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15 【檐前負笈/檐晴+丹玥+⋯+⋯⋯】《幾曾識干戈》 66F| 九脈峰| 金光論壇 - 三十六雨布袋戲同人論壇

三十六雨金光論壇九脈峰 09.15 【檐前負笈/檐晴+丹玥+⋯+⋯⋯】《幾曾識干戈》 66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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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治芳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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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120)

10樓發表於: 2020-12-25 0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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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檐前負笈與荻花題葉罕見地一同失眠了。
檐前負笈想著下午發生的事。玲瓏雪霏嚴詞制止欺凌同窗的人，那些孩子見她義正詞嚴，怯了。這時候一個神嘯刀宗的孩子拿著刀跑過來幫忙，差點又害得眾人打起來。荻花題葉使出大地之罰震懾了他們，這件事才算解決。
無情葬月很感激玲瓏雪霏，更感激旺財。他們聊了幾句，旺財肚子餓了，拉著他要去吃飯。還遠遠沒到晚飯時間，但無情葬月順從地要跟他走，看起來打算買單。
「我和你們一起去。昊辰，晚上見。」
「我也去。」荻花題葉迅速跟上。
玲瓏雪霏沒反對，轉頭對教室門口的兩人說：「師姐，檐前負笈，晚上見。」
「盈曦！」天雨如晴不可置信。她可能不到晚上就得回紫微星宗了。
檐前負笈點頭說：「晚上見。」
他轉身回了教室，收拾東西打算回寢室自習。書和茶是他的，茶具和紙筆是荻花題葉的，他都要拿回去。天雨如晴默不作聲地過來幫忙，把吃空的零食袋子都丟進垃圾桶。檐前負笈發現她在抽泣。
「盈曦……盈曦要離開我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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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樓發表於: 2020-12-25 0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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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曦要離開我了。」荻花題葉說。
檐前負笈被突然的聲音一驚。他知道昊辰也沒睡著，但沒料到話題此刻突然這樣出現。
「她告訴你的？」他有點沒好氣地問。花先生，你才十歲，犯花痴也太早了吧。
「沒有，但是我知道。」荻花題葉翻過身，隔著走道看檐前負笈，輕聲說。兩人金色的眼睛在暗夜中都好似發著光。
檐前負笈決定不回答多情人的囈語，荻花題葉繼續：「我想請你為我占卜。」術數家傳承學問的兒子當然會占卜，不是街頭算命騙錢的把戲而是真正高深的學問。
「占卜什麼？」
「你答應了？」
「沒有。」
「請你答應。」
昊辰很少這樣客氣地對他說話，大部分時間是像鳴觴一樣的「你不答應試試」。可能檐前負笈身上有什麼讓朋友們欺負他的因素在吧，所有親近的人有事沒事都愛欺負他兩下。
檐前負笈沈默了，在心中搜索措辭：「昊辰，你知道占卜是——」很危險。
「我知道。」荻花題葉打斷了他。
「對占卜者和被占卜者都是。」檐前負笈強調。
「請你答應。」荻花題葉重復。
檐前負笈三十多歲的靈魂替他心酸。他恃才傲物的朋友何嘗如此低聲下氣。「無論如何，注定的事實都不會有絲毫改變。」
「我知道。」荻花題葉重復。
檐前負笈嘆了口氣，坐起來，荻花題葉跟著他坐起，被檐前負笈阻止：「我先去泡杯茶，靜一下心，再為你占卜。」
「也是因為今天的事嗎？」荻花題葉肯定地問。
「是。」檐前負笈披上外衣，拿起自己的茶和杯出去了。

台階周圍施了保溫術法，檐前負笈歪在台階上發呆，一旁杯子里茶香裊裊而起。
昊辰真可憐。玲瓏雪霏怎麼看都不像喜歡他的樣子。就不知道及時抽身而退。聰明才智到這個時候都沒用了。才十歲就這副樣子，以後……兩人都沒有好結果。我沒比昊辰多活幾年，也不算有好結果。
這個時候的荻花題葉，在心理年齡三四十歲的檐前負笈看來，已經喜歡玲瓏雪霏喜歡到足以看出未來也不會改變了。
那麼……
後來……
復生以來無數次想過的情節在腦海中重溫，此前模糊不清的關竅突然浮出水面。
檐前負笈猛然坐起，渾身冷汗。
找到了。第一個走錯的不是別人，正是他從小認識的朋友荻花題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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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樓發表於: 2020-12-25 0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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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前負笈回房間的時候，荻花題葉已經等了很久，罕見地沒顯示出不耐煩。當然不是有求於人讓他突然倍加敬重從小打不過他的菜雞，是他知曉佔筮是很艱澀的學問，艱澀到一般天元掄魁候選人都不會接觸：小時來不及，長大晚了。泰玥皇錦的父親是當今道域最富盛名的占卜者，她依舊沒能學。
桌面擺著紙筆碟，加上檐前負笈拿來的牙簽。他問荻花題葉：「這些是什麼？」
「如果有老師闖進來，就說我們在玩碟仙。」
「怎麼不說玩筆仙？」
「新老師叫臨書玉筆，你忘了？」
二人先按喚碟仙的方式佈置現場，然後把召喚程序「停」在像被突然打斷的位置準備開始占卜。他們很少熬夜到這麼晚，四周的風聲像是鬼哭，他們都忍不住往外看了一眼，又同時收回目光。荻花題葉輕聲開口：「聽說過嗎？修真院原先是一片墳場，所以附近才有那麼多白楊樹……」
檐前負笈努力抑制心中的恐懼，擺弄著牙簽壓低聲音回答：「修真院在這裡一千年了……」
「一千年前的鬼魂，應該很有威力吧？」
檐前負笈看了荻花題葉一眼，對方像是沒察覺他目光的意思，繼續說：「我今天聽到一個傳言，原本有兩名學生死在外面，修真院才會大範圍布結界。現在結界布好了，你說，那兩名死掉的學生去了哪裡？」
檐前負笈毛骨悚然。
這時，寢室門猛然打開。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兩個學生齊聲尖叫。
荻花題葉背對門口，轉身同時，他術法已經出手：「大地之罰！」
來人舉起一隻手，輕而易舉地化解了他們的攻勢，質問：「你們在做什麼？」
「沒什麼。」檐前負笈按照事先串好的供手忙腳亂地要收起碟仙裝備。
比他們大不了多少的老師逍遙游嚴厲地盯著他們，眼底的驚懼——那時候還是純粹的對學生對後進的擔憂——卻不能完全遮掩住。他哼了一聲，壓根不相信學生的說辭。
檐前負笈和荻花題葉被連夜分開寢室，之後上課都不被允許坐在一起。檐前負笈知道昊辰即將找到恆久的朋友，而他，大概要孤零零直到畢業。
他提心弔膽地等了幾日，始終沒有父親的消息。看來逍遙游什麼都沒向家長們透露。檐前負笈慶幸之余不禁又想，逍遙游的自負帶來的苦果早已埋下了種子，現在已經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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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樓發表於: 2020-12-25 0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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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前負笈形單影隻地聽了兩天課，第三天又逢理論課與實踐課的轉換，就是他從遙遙領先到被按在地上摩擦的轉換，他正無奈地做心理鋪墊，突然有人坐到他身邊。
「風中捉刀？」
「什麼風中捉刀，旺財。不過風中捉刀這個號不錯，我考慮考慮用它。嗯……你的筆記能不能借我抄一抄？如果能考試的時候把答卷直接借我就更好了，只要你到時候坐我附近就行，我能看清。」旺財一口氣說出很多。
檐前負笈目光越過風中捉刀，一邊在桌鬥里摸筆記一邊問：「昊辰讓你來陪我坐？」
風中捉刀的目光順著他轉過去，承認：「給你猜到了。一半一半，花痴不肯把筆記借我，說要拿來給月輔導。」那邊荻花題葉在玲瓏雪霏的陪伴下給無情葬月補課，三個人神態都很認真。
花痴，這什麼名字。昊辰取道號的時候一定不曾想到今日。
檐前負笈把筆記遞給風中捉刀，後者繼續說個不停：「你肯借我就好，肯給我講講更好，肯考試坐我附近就更更好了，這些課我一個字都不想聽。」
「我也不想。」
「你是都會，我是都不會。」風中捉刀打開筆記本準備抄，聽見檐前負笈問：「另一半呢？」
「什麼另一半？啊。我來福師兄想知道你那個姐姐……」風中捉刀說了半句，看見檐前負笈要殺人的目光，立馬改口，「沒什麼，忘了吧，讓來福自己傷神去。」
檐前負笈的目光一點沒平淡，旺財下意識地護住筆記。檐前負笈神色嚴肅地開口：「你可以告訴你師兄……」
完了，我的筆記要沒了，考試答案也沒有了。旺財悲觀地想。
「我姐已經有對象了。」
「啊？」旺財大驚，「誰，丹陽侯啊？跨宗一般……」跨宗一般沒好結果，除非你是神君什麼的，檐前負笈知道風中捉刀要說什麼。他死時三十多歲，連一對跨宗善終的愛人都沒見過。那邊裝作在全心補習的玲瓏雪霏應當很清楚吧。
「什麼丹陽侯，是老師，我姐都跟他談婚論嫁了。」檐前負笈吹。
「哪個老師？」旺財的表情好像已經想到自己會因此不及格。
「臨書玉筆，教書法課的。」
「哦，我不上那門。」風中捉刀大松一口氣，「考試抄你的，說定了啊。」
「啊？」檐前負笈沒料到話頭又轉回這邊。他都還沒考慮這個問題。
「都是朋友，別這麼小氣。就這麼說定了。」旺財單方面宣佈達成一致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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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樓發表於: 2020-12-25 0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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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宗往修真院送補貼的時間錯開，馬上到紫微星宗送補貼的日子。檐前負笈等著看有沒有天雨如晴的信，不想提前幾刻鐘被陰著臉的姐姐帶出了學校。
「長姐？父親讓你來接我嗎？」
泰玥皇錦沈著臉，不回答檐前負笈的問題，拉著他的手非常用力，步履如飛。出校門走了很遠，到絕對人跡罕至之處，泰玥皇錦才停下來問：「是你說我要和旭長輝成親？」
哎呀……
「我……」
「是不是！」
「是。」
話音剛落他臉上就熱辣辣地痛起來，他只看見姐姐手落下又要揚起的殘影，兒童檐前負笈哇地哭了。
他的哭聲讓泰玥皇錦沒再給他一耳光，她咬牙切齒地說：「好啊，原來是你！我算知道了，你和父親是一伙的！」她真是氣昏了頭，才會這樣指責自己才十來歲的弟弟。
檐前負笈不知所措地哇哇大哭。他做錯了什麼？姐姐不是一直喜歡姐夫嗎？不然她早可以和丹陽侯結婚，這個話題他們在桃源渡口無數次討論過了。長姐是宗主，不需要顧忌什麼有的沒的，卻和丹陽侯止於情人關係，難道不是因為她始終愛著姐夫嗎？檐前負笈記憶里姐姐沒更愛過別人——除了他和崇賢，當然。
玉帛又氣又惱，又捨不得再打弟弟，跺著腳說：「看你乾的好事！你是不是就和父親一樣不希望我在家裡？你倆容不下我，我有地方可去，絕不嫁給父親指定的人！你給我聽好了，告訴父親或者派你來的隨便誰，我死也不聽父親的話嫁人！你回學校去吧！」
泰玥皇錦扭頭走了，檐前負笈追在她身後哭喊：「長姐……」
「滾回修真院去！」泰玥皇錦的聲音從前面甩過來。檐前負笈追不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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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樓發表於: 2020-12-25 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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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檐前負笈坐在一個他從沒想過會來的地方，面前的碗里擺著他從沒吃過的東西。
他沒追上長姐，又覺得委屈，一氣之下沒回修真院而是在外面漫無目的地亂逛，逛到最後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哪裡。旁邊他觀察了半個時辰的集市已經要散場，他想起自己還不清楚回去的路。作為一個十來歲的兒童，他又想哭了。
這時，他聽見自己的名字被一個溫暖的聲音喊出來：「檐前負笈，對吧？」
提著籃子的少女朝他走來。她臉蛋紅撲撲的，衣著樸素，籃子用一塊乾淨的布蓋著，裡面大概是趁著散市買來的便宜菜。她長相有些面熟，但檐前負笈想不起來什麼時候見過這樣的人。
少女見他茫然，抿嘴一笑：「不記得我啦？上次我帶遠心去修真院找你和盈曦，想起來了嗎？」
「啊，你是——」檐前負笈一下子就想起來了。難怪少女黑里透紅的臉蛋如此熟悉。
丹陽侯的妹妹。

現在檐前負笈坐在丹陽侯家裡的餐桌前。原來丹陽侯的出身居然如此貧苦，家徒四壁，屋頂透風，檐前負笈想起陶淵明自命清高的《五柳先生傳》。
丹陽侯的父親看起來有七十歲，實際，裕鉑問了年齡，和自己的父親相若。他看起來做裕鉑的祖父都綽綽有餘。檐前負笈想起自己對家境「殷實」的定位，不免愧疚。
少女是兄弟姐妹中最小的一個。丹陽侯是老二，他之前還有過一個男孩，很早去世，父親希望再有個兒子以保證傳宗接代。連續生產的小孩連續夭折，後來直到孩子們的母親去世，終於有一個活了下來，是女孩。父親常惋惜她是女孩，她僅存的哥哥卻將她當作珍寶。
現在這個在重男輕女上有如裕鉑父親失散多年的親兄弟的男人在飯桌上埋怨小女兒不是兒子，堆出許多無理指責，裕鉑聽著就想起父親對長姐，他想反駁，卻看見少女悄悄朝自己眨眼。她在笑。
少女名叫白露，大概生在白露，丹陽侯生在端陽——檐前負笈的姐姐生在重陽，自己的生日倒不是什麼了不得的日子。檐前負笈生前聽皓蒼劍霨和天雨如晴打趣長姐和丹陽侯的「緣分」，想起北地孔子後人曲作「罷燈船端陽不鬧，收酒旗重九無聊」，只覺淒涼。一次他說出口，被天雨如晴要求再讀五車十車書忘掉這個，以後她卻沒再拿生日開過玩笑。
白露，秋分，寒露，霜降，立冬。秋冬之交天氣驟變氣溫轉涼的時候，《詩》所謂「七月流火，九月授衣」，這便是七月火星下移之後。檐前負笈揣想連續的生產掏光了那位農婦的體力，一次忽視保暖就可能奪取產後虛弱的她的性命，她留下的孩子卻在兄長無微不至的照料下活下來了。
檐前負笈母親早逝，父親未曾再娶。聽丹陽侯的父親嘮叨，他未曾再娶的原因是女兒這個小拖油瓶。家裡沒有第二個男人，倆孩子中還有個女孩兒，姑娘寡婦都覺得嫁來不是長遠之策。
走神的工夫，碗里的飯要涼了，檐前負笈連忙扒拉幾口。他努力學出普通人家的樣子，不顯得和這家人格格不入，但他從小坐直了的肩背努力彎也彎不下來。
老農操著口音濃厚的方言絮叨著，說完了小女兒的多餘又說兒子的輝煌，提起兒子生不逢時，不然能進庠序一定比如今更受宗主器重。檐前負笈反應過來他指的是進修真院然後贏天元掄魁。
原來丹陽侯的家庭是這個樣子，檐前負笈幾乎覺得抓到最討厭的人的把柄了。但他情緒提不起來，一股濃濃的悲傷湧上心頭。
飯徹底冷了，還沒被吃幾口。檐前負笈捧著碗不知如何是好。白露過來接了他的碗收拾餐桌，被父親罵說小公子還沒吃飽，檐前負笈連忙說飽了，父親又罵女兒做飯難吃小公子是給她哥哥面子。蒼天有眼，這世界上檐前負笈最不可能給丹陽侯面子。白露應著父親的無理指責，一轉身就彷彿忘個精光，給檐前負笈塞麥芽糖的時候紅臉蛋上的笑靨依舊溫暖。檐前負笈明白為什麼丹陽侯把這個妹妹當作寶貝了。
少女白露忙裡忙外，檐前負笈跟著她。她收拾了餐桌收拾家務，把髒衣服拿到後院。檐前負笈跟到後院的時候發現一根繩子上掛著很多星宗弟子制服，丹陽侯一人絕不可能有這麼多身衣服。他想起有些依附宗門的家庭會幫宗門弟子洗衣賺取外快。簡陋到他吃不下去的飯在他心裡抗議。
父親堅決要求小公子在家住一晚，白露滿口答應，悄悄告訴檐前負笈等父親睡著就送他回修真院，她認得路。
「天晚了，我明天再回去吧。」檐前負笈擔心她的安危。白露不可能留宿修真院，院規不允許。
「不要緊，我經常走幾十里夜路。」白露說。她見檐前負笈驚愕，抿嘴一笑：「有時候晚上去星宗接衣服或者送衣服，趁夜回來。」
檐前負笈更驚訝了：「丹陽侯……令兄，他就同意你一個人在外面？」
「二哥不知道。他前途無量，不用為家裡的小事操心。」白露說著已經洗了兩件衣服，掛在離星宗弟子服飾很遠的地方，小心不讓水沾濕快乾了的制服。她在夜色中抻長的少女身軀顯得意外單薄。
丹陽侯居然真不知道，檐前負笈為白露感到氣憤。接著他又想起來，自己也從不知道姐夫是父親定給姐姐的姐姐一度很討厭的親事。
想起姐姐姐夫，想起修真院，檐前負笈開始擔心自己的處境。他是在自由練習的下午溜出來的，如果夜間老師查房發現他不見，他無疑會被開除。
他不知道怎麼稱呼白露，她比他大，遠心喊她姐姐，昊辰跟著玲瓏雪霏也喊姐姐。第一次見面時他想著長姐不願意喊別人姐姐，現在他覺得該稱呼一聲姐姐，卻不好意思喊出來了。
屋內傳來鼾聲。白露正好洗完衣服，擦乾淨手，將乾透的星宗弟子制服都收起來。檐前負笈嚇了一跳，以為少女還要趁夜去星宗，琢磨著怎麼勸她。
幸好，白露只是將衣衫放進屋裡，又出來了。她取了件粗布外衣給檐前負笈披上，自己倒什麼都沒穿，牽起他要帶他回修真院。
一個紙人趁著夜色跳過牆頭，在二人面前轉了轉，站直，荻花題葉的聲音傳出：「檐前負笈？」
「昊辰？」檐前負笈驚喜之下沒把住聲音，鼾聲一停，嚇得他捂住自己的嘴也捂住紙人，待鼾聲再起才問，「你怎麼知道我在哪裡？」
「你還能在哪裡？」昊辰聽起來很不耐煩，檐前負笈卻很感動，如果真嫌煩，荻花題葉就根本不會找他。
荻花題葉確定檐前負笈的所在，告訴他說：「讓姐姐順著大道送你，我們去接你。」
「你們？」
「我們風花雪月。」
「萬一被發現……」
「放心，誰被開除，我和盈曦都不會被開除。一言為定。」荻花題葉像他認的大哥一樣武斷地單方面宣佈達成合意，掐斷了紙人的通訊。檐前負笈上去撿起紙人。不管怎麼說，有昊辰他們來接應，白露不會走太遠了。
白露微笑著看檐前負笈和荻花題葉說完話，小聲說：「走吧？」檐前負笈應了，上去推開大門。
推開門他立刻傻眼，不遠處黯淡的月光下一個纖細的少女正努力辨認民居與民居的不同。她看見了檐前負笈，馬上朝他走來。檐前負笈愣著，身後白露關門，看到少女也傻眼了，檐前負笈聽到她發出一聲羨慕的驚嘆。
「長姐……」檐前負笈怯生生地喊。
泰玥皇錦·玉帛朝他們走過來，沒回應弟弟，對少女白露點頭：「白露，對吧？丹陽侯告訴我你叫這個名字。我是泰玥皇錦。」
白露面對比自己高比自己年長彷彿天女下凡的同性手足無措，紅撲撲的臉頰漲得更紅了。
「舍弟給你添麻煩了。」泰玥皇錦客氣地說。
「沒有！他很乖……」白露忙著回答。
玉帛勉強笑笑，對裕鉑說：「你不用回修真院了。父親狀況不太好，我來接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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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樓發表於: 2020-12-25 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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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帛牽著弟弟的手。她的手冰涼，於是檐前負笈知道長姐現在很怕很怕。長姐是與父親多齟齬，但她沒別的父親了。
「是你沒有，不是我。」長姐說。
檐前負笈不回答，這個時候，他不頂撞姐姐。他問：「父親怎麼突然身體不好？」
「不是‘突然’，他的老毛病，往年發作的時候你沒見過，所以沒印象。」長姐說，「前兩年好些，才松口送你去修真院。現在他年紀大了。」
她沒再解釋。
檐前負笈想問是不是你下午回去吵架把父親氣的，又怕自己被姐姐拋屍路旁，將問題吞了回去。他小心翼翼地問：「你怎麼知道父親這次不好？」
「……他一直在念母親的名字。」
等了很久，久到檐前負笈以為泰玥皇錦不會回答的時候，他聽見姐姐說。
他聽見淚珠落下，長姐輕聲抽泣著。她不放聲痛哭。她高興的時候憤怒的時候都明艷動人，唯獨悲傷的時候默不作聲。
「長姐，別哭。」檐前負笈忍不住說。
「我沒哭。」他的姐姐帶著泣音回答。

檐前負笈到家的時候被家裡的陣仗嚇了一跳。父親醒了，和圍在床前的宗主等人低聲談話。碧松影全家都在，鳴觴全家也在，都擔心這是老友最後一面。聽到玉帛和裕鉑回來，碧松影立刻要將他們叫來，被父親阻止，兒女只好心驚膽戰地站在遠處看父親強打精神和宗主談話。最讓檐前負笈驚奇的是據說旭長輝方才也在，似乎是早年受過父親指點還是什麼，在裕鉑出生前。裕鉑不奇怪父親賞識姐夫，如果不是賞識，父親不可能把女兒許配給他。
父親和宗主、鄰居叔叔談了一會兒。鄰居阿姨讓裕鉑睡覺，裕鉑不睡。長姐都哭了，父親的狀況一定很不好。他記得父親是姐姐婚後才去世的，但……
玉帛也不睡，她拄著臉抗衡著睡意憂慮地望著父親，裕鉑不知道她是願意還是捨不得父親去見母親。裕鉑對母親沒什麼印象，母親生下他不久就過世了。誠然他家境殷實，母親和丹陽侯母親去世的具體原因不同，但裕鉑同樣想過如果沒有自己是否母親會活得更久。他知道長姐更常常這樣想。
三個男人談完了話，父親閉上眼。裕鉑過去向父親問了好，被大人們趕著去睡覺。碧松影說替他向修真院告了假，這幾天他先留在家裡專心照顧父親。玉帛也是。
裕鉑剛被鄰居叔叔推到門口，聽見父親虛弱而依舊不失嚴厲的聲音說：「你剛才和誰一起去接裕鉑？」聽內容，一定是問姐姐。
裕鉑回頭，父親已經睜開眼睛。不用看他都知道姐姐現在一定倔強地抿著嘴。
鄰居叔叔慌亂起來，推著裕鉑趕緊出門，然後回來哄老鄰居別和女兒為難。本來坐下小憩的宗主起身過去要勸這對父女。
裕鉑想錯了。
「星宗，丹陽侯。」他在門外聽見姐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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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樓發表於: 2020-12-25 0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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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前負笈終於回到修真院的時候，已經有兩封天雨如晴的信等著他。兩封信都很長，日期一個挨著一個。第一封信寫在他試圖為荻花題葉占卜的晚上，洋洋灑灑質問他是不是在背著她悄悄幹什麼不該乾的事情。檐前負笈看著這個宛如妻子對出軌丈夫的指控，在風花雪月的目光下苦笑。他沒想到天雨如晴小小年紀對術力變化已經敏感到了這個地步，他占卜都未完成就被她感應到，紫微宗主的眼光沒錯，可惜她在星宗，未遇名師，遭到埋沒。
第二封信寫在十幾個時辰後，他關於姐姐要和臨書玉筆結婚的謠言已經傳出修真院後。內容更加離譜，埋怨他不夠朋友，居然連續害她熬夜寫信，知不知道她多討厭熬夜。其他部分就是問他謠言是否屬實，如果不屬實趕緊澄清，她盼望著他姐姐能和她某個師兄結婚，也成為她姐姐。信寫得很急，可以想見小舒遠心急切的心情。她不知道檐前負笈正是謠言的罪魁禍首。
檐前負笈迫於淫威，在四雙目光下瀏覽完了信，立刻要收起來。旺財手快，已經搶到一封，檐前負笈大怒，跳起來就要和他拼命。
「好了好了，情書還你，至於這樣嗎，比花痴還情痴！」
拜風中捉刀這句，檐前負笈繼荻花題葉成為花痴之後成了情痴，雖然他倆其時毛都沒長全。
檐前負笈提筆寫回信，老老實實和天雨如晴交流術法，順便說了自己近些日子不在是因為父親病重，現在父親情況穩定才回來上課。他沒忘記告訴天雨如晴自己記得要向父親提她希望父親也去星宗講學的意思，但父親大約已經不會親自上課了，接下來大概是宗主或者宗主兒子或者誰接續這門課，到時候他會再問老師。
他這一請假請了一個多星期，體育課更跟不上，旺財心腸好，給他開了小灶，但怎麼學也學不會的檐前負笈讓風中捉刀無計可施。
「你怎麼就這麼菜雞？」旺財問他，「都說你姐特別厲害。」
「我又不是我姐。」檐前負笈說。
「但你怎麼就能這麼菜？我真是想不通。月都學會了。」
「……」

父親沒像眾人擔心的那樣一病不起，相反，開春的時候他的身體已經恢復如常，多虧了女兒的細心侍奉。父親病倒後玉帛和他的關係反而緩和了許多，可能他們在裕鉑不知道的時候還討論過親事。檐前負笈相信前生父親是放心不下和他一樣剛強不屈的女兒才強撐到她嫁人後才咽下最後一口氣的。
此刻父親站在修真院的講台上，嚴厲地向學生們佈置為了下一學期修術數課需要提前閱讀的材料，臉上沒有一絲病容。所有的學生，包括旁聽生，都被他的樣子震得不敢亂說話。檐前負笈看見風中捉刀的眼珠飛轉，知道他一定在想絕絕對對不會選這門課。
旁聽生是混進來的天雨如晴，她從檐前負笈那裡聽說大術數家今天會來修真院就做足準備跑了過來。她個子不矮，坐在學生堆里並不顯得突兀。待大術數家說完話下講台出門，她一個箭步追出去，玲瓏雪霏拉都沒拉到衣角。
「先生，紫微星宗可以請您前去講學嗎？」她仰著頭，彬彬有禮地問大家，語氣里代表著整個星宗。
玲瓏雪霏和檐前負笈臉色都非常精彩。
「你是誰？」大術數家問。
「紫微星宗，天雨如晴。」天雨如晴煞有介事地自我介紹。
父親低頭盯了她一會兒，換成別的小姑娘十有八九就要被盯哭了。裕鉑聽見父親說：「紫微宗主讓你來請人？」
「師父已經同意了。」天雨如晴驕傲地回答，意即，是她獲得了師父的許可。
檐前負笈坐立不安，想著父親如果開口罵天雨如晴自己一定要出去介入。
出乎他意料，父親說：「好。」
教室里，檐前負笈和荻花題葉下巴都要掉了。
天雨如晴深深鞠了一躬，大聲道謝，蹦蹦跳跳地回了教室。她心情很好，拿過旺財的作業紙，幾筆給他解出了題。

結果直到最後父親都沒去紫微星宗講學。他在修真院講了兩年術數，眾學子學得苦不堪言，一週一半的時間埋在其中，同時還得修習術法並和三宗同窗對打。學生們的素質差距在這時明顯體現了出來，荻花題葉依舊游刃有餘，其餘大多焦頭爛額。
學生們的親厚也在這時顯出來。在風花雪月的堅持下——或者說在愛熱鬧的風中捉刀的堅持下，檐前負笈和他們越走越近。他的體育課和風中捉刀的文化課一樣無可救藥，視力卻好得無可匹敵，只要監考的不是逍遙游，旺財就會選擇坐在荻花題葉、玲瓏雪霏或者檐前負笈附近。所有老師都知道他在抄襲，沒一個老師抓得住他的把柄。無情葬月對學習不太上心，可是有荻花題葉和玲瓏雪霏給他安排輔導，他綜合成績也算名列前茅。
他們中間最大的風中捉刀快過十三歲生日的時候，朋友們打算為他慶祝一下。天雨如晴提議去丹陽侯家裡，白露姐姐做飯的手藝很好。六個人各自拿上份子錢溜出門，和接到天雨如晴消息等著來接他們的白露會合，不依不饒地跟在她後面踏入平民才涉足的臭氣熏天的菜市場。
天雨如晴因為要給師妹的結拜大哥過生日，不顧白露警告，穿得異常漂亮。當她進入菜市場，就像進了陷阱密布的機關，無處不是威脅破壞她裙子之完美的因素。
「噫噫噫啊啊啊啊啊！」
檐前負笈去拉她，被她一腳踩在鞋上，蹦到荻花題葉面前的安全範圍。荻花題葉紳士地扶了小師姐一把。檐前負笈被踩了腳趾，在泛著惡臭的水窪旁痛得直不起身。
他在白露的叮囑聲玲瓏雪霏的關懷聲天雨如晴得意的大笑聲中終於抬起頭的時候，穿過層層疊疊的人群瞥到了一個熟悉的面影。
檐前負笈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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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120)

18樓發表於: 2020-12-25 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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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市場是個神奇的地方，吐了不用打掃。檐前負笈無法理解，但他反正也不會打掃。
幾個人分散跑來跑去，主要是荻花題葉、無情葬月、檐前負笈、天雨如晴。風中捉刀不好意思亂跑，玲瓏雪霏跟著他。幾人四處找自己想吃的，大多認不出原材料長相。天雨如晴豪氣地把錢拍出來的時候連檐前負笈都意識到無數條邪惡的目光盯在她身上了。攤販想宰客，白露熟練地殺價。最後天雨如晴拍出來的錢連百分之一都沒用上。
終於從菜市場擠出來，想摸天雨如晴錢包的扒手被風中捉刀抓了現行，連十三歲都不到的小英雄痛打毛賊——他覺得是痛打，檐前負笈體內的成年人靈魂表示沒那麼痛，不然那個毛賊怎麼還會叫來同伙遠遠跟在後面。
買的東西太多，男士除了檐前負笈都得搭把手。天雨如晴保住了漂亮的裙子，興奮地跳來跳去。旺財看著籃子里滿滿的肉蛋奶簡直要化身狗狗搖尾巴，點青菜的檐前負笈和荻花題葉遭到了一致鄙視。
天雨如晴認得路，拉著檐前負笈走在最前面，美其名曰呼吸新鮮空氣，安撫他剛暴動過的腸胃。風中捉刀提著兩手東西慷慨地保證如果檐前負笈沒胃口他會代勞，檐前負笈說謝謝不用，風中捉刀說客氣什麼就這麼說定了。天雨如晴松開檐前負笈的手，繞到旺財後面，幫他把藏在食材中的酒壺塞拔開，風中捉刀在同學們控訴的目光中大聲辯護說酒是買來孝敬地主大爺的。沒人信，但是星宗師姐妹說：「就這麼說定了！」
丹陽侯在路口等他們。他似乎剛從星宗跑過來，接過妹妹手中的籃子瞪了檐前負笈一眼，似乎不滿他身為男士還讓女性乾活，雖然檐前負笈還沒玲瓏雪霏高。作為成年人一員的丹陽侯一出現，孩子們興致頓時下去不少。風中捉刀小聲說：「沒說他會來啊。」
白露偏過頭說：「我哥做飯比我做的好吃。」
「你哥那麼凶，還會做飯？」風中捉刀大驚，他大概想象一頭老虎站在灶前拿著鍋鏟，他怎麼想怎麼覺得鍋里的肉該是自己。
玲瓏雪霏笑著說：「過一會兒就知道了。」
丹陽侯不屑：「你們小孩子的事，我不摻和！」
「別這樣，丹陽師兄，」玲瓏雪霏勸他，舉起旺財的私藏，「你看，風專門給你帶了禮物。」
風中捉刀看著自己的私藏徹底不屬於自己，有口難言。
到家時還在上午，丹陽侯拿瓶子把酒倒出一多半，摻了水和什麼，把老爹哄出家門。眾小朋友看著成人的操作目瞪口呆。
除了風中捉刀。他一步竄上前，捧起倒出來的酒，咕咚咚灌了下去——然後一口噴了出來。酒液在空中划過弧線，噴到對面牆上。
荻花題葉就造成的狼藉連聲道歉，檐前負笈過去手忙腳亂地試圖收拾。
始作俑者一點沒有不好意思，抹著嘴咳嗽，大罵：「來福騙我！酒一點都不好喝！」說著，賭氣般又灌了一口，這次硬是咽了下去。
「你剛剛連唾沫吐進去了！」天雨如晴大叫。
玲瓏雪霏說：「別管他，他不介意。」
天雨如晴捏起鼻子，好像在說師妹怎麼會認這樣的結義兄弟。
風中捉刀喝了幾口，有樣學樣，拿起冷水灌到剛才的液面高度。
白露抿著嘴笑著看他們鬧，也不管，也不戳破。她輓起袖子打算洗食材，玲瓏雪霏立刻過去幫忙。連玲瓏雪霏都過去了，荻花題葉、無情葬月爭先恐後，風中捉刀也擼起袖子跟上去。檐前負笈不好意思乾站著，可又什麼也不會。白露喊他：「小公子，你去東邊給我爹親送點下酒菜。」她指指碗櫥，天雨如晴立刻先跑了過去，熟門熟路地拿出碟子，說：「我們一起去！」
「路上當心。」白露叮囑。
檐前負笈端著擋住視野的下酒菜，靠天雨如晴的指揮躲過土路上的坑。有時前面有小水窪，天雨如晴乾脆不告訴他，理由是「反正你的鞋也髒了」。檐前負笈深一腳淺一腳跟在她後面走著，有時覺得缺了一個皓蒼劍霨，有時又希望這樣只有他們兩人。
白露的指示很充分。還沒走到村東頭就聽見丹陽侯爹親的大嗓門。他喝得面紅耳赤，吹噓著他那光宗耀祖的兒子。他兒子站在一旁垂著眼，檐前負笈毫不懷疑丹陽侯尷尬得想鑽到地縫里去。他幾次輕聲提醒父親什麼，父親從來當作耳旁風。
丹陽侯看到他們，過來接過樸素的下酒菜，連聲謝都沒道，讓他倆趕緊走。
檐前負笈知道對方意思是趕緊把天雨如晴拉走，上手去拉。天雨如晴卻不高興了，她站直大聲宣告：「你應該誇白露姐姐，是她給你準備的下酒菜，不是丹陽師兄！」
丹陽侯瞪過來，看到檐前負笈像拔怎麼也拔不動的蘿蔔一樣拔天雨如晴，眼神里半是感激半是嫌他們添亂。
「她懂個什麼，小丫頭片子！」老父親的鄉音很重，酒酣耳熱時更重，連天雨如晴都要費力辨認。接下來他又說了些很不客氣的話，丹陽侯以鄉音回應，父子倆在就妹妹的問題上吵了起來。
身為局外人，檐前負笈也覺得這位老父親的指責毫無道理。在他口中家門的一切不幸都是因為這個女兒，現今境況尚可則是因為兒子。丹陽侯很維護妹妹，針鋒相對地和老父爭執。
老父親拍著桌案：「別管她，喪門星，要是不早點把她嫁出去，她還得往家裡招喪！」
檐前負笈本來在竭力拽著天雨如晴走，聽到這句話不拽了。他聽不下這種言論。天雨如晴沒聽懂，一時倒沒有跑回去替姐姐說話。九歲的小姑娘也能敏感地覺出來，雖然白露姐姐和丹陽師兄都待她很好，但他們的父親不太喜歡她。天雨如晴可能是紫微宗主的愛徒，就像泰玥皇錦在他眼裡會是大戶人家的小姐，但重男輕女之人的眼中全天下的女子沒有本質區別。
丹陽侯已經吼了起來：「胡言亂語！」
老父瞪著他，嗓門比他還大：「你說我胡言亂語？我生了你，把你養大……」從檐前負笈的角度看來，很明顯他是虛張聲勢。他已經老了，家庭的經濟來源是身在紫微星宗的兒子和勤儉持家的女兒。
丹陽侯猛地一拍桌子，桌上東西全都跳起三寸。他扭頭一手一個夾起檐前負笈和天雨如晴就走了，他身後老父同樣重重一拍桌子，酒盅滾下了地。
檐前負笈被夾著不敢亂動，天雨如晴被夾著使勁扭，還想回頭替白露姐姐罵這個爹親兩句。
「別管他。」丹陽侯壓抑著怒氣，「我們出去。」
「他回家訓白露姐姐怎麼辦？」天雨如晴問。
「他敢！」丹陽侯冷笑。
檐前負笈從沒這樣威武地為了姐姐面對過任何人，這時候他不得不對丹陽侯肅然起敬。
丹陽侯把兩個小孩放下，旺財見他們被夾進來，大聲「哎呦」，看清丹陽侯臉色就瞬間閉了嘴，朝檐前負笈使眼色問他怎麼回事。檐前負笈能讀懂旺財的眼色，努力示意回去，旺財沒懂。
丹陽侯雷厲風行地收拾東西：「小妹，帶上小孩，我們出去！」
「我不是小孩！」最小的天雨如晴大聲抗議，幾乎所有比她大的人都無視了這一聲，除了湊過來附和她的檐前負笈。附和她的人太少，她索性把這唯一的一個也推到一邊去。丹陽侯吼她：「舒遠心，拿上圍裙，拎上板凳！」天雨如晴趕緊蹬蹬跑過去，把圍裙抱起來，又搬了一個板凳。檐前負笈拎起兩個板凳，跌跌絆絆地跟在眾人後面。
他們到了村外，白露放下鍋鏟，給孩子們一人圍了一個圍裙，問過誰會游泳，分派他們去河邊洗菜。丹陽侯蹲在最下游，給小孩子們做榜樣。風中捉刀竟然不會游泳，過去幫白露姐姐搬柴生火。柴火濕氣重燒不起來，丹陽侯命令檐前負笈去，「泰玥皇錦說你會」。
好吧，長姐說他會，他不會也得會。
兄妹倆輪流掌勺，飯菜依次下鍋，風中捉刀不止一次被從半生不熟的飯碗旁吼開。他並不餓，只是飯太香了嘴饞。荻花題葉非要學做飯，濺了自己一身油漬，丹陽侯罵他笨，白露阻止哥哥安慰他別難過說給他洗乾淨。荻花題葉說不要緊。看過白露的家境之後，學宗宗主的少爺徒弟不好意思再麻煩她做什麼。
他們在找到的大木樁上鋪開一塊厚布當桌子，圍著坐下。飯菜上桌，風中捉刀馬上要吃，檐前負笈堅決反對，要等人全了再開始。風中捉刀等不及，差點動手解決問題，天雨如晴跳出來恐嚇風中捉刀，在風中捉刀作勢真要動手時大喊丹陽師兄，旺財舉手投降。最後兩方面達成一致，小壽星旺財可以先吃幾口，開放要等大家都到齊。風中捉刀發現這次除了地主兄妹沒人站在自己這邊，有點委屈，開始嘗鮮就忘了。
用過的鍋鏟扔在地上，白露換了條圍裙在桌旁坐下。一群小孩同時動筷子。她先給最小的天雨如晴夾了點菜，又給第二小的檐前負笈夾，這時候荻花題葉已經給玲瓏雪霏夾菜了，丹陽侯危險的目光在他身上。玲瓏雪霏似乎毫無察覺，轉身給無情葬月夾，檐前負笈在一邊憋笑憋得幾乎內傷。
他們邊吃邊聊，天雨如晴笑個不停。檐前負笈謹守食不語的古訓，荻花題葉堅持了幾分鐘沒再堅持下去。旺財往肚子里狂塞肉，長壽麵從一頭吃起來怎麼也吃不到另一頭，最後他意識到面只有一根，他盯著菜的時候其他人早都驚嘆過了。白露笑著說：「長命百歲。」
風中捉刀吃飽，躺在草地上，愜意地摸著肚子：「明天死了我都願意！」
「不許這樣講，我姐姐說了，你會長命百歲！」玲瓏雪霏認真地糾正。
天雨如晴、檐前負笈、無情葬月跟著丹陽侯兄妹收拾盤子。白露沒說錯，她哥哥比她做飯好吃，雖然誰都不如檐前負笈自己的姐姐的手藝。檐前負笈說：「下次我請你們來我家吃飯。」
「你家廚師很厲害嗎？」風中捉刀問。他眼裡檐前負笈家可富了，肯定有廚師。
「我家沒有廚師，做飯的是我長——姐？」後半句驚異地變了調。
他看見自己的姐姐緩緩從樹後走來。她一身白衣，纖塵不染，衣袂飄蕩，所有人都看呆了。丹陽侯穿著圍裙提著鍋鏟兩手油污，尷尬地和泰玥皇錦對視。
玉帛的表情像是凝固在了漠然，待她走近，可以看清其實是悲戚。她無言地向眾人點頭示意，在檐前負笈面前蹲下，溫柔而鄭重地對他說：
「裕鉑，父親去世了。」
檐前負笈呆著，尚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麼，他的姐姐已經一把攬住他，伏在他肩頭啜泣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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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120)

19樓發表於: 2020-12-25 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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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遺命將一切安排得清清楚楚。如果生前請他講學的人不棄，由幼子代為講學；他要求長女將他的一切文稿燒掉，灰燼摻進他和亡妻合葬墓的黃土。
檐前負笈缺了幾星期的課，在暑假前一天返回修真院，受到風花雪月熱烈歡迎。玲瓏雪霏安慰他，風中捉刀卻拉著他問下半年是不是由他講術數、能不能報門課混個滿分。
「我想是由宗主講，或者學長代勞。」檐前負笈說。
風中捉刀十分失望：「怎會如此，我聽雪說紫微星宗打算請你去。」
「可能只給天雨如晴講吧。」檐前負笈還沒聽說這事，他不知道對方是和長姐亦或宗主交涉的，只是模稜兩可地說。
風中捉刀十分熟絡地搭他的肩膀：「你的行李花痴和月給你收拾好了，直接背回去就行。話說，你那個美人姐姐相中誰了沒？我師兄還有希望不？」
「她都收下我不介意。」檐前負笈說。旺財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

檐前負笈暑假在紫微星宗講學。長姐帶他來。她一身重孝，素面朝天，不苟言笑，但每個人都忍不住多看她兩眼。檐前負笈第三天上課的時候就有女弟子穿了白衣上課，第四天更多，第五天似乎被紫微宗主都訓了一頓，穿白衣的沒有了。
聽他課的人原本不多。紫微宗主寵溺天雨如晴，她要聽，父親死了就請兒子來。弟子們大多輕視檐前負笈，一開始不來聽後面更跟不上課，唯有顥天玄宿次次都在，耐心陪著小不點兒師妹把課聽完，再提出些見解，檐前負笈嚴陣以待回答。有次他忍不住向長姐提起顥天玄宿術法亦非同尋常，長姐的神色依舊冷冰冰的，對他的話只點了點頭就沒再作表示。
秋季開學，不出所料，棋選修課由新來的教師講授。他也一臉陰陽宗人常見的孤高，彷彿全世界誰在他的方面都比不上他。文人相輕，自古而然。檐前負笈在選課的堂上舉手，下課去了老師辦公室。
一刻鐘後，荻花題葉跑來找他，看了一眼就扭頭跑走。檐前負笈對他喊：「記得幫我寄出抽屜里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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