后，村长终于发话，那便一起埋葬吧。

“拯救村庄的旅人，与为之所杀的恶龙一并埋葬于此。”

到这里，早已不再是个童话故事，妇人看着几个孩子失落的表情，笑道：“嘿，开心点孩子们，闻闻空气里是什么味道？”
孩子们嗅了嗅，立刻将这件事抛之脑后：“是您的饼干！”
他们欢呼着嚷道：“这次您可得少放些糖！”

待她将厨房收拾干净出来时，几个孩子已靠在床头，砸吧着嘴睡着了。老妇人笑着为他们盖好被子，关起了依旧呼啸着海风的那个世界。

她永远记得那条名为荧祸的龙对自己说，这里是九曜居，是他的家，他趴在沙滩上甩着细长的尾巴，哼唱着古怪的曲调。
她问，这是什么歌？
他答，这是摇篮曲。
是那个人唱给你听的吗？
龙愣了愣说，我不知道，也许是。

而后，自海的那一头，暴风雨中又曾依稀传来那歌声，妇人拽着窗帘，未曾拉上，回忆起那样温柔的曲调——如今，你知道答案了吗？

少女一早就猜出了龙所等待的人的身份，因为她熟悉那个眼神。
已不再纤细的双手拥抱着入睡的孩子，妇人依着记忆为他们唱那首古老的摇篮曲，眼前却仿佛能看见巨龙温顺地趴伏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拥抱着他的爱人，轻声哄他安眠。他唱了很久，很久，直至咽喉干涸，嘴角淌血，直至河水冰封，化为虚无，血肉也湮灭，终于尘归尘，土归土。

那里并不是龙之岛，不是什么恐怖的地方，也不是什么传奇的地方，它只是名为荧祸的孩子的家，而这个家只属于他的主人——龙所等待的爱人。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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