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雨金光論壇九脈峰 07.17 【温赤】短篇合集 9.21 8楼更《理解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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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anchouqij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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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17 【温赤】短篇合集 9.21 8楼更《理解论》

搬運LOF的短篇，以後溫赤的短篇都會貼在這

神田京一將近日八門各隊長遴選新人一事報告完畢，只等著赤羽信之介批示是否可行。
男人的臉上流露出滿意的神色，紙扇輕輕點在面頰上：“沒有問題，讓八門各行其是便可。此外若有年歲不足十二的孩子，尚且不急於進入一門。”又道：“三三。”
暗部之首嗯嗯了半晌，隨即迷惑道：“三……三？”
“無事。”

—
《跨洋電話費請結賬》
“往東瀛打電話的撥通資費，一分鐘八元，請還珠樓負責人結一下賬謝謝。”

從他日常坐居屋舍，拉開隔門，撲面而來是奪目的紅。此季正是秋時，京都西劍流總部這一處院落遍植紅葉，尤以伊呂波楓與唐楓為多。那樣端正盛大的絳色，日夜持續燃燒著，紅葉跌墜如同星火。雖並無人較真地同伊當面講起，整個總部的男女無疑都私下贊同，此景與軍師赤羽信之介實在相配極。所以這也算是緣故之一吧，京都人都更願意將此地稱呼為朱雀院。
手邊今日已然或計劃處理完成的文件壘摞成不厚不薄約莫兩三本《東瀛書紀》的高度。另有事先告約者四人，上到忍派合縱之大事，下到新晉六部近來神思不屬……他心中逐一有所計量，以嚴謹的姿態跪坐在書案前。西劍流軍師擁有一張極適應其工作量的狹長書桌。近月在此室翻閱過的書目、同他人往來信稿、匠人精制的一排小筆、為掩蓋墨臭而摻入金木樨的硯臺，等等物什均以誰也說不出、只有他自己明白的原則分類而整齊擺放。
唯獨顯得格格不入的，是一方蒔繪漆盤。應當說此器色澤沈穩，紋樣勾筆極麗，亦應和合屋美學。掩上漆蓋時也不覺有異。但漆盤的主人卻時常將其打開而露出裏面滿裝的……雪白細沙？擺放位置正在他左手視線余光恰可及之處。如此安置一盤沙是什麽道理？大部分出入此間的西劍流部眾確實參不透軍師的深意。

一枚尋常野花透風落於案上時，白沙原本靜默的平面開始緩緩波動。沙粒間隙窸窣，動靜在室內尤為明顯。赤羽懸在半空中的毫尖些微一頓。他向那沙上蜿蜒的痕跡投去似是無關緊要的一眼，又在墨將淌落之際重落下筆。沙上的起伏反復塌陷，落花邊沿原已敗黃萎謝。
“妳從昨晚沈思至今，”待寫完這數行字，擱下筆時赤羽道，“想出的是這樣一招麽……溫皇。”
他閉起雙眼，朱色的睫毛上下交疊，密而纖長。腦內某個角落中一直保存著的棋局被提了出來。黑白兩半棋子交結，說不上十分廝殺激烈。白棋莊重而韌性極堅，黑棋絢爛且變幻莫測。兩邊都不曾留給對手可趁之機。在神思中將溫皇新落一子填上，隨即次手的十數種可能在瞬間湧現。以極強的直覺選取了其中五種，往下的每一目及延續在他的計算中無所遁形。再睜眼時，白子的下一手已然明晰。
那人的回應已在沙上完整：“軍師大人計算神速，溫皇自然有所不及。”雖是只留下蠱蟲歪曲的爬動痕跡，偏偏他講話的腔調仍令人熟稔，仿佛咫尺間的私語一般。
“如此，怕這一局等到紅葉盡落之期，還未了結。”上盤棋便足下了整個月。赤羽伸手取了書冊來，繼續他的正經事，順便告知已考慮畢的棋招。他一面極快地閱覽文字，不耗精神地掠過上面待處理的問題；一面分了心給虛空中的黑白，確切說，僅是黑子。神蠱溫皇將落何處，赤羽有三個判斷。其實過於懂得對方亦有不好，容易陷入“我知道妳知道我將下在這裏”一類的迷障。而溫皇棋風詭譎，算子超絕，往往不吝於憑靠這樣的邏輯為他下套。這倒也算是基於對彼此默契的十足信任了。他的思路便止步於三著空隙，留待黑子自行決定它如何張開或是收起自己的羅網。
白沙又動了。“耶，吾保證結束在初雪之前。”溫皇散漫地答，又補充道，“神蠱峰的初雪。”

雖不曾親眼所見，他能想到赤羽姿態必一絲不茍。沙蠱偶爾也會將西劍流人士小聲的交談傳遞而來，顯然赤羽信之介多數時日並不閑暇。溫皇一手撐住下頜，瘦長的兩指搭在顴骨，另一手從面前兩甕棋子中取出一枚，輕悄地放在赤羽落定處。之後也不必怎樣端詳整盤局面。他倚回躺椅，順在背後的青烏長發也隨之半掩肩頭。光照垂落處，黑中似乎混入了深靛，如那雙正凝視空氣的瞳仁顏色。雖然在溫皇的容神上具備一切柔軟的特質，但那仍是一張流露著細微邪逸的臉。正如同赤羽鋒銳得近乎陰郁的五官，卻有時令人感到錯覺般的柔和。
他在思考棋。赤羽信之介擅長低勢起位的破局之法。但往往也不盡然如此。深思熟慮者偶然突入之招，有時頗具深意，有時卻是某種心情的隱示。說是日日相對，其實兩人每目棋之間相隔時間通常甚久。一日最多過四五手。於那些忠貞於棋道之人，這是可以理解的。下棋時為落一子，都要耗費棋手極大精力。外人盡容易誤認為棋是風雅消遣之道，然而在善弈人手中仍然是決勝之局。
實則這也只能說是一部分原由。他們兩人並未拿出妳死我活的意氣，只在暗潮湧動之下又點到為止。一子落畢，往往又做其余事去了。到興頭回來，方接著下去。一局比一局妥帖，花耗的時間也更加漫長。
“可稱之為閑人名局。”赤羽的泥金小扇抵在下巴上，之前曾這樣對著漆盤的沙細嘲道。

神蠱峰上缺少人聲，溫皇獨自坐在頂峰處，聽到的風聲多些。水在山林深淵傾瀉而下，傳到高處，變得空泛而虛茫。很少有動物發出瑣碎聲音，蟬鳴蟲嗡自然絕跡，飛鳥劃過時偶爾帶來尖嘯。唯獨風浩蕩而壯麗，那些自幽遠時便生長於此的樹木枝葉在摧折下摩挲出聲，起落如浪。
他在絕頂俯瞰，浪便成了火海。原來神蠱峰的紅葉也遍開了。彌漫群山的赤色，壘疊著差異相銜、自然而然的深淺，尤有一股野性的生機。與東瀛規整到異常嚴苛的庭園之景從根本迥異——如果他見到過。
坐擁一山迷眩的朱紅，新鮮而沈重，很難不讓人想到赤羽信之介。尤其是當初西劍流軍師確實在這山上燒過真火。
“那時妳在神蠱峰縱火，燒了許多樹木，”溫皇充滿興味地說，“讓這山禿了很久。現在看著滿目紅色，我便想起這事。赤羽大人當拿什麽相賠？”
一盞茶涼，汪洋那畔行兇的本尊回道：“沈湎回憶，非是溫皇所為。”半刻後沙上又顯出這般痕跡：“想討要本師的賠償，只能等妳的神蠱峰下次失火了。”
果然與贗品絕不一般，只是這揶揄的意思仿佛隨著蠱蟲起伏而滿溢出來。他幾乎要笑出聲：“這一諾，我收下了。”從另一甕棋子中捻出黑子，再次落入棋盤之上。己方截斷處，溫皇慢條斯理地、輕撫般將吃入懷中的白子一枚一枚收回。玉石與壁敲擊，發出琳瑯之音。

神蠱峰也在深秋盡頭了。他聽溫皇提及，不免去想群青換作彤緋的那處孤峰。半日都收跪得穩妥的膝骨與大腿重又直起，赤羽拾起折扇，攜著沼澤裏盛放雪沙的漆盤，踱步到廊下去。庭內紅楓以園冶之藝種植，不同的品種依照高矮、顏色嚴格劃定位置。再向遠眺，朱雀院背靠的小山巒亦盡褪成一式的紅。
赤羽垂手而立，素襪的趾緣觸碰到掉落在木廊的枯葉。“もみじがり（紅葉狩）。”他用東瀛語念道，“我們習慣這麽講。”
“有趣的說法。要將自然景象當作獵物來追索狩獵，應當講東瀛人的講法實在細膩形象，還是野蠻呢？”沙蠱愉快地動彈，“那紅葉化作的野獸，想必是一只朱雀了。”
……他從未真正計較過溫皇究竟懂多少東瀛語，看來比想象的多上一些。拇指切在扇骨，徐徐打開無畫無字的扇面，即使眼前空無一人，赤羽依舊忍不住用紙扇遮住了翻飛的眼刀。“還是另一種說法合適妳。所謂‘狩’，捉的不是用以比喻植物的獸類，而是造就它的鬼怪。”實際上說的是紅葉之色乃楓鬼血濡染。
“哈，這與吾有何關系？軍師大人總不見得還惦記著溫皇的性命，叫我作鬼嗎？”
“非也。”
“不讓提朱雀之火燒了半個神蠱峰頂；妳倒拿三途蠱鎖殺天允山的舊事來諷我。”
“也不是。”
這一次紙扇下移，掩住他的笑意：“所謂楓鬼，即神無月際，涼意漸深，異於常人者提早冬眠。對坐一山紅楓，終日紋絲不動。是曰楓前懶鬼。動彈得少麽，淌出的血也比別人紅些。”
“……妳何時學會說冷笑話了？”
赤羽裝作漏掉了這一句，反過去提走了三目黑子。

伊不該做這樣的夢，要怪便怪赤羽信口胡謅的鬼神之語，反倒翻洋過海地報償到他頭上。亦或是棋局過半，從悱惻纏綿裏迸生殺機，溫皇思慮急所，反照入眠。總之，神蠱溫皇原本已有許多年不曾經歷過普普通通的一場夢。
仿佛在記憶起效之前，還應當有一些支離破碎的片段，但都模糊。夢一貫如此。意識裏，在清醒後也仍有余響的，其實只有一個畫面。他以一種習以為常、但這會兒頗為微妙的俯瞰視角凝望這一幕。往昔與未來如霧，頭頂與足下是琉璃天、紺青海。他見到人，細長的眼中兩顆眼珠也是同樣的顏色；紺發，鼻骨如峰，唇隙刻薄；靜默似一張弦崩之琴。宛如大智慧設計的庸俗劇本。無雙劍在他足側，刃如鉛水，棄之不顧。夢中這幕的重心是，一只非常美麗慘白的手——甚至不是神蠱溫皇的，——正撩起一頭紅髪，絲絲縷縷。那瘦削而彌漫劍意的五指虛虛屈起，仿佛掬水而出。
不，他看過去，比水更輕盈，如盛火光幻影。白如白骨，紅是紅塵。
可同樣是稠而沈重的，紅如染透猩猩血。在指縫流下，如是握一捧鮮血。
這是他最熟悉，乃至最親密的顏色。白日楓林、記憶中的火……形形色色的血。以及眼前無論看多少次都令人心悸的美景。往昔在床榻上仰首看那頭赤髪跌蕩如瀑。一股一股自端莊髪冠拆下，越過肩背，垂墜在被褥的起伏上。整潔而豐厚，反照出灼燒的熱度，幾乎妖嬈，又自有威嚴。
髪雲如業火。
一種暌違的古怪心情從心臟蔓延，瞬間密布五臟六腑。他以旁觀看自己的身軀，卻操控著夢中的心神。由是溫皇近乎化作一團渺茫氣質，在這方夢境無處不在，無所不能。屬於任飄渺的手掌中，郁積劍氣銳利如閃電，蓬勃欲動，鋒芒與紅雲只間隔一道心念的距離。
即使握在手中，仍不足夠，依然能被它的主人抽離。依然一絲一毫從縫隙間流淌散落。五個字醞釀在他的舌尖下。
斬落便好。是焰尖、雲霓、羽翼都無所謂。
隙中駒、石中火、夢中身，一劍斬斷。便全落入冰雪中。

神蠱溫皇睜開眼時，無雙鞘中錚鳴作響。天色尚未大亮，他既未倒頭重溫昨夢，亦良久沒有起身。直到劍嘯逐漸歸於平靜，溫皇發出一聲輕笑，方從榻上坐起。熹微的光落在白皙的手背上，翻過掌面，看不見一丁點劍意。關節亦未有薄繭，卻同樣指如白骨。他一手攏著單薄的寢衣，向專用來豢養那盤沙的蠱室走去。行動的意興又顯得十分疏懶，等真的揭了罩緞，露出一瓷盤伺蠱黃沙，他忽然難得不知說什麽。
這時夢的記憶已連瑣碎畫面都不剩了，余留的知覺裊繞在溫皇叵測心思，最後竟化作下意識的一句：“赤羽信之介……”
蘊藉低沈，只是沙蠱不足以傳達此中意味深長。溫皇等候了一會，那邊還無回應。思及時間，赤羽已然晨起，但想來他必依照習慣認定自己還未醒轉，所以並未查看沙蠱訊信。
他又笑，微闔起細秀的眼，眸子裏半是繾綣，半是挑釁，緩聲再道：“赤羽，接下來這一步棋，看妳如何接了。”
赤羽晨起後通常先前往舊道館。衣川紫尋過來時，他正以繩縛起長發。難得見軍師大人只穿簡單的深絳小袖和黑袴，醫部之首暗暗感嘆這樣打扮果然比神田京一還颯幾分。恭敬地在他“怎麽這麽早看到妳？”的神情下問安，紫的語氣略微古怪：“信之介大人，那盤蠱——”
女人半是調侃地說：“今早的動靜有些異乎尋常呀。”
赤羽平靜地忽略了她的言下之意，倒是略吃驚於溫皇難得打破自己的作息。莫非是一夜未眠？他抿著嘴角，向衣川紫頷首表示自己知曉。把別在身後的竹刀抽出，西劍流軍師不為所動地開始一天的課業。這是從少年時便養成的習慣，心無旁騖，從未改變。直到結束練刀、沐浴完畢，在依然是面向庭園的廊下落座。對著味增湯、烤青花魚和一小碗白米飯，赤羽選擇先打開那方漆盤。
目光在數行起伏上遊移。他不知道溫皇昨夜夢中所見，但從落子處也能體察到，與此前數目相接，陡然流露出毫不掩飾的鋒芒。是為絞殺之勢。
此外，把自己的全名一字一字讀解出來，讓赤羽忍不住挑起了眉毛。他拿起木筷，想了想，說道：“棋場如戰場。”停了一下，猶疑是去夾魚肉還是漬菜，又道：“溫皇，這步妳躁進了。”
以其道還其身，溫皇會怎麽說，大概是無奈講自己還真是“有仇報仇”罷。總之赤羽信之介這個早晨的心情，稱得上非常愉快了。

這一局終焉，並未真到落雪時。從溫皇第一百四十七手轉變風格，殺意彌散，他們開始極快地交攻。吞吃對方不留余情，所謀天羅交疊收網。最後，本以為比上盤一月之期更拖沓的局面，甚至還未進入霜月便了結。
赤羽信之介跪坐書室中，袖下露出一截瘦削的腕，正凝神默寫下棋譜。每一子歷歷在目，從神思中取出，分毫不差。到他擱筆時，局面交頸擁簇。待墨晾幹，赤羽將它謹慎收進伽羅木書櫃中一隅。那裏業已積累了滿是黑白、蟬翼般的數張和紙，發散木與藥的氣味。紙上繪山形。如此便是，一重山，兩重山。重重山。
朱雀院的庭園傳來寒涼潮濕的氣味。楓鬼之葉落滿一地。

-完-

[ 此帖被yanchouqiji在2020-09-22 01:16重新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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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anchouqij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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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樓發表於: 2020-07-17 16:14

只看該作者 | 小中大

實際是沒有邏輯的極短生活片段，無聊的成年人如何在學生面前互相禍害——本質禍害學生。

—
《邏輯論》

在關於要不要愛神蠱溫皇的問題上，他一直保有令人瞠目的深省和思考。這一奇異而幼稚的想法，仿佛青春期學生整日夜無所事事而被困擾的情景，卻被那天賦卓絕的頭腦以研讀專業的態度加以反思。赤羽閱讀學生遞交的中期讀書報告，其中一份乏善可陳的題目是《Tractatus的自我觀》。他標註了題目中錯誤的英文簡寫，“請以全稱書寫”——右欄的校正排列密布，他的修改建議向來十分嚴密。但這會兒，命題和命題的組合方式及內容在他的腦海裏發生病變：
5   溫皇是危險的人。
……
5.6   溫皇的語言不代表溫皇的思想。
  5.61   但溫皇幾乎不撒謊。
            也就是說，這是一個充滿陷阱、謎題並由其主體主動構建，樂此不疲等待他人讀解的場域。但他並不在其中有意營造那些純粹欺瞞的愚蠢騙局。在等待答案的誠懇上，溫皇發自內心。
  5.62   不能相信溫皇說了什麽。不能忽視溫皇說了什麽。
            他既非正確，也非錯誤。他是一個自成的世界……等待介入的世界，充滿矛盾及同化力的世界。
  5.63   可能性是他的真實。
            對於他而言，有許多可能存在但是實際上沒有存在的事實。現實的事實只是可能事實的一部分，因此可能的事實劃出了邏輯空間的界限。每一個可能性就是邏輯空間的一個位置，而那些被占據的空間就是為真的可能性。
……
6   赤羽信之介首先應該思考，他為什麽要花費時間思考這個問題。
……
他給這篇普通的文章一個符合其水準的B，準備點開下一個word文檔，隨即發現這門課的作業他已悉數閱畢。畢竟在院系內也只有少數學生選修維氏——還是一位日本教師的開課，哪怕在高年級和研究生院裏他的口碑向來不錯。赤羽決定單方面把一部分原因歸咎給另一位令學生愛恨交織的教授。這時候二十三樓的玻璃窗往外，可以看到遮蔽鮮少的天空，藍逐漸呈現一種透薄而行將消失的質地，泛粉的霞光侵蝕了它，卻也沒有凸顯得鮮艷。總之彌漫著普普通通但使人心情放松的氣氛。赤羽看了一眼時間，接近五點。他合上了電腦，工具書插回書架，預備今晚繼續讀的一本放進包裏。還有鋼筆和木頭鉛、筆記本（什麽都寫：每日事項、尚未歸類的讀書筆記、偶然的日記片段）、黑色保溫水壺（每一撇咖啡沫都來自早晨精挑細選的豆子）、必須提醒溫皇下周即將截稿的期刊……
五點整，赤羽信之介關燈鎖門，鑰匙墜子是兩三年前還很流行的旅行青蛙。

—
如果說崇尚理性是他們這一類人的標誌，有一個人的自我壁壘之高，其理性邊界之難以摧毀，在溫皇的經驗裏也實屬罕見。溫皇至今熱愛逗引挑撥其底線這一項艱難工作，並源源不斷從中得到一些快樂。這是非常難得的，比案首的工作、音樂、戲劇都更為吸引人。赤羽信之介從天而降，嚴肅且驕傲，透析了溫皇的本質。同時他還相當鮮活，天然地拒斥一切令溫皇難以忍受的空洞。
畢竟他們不為愛而生死，但卻容易死於虛無的空洞。

本周這節課的尾聲，溫皇把視線從窗外收回。
“來談談‘對象’這個詞。什麽是‘對象’，舉一個例子。”
學生們的迷茫和不想作答都寫在了臉上。
“對象是簡單的……沒有部分或構成，因此它們不能被拆分或分解。並且對於每一個可想象或可描述的世界，或每個可能世界來說，對象是共同的。”他單手卷著書，目光略過臺下的學生，微笑。“比如，每天赤羽老師坐在我左邊的辦公桌，他就是，一個我的對象。不僅這樣，”不學無術的孩子只有聽到老師的八卦才會發出動靜，“如果我的業余愛好是連載小說，有且唯一的主角是赤羽老師，在各種可能性中，這是同一個對象。”
所有學生心照不宣地發出笑聲。
溫皇照著書本繼續念了一行概念：“一個對象，在這個體系中同時有著外部和內部兩種屬性。前者是對象偶然擁有的屬性，而後者是對該對象來說本質性的。”
“那我知道了，”不方便透露姓名的某位同學插言，“工作狂是赤羽老師的內部屬性，準時下班是外部屬性。”
這一次的笑聲更為響亮，鑒於該專業一度流傳二十三樓某辦公室永不熄燈的吊詭校園奇談。
“這位同學的理解，較為淺薄。”瞥了眼手表，溫皇決定在他最後幾分鐘的課堂內隨意——惡意發揮，“誠然今天準點離開辦公室是赤羽信之介的外部性質，因為他並不必須如此。但是與之相對應的內部則是，他可以選擇今晚加班或是休息。重點是這個‘可以’內在於他而構成了他的本質。順便說，現在赤羽老師確實已經收工。因為他今天要與我共進晚餐。”
溫皇向滿臉寫著不忍直視的學生們眨了眨眼。
“所以，諸君，”他愉快地說，以平均素質論這一班學期末應當一個A也無，“我們這就下課。”
在教室門外聽完最後五分鐘的赤羽信之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並為那些糟糕的期中報告找到了合適的理由。

-完-

[ 此帖被yanchouqiji在2020-08-23 18:51重新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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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anzi紅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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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樓發表於: 2020-07-18 0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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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哇好甜好甜，多谢太太产粮！辛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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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樓發表於: 2020-07-23 2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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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真的太可愛了！太太產糧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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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luogu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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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樓發表於: 2020-07-23 2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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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好甜啊orz感谢太太，温赤太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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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anchouqij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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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樓發表於: 2020-08-23 18: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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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 2樓(yanzi紅豆) 的帖子

谢谢喜欢！因为就是很想吃甜甜的温赤w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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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anchouqij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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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樓發表於: 2020-08-23 18: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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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 3樓(pf961298378) 的帖子

温赤当然是最可爱的啦！谢谢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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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樓發表於: 2020-08-23 18: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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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 4樓(yuluoguhen) 的帖子

有被甜到就好wwww谢谢喜欢，温赤最好吃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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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anchouqij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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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樓發表於: 2020-09-21 15: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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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07.17 【温赤】短篇合集 9.21 8楼更《理解论》

《邏輯論》同系列，繼續兩位老師的故事……老師們的精神博弈。

— hQT p&
理解論

“其間一刻，明與暗，愛與不愛，希望與絕望，一念之間，就是黃昏。”

“沒錯，是我。”他壓低聲音接起來電，向右側瞥了一眼。溫皇仰首擱腿，《人類理解論》向下大開，勉強遮在臉上。“稍等一下。”起身時椅腳悄無聲息，微攏住辦公室門以防備銹蝕的軸音，他繼續，“具體情形我已在郵件中說明……確實如此。假使不是難以忍受，且近日工作愈發忙碌，我亦不想在這種事情上浪費時間。”
赤羽側首，以肩骨和臉頰夾住手機，從衣兜裏掏出筆記本，迅速地記下對方報出的幾處校內宿舍。寫完時已在心中一一否決，不得不承認委托校方代辦住宿問題實屬失策。禮貌地謝過工作人員，他把幾縷過長紅髪別回耳後：“我會考慮。好。後續信息發原郵箱即可。謝謝。”
回走時發現溫皇小憩間醒過，將顛倒的洛克面孔擺正，除此外並無變化。
到第三個工作日，他陸續收到幾則後續房源介紹，考慮赤羽信之介之出身，特意照市中心租金飆高處為他圈點。溫皇饒有興致地湊上前同他一起觀摩，並以本地人的老練逐一指出其中如何惡宰外籍人士的門道。刪至最後一封，赤羽卻被吸引。這處獨棟洋房分列兩戶，高層業主掛靠J大為其尋覓合適租客。地址在鬧中取靜的一隅街，環境同他於本國的住宅相仿，租金近乎廉價。“這叫人相當懷疑此君用意圖謀不軌。”他拿光標漫不經心地在價格上打了個圈。
溫皇向下瀏覽道：“總有他的道理。”他們一起欣賞屋主人古典舒展的裝潢，照片重點展示了滿栽植物無處下腳的陽臺。正廳鋪陳整塊雪白長絨毛地毯，房間內有一壁不得不叫赤羽動心的實木書櫃。但某種蹊蹺經驗表明，凡溫皇鼓勵的必有其耐人尋味的另一面。他閱讀附加的小字說明，原來並非整戶出租，須與屋主本人合住。難以想象這樣重要的信息沒在開頭說明，作為挑剔之人，難得的熱情迎來如此快的打擊。
“又及，賴因小女出奔求學，家中貓兒無人照料。企盼租客富有愛心，善於忍耐，閑暇時看顧此貓進餐及遊樂嬉戲。”赤羽念出聲，不免被其中的荒謬逗笑。這樣的要求，仿佛同住屋主反倒變作寓居的鬼魂，竟寧可把自家寵物交予他人。他將這封無理取鬧的郵件一並刪去，不著痕跡地睨了溫皇一眼。男人正替他惋惜，力陳薩特寫作時必須懷抱愛寵，如擁虛無*，福柯的癲狂*靚照榮登各大出版社作者頭像……足證貓咪之於哲學工作有無可取代的重要性。
赤羽關上郵箱界面，一手托腮，轉向溫皇眨了眨眼。“可是我小時候罹患哮喘，”他不免想起公共衣帽架上的深色大衣某日粘黏的可疑絨毛，“有輕微貓毛過敏。”
溫皇難得哽住：“……沒想到，您竟然比我想象中要脆弱。”他又輕輕從鼻腔笑出聲，“小時候一定是個麻煩的小鬼。”

誠如溫皇戲言，他童年的麻煩無止無期。相形之下，哮喘只是不足掛齒的尋常病癥。困擾他更為深遠的是另一層面的異常。過去在京都舊家，照管他們的幼師挨個看孩子們的畫作。赤羽用彩鉛畫了一朵、兩朵蝴蝶翅膀。他喜歡將筆頭削得極尖銳，以便描刻光暈閃爍的薄鱗。畫面細致遠超幼童基於自身印象塗抹出的抽象輪廓。年輕女人開始誤以為赤羽具有畫家的天分。她替桐山家由衷欣慰，摸著小孩燦爛的紅髪說，信之介的蝴蝶畫得很美。
他十分困惑於“蝴蝶”這個詞。女人指點他，繼續畫呀。他搖頭，示意自己已經完成。女人不解道，還有身體的部分。赤羽輕聲輕氣說，沒有了。他小心翼翼擡起鉛筆，同紙上相類的一對鱗翅停留在筆尖，如呼吸般扇動。為使大人信服，他指著那對翅膀說，它就在這裏，沒有別的，我已畫完。幼師神情困惑，之後露出驚懼的樣子。赤羽被她弄得有些羞赧。他一向乖巧，不喜歡給別人帶去麻煩的感覺，但絲毫不知哪裏出錯。伴隨手腕抖動，兩盞薄金對翅振翼高飛，他轉過年幼秀挺的頭顱，循著它遠去的軌跡遊移眼神。
很快桐山薰親自帶他去往私人醫院。赤羽做了視力檢測及腦部CT掃描，之後轉去看兒童心理醫生。醫生指著一排標本，令他指認自己所看到的。赤羽初次見到蝴蝶的蟲孑原身，銅釘穿透其中，將它們的屍身拴牢。強烈的厭惡感卷席而來，他扭頭，同樣的玻璃外，四枚輕逸碩大的翅膀翩飛。經過幾個秘密療程，醫生宣告幼子已痊愈。“您擔憂過甚，還給這孩子太大壓力。”服務於家族的中年人向桐山薰鞠躬，“小孩子在大腦發育過程中往往具有一些不在成年人常識內的幻覺與想象。是信之介太過靈慧。”
確實也是他過分聰敏，從大人的行為中讀懂了事件深意。那雙灰色的瞳裏躍動冷峻以極的光芒，赤羽沉靜地告訴醫生和義父，及其他一概來問詢者，再也沒看到過那奇異的幻覺。為使童年這一經歷不影響赤羽的履歷，桐山薰將此事壓下。唯有少數人知曉他接受過長期心理診療，連伊織都以為那不過是少時一場病而已。他表現得滴水不漏，唯獨自己知道，只有翅膀的蝴蝶從未離開。
壓抑的成長期，桐山薰於政局退敗而將希望寄托於他們；最親近的友人糾纏青春之愛，他獨處於外；赤羽匿身在另一重彼岸國度時，從無嫌隙的兄長同家族決裂出走。幻覺仍如影隨形，他第一次念《詞與物》：“通過設法揭示這種最深層的層次不齊，我把諸斷裂、不穩定性、空隙歸還給了我們沉寂的和天然靜止的大地；在我們腳下再次顯得不安的正是這個大地。”永恒的潮汐進入肺腔，那羽蝶翼如約而至，回環飄泊，在空中劃出裂縫。他得到了抵抗還未出生卻已玷污他的命運、抵抗使一切沉淪的虛無之憑靠。
最近且久違的發作是在飛機帶著一份教職落降於異國時。離去前，他向衰老的桐山薰講：“太平盛世，或許早就容不下您與諸位同儕的野心。這古老的怪物之家本已聲名狼藉。過去的竭力呼喝化為塵埃之音，這是誰都不能阻擋的。我更想請求您放過自己。”
相隔雙層舷窗，赤羽在如註雨幕中清晰看到它。他一雙細白的指尖抵住邊緣，幾乎譏誚地垂眸註視平展有一整面窗那樣大的鎏金青光。這畸病近乎杜撰的精神異變，把他的沉浸表征為具體的顏色、輪廓，親密無間，無法脫離。哪怕在生命中他反感幻影所歸之種屬至極——莫若說是因此而對一切蟲類心生惡感。他從未將這冰冷的虛幻之物看作同伴，雖然他們血肉與共，卻渾然不同。赤羽視它為摯親仇敵。

秋冬時溫皇穿藏藍高領毛衣，靛色襯脖頸上的青筋。他本就高拔，不言不語時顯得相當孤峙。但面對赤羽，男人時常笑得溫柔莫測。“赤羽老師”，多數時候他這麽稱呼，指著自己的學生漫不經心又仿佛別有用意地拖長調子，說：“妳們赤羽老師——”偶然的時候他冷冷淡淡地念他的姓。他便註意到男人細長眉目，一旦板起面孔，就顯出一番十足薄情的樣子。初識未熟，雖在一間辦公室，溫皇出沒如鬼，而赤羽履行鐵鑄般日程不動搖。學生後來同赤羽說，開組會時溫皇稱他為“我們中的康德”，有時候是“紅髪伊曼努爾”*，以示對新進同僚作息的震驚和絕不妥協。
赤羽永遠客客氣氣：“溫皇先生，溫皇先生！”不過從某同事處獲悉溫皇出身苗醫世家，年輕時在中學熱衷生物，堪稱實驗室殺手。兼之武俠小說在學生間永不過時，故他們幾屆曾流傳一極其響亮的稱號。他當著溫皇的面，預備將那四個字說得抑揚頓挫，高低起伏。“神、蠱……”只到一半，便被傾身過來的男人攏住嘴。溫皇面露無奈，把一雙窄目瞪大，直言要探明誰向赤羽出賣自己。他既已達目的，便從善如流地沒說下去，畢竟赤羽信之介向來貼心，但實在忍不住笑起來。溫皇掐了他的面頰。那手大而瘦極，力道很深，指骨寬凸，帶來冰冷乾燥的風。溫皇其人，他敏銳地想，即便說笑時，雙手仍是無動於衷的寒冷。
他們的曖昧期來得太迅速，十天同一千天沒有任何差別。只要有遇見的那日，終將在對方的瞳仁裏讀出自己。並非光線倒影，而是自我深陷在另一個截然不同的靈魂中。這感覺很怪。有時，僅僅是覺察到自己為另一方觀照，便仿佛得到某種冥冥寬慰。更多的時候……溫皇與赤羽聯袂出席展覽開幕，新書發布會總排著兩個相鄰座次。每周四在同一教學樓上課，於是中午先學生一步在附近隱蔽的小巧洋食店搶得午餐位……親近時刻之下，極強烈的吸引力之下，一種更深的渴望根植。溫皇的風度翩翩，頭腦卓絕，那真是一種誘惑。赤羽內心燃燒，幾乎為要與他匹敵、要他頹敗的爭勝之欲充盈。反之亦然。那些相顧、理解、輕盈的快樂，諸般情愫，在臨界舉足不定。宿業知己面前，豈容驕傲？讓步便要得到愛，但誰將為誰踐踏？他們都在這一刻充滿遲疑。
何況，溫皇搏動著一顆黑暗之心。

有一個傍晚，仍困擾於前夜噪音，赤羽在聽無趣報告時昏睡過去。醒來天色已經全黑，他既深感抱歉，又驚於竟無人提醒自己。獨有一扇窗在高樓打開縫隙，透進戶外混雜的污染光，那是被侵蝕的顏色。他的姿勢毫不雅觀，竟仰首，束成低馬尾的頭髪盤繞下顎。赤羽卻短暫地靜止不動。有一股張弛的吐息靜在咫尺。因為他正枕著溫皇的肩頭。
溫皇不在看他，或許是已獨自觀賞足夠。手卻纏繞著一綹赤羽脫出辮子的紅髪，他正專心地盯著它。那自然是赤羽渾身最為美麗的部分之一，在沒有內部光源的房間裏像一截猩紅天鵝絨。他又覺得那如同溫皇小指上的淌血傷口。這時溫皇說：“妳的脖頸上正仿佛有一道割喉留下的創痕。”他漆黑洞徹的眼珠又垂了下來，不能說不含著綿長情意：“這麽看像赭色，平時便紅，只是紅。我第一次看它低垂時，順服地燃燒，我想的是這一句，妳想過嗎——”
他無言地追隨喉結起伏，在心中默念：though your sins be as scarlet*。罪必朱紅，要成白雪，那溫皇以怎樣的雲叢之身，竟敢為他的罪狀陳詞？男人即便連頭的方向也不曾轉動，卻令赤羽感到處處被他環繞。像海，更像海一般的蟒蛇，不同於沉溺，是溫皇想讓他為自己窒息。如果不，那他就伸手扼上要害。
“其實我懷疑，不，我這樣猜想妳。”溫皇繼續，他表現得經驗十足，“妳內心深處希望為某樣崇高主宰，或許不是單一的人，但一定有對這樣東西的想象。妳可以因此毫無保留地奉獻，令妳的傲慢和夙慧有所歸宿。由它填滿妳的空洞。”他短促地笑了一聲，並且不讓赤羽離開自己的肩骨以便對話：“我覺得妳嫵媚。”
赤羽的慍怒是如此平靜。但熔巖卷席沙礫從他陰郁下來的眉眼流淌四溢，尖刻如震悚閃電。他微擡下巴，傷口從頸上剝落。“其實最合宜於妳的是愚人。”他於是與溫皇耳鬢廝磨，“讓妳去嘲笑他們，指教他們，於他們之中孤身獨立，然後在空洞中得到驕傲的慰藉。今生今世受自我的折磨，而不再因為我的存在得到別一種脅迫。鬥爭，鬥爭有妳自己足矣，不必證明我們中誰能取勝。”

溫皇的過去在唾手可得與永恒的超越間遊走，他的未來也將如是。沒有什麽不能得到，所以沒有什麽需要理解。復雜的事物要去一一厘清，但溫皇本就有比一切更幽深、錯綜的頭腦，於是任何東西都不能超過他的度量。他固然被愛，卻也看低它們。溫皇渴望更遙遠的，並且由於輕蔑的天性，他將本可以幸福的人悉數引入深淤中。而他獨自繼續。
直到一個髪色血紅的同齡人自危機脫穎。赤羽竟對他的遊戲了如指掌，且他不僅要勝，還要把溫皇也拉跌棋盤之中。溫皇因此快樂，然而逐漸與往日不同的驚覺包裹了他。他衷心疑惑，何以赤羽信之介竟相類而全然不與他相似？又何以兩具渾然不同的骨骼，竟在談不上激揚的平常生活中，反倒生出血肉的誘引？
那個溫皇忽生試探的房間裏，還有一句話沒有說出來。就在赤羽柔情似水又冷怒非常的耳語後，他幾乎脫口而出：我有權要聽妳為痛苦呻吟。
為恭賀赤羽喬遷之喜，更重要的是打破兩人忽然冷淡的關系，溫皇便請他去看中國戲。對這出戲的興趣來自史精忠朋友圈，也是年輕人私下向老師說了赤羽近日大為頭痛。宮本總司當晚亟聯系幼弟，言及自己在本市有一間房，應當合乎要求。赤羽立刻意識到那大概就是宮本離開他們近二十年間的棲身地。他猶豫片刻便答應，隨即收到某個眼熟的地址。總之，赤羽老師終於可以搬家的消息遍傳全院，學生與老師紛紛祝賀。
他以严肃的態度對待古老戲劇，雖然潛意識裏留存的記憶都不有趣。從小穿著極盛，和伊織出演義父身邊一對教養良好的金童玉女。能劇上演期固定，逢年節他們還要前往這些國寶家庭逐一拜訪……赤羽仍舊穿戴稍盛，羽織的底色以傳統叫法稱為藤煤竹。他把長發解開束縛，如此垂瀲肩下，如人玉立時莊重。溫皇在身側，依然深藍幽黑，神容溫和蒼白，一雙令人側目。
比之能劇演法克制枯澀，內裏顛簸癡狂，戲很好，且討赤羽歡喜。但那故事的最後，淳于生燃指便勝過海潮僧音，去了忉利天上，一樣是幻夢。講人人如螻蟻，又要講大徹大悟*，對他們這樣的人，卻什麽也沒說出來。若是為不受情羈，那溫皇豈非出生即升天。赤羽想了一個溫生受渡的模樣，不免極被娛樂。
分明亮時天色還照有霞光，等看完戲出門，竟下起恐怖大雨。雲層烏黑，翻湧如深海漩渦，雨水和閃電一起傾瀉。誰也沒帶傘，眼看停車場近在眼前，溫皇脫下外衣，罩攏兩人頭頂。他猝不及防為黑暗和一股氤氳之氣侵襲。他們沖入雨幕之中，鮮少有這麽狼狽的時候，一件衣物顯然不能完全抵消傘的功用。水滴十分沈重，將布料捶打得凹陷。兩人渾身頃刻變得潮濕，很快感到自己的寒冷，與咫尺間肉體的溫熱。雷聲劈得太響亮，雨聲更加瓢潑喧鬧，那仿佛為他們引往另一方懸擱的天地。赤羽今天甚至踏一雙木屐，他踩進水中，如陷雲霧。唯有溫皇扮著他肩頭的手有實感，哪裏都潮濕，獨它乾燥。赤羽眼角的余光瞥向衣罩之外，一圈無身之蝶銜尾而飛，在如鬼青空中相遊嬉戲。
他不免足下一滯，將要跌跤，羽織飽蘸雨水，恰似拖曳沉重尾羽。溫皇下意識去攬他腰，用力過剩，不但阻止赤羽摔倒，幾乎將他勒得調轉了方向。兩手顧及這邊，那不堪重負的濕衣就此落地。溫皇維系著將男人擁在胸前的動作，無奈一笑，似乎想說什麽，卻見赤羽仰首看他，眼神直接觸碰雨幕，宛如火光。那兩只眼睛，甚至連眼睫都是朱絳的，眼珠卻像焚燃後的灰燼。此時此刻，余燼上又再次燃燒。

那是從所未見的一雙巨大蝶翅，紋路漆黑，底色青紺，因雨水沖刷而仿佛兩翼即是汪洋。赤羽閉上眼，睜開眼，徐徐翕張的翅膀依然，從男人背後羽鱗蔓延。雷霆長鳴，閃動雪亮的光，如同照徹地面一切。從今把夢蝴蝶搯了羽翅，戲中唱詞作響，不由他不看。這一刻赤羽內心既感到虛幻，又似乎塵埃落定，有孤註一擲的平靜。幻象從今日得到人身。
他們便這麽分享這個懷抱，溫皇神色諱莫如深，薄唇莞爾，他用口型說：赤羽，不生氣了麽？

-完-

* 薩特為自己的貓取名為Nothing。
* 福柯為自己的貓取名為Insanity。
* 康德雷打不動的可怕作息梗，據說他甚至從不走第二條路。
* 妳們的罪雖像朱紅，必變成雪白。雖紅如丹顏，必白如羊毛。Though your sins be as scarlet, they shall be as white as snow; though they be red like crimson, they shall be as wool.——《以賽亞書》
* 內容出自《南柯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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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樓發表於: 2020-11-14 2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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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如劍、雨如霜，電掠秋雨山河鳴

醉顛狂、雨飄紅，血披秋水一色劍

舞秋月、佾江風，也是疏狂也任真

難為知己，半生飄零愁是雨；難為手足，一夢吹醒江無雲

07.17 【温赤】短篇合集 9.21 8楼更《理解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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