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雨布布文學 01.17【双秀.南北（原無鄉X倦收天)】《歸泊》更新37 243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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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7【双秀.南北（原無鄉X倦收天)】《歸泊》更新37 243F

【南北】歸泊

　　　01.
　　
　　血光弥漫的夜空，暗暗沉沉地笼罩。废弃地的机电器械如山堆积，高大的黑影在泛红的夜幕下怪物般张牙舞爪，仿佛时刻会轰然扑倒下来。疾风穿过锈迹斑斑的缝隙，割裂破碎，发出凄厉又飘忽的惨声，丝丝缕缕粘连不断。
　　
　　血流过紧握的手，模糊了枪械表面的暗色反光，一滴滴散落在黑色的泥土里，尚未印下暗红色的液渍，便被疾奔的两双脚步踩得不见了痕迹。
　　
　　冰凉的风平息不了空气中的狂躁与杀意，从脸颊边尖叫着掠过，送来远处紧咬不放的追杀声。铁锈冷得甜腻的死气如细网般连绵弥散，在急促的喘息里越缠越紧。汗水落在眼里，细微却尖锐的刺痛仿佛最后一根稻草，砰然崩断了紧张的精神。一刻的恍惚，被脚下丢弃的铜管绊了个踉跄。
　　
　　“怎么了？”身边的人停下脚步回身扶稳了他，带着担忧扫过他的伤处。
　　
　　他摇了摇头，声音因喘息而干涸，“没事。”
　　
　　正要继续前行，却被拉住了手臂。琥珀色的眼眸里倒影着远处微弱的光，不容拒绝地看着他，“休息一会儿。”
　　
　　他不赞同地蹙起了眉：逃命的每一秒都很珍贵，他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本该是个低危的侦查任务，却正好踏入对方设下的陷阱。十个轻装简武的人被三倍全副武装的敌人围剿，一番惨烈的血战，最后只剩他们凭借十多年的默契配合着杀出重围，在夜色掩护中逃入这片荒凉的机械坟场。
　　
　　近二十年的战争，军工业的快速更新与消耗，在城市外的荒野留下了无数个类似的机械废弃场。废旧的微型仪器，淘汰的笨重机械，层层叠叠堆压成高大壁垒，形成迂回混乱的窄道，仿佛一座死亡迷宫，充满着死路与陷阱。
　　
　　但于他们，这却是一线生机。借助复杂的地形掩护，他们得以暂时躲避剿杀，逐渐拉开追捕的距离。
　　
　　他们停下的每一秒，追兵都在靠近，此刻不是松懈的时候。
　　
　　他张嘴想要反驳，倦收天却抢先截断了他的话，“你的伤口需要止血，不然会暴露我们的行踪。”
　　
　　他顺着那人的示意看向来时斑驳的泥路，暗光明灭下，半埋铁器表面上星点蹭着暗红，痕迹不多，却足以显示出他们的去处。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妥协：不是不知道这是倦收天想让他休息的借口，但是留下一路血迹的确不利他们的逃脱。
　　
　　他接过倦收天递来的水壶，甘凉的水滋润了干哑的喉咙，也清醒了因失血而昏沉的头脑。倦收天从腰间取下纸牌大小的铁盒轻轻一按，细微金属碰撞声中，精密的仪器层层打开，又迅速重组，一眨眼间，已成一个自带荧光照明的小型急救医药盒。倦收天熟练地将短剑消了毒，然后小心地割开他手臂伤口边的衣料。
　　
　　那人挨得很近，奔跑后蒸腾的体热，近在咫尺，如有形般接触着他的皮肤，骤地打乱他的心跳。饱满光洁的额头就在他唇边，只要他微微转头就能尝到那上面细碎的汗珠。杂金的发缕粘在额鬓，形状飞扬的剑眉因专注而微蹙。在他的注视下，一滴汗水越过眉角滚落，带动低垂的纤卷睫毛微微颤动，乍然溅起他心中涟漪圈荡。
　　
　　那一瞬，他突然就想去吻一吻倦收天带着汗迹的皮肤。混着那人气息的点点咸涩，却会在舌尖萦绕出甜美，让人忍不住细细吮吸。细密的睫毛会如蝶翅般微惊地一扇，带过细微的凉风，从来坚毅锐利的眼眸里便只柔柔地剩下他脸庞的倒影。
　　
　　濒临绝地的险境，生死存亡的血战，迸溅出恐惧的副品——冲动。他不怕死，他却怕这会是他死前最后的机会。
　　
　　想要放开压抑已久的情愫，想要坦白深埋心里的渴望，把他此生的执念向那人剖析个明白。
　　
　　他的喉头动了动，咽下了这不合时宜的冲动。
　　
　　现在不是时候。
　　
　　他要的表白，不该夹杂在混乱中，不该滋生于恐惧间。他不会死在这里，倦收天也不会死在这里。他们还会有很长的时间在一起，而他自少年时起的等待与心意，也值得一个更好的时机。
　　
　　伤处突如其来的刺痛打断了他的思绪，他不禁轻哼出声。倦收天手一顿，抬眼看他，待他摇头示意无事，低头继续将冲洗干净的伤口包扎起来。
　　
　　原是做了千百次的事，倦收天却仿佛是一次般全神贯注。倦收天的认真恍如一股微风，柔和地波荡开来，吹散了他心里烦扰，湛然宁静。耳边寂寂，只有两人逐渐趋同的呼吸，一缕杂金的发丝随风滑落，在凤眸前晃动着暗影，挡住了那人的侧脸。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拂开那发缕。堪堪触及，倦收天却猛然扣住了他的手腕，警觉地抬起眼，凤眸里闪过金色锐光。
　　
　　身体一僵，胸腔里有东西重重摔落，空余沉沉的一片黯然。
　　
　　虽然知道自己举动透着暧昧，但也不曾想倦收天会如此断然地……拒绝。
　　
　　这一念才方闪过，便感到倦收天骤然使力，将尚在愣怔中的他扯到身后，同时金色短剑脱手而出，机关咔嚓的瞬间，剑尖延展伸长，剑柄尾端处亦弹出了一鞘短刃，薄锋偏转，双刃旋转着飞至半空，喑哑的金属割划之声伴随星点火花，随之机械爆裂的轰隆撕开了寂寥夜空，两架借着夜色靠近他们的微型无人机燃着火焰坠落在废弃堆顶，跌撞着滚过层叠的废器。乒乒乓乓的尖锐声响回荡在空中，直到翻滚不断的无人机最终歪倒在废器堆半坡安静燃烧，那刺耳的声音都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他与倦收天对视一眼，同时起身全力奔逃。
　　
　　他们所处的位置已经暴露，敌人很快就会追上来。
　　
　　铁器的冷硬透过薄薄的土层，硌在急促奔过的脚步下，传来细微的钝感。明明是万分危急的状况，他心里却不可抑制地松了口气：方才倦收天是察觉了四周的异样，并不是对他动作的拒绝。
　　
　　倦收天，恐怕都没意识到他举动之中的意味。
　　
　　然而这口气并没有松多久，身后逐渐清晰的嗡嗡声追命而来，铺天盖地般汹涌扑近。想要悄声藏匿已是不可能了，如今便只有拼死一搏。
　　
　　倦收天显然也是相同的想法，短暂地回身一瞥，金色双刃再次掷出，飞旋的一个来回，空中已炸开了数朵火焰，纷纷燃烧陨落，照亮了周围逐渐聚集的其他四十多架无人机。
　　
　　这类无人机所配备的火器射程较短，却胜在体积小巧行动迅捷，往往用于对方不注意时悄悄靠近偷袭攻击。如今失去了黑夜的掩护，目标位置一清二楚，无人机的优势便荡然无存，数量虽多倒还不足为惧。
　　
　　但恐怕这只是用来拖住他们脚步的先遣部队，地面武装随后不久便会到来。
　　
　　所以，要速战速决。然后找到合适的地形，做好决战准备。
　　
　　他的剑早在之前战斗中断折，手上武器是逃命时捡来的敌方新型枪械。果然是资金雄厚科研变态的极端组织魔域，中短距突击，火力足，准头高，他一枪一个，不一会儿便打掉了一半的无人机。
　　
　　倦收天拉他侧身躲过子弹，将落网近前的一架无人机一剑挥成两半，挑眉看了眼他手里的枪械，“之前这么狼狈，你倒还惦记着要捞好东西。”
　　
　　他一边帮倦收天解决了8点方向靠近的两架，一边笑着回道，“随手顺来的。你若喜欢，下次我弄一箱来给你。”
　　
　　“两箱。”倦收天笑了一声，旋身又将他击落的无人机一腿回踢至半空，撞翻了一小串飞来的仪器，接连地噼啪冒出了黑烟，摇摇晃晃地坠落。
　　
　　“啧，贪心。”他故作不同意地摇了摇头，手上半刻未停，一团团炸开的红焰照亮了再次干净了的天空。
　　
　　倦收天大笑着转头看他，琥珀色的眼中倒映着天边陨落的最后一朵火花，似有光晕流转。他微微一愣，却见那人眼中的笑意蓦然凝滞。
　　
　　“小心！”倦收天猛然向他扑去，重物落地的声音掩不住子弹穿透皮肉击碎肩胛骨的锐响，炽热的液体从那人右肩滴落他的脖颈，寂静的夜里，倦收天忍痛而抽紧的喘息在他耳边刹那悸心。
　　
　　被火光映得泛红的天空下，他看到了那只混在废弃物中偷偷靠近的无人机。残坏的顶端机翼丧失了飞行的能力，底端的滚轮却完好无损。瞄准镜上有裂痕，武器系统恐怕也有损，所以一次射击之后才没了声响：它的系统需要调整。
　　
　　但下一次袭击或许就在眨眼之间。
　　
　　紧急之中，他抓起手边枪械，也顾不上瞄准，砰砰砰猛地一顿乱射，将那追踪器打进了废弃山的深处。却不料那子弹的冲劲，如池塘中的波澜，顺着层层高积的废器，颤巍着扩散出去，仿佛最后的一根稻草，让原本掩护着他们的高大黑影如危楼般摇晃了起来。
　　
　　他低低骂了一声，在那几百吨重的钢铁失了重心砸落下来的瞬间，发力拥住了身上听到声响正要抬头的倦收天，猛地滚了几滚，让开了地方。
　　
　　强大的冲击带着震耳欲聋的巨声，震动天地，扬起滚滚飞尘。四周的废堆在这山摇地动的震动也渐渐不稳，本就胡乱堆积的仪器晃荡着，纷纷滑坡滚落。
　　
　　他紧紧抱着倦收天，如方才倦收天那般，用自己的身体保护着对方。
　　
　　接连的轰隆震动逐渐停止，留下迷雾般的尘埃茫茫。
　　
　　“阿倦，你怎样？”他微微撑起身体，去看倦收天状态。这么一动，便觉得全身被碾过般剧痛。他咽下喉头冲上来的腥甜。方才几个重物砸在他的背上，压断了几根肋骨。
　　
　　“我没事。”倦收天抹了抹嘴角的血，虽然有他垫着，那冲击力仍旧让那人受了内伤，“你如何？”
　　
　　“死不了。”他有些虚弱地扯出一个笑容，躺倒到倦收天身侧，“不过接下来要麻烦你了。”
　　
　　倦收天蹙眉查看他的伤势，想要去拿医疗盒，却被他制止，“现在没有时间治伤了……来路被堵，我们需要赶快走。”
　　
　　几座废器山的倒塌将他们来的道路堵了个严实，敌人暂时追不过来。这是他们逃出生天的唯一机会，不能浪费时间。
　　
　　倦收天明白他的意思。但或许是他狼狈的样子有些凄惨，竟让那人突然恼怒起来，狠狠地撂下一句，“下次不准这样来挡。”
　　
　　他笑了笑没答话。他知道倦收天心里是难受了。
　　
　　只是倦收天双标得未免明显，明明是倦收天先这样拿自身来给他挡子弹的。倦收天因此受了伤，他心里又如何不难受。
　　
　　何止是难受，他愿意自己伤了千百倍，也不想倦收天受伤。
　　
　　他的双手被压在两台笨重的航空喷射器下，几乎失去了知觉。倦收天用尽全力只能抬起一条缝隙，让他抽出手。
　　
　　他试了试，却不由苦笑。
　　
　　仪器下戳出的钢铁穿透了他的手掌，深入地面，将他的手牢牢钉住。除非抬开整个仪器，不然他脱不了身。伤了右肩的倦收天显然是举不起两吨重的仪器的。
　　
　　他抬起头，撇开了眼边被汗水浸湿了的发缕，胸腹的伤势让他连喘息都如刀割一般。他看着拎剑比划着要如何将仪器肢解的倦收天，“阿倦，没时间了。”
　　
　　“马上就好。你暂且忍忍。”倦收天举剑砍在喷射器上，剑刃过处火花四溅，仪器上却只开了一个小口。
　　
　　能耐航空过程中的剧烈温差和摩擦变形的合金，哪怕是特殊金属所制削铁如泥的利剑，又如何能轻易砍断。
　　
　　“阿倦！”他提高了声音，似乎要让那几个字印进倦收天心里一般慢慢道，“没时间了。”
　　
　　“我不会扔下你一个人的。你别想了。”倦收天瞥了他一眼，抿紧了唇。
　　
　　“我也不想你扔下我一个人。”
　　
　　倦收天闻言神色微松，转过来看他。他笑了笑，示意自己的手臂，“砍仪器不如砍这个容易。壮士断腕，砍了手，我们一起走。”
　　
　　倦收天震惊地看着他，片刻后那震惊又成了恼怒，猛地转过头，咬牙切齿道，“别开这种玩笑。”
　　
　　“阿倦，我没开玩笑。”他的声音很平静。倦收天握着剑的手却微微颤抖起来。
　　
　　“别胡闹。”倦收天埋头砍划着仪器，金属割划的声音嘶哑着，尖利刺穿鼓膜。
　　
　　“阿倦，没用的。”他看着倦收天绷紧发白的指节，轻轻叹息。
　　
　　倦收天没回话，发泄般狠狠砍在痕迹斑驳的仪器上。剑眉紧蹙，眉骨投下的阴影中，只有琥珀色凤眸盛着星点微弱的光亮。浅色的唇抿得紧紧的，那熟悉的倔强，总是让他心疼。
　　
　　他合了下眼，又狠下心地睁开，一字一顿地坚定道，“倦收天，你想让我死在这儿么？”
　　
　　倦收天身体一震，手中的剑却再也落不下了。
　　
　　“阿倦，没有时间了。我不想死在这里。”
　　
　　那凤眸中的光一点点熄灭。他知道倦收天也终于承认了这是唯一的办法。只是看着倦收天颓唐的样子，他的心蓦然恍如那仪器一般割痕淋漓。
　　
　　倦收天沉默地半跪在他身侧，用布条将小臂扎紧了，截断了通往心脏方向血脉。扑克牌大小的医药盒是他们的标准装备，虽然倦收天那个丢在了方才的混乱之中，但是他身上那个还在。倦收天取出他的医药盒，将仅有的两只局部麻醉针打进他的手臂。
　　
　　麻药作用得很快，但他们两人都知道这点麻药对于断臂之痛而言几乎没用。
　　
　　“给我点东西咬着。我不想这么快就暴露了我们的所在。”他示意倦收天手边的那卷纱布。他不想自己忍不住叫出的痛声乱了那人心神。
　　
　　倦收天没有动纱布，反手用剑隔了一块自己的衣服，卷了一卷递过来。
　　
　　他没有动，又看了眼那纱布，抬头认真地看进那人的眼眸，“阿倦，时间宝贵，等会儿别停下来费心处理伤口。只要止血了就好，其他的别管，我挺得住。”
　　
　　“我知道。”倦收天的声音少有的冷冽，却掩饰不了凤目里泛红的湿润。
　　
　　他迟疑了一下，又道，“阿倦，对不起这件事要你来做。记住，你在救我的命。对此我只有感谢。”
　　
　　“你话真多。”倦收天不耐烦似的别开眼。
　　
　　他笑了笑，假装没看到那人眼中的水意，低头咬紧了布卷。
　　
　　倦收天慢慢举起金剑。
　　
　　他看到那抹隐约的光华里，一道细微闪亮随着剑刃落下，湮没尘土里。然后就是铺天盖地的疼痛，潮涌般卷来，撕裂了他的身体，混沌了他的感官。眼前只剩下血一般的暗红，耳边潮滚隆隆嘶吼，四周的一切都仿佛消失了，寂清的夜，危机四伏的迷宫，都被浪潮般的疼痛所席卷替代。连时间都扭曲起来，分秒如度年月，又或是所有年月都只是最初那一秒的痛，无止境地延续下去。
　　
　　
　　

[ 此帖被bonferroni在2023-01-18 12:00重新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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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樓發表於: 2016-05-30 1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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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2.
　　
　　他好似在烈焰之中灼烧翻滚着，被火焰撕扯咬噬着，身体里却生出了寒意，仿佛有个黑洞，一点一点抽走他内里的力气与温度。他开始冷得打颤，那寒冷如冰般逐渐蔓延，覆盖他的五脏六腑。连那血红色的四周都开始黑暗起来，空空茫茫，却又密实得令人喘不过气。
　　
　　“无乡……”
　　
　　他努力看向那声音传来的远方。
　　
　　“……无乡，醒一醒……”
　　
　　那里好像有亮光。
　　
　　“……无乡，别睡着……”
　　
　　那光很暖，透过黑暗静静笼罩着他，让他的身体逐渐回暖。
　　
　　他想走进那亮光里，但那亮光里隐隐跳动着火焰，灼热而疼痛的火焰，让他犹豫。
　　
　　“……无乡，求你醒来……”
　　
　　是阿倦！
　　
　　刹那间光亮吞噬了黑暗，疼痛再次涌来，他的感官却逐渐清晰。风中柴火噼啪伴着树叶瑟瑟，他睁开眼，跳跃的火焰照亮了近前的那双布满血丝的凤眸，细长的睫毛上仍带着湿润泪迹。
　　
　　蓦然心疼。好像从未没见过倦收天如此痛哭狼狈的模样。
　　
　　以前总是担心倦收天一幅流血不流泪的傲骨，再痛再苦也要硬撑，恐怕过刚易折，总要想法设法让那人心里的难受宣泄出来才好。
　　
　　如今才知，硬撑也不好，宣泄也不好，原来自己其实根本舍不得倦收天痛苦难过。
　　
　　“阿倦……”他想去擦拭倦收天的泪迹，手腕处的巨痛却让他突然意识到，他再也无法这样做了。
　　
　　倦收天轻轻搂了搂他，又仿佛怕弄疼了他一般旋即松开。火光里，倦收天的神情已然镇定，只是肢体触碰之时，他仍旧感觉到那人身体的颤抖。
　　
　　“你现在不能动。你方才有了休克反应，心脏骤停。”倦收天将手里捏得变形的肾上腺素空管放回了医药盒。
　　
　　他的伤处都被仔细处理好了，肋骨处也上了简易夹板，让他几乎动弹不得。
　　
　　“我们在哪儿……这里生火安全么？”他一边问一边吃力地打量着四周。
　　
　　倦收天身后是片茂密的树林，身前却是荒凉的平坡，坡后两百米处有什么高高大大的黑影，歪歪斜斜地堆积着，仿佛长满厉牙的血盆大口，要把人一口吞入。
　　
　　机械坟场！
　　
　　不行，这里太近了！这里还是敌方的势力范围，更何况他们有追兵在后。倦收天生了火，等于给了敌人指向灯。恐怕不一会儿追兵就要围拢过来了。
　　
　　“阿倦……我们需要移动……”
　　
　　“你现在不能动。”倦收天坚定地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他被血浸染的衣服上，又忽然软了口气，“你放心，我已经布置过了。”
　　
　　“什么布置？”他不由蹙眉。说好的，断了手之后就立刻离开，有多远跑多远，无论如何，他们两人都挡不住的几百追兵。而央千澈等人的支援又不知何时会到。
　　
　　如今他连坐起来都难持久，想要护着倦收天更是无力。
　　
　　倦收天看到他眼中的不赞同，解释道，“我们这样跑，跑不了多久，也跑不了多远。你手上的伤止不了血，肋骨的伤更是时刻有戳进脏腑的危险，我必须要先救你。”
　　
　　“你答应过我……”
　　
　　“我没答应。我只是说我知道了。你在想什么，我很清楚，但我不会拿你的性命去赌。”倦收天有些烦躁地站了起来。他这才察觉那人全身的血污几乎把迷彩的衣服染成了暗红。
　　
　　这是他的血，还是倦收天自己的？
　　
　　他忽然反应过来，倦收天方才一直用的是左手，而回避着受伤的右肩。
　　
　　“阿倦，你的伤……”
　　
　　“我没事。”倦收天下意识地侧了侧身，挡住了他探询的视线。
　　
　　还想瞒？
　　
　　“阿倦……”
　　
　　“嘘——”倦收天忽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踢土盖灭了火。
　　
　　他微微凝神，便感到身下土地震动：有大股人马靠近。
　　
　　倦收天伏低身体，取过改装了大半的突击枪管，继续用他从废弃堆里捡来的零件安装。机械坟场里的最大组成便是破旧废弃的武器。这些零件便是从一只年代久远的远程狙击枪上拆下来的。
　　
　　地面传来的细微震动逐渐停止，他知道是敌方看到火堆熄灭，一时不知底细，所以暂停前进。但这不会持续多久，小股探查部队会分出来往这里一探究竟。一旦发现他们几乎毫无抵抗之力，剩余部队便会包抄而至。
　　
　　而在此时，倦收天手里的枪械也改装完毕了。突击枪的枪管被加长了，瞄准镜也做了调整，都是为了加大射击距离。
　　
　　只见倦收天匍匐至坡边，对着机械坟场的出口处架起了枪。风吹起那人杂金的头发，在黑色夜空下莫名多了一份冷冽寒意，如同冰冷的怒火，燃烧着复仇之焰。
　　
　　倦收天想报仇。
　　
　　他的断臂之仇。他的濒死之仇。
　　
　　废场出口的确是个偷袭的好地方，不论敌方有多少兵，都只能从这个宽容四人的窄道出来。如果有个射程远又火力足的枪械，对方死伤难记。
　　
　　但是倦收天难道想这样杀死所有的追兵么？就算远程射击准确率大大提高了，子弹也难以支撑。如果他估算得不错，那把枪里最多只剩五六发子弹了。
　　
　　他还在思虑之间，倦收天却已经冷静地扣动了扳机。
　　
　　轰隆炸响，烟尘混合着碎裂金属迸溅，五六米高的废堆骤然倒塌，埋覆了整个窄道。巨大的冲击力使得地面剧烈震荡，他下意识地想去扯身边草木以稳住重心，粗糙的木皮却刺得他伤口烧灼般疼痛。
　　
　　“小心！”倦收天顺着坡滚了下来，覆身虚俯在他身上，稳住了他。呼吸里混着倦收天的气息，连那人微促的心跳都似乎清楚无疑，忽然间那些担忧畏惧似乎飘渺得可笑。
　　
　　那是阿倦。他怎么能不相信他的阿倦呢。
　　
　　地面的震动使爆炸四周的废堆摇摇欲坠起来，机关连动榴弹开启，突然轰隆之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巍山般的废堆如多米诺骨牌般接连坍塌，死死填埋了迂回迷宫，连同之内的敌军。飞尘滚滚，弥散在机械坟场，湮没了濒死绝望的哀嚎。刹那间死神降临，不剩一丝生机。
　　
　　几百追兵，全部被埋在钢铁机械之下，非死即伤，全军覆灭。
　　
　　他有些发愣地看着那片废墟。这里成了名副其实的坟场。警告着所有人，惹怒倦收天的后果。
　　
　　倦收天的那发子弹，瞄准不是人，而是装置在最外端废堆的榴弹。第一个爆炸和坍塌而引起的震荡足以让剩下的榴弹也被相继引爆。不过是普通的六个榴弹，因为巧妙地安装在废堆最脆弱的底处，便让整座废堆失了重心，挟万钧之势倾倒坍塌，山摇地动。
　　
　　让他失了双手的倾塌，最后埋覆了追杀他们、逼迫他们进入险地之人。
　　
　　原来生命可以如此脆弱。
　　
　　他转眼去看倦收天。却见倦收天长吁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突然放松，连坐立都似乎不再有力气，小心地侧开身避开他的身体，然后失力般仰面躺倒在荒地上，不住喘息。
　　
　　倦收天握枪时稳定冷静的手，此时却颤抖不已。虽然早有预料，然而这般毁灭性的力量仍旧令人心悸。倦收天不畏战火，却并不喜好杀戮。这番大开杀戒，说到底，为的还是保护他。
　　
　　尘埃落定，夜野重归寂静。
　　
　　至少如今，他们安全了。
　　
　　没有了紧咬不放的追捕，他们便在原地稍作休息。在他的再三要求下，倦收天总算是草草收拾了自己右肩的伤口。子弹嵌入了肩胛骨，只有回到驻扎之处才能取出来。
　　
　　与央千澈等人约好的支援点在十里之外，他表示自己没伤腿，可以自己走，却被倦收天坚定地否决了。倦收天确定了他的伤势暂时稳定可以移动了，便稳稳地背起了他，往那处坐标寻去。
　　
　　稀疏的树叶斑驳了夜空里细碎星光，散着萧瑟草木的寒涩。清寂的风中偶尔传来早春的虫鸣，又倏尔消散。只有他们两人的呼吸声，在一步步踏过草叶的轻响中相随相和。
　　
　　好像从小便是如此。两个因战祸而失家的孤儿，一路颠簸相伴逃难，并肩训练携手入伍，之后，战场上，营地里，从来都不曾分开过。其他的人来了又离开，仿佛这时空流转中，一直只有他们两个相依相伴。
　　
　　“阿倦。”
　　
　　“嗯？”
　　
　　我们永远这样在一起，可好？
　　
　　战争不是你我能左右的事，或者就这样退役，平淡却长久地相伴一生如何？
　　
　　今夜离死亡是这么近，一枚偏转的子弹，一台砸倒的仪器，可能就使他们阴阳两隔。生命如此脆弱，他不想再冒险失去倦收天了。
　　
　　倦收天等了半晌没听到他回答，不由问了一句，“无乡，你还好么？”
　　
　　他看着倦收天疲惫的侧脸，咽回了嘴边的话，微微笑了笑，“我很好。”
　　
　　“走下这个山，我们应该就到了。央千澈说了凌晨4时接头，我们倒是早了。”倦收天以为他可能哪里不舒服，解释道。
　　
　　“嗯。马上就能回去了。”
　　
　　“是啊。”倦收天顿了顿，忽然神色有些黯然，眸子里的光却愈加坚定，“你别担心，你的手总会有办法的……听说科研部在研究武器化的机械义肢，我去找慈郎帮忙——”
　　
　　“阿倦，”他打断了倦收天的话，安慰般重复了一遍，“我真的很好。我们都活着，我很高兴。”
　　
　　他看了看空了的半截袖管，释然笑道，“只要有命在，有没有手又有什么关系。”
　　
　　倦收天忽然也笑了，“没有关系。大不了，我一辈子做你的手。”
　　
　　一辈子……
　　
　　倦收天说一辈子……
　　
　　突如其来的欢喜，让他蓦然有些晕眩。他努力保持自己的声音不因激动而颤抖，“阿倦，你是——”认真的么？
　　
　　没待他说完，倦收天却突然警觉地停下了脚步。
　　
　　那人察觉到异状了！
　　
　　“怎么了？”他压低了声音问道。
　　
　　倦收天微微摇了摇头，似乎想把那个闯进脑海的念头甩开，“没什么……我们到了。”
　　
　　树丛茂密，几乎遮掩了天空。他记得计划里支援撤退任务的是直升飞机，这里一没有停机的平地，二没有夜空的视野，并不是典型的直升飞机地形。
　　
　　真的是这里么？
　　
　　倦收天将他放了下来，又伸手测了测他额头的温度，“你好像有点发热，需要吃点消炎药。”
　　
　　他就这那人的手吃了药。倦收天合上了医药盒，与他并肩而坐。黑暗里，他看不清倦收天的神情，只有那双琥珀凤眸里落着透过层层密密的枝叶的稀疏星光。
　　
　　“无乡，”倦收天转过来看他。那人的声音里透着郑重，让他莫名紧张。
　　
　　倦收天停了半晌，却是叹了口气道，“抱歉。”
　　
　　即使他再三强调他的断手不是对方的错，倦收天心里还是不好受。
　　
　　“阿倦，弃手保命是我的决定。你不需要道歉。”他看着倦收天认真道。
　　
　　“不，无乡。”琥珀凤眸里忽然闪过他从未见过的哀伤，“抱歉，我要暂时离开一会儿。”
　　
　　“你要去哪儿？”倦收天在说什么？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乱。
　　
　　“我们的行踪被暴露了，原定的会面地点在山脚，但那里已经被包围了。”
　　
　　果然不是这里。只是倦收天为什么要骗他……
　　
　　“通知央千澈取消计划，我们需要换地方……”他挣扎着要起来，却觉得一阵晕眩，全身都无力起来。
　　
　　倦收天摇了摇头，按住了他，“以你的状况再换地方太冒险。”
　　
　　“你想……”独自引开敌人？
　　
　　明明知道了倦收天的打算，脑子里却混沌得连那句话都说不完整。只有心中恐慌漏了风般蔓延。
　　
　　“无乡，你好好睡一会儿。我打开了你身上的卫星定位器，等会儿央千澈来了会循着讯号找到你。”
　　
　　倦收天的声音变得有些飘渺，仿佛隔着水波，听不真切。
　　
　　那药……
　　
　　那不是消炎药……那是安眠药！
　　
　　倦收天竟然药倒了他！
　　
　　“无乡，”他被拥入了一个温暖而熟悉的怀里，倦收天的呼吸吹动着他耳边的碎发，“你要保重。”
　　
　　他想回抱倦收天，双臂却沉重得难以抬起。
　　
　　阿倦，别走……
　　
　　恐惧攥紧了他，如有毒的藤蔓顺着他的四肢百骸牢牢绑束，越缠越紧。
　　
　　那是陷阱，阿倦不能去。他知道这一去，阿倦就回不来了。阿倦便会被敌方抓住，会被拷打折磨。他知道被组织抓获的战俘是什么样的下场，他见过那些被活体实验后的尸体，那不能是他的阿倦！
　　
　　他想大叫，想阻止那人的离去，但是意识似乎与身体切断的联系，他再如何奋力都无法移动一寸。
　　
　　属于倦收天的温暖松开了他。熟悉的脚步声慢慢行远。他努力睁开眼，黑暗逐渐吞噬了那人身影，一如他所坠身的绝望，沉沉地翻涌凝聚，厚重得连一丝光亮都透不进来。
　　
　　阿倦！阿倦别去！
　　
　　他嘶吼着，而那浓重的黑暗好像能吸收所有的能量，连一丝声音都不放过。他叫得喉咙火烧般灼痛，耳边却依旧是令人无望的死寂。热液滑出眼角，落在断臂之处渗入了绷带，伤口尖锐的刺痛。
　　
　　“阿倦——”骤然惊醒。
　　
　　入眼是干净单调的银色，在莹绿色的荧光跳动下，光影微动。体征记录器的急促滴滴声回荡在空荡荡的ICU里，房外走廊的远处响起了略慌乱的脚步声。
　　
　　大脑有片刻的空白，之后记忆蜂拥而入。
　　
　　他在那日天曙光初现的时候被央千澈与式洞机找到带回，而倦收天却被敌人围捕重伤被俘。传来的消息说，倦收天单枪匹马杀了十多个追兵又伤了二十多个，最后伤重力竭不支倒地，才被俘获。
　　
　　央千澈组织了人手准备三天后去营救倦收天。而他为了参与营救，求了慈郎将技术尚不成熟的机械义肢给他。
　　
　　他低头看着原本是他双手的地方，冰冷的银色金属嵌入血肉，精巧的机械层层密织起关节骨骼，手背处黑白转盘隐藏着机械的诸多奥妙。慈郎说，右手设计里隐藏着小巧枪弹于指于掌，而左手机械可化刀剑亦可化防盾，若能运用自如则双手变化难料，是以取名为银骠玄解。
　　
　　本是潜力巨大的技术，只是链接机械和人体筋脉的技术遭遇瓶颈，一年了尚在动物试验之中。
　　
　　慈郎告诉他这个安装手术风险很大，但是哪怕只有一丝的希望他也要试一试。阿倦被困囹圄，时刻都会有生命危险，他又怎么能安坐着什么都不做。
　　
　　他看着双臂末端银色机械上反射的荧光，弯起嘴角——他终是赌赢了。
　　
　　他尝试着曲起手指，银骠略略颤了颤。他努力地集中思绪在手指，银色的机械发出轻微声响，仿佛推着千斤之重，食指的两个指节慢慢弯曲，银骠接骨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他咬牙坚持着，直到食指曲成了他想要的模样。
　　
　　他喘着气，只觉得背后已是一片冷汗冰凉。
　　
　　“原无乡！”房门被猛然推开，走廊的光照出了一个清瘦轮廓。
　　
　　刺眼的亮光让他微微眯了眯眼，然后他便认出了那个身影——道真部南队中将，他的叔父，式洞机。
　　
　　脚步声混乱，落在后面的几个人也纷纷赶到。
　　
　　道真部北队中将，央千澈；武器科研所特别研究员，慈郎；还有……特殊行动小组的组长，素还真？
　　
　　“你醒了！”式洞机快步走到他的床边，似是不可置信般惊喜地看着他，眼眶却蓦地红了，“你真的醒了！”
　　
　　“醒了就好。还需要做点检查，但目前来看，体征已经恢复正常了。”慈郎查看着他的体征记录，松了口气。
　　
　　情况似乎并不如自己想的那般顺利。他不由蹙起了眉，“发生了什么事？”
　　
　　“此事要怪慈郎。是我不该贸然对你进行手术。”慈郎欠了欠身，满怀歉意，“安装银骠之后你的身体发生了排异反应，你陷入了植物状态，失去了感知。”
　　
　　心沉沉地坠落下去，仿佛跌入了万丈深渊，他僵直着身体，艰难地吐出那个令他畏惧的问题，“我昏迷了多久？”
　　
　　“三年。”慈郎叹了口气，“这三年来，我日夜研究机械融合技术，却一直没有突破。直到特殊行动小组意外获得了敌方在这方面的研究资料，我才得以改进银骠。如今你醒了，说明此法的确有用。对此，还是要多谢素组长。”慈郎对着素还真欠身致谢，素还真也还了礼。
　　
　　三年……
　　
　　最初这两个字后，他便再也听不到慈郎说的话了。
　　
　　“倦收天呢？”他看向了央千澈，几乎恳求般重复着，“阿倦呢？”
　　
　　央千澈有些不忍地垂下了眼，“我们组织了三次营救，后来也尝试过将人换回来，但是都失败了。”
　　
　　“再组织一次营救。这次我去。我有银骠了，我会把阿倦救出来。”他急急说道，努力眨掉眼前逐渐积起的水意。
　　
　　“没用了……”
　　
　　“不准这样说！你们若不想组织，那我便自己去！”阿倦说过，要一辈子做他的手的。阿倦从不失约，阿倦必然还在等着他！
　　
　　“原无乡，别骗自己了。你心里已经明白了，不是么？”式洞机忽然开口道。
　　
　　他想要反驳，嘴唇却颤抖得厉害，颤抖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央千澈伸手制止式洞机继续说下去，水蓝色的眼眸里哀伤波动，缓缓道，
　　
　　“8个月前，倦收天被魔域组织处决身亡。”
　　
　　“原无乡，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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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樓發表於: 2016-05-30 1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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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3.
　　
　　微雨空濛，细细丝丝无声交织，轻纱般笼罩着暮春草木，柔软了那鲜亮葱茏的新绿，成了缥缥缈缈迷雾中触摸不到的虚幻蜃景。风中夹杂着湿意的花瓣如雪翻飞，从道路边茂密的梨树枝头纷扬而下，旋转着飘进简洁而刚冷的银灰色金属走廊，落在一缕杂银的白色丝发上，顺着那弯翘的弧度轻轻一滑。
　　
　　低垂的纤长睫毛微抬，露出了低下湛蓝如海的眼眸。视线淡淡掠过勾在刘海上的白色花瓣，又重新落回脚前白底黑纹的大理石地面。银色的机械手指却下意识抚了抚胸前贴身口袋里的东西，慢慢抓紧。
　　
　　躲在走廊弯处的刀猿用手肘捅了捅身边的剑狼，小声问，“那就是新来的么？代号银豹？”
　　
　　剑狼点了点头，抓住了刀猿的手臂不让他再捅。
　　
　　“看起来不是很好接触啊，整个人冷冰冰的。”刀猿伸长了脖子努力观察道，“他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好久了，这大理石有这么好看么？”
　　
　　“他那不是在看地。”剑狼忍不住也凑过去看了一眼，“是在想心事吧。”
　　
　　“你听说了么，昨天有人动了一下他的闪存盘，他就拧断了那人的腕骨。还是老大把这件事压下来了。”刀猿啧啧地摇了摇头，“不知道老大在想什么，这样情绪不稳的人都带进了组。”
　　
　　“是因为银骠吧。”剑狼好奇地打量了那双银色的机械手，“毕竟是第一个与机械体完全融合的人。”
　　
　　“咳咳。”身后猛然响起熟悉的清嗓声，惊了正在偷窥的两人一跳。
　　
　　刀猿剑狼齐齐站直转身，见到了并肩站在他们面前的素还真和叶小钗，心虚地连忙致礼，“老大，师尊。”
　　
　　“啊。”叶小钗严肃地看着刀猿与剑狼。
　　
　　“小钗说得对，背后八卦自己的战友，是该罚。”素还真嘴角含着笑，赞同道，“这个月的训练就再加一半的量吧。”
　　
　　笑看着刀猿剑狼愁眉苦脸地被叶小钗拎着去了训练室，素还真转过了身，却正撞进原无乡凝视他的视线里。
　　
　　原来已经注意到了方才的动静了呀。
　　
　　比起一个月前的狼狈憔悴，眼前这个青年已恢复了平日里的镇静敏锐，连昏迷日久而显得消瘦的身形都似乎饱满了些，银黑制服下隐隐的肌肉线条蕴含着强劲的力量，蛰伏着，等待着致命出击。只是那双湛蓝眼眸不复从前的温润，恍如覆上了一层凝冰，闪着拒人之外的冷光。他却透过那冰层看到了汹涌的暗流，刚冷外壳下强力抑制的痛苦。
　　
　　倦收天，原无乡。道真部风华隽永的双秀，从来形影不离，默契无间。失去了倦收天，原无乡大概永远也无法再回到从前那样了吧。
　　
　　那日听到了倦收天的死讯后，原无乡便要求与他单独一谈。
　　
　　“你给出那个融合技术，是有条件的吧。”病床上的青年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之中镇定了下来，那双充血的眼睛里依旧弥散着惶恸与迷茫，却掩不住那一缕蓝色的敏锐眸光。
　　
　　“是的。我拿出技术，作为交换，与银骠完全融合成功的你则加入特殊行动组。”他本想等原无乡身体恢复一些后再提这个事，但既然对方已经猜了出来，他也不想隐瞒，“你现在与银骠只能算最初级的融合，加强的神经脉冲可以勉强启动基本功能。若完全融合，机械与神经则完全对接，双手将运用自如，各种机械变化也能随心而出。但是你需要再次进入手术，你有一半的可能会死在手术台上。”
　　
　　他顿了顿，看到青年的表情并无变化，继续道，“这是你的选择。如果你不愿冒险手术、加入特殊行动组，你也可就此退役，安稳度日。初级融合的银骠虽然使用起来比较费力，但是经过练习后能保证你生活无碍。”
　　
　　“安排手术吧。”青年很快地做出了决定，快得倒是让他略有些犹豫。只听青年又补充道，“我只有两个条件：一，我要一切有关那次处决的资料。二，若有与倦收天之死相关的人被俘，我要一次不被打扰的单独谈话。”
　　
　　他心中一动。原无乡提出这两个条件，只有一个原因：原无乡并没有死心。特殊行动组，简称特行组，独立于部队，虽然只有极少的人，却都是精英中的精英，来进行重要且机密的营救、暗杀、以及情报工作，有着高于部队的安全权限。向他要资料，那便是对央千澈所说的死讯尚有怀疑。
　　
　　也是。如果换了是他，只要没有亲眼看到挚友的尸体，他心里也总会有一部分还是偷偷地小心地藏着一星点希望，卑微地存活着，拼尽全力地苟延残喘。
　　
　　他并不想利用原无乡此刻的脆弱，“我给你那次处决的资料，你看完之后再决定是否要手术。”
　　
　　那双蓝眸蓦地亮了亮。那一点不死心般顽强闪烁的期翼，渴望着找到倦收天未死的破绽。这渴望如同灰烬里的星火，在沉沉死气的压迫中挣扎着，总也断绝不了，只要一点风息便能燃起熊熊火焰。
　　
　　可惜不是只有尸体才能确定一个人的死亡。
　　
　　原无乡最后还是失望了。
　　
　　暮春的风卷来落花翩跹，点点柔软的纯白落在青年银黑的制服上，半掩了银质的豹头胸针，些微柔和了青年周身的冷硬。若有若无的清香散逸，如不经意间流露的孤寂，捕捉不到，却丝丝缕缕，黏连不断。
　　
　　他忽然有冲动，想要打破原无乡四周那圈无形的孤寂。
　　
　　“你来了。”他微笑着走到原无乡面前，“你看起来恢复得很好。”
　　
　　“嗯。”原无乡张开了手掌又重新握紧，机械运作流畅自如。
　　
　　“你的训练室已经配备完毕，你若准备好了，这几天就可以来训练了。”
　　
　　“好。”
　　
　　他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尽头，不起眼的金属双门，里面的空间却是宽敞，半扇格局的折角处紧凑地放着办公桌和文件柜，扇缘则是摆设雅致的会客处，舒适的沙发，精巧的盆栽，半圆的玻璃墙透着自然光，一番休闲自在之意。
　　
　　原无乡却微微一颤，在门外顿住了脚步，手再次下意识地握住了贴身口袋里的那只闪存盘。
　　
　　原无乡的动作没有逃过他的眼睛。目光扫过原无乡收紧的机械手指，心下顿时了然。
　　
　　他记得原无乡第一次来这里的情形。从昏迷中醒来不过三天，身体明明还虚损得很，却挣扎着来要那次处决的资料。其实所谓资料，只是一段他拷贝下来录像。公然处决有北芳秀之称的倦收天，对于魔域组织而言是个极好的威慑机会。于是那日，魔域的黑客入侵了部队的媒体系统，向所有人直播了整个过程。
　　
　　就在这个房间里，原无乡最终亲眼目睹了那场惨烈的处决。
　　
　　那扇门打开时，他以为会看见一个绝望颓然、悲恸得不能自已的人，却看到了一个眼眶泛红但极度冷静的原无乡。似乎那人悲伤的能力与希望的火焰被一起熄灭埋葬，剩下一片沉沉死气，只有那湛蓝的眼眸里突兀亮起锐利光芒。
　　
　　原无乡肯定地告诉他，部队里有个内鬼，为敌方提供机密至少五六年，甚至连内鬼的名字也告知了他，让他秘密去调查。
　　
　　他问原无乡是如何得知此事的，原无乡脸上的表情却忽然柔和起来，
　　
　　“是阿倦告诉我的。”
　　
　　他将那份录像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却依然找不出，倦收天是如何不动声色地透露了这样至关重要的信息。
　　
　　或许只有原无乡，才能真正理解倦收天。而倦收天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在人生的最后时刻，每一字每一句的遗言都是对原无乡所说。
　　
　　只是理解越深刻入骨，失去便也越锥心刺骨。这样的伤痛使人难以面对。
　　
　　原无乡的冷静便是为了逃避面对，所以剥离了自我，压制了情感，将痛苦封入了高压瓶中，深深埋葬起来。但是情绪不是物品，藏起来便可以当做不存在。禁锢的伤痛如同封在地层里的岩浆，在高压之下剧烈活动，只要找到薄弱之处，便会突破禁锢，失控地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情绪。
　　
　　素还真默默在心中叹了口气。几乎一个月了，他不知道原无乡这样强自压抑还能坚持多久。
　　
　　“我们可以换个地方谈。”他建议道。
　　
　　“无妨。”原无乡隔着衣料捏紧了拇指大的闪存盘，举步走了进去。
　　
　　素还真刻意避开了两人上次相对而坐的会客处，走到办公桌之后。
　　
　　“抓捕鼹鼠的行动就在今晚了。”素还真话音刚落，便看到桌子另一边的原无乡眸光瞬间锐利。
　　
　　那似曾相识的锐光，让他蓦然晃了神，手指扫过桌上抓捕计划的文件夹，突然脱口而出，“你想参与这次抓捕么？”
　　
　　原无乡瞧着他哂笑，“若是我说想，你就会让我参与么？”
　　
　　“不会。”素还真也不由笑了笑，“我需要鼹鼠活着。”他需要知道己方被出卖了哪些信息，当然，他也想从内鬼口中套出更多敌方的信息。
　　
　　“我想你也不会这样感情用事。”原无乡不以为意地回了一句，又似乎随意地问道，“我帮你找出了深藏在部队里的鼹鼠，你要如何感谢我？”
　　
　　“你想要什么？”素还真笑着瞥了原无乡一眼，心中却是微警。
　　
　　“我只想确定一下，你没忘了我们的约定。”原无乡直视着他的眼睛，强调道，“我要与那只鼹鼠单独一谈。”
　　
　　素还真一愣。他没想到确认了倦收天死讯的原无乡还会重提那个条件。但只是一瞬的犹豫，他便点头同意，“好。我会安排的。”顿了顿又补充道，“只谈话，不能动手。”
　　
　　原无乡嗤的一笑，点了点头，“多谢。”
　　
　　原无乡走出素还真的办公室时已是落日时分。特殊行动组的宿舍与其余驻扎部队在相反的方向。因为资金充足，便单独占了僻静处的一幢小楼，前院草坪整洁，后院繁花似锦，还有一条专门连接办公楼的小道。
　　
　　下了大半天的绵雨已经停息。天边夕阳如火烧般熏红了天空，在小道上拉长了原无乡的影子。那些士兵忙碌的声响在他身后逐渐远去，曾几何时他也是那些忙碌的一份子，与倦收天一起训练，一起布防，那些艰苦而快乐的日子却仿佛已是上一世的时光，他再也期翼不来。
　　
　　石道上的积水映照着晚霞，仿佛是谁的血迹滴答飞溅，一路狼藉。
　　
　　层层叠叠的暗红，被染得看不出原色的衣衫。杂金的发缕因血污而纠结，失去了往日里的光泽，在昏暗灯光下微微晃动。窄小逼仄的石室，令人窒息的阴暗。低头跪着人即使在精疲力尽之时都一如往常地直挺着腰板，沉默着不肯屈服。
　　
　　刺眼的打光灯骤然聚在倦收天身上。倦收天抬起头，形状姣好的凤目因突然的强光而微微眯起，额角的血迹覆过眉骨，如泪痕一般顺着眼角蜿蜒而下。鲜血为浅色的唇抹上了令人心惊的艳色，更显得那人面容如纸苍白。
　　
　　习惯了亮光的倦收天缓缓看向了镜头，琥珀眸子在炽光下折射出凌厉的金色，眉眼间的倔强是刻入他骨髓的熟悉。两年多的囚禁折磨虚弱了倦收天的身体，却丝毫黯淡不了那骨子里耀眼的光华。
　　
　　“你有一分钟的时间来说遗言。”镜头外有人用变声器提示道。
　　
　　倦收天微微垂眼，复又看向镜头。
　　
　　忽然，倦收天好似是透过镜头看到了他，紧锁的眉头松了松，神情蓦地柔和了起来，低声唤了一声，“原无乡，你在么？”
　　
　　他张了张嘴想回答，记忆却在瞬间翻滚变幻。
　　
　　时间跳到了几十秒后。那人因为说了太多话而有些疲惫，不得不停下来喘息片刻。
　　
　　“无乡……”倦收天的声音已经嘶哑，却仍旧挣扎地继续道，“希望你今后保重，以及⋯⋯抱歉……”
　　
　　三四把枪械检查装弹的噼啪声在镜头外响起，倦收天望向他的目光却专注得没有分毫偏移，“抱歉，说好会一辈子做你的手，但我可能要失信了……”
　　
　　“我只能陪你到这里了……”
　　
　　倦收天叹息一声，微微垂下了眼，一秒之后又似乎不甘心一般突然望了过来。琥珀凤眸里锐光灼灼，决然坚定。
　　
　　“无乡……”倦收天对他轻柔地一笑，嘴唇微动，但他却听不到那人说了什么。砰然急响的枪声突然响起，掩盖了倦收天最后的话语。
　　
　　接连而来的子弹撕裂了血肉，大股的鲜红猛地喷溅出来，遍染倦收天身后的石墙。倦收天痉挛着吐出大口的血，被子弹的强烈冲击力推倒在地。重伤的身体微微抽搐了几下，似乎是在拼尽最后之力挣扎。地上的血急速蔓延开去，直到他的满眼所见只剩铺天盖地的惨烈艳红。
　　
　　不！
　　
　　他猛然攥住胸口，刹那间天摇地晃，那沿路的树木、平整的石岩，蓦然躁动一般旋转起来，耳边如擂鼓隆隆，混沌了他的感知，四周急速的混乱如重物碾压在胸腔，让他难以呼吸。他跪倒在地，心脏濒死般颤动着，被利刃割开又串起的剧痛。
　　
　　他闭紧了眼，想把这梦魇般的图像从脑海中驱逐出去。但另一部分的他又是如此恐惧忘记，死死抓住了记忆不愿放开。
　　
　　倦收天的身体浸在血泊之中不再动弹，只有偶尔胸口的起伏，让他知道那人尚还有一线生机。
　　
　　倦收天是他见过最顽强的人，再重的伤也能咬牙挺过来。
　　
　　如果有及时的治疗……哪怕有一点点的救治和帮助……
　　
　　说不定……说不定，倦收天还能活着……
　　
　　头戴鬼面之人走入镜头，停在了倦收天身边，似乎在查看那人的状态。
　　
　　骤然间，冷意侵袭，猛烈的恐惧和恨意让他无法自抑地颤抖起来。
　　
　　鬼面人伸出一把银色的手枪，对准了倦收天的额头。
　　
　　不！
　　
　　不要！
　　
　　他想要大声吼叫，喉咙里却只有沉重的喘息声，机械手指深深扣入了石岩铺成的小道，冷汗顺着眉骨鼻尖滴答掉落。
　　
　　砰，砰，砰。
　　
　　每一枪都似乎直直地射入他的心脏，撕裂出巨大的血洞。冰冷的风倒灌进来，蓦然空荡。
　　
　　致命的子弹穿透了倦收天的后脑，飞溅而出的血液满粘了那人柔软的发缕，将那带着细碎光亮的杂金白发浸染黯淡的暗红，犹如死神的阴影，最终熄灭了倦收天的生命之火。
　　
　　他仿佛尝到了空气中浓烈的腥甜，混杂着他的绝望，如同黏腻的手掐住了他的脖颈，使他窒息。他蜷曲起身体，大口地喘息，全身淋漓着都是冷汗，指下的石岩已然被他捏成粉末。
　　
　　阿倦……
　　
　　他急乱地摸索着，从胸前的口袋里抓出了那只闪存盘。他努力用机械的手指去触摸、去感受那被他体温捂暖的金属表面，仿佛这是他最后的浮木，唯一的生机。闪存盘上的每一个凹坑，每个划痕，他都细细摩挲着、描绘着，似乎要把所有微小的细节都记到脑海里去。
　　
　　他的阿倦。倔强得令他心疼的阿倦，温柔得让他心动的阿倦，执着得使他心软的阿倦。微笑时凤眸里会有柔软的光亮，专注时飞扬的眉会略微蹙起，难过时整齐的齿会偷偷咬紧。那人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图像，他都小心地保存着。他们在一起的分分秒秒仿佛已经刻入了他的心里，哪怕不打开这个闪存盘，他都记得一清二楚，在他脑海里一帧帧闪过。这里面的是他的倦，只属于他一个人的、谁也夺不走的阿倦。
　　
　　仿佛是一个世纪那样长久，他的呼吸终于慢慢平缓，胸口的疼痛也逐渐减轻，只有他的身体似乎疲惫到了极点，仍旧止不住地颤抖着。他珍惜再看了一眼，才小心地将闪存盘放进了贴身的口袋。
　　
　　夕阳的余晖被夜色吞没，他仰天平躺在石路上，望着那慢慢明亮起来的星河长叹了口气。
　　
　　又失控了一次。
　　
　　他已经数不清这是近二十天来的第几次发作了。他只知道，这大概不会是最后一次。
　　
　　没关系，他还挺得下去。
　　
　　他摸了摸胸前那块小小的凸起。他的阿倦还在这里，他还能继续挺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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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樓發表於: 2016-05-30 1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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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4.
　　
　　“原无乡，你在么？”
　　
　　“我在。”他不由自主地回答着，伸手去触摸屏幕上令他日思夜想的眉眼。
　　
　　倦收天瘦了。原本微润的脸庞凹陷了下去，显得下颌线条愈加硬朗。杂金的头发长了些，碎碎地垂在脸颊边，因血污而纠结。
　　
　　倦收天忽然笑了笑，自言自语道，“这大概是我人生最后的一分钟了，你一定是在的。”
　　
　　“阿倦……”不要这样说。这不会是最后的一分钟的。
　　
　　“无乡，你记不记得我们在白沙城的那次任务，我受了重伤，”
　　
　　当然记得。在白沙城外，他和倦收天误踩机关。倦收天反应快，一用力就把他推出了陷阱，自己却被子弹射了个正着。两颗在腰腹，一颗在胸腔。要是胸腔那颗稍微偏个一寸，倦收天就救不回来了。倦收天在手术室里待了十个小时，那是他今生觉得最漫长最恐惧的十小时。后来倦收天手术成功被推出来的时候，他心里一松几乎哭了出来。
　　
　　“那时我醒来后跟你说，如果我死了，就把我葬在家乡的那棵银杏下。”
　　
　　他闻言不由一愣。反应过来后却有些哭笑不得。
　　
　　那日他守着仍在麻药作用下的倦收天守了大半夜，好不容易等到人醒了，结果那人醒来一开口就是——无乡，我想吃白果粥。
　　
　　若不是那人正躺在病床上，他真的想狠狠揍那人一顿。
　　
　　倦收天不知道顾及自身安危，自作主张地逞强保护他，结果落得性命垂危，害得他担心了一天一夜，这笔账他还没好好算呢！还想什么白果粥？哼！
　　
　　他板着张脸告诉那人，没白果，做不了。
　　
　　倦收天有些委屈地看了他一眼，也似乎赌气了，说以后死了就要葬在那颗银杏树下，这样要多少白果就有多少白果了。
　　
　　他被倦收天气得浑身发抖，差点一拳把ICU砸出个洞来。值班的医务人员听到动静赶了过来，直接把他轰了出去，还教育了他一顿，表示倦收天受了这么重的伤，有胃口是好事，他应该迁就点，跟个病人发什么火。
　　
　　他憋屈地坐在大厅里，气苦着倦收天不知道他心里的难受，简直想一走了之。但是一想到倦收天送进手术室时奄奄一息的样子又忍不住想回去守着一步都不再离开。他最终还是舍不得委屈倦收天，无奈地败下阵来，四处找了材料做了一盅白果粥送进去。
　　
　　从小到大，他似乎从来都拿倦收天没办法。
　　
　　视频里的倦收天似乎也想到了他们的那次争吵，抿着嘴微微笑了笑。紧接着却又摇头叹息，“其实，我们后来都没察觉到异常。那颗银杏树早就死了。”
　　
　　是的。那棵树在他们离乡后的第五年里，就已经因虫蛀而枯死了。虫蛀似乎是从他们小时候便开始了，只是从来都没有人察觉。
　　
　　“若不是几年前回去了一趟，我们会以为那棵百年老树还能继续活一百年。”
　　
　　他想起他们看到那块空地时的惊讶与遗憾。那颗长在他们两家之间的树可谓是陪伴了他们整个童年。当初他们就是靠着这树结实的枝桠，才能偷偷爬到对方房间里去玩的。谁知这树就和他们的家一样，一转眼就不在了。除了在他们的记忆里，便似乎再也没有曾经存在过的痕迹了。
　　
　　“无乡，世事就是这样难以预料的。所以你别难受。”
　　
　　所以倦收天说了这么多，便是想要安慰他么，让他不要因自己的死而难受？
　　
　　但是他怎么会不难受呢？他会难受得想把心都挖出来，会痛苦得生不如死。倦收天怎能告诉他，不要难受呢……
　　
　　倦收天顿了顿，突然转了话题，“记不记得你送我的那盆花？”
　　
　　他又是猛然一愣：花？
　　
　　“你说你自己种出来的，觉得好看就送我了。”
　　
　　噢，那个花啊……
　　
　　他不禁有些茫然。倦收天怎么突然说到这件事了……
　　
　　那是十年之前，他和倦收天刚从新兵训练营里出来，一起进了道真部。本来两人都被分到了尚是少将的央千澈领导的北队一军，但是恰好他的叔父式洞机也新升了南队少将，就跟央千澈打了个招呼，把他给划到南队去了。虽说南队北队之间就隔了一条街，但毕竟食堂、宿舍、训练场，都不在一处了，每队也都有各自的圈子，相互间来往也有限。这对从小和那人黏在一起形影不离的他来说，简直跟天塌下来一样。
　　
　　那时的他已经模模糊糊知道自己对那人存着些不同寻常的心思了。他生怕自己这一走，便会有别人趁虚而入，于是他思前想后，决定还是要先打好预防针，免得这块自留地上长出些别的什么野花野草。
　　
　　他回想其他情侣间表达情意的时候，似乎总是送些花啊什么的。但是军工业的发展大量污染了前线土地，而清洁污染的技术那时也还没发明出来，所以他一时间哪里找得到什么好看的花啊。就在他乱转着找花的时候，突然发现有个院子里开满了金色的小花。细长的重瓣围绕黄色的花心组成了圆圆花朵，一丛丛迎风摇曳，极其好看。
　　
　　于是心花怒放的他翻进别人家的院子里摘了满满一怀的花。只是他翻墙出去的时候，不巧碰上了花园的主人，他跑了整整三条街，才甩掉了那个怒气冲天的主人。当然，那满怀的花也都撒得只剩下手里捏着的一朵了。他觉得送一朵花实在有些寒碜，便找来个花盆弄了点土，把花插了进去，变成了一盆单朵花的小盆栽，终于感觉拿得出手了。
　　
　　当晚，他跟献宝一样偷偷把那盆花塞给倦收天，表示自己废了大力气才种出来的，嘱咐那人多多浇水，他第二天再来看花。当然看花云云都是借口，看人才是重点。
　　
　　视频里的倦收天弯起了唇角，看过来的眼神里也带着一丝促狭的亮光，“那花我也觉得挺好看的，可惜开了一天便没了。”
　　
　　第二天他如约去“看花”，结果只看到花盆里一根空空的杆子。倦收天无不调侃地表示，中午的时候那花就长毛了，然后风一吹就剩下杆子了……
　　
　　他这才知道，原来那个金色的小花不是别的，竟然是朵蒲公英。连这是什么花都不知道，倦收天自然猜出来这花不是他自己种的。于是他只好坦白从宽。也不敢说自己送花是有了那啥心思，就含糊地表示想送兄弟一点临别的礼物，才去偷的花的。当然，在他的再三要求下，倦收天也答应让他的这件糗事成为他们之间的秘密，永远不告诉别人。
　　
　　他后来依旧喜欢没事赖在北队里瞎混，搞得式洞机每天都要过街来给央千澈打招呼把他抓回去。这么一来二去，式洞机和央千澈之间也相熟起来，到了后来，反倒是式洞机每天催他去北队，以便有借口去找央千澈。
　　
　　这花也算是他年少之时因为倦收天而干的无数蠢事中的一件。长大后回想总是令人莞尔。只是他们一起经历过太多刻骨铭心的事情，这件事简直是小得可以忽略不计，倦收天为何在此刻独独跟他讲这件事？
　　
　　视频里的人忽然收起了笑，琥珀凤眸直视着他，认真地说道，“以后若有机会，你把我葬在附近有那种花的地方好不好？”
　　
　　附近有那种花的地方……
　　
　　在前线驻扎地，也只有他摘花那个院子里才有那种花了……
　　
　　“还有⋯⋯”倦收天微微咬了咬唇，这个动作让他觉得倦收天似乎有些紧张，“有一句话我一直想跟你说……”
　　
　　倦收天顿了一下，却似乎突然改变主意，自嘲般笑了笑，然后微微摇头，“现在大概太晚了。”
　　
　　不晚！一点都不晚！阿倦你说，我会好好听着的！
　　
　　倦收天似乎有些累了，额头沁出的汗珠在打光灯下闪过晶莹，随着喘息而逐渐滚落。
　　
　　“无乡……”倦收天嘶哑着嗓音，继续道，“希望你今后保重，以及⋯⋯抱歉……”
　　
　　耳边响起了枪支弹夹开合的啪嗒声。倦收天只剩下几秒的时间了。
　　
　　不！
　　
　　他绝望地伸出手去触摸着倦收天凝视向他的凤眸，指尖下屏幕却变成了冰冷的玻璃。
　　
　　车窗外飞速掠过树木与围栏，在暗夜里只剩黑乎乎的影子。他看到玻璃倒影里自己苍白的脸，蓝色的眼眸里尽是恐惧。
　　
　　“抱歉，说好会一辈子做你的手，但我可能要失信了……”倦收天从他的记忆里看过来，眉眼中晕开悲伤与遗憾，“我只能陪你到这里了……”
　　
　　不！
　　
　　四周的黑暗仿佛实质般压迫下来，挤压着他的胸腔，让他难以呼吸。脉搏乍然促乱，如乱捶的鼓声，在耳边隆隆作响。
　　
　　“停车！停车！”他用力地拍着车窗，挣扎着叫喊。
　　
　　驾驶座上的刀猿被他吓了一跳，猛地踩了刹车。SUV在平整的道路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剑狼紧紧抓住了车门上的扶手，才没有被惯性甩了出去。
　　
　　车尚未停稳，原无乡便开门冲了出去，跪在路边大口地喘息。
　　
　　“无乡……”倦收天抬起眼灼灼地看着他，脸上显出了轻柔笑意。
　　
　　那人微动的双唇，纷乱急响的枪声，大股大股飞溅而出的鲜红。倦收天浸在血泊中一动不动，半睁的凤眸失去了他熟悉的光泽，被血染成了惊心的艳红。
　　
　　不要！
　　
　　心口骤然刺痛，连呼吸都有刹那的停滞。冷汗如雨滴落，啪嗒啪嗒地渗入泥沙之中。
　　
　　他颤抖地摸出胸前口袋里的闪存盘紧紧握住，努力地将注意力放在这温热的金属小块上。
　　
　　别怕。阿倦还在这里。这里面都是阿倦，都是他的阿倦。任何人都抢不走。
　　
　　暮春的草木带着清凉的辛涩味，在夜风里弥散。他深深地呼吸，让这微凉的空气镇定他狂乱的心跳。
　　
　　“哎，你没事吧？”刀猿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蹲在他身边去看他的脸。
　　
　　“没事。”他摇了摇头，随口解释道，“我晕车了。”
　　
　　“啊？”刀猿愣了愣，刚想说这看起来不像晕车啊，就被跟过来的剑狼踢了一脚，立刻心领意会地闭上了嘴。
　　
　　“喝点水吧。”剑狼递给他一个水瓶。
　　
　　“谢谢。”他接过水瓶喝了一口，清凉的水顺着喉咙落入胃里，逐渐安抚了他的焦灼。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树林间的虫鸟不甘寂寞地鸣叫着。今夜没有星光，只有朦胧的半月，在云间染出淡淡的光晕。
　　
　　片刻之后，原无乡出声打破了寂静，“我休息好了，我们继续上路吧。”
　　
　　刀猿剑狼相互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SUV再次驶上林间的道路，熟练地转过几个弯后，到达了一座守卫严密的铁门。
　　
　　车中三人出示了他们特行组的证件，顺利地通过了门禁，进入了堡垒似的建筑之中。
　　
　　0号监狱。
　　
　　监禁单间由高强度合金打造，四周铁栏24小时高压通电，是最高度安全级别的监狱，专门关押敌方重要战俘。
　　
　　他帮助素还真抓出来的那只鼹鼠，便被关在这里。
　　
　　刀猿剑狼带着他进入底下7层，然后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那扇黑色的门，“就是那个房间，你过去吧。我们没有权限进去，但是老大会在里面等你。”
　　
　　他点了点头，向两人道了谢，慢慢走向了黑门。
　　
　　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仿佛有人正陪伴着他一步步走向真相。
　　
　　“无乡，你记不记得我们在白沙城的那次任务，我受了重伤，”
　　
　　“那时我醒来后跟你说，如果我死了，就把我葬在家乡的那棵银杏下。”
　　
　　“其实，我们后来都没察觉到异常。那颗银杏树早就死了。”
　　
　　“若不是几年前回去了一趟，我们会以为那棵百年老树还能继续活一百年。”
　　
　　“无乡，世事就是这样难以预料的。所以你别难受。”
　　
　　“记不记得你送我的那盆花？”
　　
　　“你说你自己种出来的，觉得好看就送我了。”
　　
　　“那花我也觉得挺好看的，可惜开了一天便没了。”
　　
　　“以后若有机会，你把我葬在附近有那种花的地方好不好？”
　　
　　如果被魔域组织俘虏的人是他，他只有一分钟的遗言时间，他会说什么？
　　
　　首先，他会告诉倦收天，他内心最真实的感受。
　　
　　然后，他会想办法将他所知道的一切有关组织的情况告知倦收天。并不是想要倦收天为他报仇，而是希望这些信息，能让倦收天在战场上更安全几分。
　　
　　他知道，倦收天亦是如此。
　　
　　所以，倦收天提起那两件往事，并不是巧合。倦收天，是在传递信息给他。
　　
　　表面上看，倦收天是在劝他不要难过，并且交代身后之事。但是有两处地方，让他直觉地感觉到突兀。
　　
　　倦收天说，“其实，我们后来都没察觉到异常。那颗银杏树早就死了。”
　　
　　倦收天似乎是在说，那颗银杏树其实已经死了，而他们从来没有察觉到树的异常。但如果真是如此的话，倦收天为什么要说“后来”？正确的用词，应该是“从来”。
　　
　　是口误么？他很怀疑。
　　
　　毕竟，一分钟遗言是魔域组织的惯用传统，被囚禁的两年多时间里，倦收天可以很仔细地来斟酌这一分钟里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词。倦收天一定是故意的。
　　
　　唯一的解释，就是那句话说的并不是银杏树。
　　
　　“我们后来都没察觉到异常”这一句，不该和“那颗银杏树早就死了”放在一起解读，而是跟前一句“那时我醒来后跟你说”联系在一起。
　　
　　——那时我醒来后跟你说，如果我死了，就把我葬在家乡的那棵银杏下。其实，我们后来都没察觉到异常。
　　
　　当时他不肯给倦收天煮粥，倦收天赌气说了那句话，后来发生了什么？
　　
　　第二个疑点便是那句“你说你自己种出来的，觉得好看就送我了”
　　
　　倦收天明明知道那花是他偷偷摘来的，但为什么还是用了当初他送花时的说辞？
　　
　　同样，这不可能是口误。只可能是因为某种理由，倦收天必须要回避掉那花是他偷摘来的事实。
　　
　　而且倦收天一直用“那花/那种花”，从来都没有说明是蒲公英。
　　
　　联系起来只有一个可能：倦收天若是说出他偷摘过蒲公英，组织里便会有人知道倦收天在试图透露消息。
　　
　　他在黑门前停住了脚步，伸手握住冰冷的门环。
　　
　　那颗银杏树，外表看来一切正常，却被蛀空了树芯。蛀虫从内而外截断了树木的生命。
　　
　　他在三年前与倦收天一起踏入陷阱的时候，就开始怀疑部队里面有内鬼。不然，为什么敌人会埋伏在侦查地点等着他们自入虎口？为什么敌人会包围他们与央千澈临时约好的支援地点？
　　
　　倦收天赌气说死后要埋在银杏树下，后来，他暴跳如雷一拳打在墙壁上，被医务人员轰出ICU。其中一个年轻医生跟他多说了几句，劝他要迁就病人。
　　
　　往前再数五年，他闯入了同一个医学生的院子里，摘了满满一怀的蒲公英。
　　
　　和央千澈一起坐直升飞机来支援的医务人员，也是那个新升任的医生。
　　
　　那次侦查，查的是敌方是否有生化武器，好让随队医务有所准备。他敢打赌，那个医生便在知情名单上。
　　
　　笃笃笃。
　　
　　金属和金属的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黑门里出现里一个电子屏幕，露出了漩涡眉下的一对褐色眼眸。素还真确认了是他，便打开了黑门，邀他进来。
　　
　　这是一个典型的审讯室，单面玻璃隔开了两个房间，灯光昏暗的是观察区，长桌正对着单面玻璃，摆放着传递指令的麦克风和记录着审讯区所有图像和音频的电脑系统。长桌前的转椅转了过来，一个身穿淡粉衬衫的中年男人慢悠悠地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低头饮了口手里的英式红茶。一边抱着骨刀的青年靠着墙隐在黑暗里，有些无聊地嚼口香糖。
　　
　　“情报局局长，时间城主，情报局特工，最光阴。特行组银豹，原无乡。”素还真给他们三个做了介绍。
　　
　　原无乡与他们点头致意，然后将视线转向了玻璃之后灯光强烈的审讯区。
　　
　　银白的房间里单调地摆放着一张桌，两张椅。其中一张椅子上锁着一个人。
　　
　　白色衬衣外套着白衣大褂，一向笑意明快的脸上，此刻却是死水般寂静。
　　
　　摸了摸手心里的闪存盘，又缓缓握紧，他看着审讯区的人，无声地念出了一个名字——
　　
　　医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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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171)

4樓發表於: 2016-05-30 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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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5.
　　
　　“原无乡，你还好么？”素还真挡住了他的视线，关切地看着他，“你的脸色很苍白。”
　　
　　“我没事。”他尽量放松地勾起一丝笑，表示自己无碍，然后瞧了玻璃后的医天子一眼，问道，“都说了么？”
　　
　　“说了一些。”素还真答得含糊，他也毫不在意。有些机密信息素还真不能告诉他，他也并不想知道。他只不过想把素还真的注意引开而已。
　　
　　“我现在进去么？”他看了看仍然呆在观察区的两个人，对素还真问道。
　　
　　“嗯，去吧。”素还真伸手关掉了电脑系统，然后无视时间城主不赞同的目光，将单面玻璃调成了全黑。这样，审讯区的一切图像与声音都不会传到观察区来。
　　
　　“桌面下有紧急警报器，如果有危险就按响警报器，我们会进来帮忙。”素还真看了他一眼，补充道，“两边桌面下都有警报器。”
　　
　　只谈话，不能动手。如果他动手了，那么医天子也能按响警报器求救。
　　
　　他笑了笑，表示明白素还真的意思。
　　
　　素还真帮他打开了电子门。他握紧了手里的金属小块，走进了那个全是单调银白的房间。
　　
　　“记得我么？”他慢慢走到桌边，拉开了椅子，与医天子相对而坐。
　　
　　“道真部南队的原无乡。第一个和机械肢体完全融合的人。”医天子的视线扫过他的银黑制服，最后停留在豹头胸针上，“听说你去了特行组。”
　　
　　“你知道为什么素还真要我进特行组么？”
　　
　　医天子看了眼他从袖口里露出来的机械手，“因为银骠。”
　　
　　“银骠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嘛——”他微微一笑，靠近了医天子，“是我告诉了素还真深藏在部队里的鼹鼠是谁的。”
　　
　　“你？！”医天子微惊，“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看着医天子淡色的眼眸一字一顿道，“倦收天告诉我的。”
　　
　　“怎么可能？！”医天子蓦然瞪大了眼睛，“他已经死了！”
　　
　　“他是死了。”原无乡慢慢握紧了手心里的闪存盘，“但是我还活着。”
　　
　　只要他还活着，倦收天所受过的每一点痛苦、每一点折磨，他都会帮倦收天毫无错漏地讨回来。
　　
　　医天子忽然一笑，“你对他真是情深义重。”
　　
　　“你应该把我也一起杀了的。”他昏迷了三年，作为道真部医疗组的核心成员，医天子有很多机会可以对他下手。
　　
　　“是的。或许我应该斩草除根的。”医天子坦然应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果然是冲着倦收天去的。
　　
　　他最先起疑是因为支援地点的泄露。临时设的地点，知情人又有限，这样大风险的情报传递，说明有人非常想要他们死。他们，又或许是他们之中的一个。
　　
　　那次侦查行动本来是北队的任务，他赖着央千澈在最后一刻把他加进去，所以侦查行动的埋伏不大可能是针对他的设计。何况，他昏迷三年，医天子都没有对他动手。
　　
　　那剩下的就是倦收天了。
　　
　　“你在借刀杀人设计他时，也暴露了自己。”
　　
　　医天子自嘲般笑了笑，“等了太久才等到的机会，是我最后心急了。”
　　
　　“你为什么要他死？”原无乡回忆了很久，也想不出医天子为什么会恨倦收天恨到这般地步。
　　
　　“倦收天欠我一条命。”医天子的声音沉了沉，被铁铐束缚的双手下意识地握成了拳。
　　
　　“什么意思？”除非万不得已，不然倦收天很少杀人。更别说是杀自己人。
　　
　　“你记得五年前的那场在柳云城的恐怖袭击么？”
　　
　　原无乡微微一愣，点了点头。
　　
　　柳云城，是离道真部最近的城市，很多道真部的后勤人员和部队家属都住在那里。五年之前的一个夏天，魔域死士在一座医院里引爆了炸弹，烧毁了两栋楼。当时正好有一部分道真部的士兵休假在柳云城，得知消息之后立刻集结支援，在楼塌之前疏散了大部分人。他和倦收天那时也参与了营救。
　　
　　“我的义妹，蒲公英，那个时候刚从医学院毕业，就在那个医院里实习。火势起来的时候，她在高层的住院部里。”医天子轻轻笑了笑，眼中却浮起悲伤，“她虽然年轻，但很勇敢。她帮助了住院部的病人撤离，结果自己却被困在了最高的楼层里。”
　　
　　蒲公英……
　　
　　他想起了那个满是蒲公英的院子。原来是为了那个女孩子而种的么。
　　
　　“我知道消息之后赶去救她，冲进了满是浓烟和烈火的楼里，却被一个人拦住，硬是被扛了出来。”医天子抬起泛红的眼看了他一眼，“那个人就是倦收天。他说楼里火势太大，进去太危险，让我在外面呆着。他向我承诺，他会把我义妹救出来。”
　　
　　原无乡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已经能猜出接下来发生的事了。
　　
　　“倦收天折返回去才到半路，那栋楼便因为大火的高温损坏了钢筋而整个倒塌了。”医天子的声音微微颤抖，泪水落在白色的衬衫上，留下微深的痕迹，“救援人员在一天后挖出了蒲公英的尸体。她死的时候手里抓着手机，最后拨出去的那个号码，是我的。而我却没有听到。”
　　
　　“你恨倦收天没能救出蒲公英？”这样的迁怒，他可以理解，但无法赞同。倦收天已经尽力了。在这样的灾祸之中，生命过于脆弱。这场悲剧的罪魁祸首，说到底还是引爆炸弹的魔域。
　　
　　“不。”医天子摇了摇头，“我恨倦收天，是因为他拦住了我，不让我去救蒲公英。”
　　
　　原无乡有些诧异，“哪怕他让你去了，你也救不出蒲公英，反倒会把自己的命赔上。他拦住你，是救了你一命！”
　　
　　“我知道。但他没有权利帮我做这个决定。”医天子坚持道。
　　
　　原无乡只觉得整件事莫名至极，荒谬得让他心痛，“就是因为倦收天救了你一命，所以你想要置他于死地？”
　　
　　“你觉得，他不让我救人，即使有错，也错不致死，是不是？”
　　
　　“是。”原无乡回答得很坚定。
　　
　　医天子似乎知道说服不了他，突然转了话题，看着他道，“你与倦收天感情很好。”
　　
　　他微微蹙眉，“是的。”
　　
　　“你跟他不是寻常的兄弟之情。”医天子肯定地道。
　　
　　埋在心里最深处的秘密被人一语道破，让原无乡有些烦躁起来，“这不关你的事。”
　　
　　“我和蒲公英也不是寻常的兄妹之情。”医天子不以为意地继续道，“所以我看得出来。”
　　
　　医天子突然隔着桌子探过身来，嘴角带笑，眸子里却是冷的，“如果我告诉你，你当时融合银骠失败、昏迷三年，是因为我动了手脚呢？”
　　
　　全身的血液都似乎在刹那间凝结，连时间都在这一瞬停滞。他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四周的一切都恍惚得不真实起来。
　　
　　“你说什么？”他用尽力气，才慢慢吐出这四个字。
　　
　　医天子靠回了椅背，微笑着看他，“我在你的银骠里动了手脚，所以你与银骠融合失败。是我，让你进入了植物状态，昏迷了三年。是我，让你错过所有营救倦收天的行动。也是我，让你连倦收天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医天子顿了顿，耸了一下肩，“不过我也算救了你一命，毕竟参与营救行动的人都没活着回——”
　　
　　医天子的话尚未说完，原无乡已经低吼了一声，越过桌子将人扑倒在地。右腿重重压住了对方的腹部，机械银手扣在对方脖颈骤然掐紧。
　　
　　熊熊怒火飞窜过他的四肢百骸，仿佛在高压下猛烈炸燃，血液如滚水般烧灼着他的筋脉，隆隆涌向他的大脑，狂兽般嘶吼着，想要将眼前的人撕成碎片。
　　
　　他原本能去营救倦收天的！他原本能再次见到倦收天的！
　　
　　但是倦收天等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没有等到他！
　　
　　全都是因为这个人！
　　
　　让他错过了最后的机会——倦收天至死都不知道他是那样深爱着他！
　　
　　原无乡因暴怒与伤恸而颤抖着，眼前涌起的水光模糊不了记忆里倦收天的面容。
　　
　　——这大概是我人生最后的一分钟了，你一定是在的。
　　
　　倦收天对他笃定地微笑。
　　
　　倦收天是这样地对他确信不疑，从始至终都不曾动摇过。
　　
　　可是他不在！
　　
　　他只是无知无觉地躺在那里，一点反应都没有，一点用处都没有！
　　
　　医天子凭什么对他这么做！
　　
　　机械微响，金属手指毫不留情地收拢在医天子的咽喉。他看着那张因缺氧而涨红扭曲的脸，心里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恨意。
　　
　　医天子挣扎着发出声音，充血圆睁的眼里满是嘲讽，“……你看……我拦住了你救他……你不是也想……杀了我……”
　　
　　这句话恍若猛然的重击，让他全身一震，紧掐着的手也忽然一顿。
　　
　　宁愿当时豁出命去救心爱之人，即使死在一处也甘心，也不要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死去，自己一个人孤独而痛苦地存活，不是么？
　　
　　无论是谁剥夺了这样的权利，都无法原谅。
　　
　　他盯着医天子，死死咬住牙关。明明杀意浓重，手指却无法再合拢一分。全身的肌肉都因内心的挣扎而紧绷颤抖，最终在激烈的冲突压力下乍然崩断了弦。
　　
　　颓然松开了手。
　　
　　摆脱钳制的医天子猛吸一口气，抓住脖颈剧烈地咳嗽，嘶哑着嗓音断续道，“咳咳……我们都是一样的……我恨他拦住了我……一如你恨我拦住了你……”
　　
　　原无乡冷冷看着跪在地上咳嗽不已的人，克制着自己不一脚踢过去，“我们不一样。他拦你，是为了救你的命。而你拦我，是为了害他的命。”
　　
　　“不过是……殊途同归……结果……都是一样的……”
　　
　　因刻意的阻拦而侥幸活命，却永远错失了营救最爱之人的机会。
　　
　　“不一样。”他用力闭了闭眼，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我不会杀你。”
　　
　　左手握着的拳又紧了紧，手心里闪存盘的滑凉硬度几乎和银骠融合在一起，“因为他不会希望我杀你。”
　　
　　倦收天不会希望他变成和医天子一样的人。倦收天也不会喜欢他方才被人挑衅得失控暴虐的样子。
　　
　　倦收天会希望他能冷静下来，顾全大局，将人留给素还真处置。毕竟，医天子知道的情报可以在战场上拯救很多人的生命。
　　
　　倦收天所希望的，便是他要遵从的。
　　
　　医天子缓过了气抬起头，脸上还残留着生理泪水的痕迹，嘲弄地一笑，“你可知道魔域在囚禁倦收天的28个月里，对他做了什么？”
　　
　　强压下去的怒火又蓦地占据了他的胸腔，猛烈地窜扩出去。他从紧咬的齿间挤出两个字，“住嘴！”
　　
　　“倦收天这样堪称完美的战士，魔域又怎么会放过研究的机会。”医天子喘息了一下，字字句句刻意清楚，“他们在倦收天身上进行了人体实验。我都没想到他能熬这么久。”
　　
　　脑中轰然一声，似有什么猛烈爆炸开来，高温刹那吞噬了感知，只剩恨意急速灼燃，将一切化为熊熊烈焰，瞬间淹没了理智。
　　
　　紧握的拳狠狠落在对方脸上身上，皮肉与机械重击的钝响里，鲜血溅上了银色的金属表面。医天子痛哼着蜷曲起身体，他却疯狂般一拳重于一拳地挥了下去，只想让对方也感受到自己此刻彻骨彻心的痛。
　　
　　魔域组织的人体试验。
　　
　　那些伤痕累累的尸体，痛苦扭曲的面容，充满着惨叫与挣扎的实验录像，恍如地狱般可怖绝望的景象。
　　
　　原来，倦收天被囚禁的两年又四个月，是这样煎熬过来的。
　　
　　而他却被人设计，一无所知地沉睡着，什么都没有做！
　　
　　心脏仿佛被生生撕裂开来，鲜血淋漓着，将他的眼前染成一片水光模糊的暗红。
　　
　　他低吼着举起医天子用力撞在墙面，细小机械急速运转，三根尖锐的钩爪从手背伸展而出，深深刺入对方肩膀。
　　
　　医天子一声惨叫，又被涌入嘴里的腥甜引得咳出了几口血。医天子抬起满是血迹的脸看着他，面颊与口腔的肿胀含糊了原本清朗的声音，“咳咳……我知道你想杀了我……动手吧……”
　　
　　“你两次三番地激怒我，别以为我不会真的杀了你！”原无乡咬牙切齿地警告着，狠狠抽回银钩。一滴滴鲜红顺着锋利的钩刃滚落，在白色的大褂上留下泪迹般的湿渍。
　　
　　“动手啊！”医天子被剧烈的疼痛激得猛然颤动，却是嘶哑着嗓子一再挑衅，“还是说——”医天子淡色的眼眸里突然浮起了讥笑，“你连为倦收天报仇都不敢。”
　　
　　“你没有资格叫他的名字！”原无乡怒吼着，银钩蓦然翻转，带着血洗亮光的锋利钩尖抵在对方喉咙，迫压着皮肉。
　　
　　利刃边的皮肤渗出血珠。只要推进一寸，就能割断喉咙。
　　
　　医天子眼里闪过决绝，忽地向他扑了过来。
　　
　　他猛然一惊，想要退开却来不及收回手。眼看着钩尖刺入了医天子的脖颈，银骠随心而变，机械层层后缩折叠，钩爪瞬间收回了银骠之内。他闪身一让，医天子重重地摔在地上，不住咳血呻吟。
　　
　　“你对魔域倒是忠心。”原无乡怒哼了一声。几次三番地激怒他，果然是想死在他的手里。
　　
　　“倦收天阻止你救人，你便千方百计置他于死地。那魔域呢？”他恨恨地盯着医天子的双眼，怒斥道，“是魔域引爆了炸弹，他们是杀死了蒲公英的罪魁祸首，你却出卖了自己的战友，甘愿与他们合作！”
　　
　　“我也恨魔域！”医天子的眼里突然出现了一股狂热，“但你不知道……他们能做到的事情……换了你……你也会……跟我做一样的选择……”
　　
　　“不要将我跟你相提并论。”他厌恶地看着地上的人，“我永远不会拿别人的命来换自己想要的东西。”
　　
　　“如果他们……能复活倦收天呢？”医天子突然露出了个笑容，但因脸颊的肿胀变形而扭曲得诡异起来，“他们答应我……只要我做内鬼……他们便会……复活蒲公英。”
　　
　　“你疯了么？没有人能复活蒲公英！她已经死了五年了！”他惊骇道。
　　
　　“不……魔域说了他们可以的！他们已经……研究出来如何让濒死……濒死细胞迅速分裂……咳咳……虽然在死细胞的再生上……遇到了瓶颈……但是你知道……他们的科研能力的！他们……可以研究出来的！”医天子魔障般地喃喃重复着，“他们一定要……研究出来！”
　　
　　死细胞的再生上遇到了瓶颈……那就是连复活的第一步都没有做出来。
　　
　　连死细胞都无法复活，又如何去复活一个人？！
　　
　　但医天子竟然相信了这个海市蜃楼，不惜一切地为魔域卖命。
　　
　　绝望中生成的执念，紧紧抓着那一线虚幻的希望，将自己的所有都赌上。不是不知道成功的渺茫，只是已经不能输、输不起了。
　　
　　“他们会研究……出来的！他们冷藏了……她的身体……只要……我忠于魔域……死在这里……他们会遵守约定……复活蒲公英的……”医天子对他恳求着，眼中满是疯狂的光，“求求你……杀了我……你杀了我……我的蒲公英便能活了！倦收天死得那么惨……你就不想为他报仇么？”
　　
　　那铺天盖地的血红，失去生机的躯体，暗淡无光的凤眸望着他，却再也看不到他。
　　
　　“闭嘴！”胸口熟悉的尖锐疼痛，让他暴躁起来。他一拳拳打在医天子的嘴角，只想让对方住口，“她已经死了！他们都死了！他们再也回不来了！”
　　
　　倦收天的鲜血在染得艳红的石墙上滴滴答答地滚落，金白色的发丝在血泊之中沉沉浮浮地纠缠，血滴溅入了半睁的凤眼，模糊了摄人心魂的琥珀琉璃，又如泪般从眼角滑落。
　　
　　曾经在阳光下对他朗声大笑、在月夜里与他并肩同游的人，再也不会眸光闪亮地看着他，弯弯地抿起唇角，叫他“无乡”了。
　　
　　他倔强又柔软的阿倦，从来令人心疼地硬抗着伤痛一声不吭、从来傻乎乎地保护着他不顾自己的阿倦，在地狱里坚持了整整28个月，却始终没有等到他。
　　
　　“他死了！”声音已然破碎，他用力拎起了医天子已经瘫软的身体，狠狠砸向了玻璃墙面。
　　
　　就是因为一个人虚无的执念，倦收天被生生从他身边夺走，受尽了折磨与痛楚，最后被人如同处理废物一般扔在某个废弃坑里，孤零零地被黑土掩埋，让他再也找寻不到。
　　
　　隔离了房间的玻璃在重击下裂开了蛛网般的痕迹，似乎有谁的惊呼与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却遥远得仿佛在另一个世界。
　　
　　他的阿倦啊，即使在死神面前，都不曾屈服。但他又怎么能甘心？那样正直清傲的人，却被自己人设计身亡，尸骨无存。
　　
　　他的阿倦，凭什么要落得这样的结局！
　　
　　“凭什么！”他嘶吼着，挥拳砸向瘫落在地的医天子，却被人从身后架住了肩膀，拳头失了准头砸在玻璃上，碎裂的亮光纷纷而落。
　　
　　“原无乡！”冲进审讯区的素还真看到满身是血昏迷过去的医天子，惊怒交加。
　　
　　时间城主仍波澜不惊地坐在观察区，从破碎玻璃的巨大口子里给了素还真一个“我早就告诉过你了”的眼神，然后示意架着原无乡的最光阴立刻带着人离开审讯室。
　　
　　素还真低头检查医天子的情况，几处骨折，以及多处软组织挫伤，原无乡到底还是手下留着分寸，没有取医天子的性命，但恐怕医天子暂时不能接受审讯了。
　　
　　时间城主有些可惜地看了看桌上沾上了碎玻璃的慕斯蛋糕，将之扔进了桌边的废弃桶，然后对着对讲机道，“紧急医疗小队，即刻到B7层03号审讯室。”
　　
　　他抬头看了正头疼蹙眉的素还真一眼，又补充道，“审讯室的维修和清理账单，以及犯人的医疗账单，到时候都寄到特行组。”
　　
　　素还真顿时感到有点无力，抬手扶了扶额，好像头更疼了些。
　　
　　最光阴闪身回到了审讯室，接到素还真问询的目光，答道，“反锁在隔壁05号监禁室了。”
　　
　　最光阴顿了顿，又道，“他，不错。”
　　
　　“哦？”城主饶有兴趣地看了过来。
　　
　　“没挣扎。”若是原无乡刻意反抗起来，他并没有把握可以制服。最光阴回想到原无乡颓唐带泪的脸，“他说‘抱歉’。”
　　
　　监禁室里厚厚的软垫填充了墙面，寂静得听不到四周的一丝声音。幽暗的蓝色荧光从天花板的隔层里透出来，落下斑驳恍惚的光影。银骠上被光染成暗紫的红色散出铁锈的味道，空气里的腥甜无可逃避。
　　
　　原无乡蜷缩在角落，一遍遍在心里描绘着倦收天的一颦一笑。
　　
　　那人俊逸飞扬的剑眉，那人琉璃明澈的眸光，那人沾染光雾般晕彩的纤卷睫毛，那人微微咬住泛白的浅色嘴唇。
　　
　　“还有……”倦收天羽睫轻颤，看过来的凤眸里仿佛有星光闪动。倦收天似乎紧张般咬着唇，声音中少有的迟疑，“有一句话我一直想跟你说……”
　　
　　他目光柔和地望着倦收天，热液却顺着眼角滚落，在银骠上发出啪嗒的轻响，滑入了机械之间的缝隙。
　　
　　倦收天却又忽然自嘲般笑了笑，垂眸掩去了眼中黯然，“现在大概太晚了。”
　　
　　阿倦，告诉我好不好。
　　
　　就算太晚也告诉我好不好。
　　
　　然而倦收天再也听不到，再也无法回应他了。
　　
　　“无乡……”倦收天哀伤地一笑，郑重地说着诀别，“希望你今后保重，以及……抱歉。”
　　
　　不！
　　
　　耳边响起了令他全身战栗的弹夹合拢声。
　　
　　“抱歉，说好会一辈子做你的手，但我可能要失信了……”
　　
　　他跪倒在地上，骤然黏稠的空气里，弥漫开的血腥如锁链般，一圈圈锁住了他，让他难以逃脱。
　　
　　他下意识地去找胸前口袋里闪存盘，里面却空空瘪瘪，什么都没有。
　　
　　不！
　　
　　那是他最后所有的阿倦了！他不能再弄丢他的阿倦了！
　　
　　他慌乱地摸着全身的口袋。哪里都没有。
　　
　　最近那次拿着闪存盘……是在走进审讯室时候，他握在左手里了……
　　
　　沾满血的机械表面暗暗地透出银色的冷光，仿佛凝结了一层冰寒，直直钻入他的心底。
　　
　　他缓缓打开了一直紧握成拳的手。碎裂的金属片在手心反射着幽暗荧光，仿佛千百块细碎玻璃，将他割得体无完肤，鲜血淋漓。
　　
　　每一次挥拳，每一次重击，发泄了他的痛苦与恨怒，却是让闪存盘在他手心承受了相同的冲击，破碎得难以复原。
　　
　　阿倦……
　　
　　他仅剩所有的、唯一属于他的阿倦，最终也还是被无情地夺走了。
　　
　　不！
　　
　　阿倦，不要扔下我一个人……
　　
　　他颤抖着将自己紧紧埋入了双臂间，却阻挡不了眼前展开的一幕幕回忆。
　　
　　倦收天望着他，琥珀凤眸里流淌着遗憾而悲伤，“我只能陪你到这里了……”
　　
　　熟悉的尖锐疼痛刺穿了心脏，黑暗如同冰水将他淹没，灌入他的肺腑里，仿佛万把冰刃一寸寸割裂他的血肉。他大口地喘息着，却只有锐利的疼痛，代替氧气进入了他血脉。
　　
　　“无乡⋯⋯”倦收天的面容仿佛隔着雾气，飘渺恍惚起来。但他却知道倦收天此刻轻柔温暖的微笑。
　　
　　双唇微动，倦收天没有说完的话在急促的枪声中被吞没。刺眼的鲜红喷溅而出，撕裂了黑暗，如死神血红的衣袍，遮天蔽地地延展，缠紧了那人痉挛挣扎的身躯，一点点将生命从血肉中剥离。
　　
　　浓重的血腥充斥鼻间，让他无处可逃。冰冷的空气如黏腻的血涌进他的喉咙，仿佛散发着死气的手，一直探入胸腔。
　　
　　鬼面上的冷笑，仿佛在嘲笑他们的不自量力。他奋力挣扎着想要保护倦收天的弥留气息，抵不过银色手枪上的一勾扳机。
　　
　　三枚子弹接连穿透了倦收天的光洁饱满的额头，带着大股的血与碎骨嵌入了地面。
　　
　　不！
　　
　　他大声嘶吼着，双手死死地紧握，可是手心里什么都不再有。
　　
　　倦收天死了。
　　
　　就如他一遍遍地告诉医天子——他的阿倦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他爱的那双凌厉眉眼，他爱的那头杂金柔发，已经成为不知何处的一缕烟尘，随风消散。
　　
　　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颓然倒在地上，在压抑月余后终于枯竭了最后的力气，任由浪潮般的绝望与恐惧将他吞噬。
　　
　　他仿佛掉落了黑洞般无止境的漩涡，冰冷的黑暗铺天盖地般碾压下来，他却不再挣扎抗拒，任由痛苦与黑暗充斥了五脏六腑。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仿佛被千万冰刃刺戳，他闭上了眼，清晰感受着身体与心灵被一刀刀凌迟的痛楚。
　　
　　如果痛苦是他深爱倦收天的结果，如果痛苦是他最后所剩拥有的，那他也会好好珍惜。
　　
　　每一分彻骨的痛楚背后都是曾经的快乐时光，每一分噬心的悲恸背后都是他们的深重情意，如果爱与痛不可分割，他愿意身坠地狱火海，来铭记与那人的牵绊。
　　
　　浸在血泊里不再有生气的身躯，曾温暖坚定地背起重伤他一步步走出围捕，曾紧张奋力地在危险时挡在他的面前。那染血暗淡的眉眼，曾在为他包扎的时候柔和专注，曾在与他说笑的时候明朗飞扬。
　　
　　他还能感觉到那人的呼吸，那人的触碰，在记忆里如真实般鲜活。
　　
　　他逐渐呜咽出声，泪水洇湿了硬挺的制服，留下一团团柔软的痕迹，慢慢扩大蔓延。
　　
　　倦收天在黑暗里对他轻柔微笑，嘴唇微动，凤眸里琥珀耀光带着晨曦般的暖意。
　　
　　他突然颤抖起来，模仿着那人的唇语喃喃出声，眼前的熟悉面容被水光模糊了又清晰，胸腔里却似乎有什么永远地碎了。
　　
　　——如果被魔域组织俘虏的人是他，他只有一分钟的遗言时间，他会说什么？
　　
　　——首先，他会告诉那人，他内心最真实的感受。
　　
　　——然后，他会想办法将他所知道的一切有关组织的情况告知那人。
　　
　　原来他们一直同心一意，原来他们一直相互隐瞒。
　　
　　原来彼此共同的犹豫间，他们已经注定错过。
　　
　　他蜷缩在冰冷的地上，突然崩溃般嚎啕大哭。
　　
　　压抑逃避了三十多个日夜之后，他终于明白了倦收天最后被埋没的话语。
　　
　　只是如倦收天所说，一切都太晚了。他们可能会有的，可能能有的，都已随倦收天一起消散逝去。
　　
　　“无乡……”
　　
　　我爱你。
　　
　　

[ 此帖被bonferroni在2022-05-31 05:12重新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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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8)

5樓發表於: 2016-05-31 00:57

只看該作者 | 小中大

嗷，不。这打击太大了，我以为楼主会发颗糖，结果楼主虐出了高度，一路虐到了暗无天日……这篇其实是虐度的限制级吧……
然而，为了这口南北肉，再虐我都能忍～
我猜后来魔域的人闲着无聊，就拿倦倦试了一下复活实验，然后倦胖就华丽复活啦（别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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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171)

6樓發表於: 2016-05-31 03:41

只看該作者 | 小中大

引用
引用第5樓大兔子于2016-05-31 00:57發表的 : zn3]vU!
嗷，不。这打击太大了，我以为楼主会发颗糖，结果楼主虐出了高度，一路虐到了暗无天日……这篇其实是虐度的限制级吧…… 4DTT/ER'qA
然而，为了这口南北肉，再虐我都能忍～ .{8?eze[m
我猜后来魔域的人闲着无聊，就拿倦倦试了一下复活实验，然后倦胖就华丽复活啦（别闹） wRj||y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