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雨布布文學琅琊文庫 03.03 聆悠曲1~18 (終)，19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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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芙

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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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右銘: 智慧就是懂得何事應予以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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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128)

樓主發表於: 2005-06-26 00:49

只看樓主 | 小中大

03.03 聆悠曲1~18 (終)，19F

〈卷一〉．情牽

　　
　　何須劍道爭鋒？千人指，萬人封；可問江湖鼎峰，三尺秋水塵不染，天下無雙。
　　
　　華陽初上鴻門紅，疏樓更迭，龍麟不減風采；紫金簫，白玉琴，宮燈夜明曇華正盛，共飲逍遙一世悠然。

　　惆悵休去依危樓，夕陽正斜，煙柳斷腸處；紅闌芍藥，數點寒鴉，任是秋風吹不展，憑弔西月字字愁。

　　百年情纏，始於天地驚雷一瞬，勾勒無數恩怨，難逃於命數者，該是幾世輪迴也脫不盡，上天無情的枷鎖，禁錮住世間癡男怨女。真如期然了斷之，傷心處不消幾世，任是糾纏無休，情牽羈絆隔千里。

　　無情齒輪轉動起，片片仇恨難消。真正看破紅塵者，又有幾人？

◆

　　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滿春衫袖。

　　華燈初上，黯黯生天際，緋色煙光照殘里，門掩星光，梨花榆火催漁家，山水迢迢無處望，漸別浦縈西回。

　　斜陽沒，月華繼，大地寧靜無歸，冷風刺骨難捱，闇雲吞沒薄光。須臾，守得明月撥雲開。

　　細看，月下黑影，弓弦迅如雷，琴音顫抖如星芒，張狂奔放之態勢令人為之瘋狂。

　　且看孤影過水無痕，渡月無星，俐落地奔於荒野之上，飄揚於空中之褐髮反射出月光銀暈，刺目的難以移開視線，即便專注於演奏，也不免分神一望。

　　沐浴在銀白薄霧間，流暢無礙之音，令品音者如癡如醉。

　　再觀拉弓者氣定神閒，彷彿要將世間所有事物揉進曲中，濃烈的霸氣不言而喻，過於顯眼之銀髮，更放肆地宣示一切之所有，終將歸於他，冰爵禔摩。

　　輕輕一聲嘆息，引起禔摩冰冷的餘波，明明是琴音於耳，但那聲嘆息卻能清晰可聞地傳入他的耳中，深深地激盪起漣漪。

　　分神之餘，嘆息聲主之手已搭上肩膀，熟悉的氣味淡雅如昔，清新芬芳，微笑悄悄地爬上唇邊，任憑一雙大膽的手放肆地碰觸，等著雙手的主人悅耳如天賴般的嗓音喚他之名。

　　終於等到她了……

　　「有一個音錯了，禔摩。」揚起一抹惑人心弦之笑，不慌不忙地拿過提琴，揚弓之際，同樣之樂音再度響起，禔摩帶著微笑退至一旁，眼眸緊緊盯著隨手臂動作而上下飄揚的髮絲。

　　悠吟輕輕顰眉，有些惱於他過分地注視，灼燙地令她難受，即使她早已熟悉冰爵霸道的行為，此時仍舊無法習慣，存於嗜血族那兩人，唯一令她無所適從。

　　驟然，琴音嘎然停止，一把水晶提琴迎面飛來，禔摩不動如山地看著琴身靠近，雙眸仍是緊盯著她，篤定提琴絕不會再繼續向前。

　　果不期然，悠吟忿忿地閃至他面前，停住了她曾想狠狠破壞的念頭，瞥見他眼中一閃而逝的戲謔，更是難以遏止不甘之情緒。

　　到頭來竟是她被反將一軍。

　　懊惱之時，一雙強而有力的臂膀緊緊環住她纖細的身子，滾燙的氣息惹得她一陣輕顫。滿意她如預期中的反應，禔摩更是得寸進尺地埋首於頸邊，深深汲取她淡淡的香味。

　　「禔摩，我可不是來與你重溫舊夢。」冷冷地掙脫他的箝制，悠吟略略皺眉，強壓住心中似是歡喜又是氣憤之感，她仍是無法不去注意他的一言一行，明知是充滿危險的陷阱，卻又止不住滿腔的激動。

　　「這般冷漠，可不像妳方才的熱情如火，真令我有些失望。」禔摩輕輕拿起她一綹烏絲，一樣的香味挑動著嗅覺感官，美妙地無法形容。

　　華即俗，樸則雅，不如帶刺玫瑰的棘手，卻有如王者般之氣息。

　　「你的話越見空洞，華而不實，不甚耐聽。」悠吟輕輕嘆笑，收起不輕易現於外人之顏，此舉竟令禔摩感到微微不悅。

　　「何時妳也學得話中帶刺？」輕抬起她低垂的下顎，一雙碧藍眼眸深邃地似是要將她淹沒，意圖征服之味昭然若揭。

　　「呵，你這話是質問還是惱怒？」不怒反笑，對於所有愛憎強烈之王者，一向不問其意的霸道早已習慣，悠吟甚至有些反感，生於黑暗的一切，並沒有帶給她適時的安全感。

　　「曇花一現的溫柔，令我不滿。」靠近令人極欲擷取之紅唇，並不如他所料，悠吟竟是微微撇過頭，抗拒之意讓禔摩醞釀的怒火逐漸上揚。

　　悠吟換上淡雅微笑，趁著禔摩微微一愣之際，冷不妨地掙脫出他的懷抱，明白他的個性，不會令她輕易離開冰城範圍，然而，她卻想賭一賭，三年來他們之間的差距是否變大。

　　早在她墜落山谷的那刻起，所有的的恩怨情仇一並隨著死亡而去；她的重生，意味著另一個嶄新的開始，無關乎從前。

　　輕輕微顫，凜冽的空氣沁入心肺，更令寒心越寒，理不斷一頭愁緒。

　　淡雅轉為媚惑之色，雙手卻是抽出背後銀弓，熟練的動作一氣呵成，斷魂弦上弓，另一掌化出銀白色之箭矢，瞄準僅在咫呎之距的禔摩。

　　動作停頓瞬間，兩人無言的對望，藍眸充滿著自負與狂傲，絲毫不畏懼銀箭是嗜血族之剋星，更不在乎那一雙纖手所瞄準之位，乃是心窩。

　　「知道我今日為何而來，你我之間的情誼早在三年前消失殆盡，神魔與嗜血之間的界線，也於那時劃定，你選擇了西蒙，我選擇了半分之間。」悠吟微微鬆開了斷魂弦的力道，銀矢準頭也從心窩移向了那雙美麗的藍眸。

　　「那妳也該知道，西蒙曾下過諭令，封妳為公主，世世代代不論神魔嗜血皆為闍城之上賓，難道這些仍不足以令妳回頭？」禔摩眼帶哀傷的說道，嗜血族的愛憎之心面對越是想征服之事，越見其強烈翻騰。

　　「我從不在乎這些身外名榮譽，那座富麗堂皇的城堡只令我難以喘息，金碧輝煌的牢籠何來寵幸之說？」冷冷一笑，她對於那些封號爵位不屑一顧，西蒙最是知曉，他寵禔摩，並不代表她需要一輩子受制於此。

　　「那妳該清楚，沒有冰爵得不到的東西，即便要玉石俱焚也在所不惜。」三年前的放手，令他悔不當初。悠吟是他的，只屬於他的；就算西蒙干涉亦同，同樣的錯誤他禔摩絕不會重蹈覆轍。

　　「說這話就太過謙了，位於偉大闍皇之下的第二位。」悠吟眼眸一斂，將銀弓收回，一雙灰瞳逃避著他的視線。這麼久了，她還是無法直直地望著他深如幽潭的瞳孔，彷彿再深入就會滅頂。

　　禔摩不語，但沉默的表情卻隱含著即將爆發之怒氣，雙手正要再將她拉回自己的懷抱中，豈料一陣燦爛奪目之銀光呼閃而至，尖銳薄利的刀刃襲向禔摩欲伸出的雙掌，後者挑眉迅速閃避。

　　「月下狂想，千年孤單，白色閃電，半分之間。」

　　「半分！」映入眼簾的熟悉人影，令悠吟感到一陣心安，隨即毫不遲疑地朝他奔去，尚來不及收好冰刈刀的半分之間，連忙笑喊喝止。

　　悠吟一雙帶笑之眼眸微微勾勒著喜悅，今日前來只為了斷過去與嗜血族的恩怨，而她原以為自己早已是心如止水，沒想到這名性冷如冰的男子，仍是足夠影響她片刻間的呼吸，亦是管不住投向烈火之心。

　　他太危險了。

　　「沒事吧？」半分之間有些焦急地望著她，方才他若是來晚了，豈不讓憾事再度重演？

　　「嗯，蘇安和四分之三呢？」以往都是三人行的他們，今日怎少了兩位。

　　「他們在幽靈間壁等妳，等著為妳慶祝生辰呢！」滿滿寵溺的眼神絲毫不掩飾，看得禔摩妒意橫生，原本他的出現已讓他很不悅，而此時他又轉移了悠吟的注意，敢情是當他這位冰爵不存在？

　　語末的生辰二字，才令他想起了今日於此守株待兔的目的。西蒙特別為她於闍城設下盛大舞會，三申五令要他務必將她帶回。不用西蒙吩咐，該是他禔摩的就絕不會有收不回之理。

　　是他太過於客氣了，捨棄好的把柄不用，磨去太多可以與她相處的時間。

　　「小吟兒，闍皇誠心誠意邀請妳參加舞會，聰明如妳不會捨棄華麗宮殿而就寒酸的酒吧。」禔摩碧藍眼眸中閃過一抹精光，透過晶亮的光芒，似是提出邀請般誘人。

　　悠吟頓了一下，心中甚是遲疑。對於西蒙她不該有高姿態，即便現在他們處於對立，但往日的情誼並非說斷就斷，感念，綿綿延長，又無法遺忘。

　　「我早耳聞西蒙今日將迎娶柳湘音，並在闍城設下筵席，說來真巧，與我的生辰竟是同一天，不令人多想都難。」悠吟扯開一抹嘲諷的微笑，偉大如西蒙，身為他前任之護衛，她豈會不知他的心思？給予他人太多的恩賜，對他而言是不可能的。

　　年少輕狂，傻事都可被原諒。更何況對他而言是連記憶都不願的事物。

　　寂寞高傲的闍皇，幽冷孤僻的冰爵，尊貴如金，高不可攀。逝者逝矣，追念無限只會帶來痛苦無數，該是塵埃落定就不該惹閒愁。

　　逝者，她是應該死了……

　　嘆息繚繞於最後一抹苦笑，往事不堪回首，即便月明依舊，人非如昔。

　　被這濃烈之愁緒深深震懾，彷彿深陷囹圄，狼狽回神，禔摩仍來不及挽留，伊人已隨銀白身影而去，下意識欲追，無奈東方逐漸露出魚肚白，只能強壓住心中悸動，轉身離開了幽之谷。

　　這年，正是他們結識滿五個秋冬，難捨難忘，那一段關乎闍城之烽火歲月。

[ 此貼被子芙在2007-03-03 11:23重新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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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芙

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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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128)

1樓發表於: 2005-07-04 04:40

只看該作者 | 小中大

〈卷二〉．瑕月

　　細雨迷濛，一把濃霧覆蓋住古意盎然之亭台樓閣，端坐其上，登高俯視，恣意瀟灑而為，輕逸一聲嘆息，修長劍眉微微蹙攏。

　　撫琴而誦，一句句詩言道出心中百感，儒雅男人專注於手指間的運移，身旁香爐散發出淡淡幽香，適時地舒緩他緊繃的神經，因為來人之故，琴音不再沉穩，而是起伏波蕩，難以止住的漣漪，不斷不斷……顫動心弦。

　　蓮足踏上佈滿青苔之石路，穩健的步伐並未因此而遲疑，反倒是足不染塵，卻又漫步悠閒之態，一抹淡雅笑容輕輕的掛在清秀妍麗之容貌上。

　　來人手持一把油紙傘，漸行漸緩地朝亭子而去，一頭銀瀑顯得十分搶眼，搭上靈活明亮之星眸，螓首娥眉，巧笑倩兮，卻又緊緊地鎖在刻意築起的高牆之內，幽而不發，清靈活現，似是勾人心魂般，有如懾魂的廣闊深眸，彷彿一細望，即會被深不見底之幽藍所淹沒。

　　水袖輕揚，打斷了男子撫琴之動作，然他卻是一臉笑意盈盈，伸手接過她的油紙傘，另一手細心的為她拂去銀髮上之雨水，一向充滿精明睿智之眸光，如今卻化為一攤柔水，細水長流。

　　「龍宿好興致，今日來此一趟也算有所收穫了。」悠吟望向那如往常般一身華服之男子，仍是無法不去在意他奢華的作風，心裡暗暗地嘆息。

　　「吾一向在此時撫琴，汝是知曉的，又何作驚異之樣？」疏樓龍宿輕輕一笑，深知她不易露出的情緒，何時面無表情之冰容能露出一絲暖陽？

　　「嘖，龍宿真是越來越嚴肅了，你那華麗無雙之口頭禪怎麼沒有唸上一念？」悠吟忍不住取笑起他慣有的特殊堅持，即使劍子也無法使他停下來。

　　「少了拌嘴的對象，獨唱雙簧格外寂寞啊。」龍宿笑意不減，梅雨之會，來了一人，也少一人，真是……吊人胃口。

　　察覺到他不同以往的期盼，悠吟甚是訝異的挑眉，龍宿嘴上不說，其實還是很在乎四人之聚會，任何一人缺席都會令他心情不霽。

　　「何時你如此有耐性了？以往要是某人姍姍來遲，你不給他頓排頭吃吃，可是不會善罷甘休，而今又會遵循往例？」悠吟最愛看的就是兩人鬥嘴，不若市井小民一般粗俗，兩人對話間流露的機智敏捷卻又能逗得她不顧形象大笑。

　　「汝似乎想置身事外，諒想劍子是不會應允的。」龍宿不著痕跡地推回一句，兩人你來我往，玩得不亦樂乎。

　　「我看你才是想藉此坐收漁翁之利是吧？你一向知道劍子不與我拌嘴，他只愛與你鬥，小女子我還是乖乖當個奉茶小僮，輕鬆自在。」說完，悠吟還真拿起紫砂陶壺開始泡起茶來，「嗯，這回是千年鐵觀音，龍宿好手筆，想必這次禮監司他們又只能望茶興嘆了。」

　　「汝搶了仙鳳的工作，小心她不煮汝愛吃的清蒸鱸魚了。再說，吾一向待屬下如兄弟，怎說他們有怨言呢？」龍宿微微抱怨道，似乎有些惱於她的隔岸觀火，都只讓劍子與他拌嘴，也是會膩的，他這回到是想瞧瞧悠吟泰然閒適之樣，鬥起嘴來又會是怎樣風情。

　　「哎，龍宿你這可是在落井下石，明知我無法抗拒仙鳳的手藝，還拿此要脅，怎能稱得上是一代儒門龍首？」有弱點在敵人手中，她自是乖乖奉行迂迴戰術，對付龍宿這樣狡詐之狐狸，當然得略施小計。

　　「聰明人可是不會讓別人有可趁之機，比起劍子，汝還有得學。」龍宿再度開懷大笑，絲毫不掩飾真性情，一旁伺候著的仙鳳早已練就金剛不壞之身，旁人看來或許會瞠目結舌，然這才是她家主子的真實樣貌。

　　「仙鳳，妳評評理，你家主子可是越來越會消遣人了，肯定是妳和言歆太不茍言笑，才讓他把這些怨氣發到我身上吧？」悠吟拉著仙鳳的小手晃呀晃，一副親暱樣讓被冷落的龍宿不是滋味，連忙搶過悠吟微涼的纖手，一臉委屈樣。

　　「悠吟，是吾不對，汝可千萬別冷落吾，劍子可是還要一個時辰才會到。」先低聲下氣者才會顯得有誠意，特別是對悠吟，哀兵政策一向屢試不爽。

　　「你可是不打自招了，害我早到，結果還得與你瞎聊。」微微一瞪，是誰說要在戌時到達？下次別再相信他的鬼話才對。

　　「悠吟小姐，主人可是非常期待妳的到來，即使是劍子先生也不見他有如此殷勤的態度，在午時就親自下廚做小點心等妳呢。」仙鳳忍著笑意回答，悠吟小姐與主人一向愛語中帶刺地鬥嘴，可和劍子先生就吵不起來了。

　　「龍宿，那可是你喧賓奪主了，你華麗無雙的手藝，我可無福消受，還是仙鳳充滿人情味的糕點比較適合我。」悠吟不但不領情，還藉機冷嘲熱諷一番，聽來不僅刺耳極了，還火藥味十足，但龍宿不以為意，仍是一派悠然。

　　「悠吟，汝的話猶如一把利刃，刺得吾鮮血直流啊。」龍宿捧心哀道，哀戚之貌令一旁的仙鳳忍俊不已，然正主兒卻沒有上勾，反而冷眼一睨，嗤笑不已。

　　做了幾年的知交，她豈不知道龍宿的性子？表面說是難過，而心裡卻又是心機算盡，連自己的好友也不放過，早已處之坦然的她撇撇唇，不予置評。

　　「這眼神、這眼神，仙鳳，汝說說是不是吾的魅力不如以往了？」想當初被佛劍帶來的她仍是嬌小可人的娃兒，現在卻變成比他還厲害的辯論者，真不知該說佛劍調教得好，還是劍子污染得好。

　　龍宿想得極為哀怨，彷彿天底下的人都對不起他似的，然卻忘了將罪魁禍首給算進去，那就是他自己，偉大的儒門龍首。

　　「主人，您的魅力還是所向披靡。」仙鳳止不住的呵呵笑聲，一邊還得安撫主子的疑神疑鬼，說來也奇怪，平常劍子先生怎麼說怎麼虧，主子可是不為所動，今日換了悠吟小姐，主子便緊張兮兮，活像個剛出茅廬的毛頭小子。

　　嘖，這話可不能說出來，否則一頓說教是少不了。

　　悠吟一旁挑眉，這仙鳳一向都在心裡大發高論，卻又不肯說來與他們分享分享，獨樂樂不如眾樂樂，放她一人開心似乎有失公允。

　　「龍宿，我想你該不會是又砸下一筆鉅資，去填補你那金山銀窟吧？」說到那寶庫，還真令她良心不安。改天得跟劍子密謀，把那些錢財都拿出造橋鋪路，為這個華麗無雙的花蝴蝶做些善事，免得天譴不預警地降臨，連收屍的時間也無。

　　「天機不可洩漏。」微微一笑，但雙手卻毫不掩飾地展現亮眼的行頭，看得悠吟不禁搖頭，這般奢侈的風格，她還真是不能茍同啊。

　　「君子取財有道，希望你可以適可而止。」悠吟不認同的說道，這點劍子與佛劍也十分贊同，可惜華麗無雙的某人似乎聽不進去，也罷，有人生來就是這個性，龍宿的行為尚未到驚世駭俗的地步。

　　「悠吟，汝這可是與吾談論孔孟之道？」相交甚久，才知龍宿擅長的是損人不帶髒字，也就是華麗無雙的批評，無論有什麼三頭六臂都會敗其口下，當然，四人之中，她除外。

　　平時劍子與他就吵得不可開交了，性喜幽靜的佛劍也不與他一般見識，要真能讓佛劍抬一下眉毛，勾一下嘴角，肯定天要下紅雨了。

　　「龍宿，把你的力氣省下來留給劍子，我無福消受。」再度搖搖手，還是佛劍的性子比較好相處，這兩人極端得很，再這樣下去會折壽好幾年。

　　望著她終於露出不一樣的表情時，龍宿臉上勾起旁人難以察覺的真心笑容，看來，這場賭是他勝了！

　　「何須劍道爭鋒？千人指，萬人封；可問江湖鼎峰，三尺秋水塵不染，天下無雙。」

　　聞聲人已至，一抹仙風道骨之身影翩然到來，久違的恬淡依舊，多了分世故的智慧，增添了幾許風雨的滄桑，是乎，宮燈幃細雨纏綿，然一身清風盈袖，襯托出其不凡氣質。

　　來人如清風般而至，盈然暗香，帶來一陣微薄之雨意，輕輕拂去細微塵埃，雨中清新芬芳，盡捲入其袖中。

　　「劍子，汝遲了。」右手一揚，瓷杯即朝劍子面門招呼去，來人不偏不移，僅在空中畫出一個無形的圓弧，杯子如風中柳絮輕柔落至掌中。

　　「龍宿，這是你久別重逢的待友之道嗎？」劍子輕聲問道，表情卻是輕鬆愉悅，在一抹熟悉的倩影映入眼簾後，眼眸又更加柔和地彎起。

　　恬淡高雅，微柔笑容，一如往昔，絲毫未變……

　　「好友此言差矣，就是尊重汝這位來客，身為主人的吾親自沏茶，以表敬重之意啊！」龍宿輕搖華扇，一抹狂傲不羈的笑容刺眼地掛在臉上，看在兩人眼裡，又不禁數聲嘆息。

　　「還是這般伶牙俐齒，怎麼也說不過你。」劍子不知怎地，今日興致特別好，不想與他爭長論短，而況寶貴的相聚時光，不能浪費在唇槍舌戰之上。至於賭約，哼哼，上回輸了把紫金簫，他可是不想再把一些稀有寶貝拿來押注了。

　　環視亭內，微眸一掃，瞥見去年之缺席者如期來到，而前個把月才見面的高僧卻尚未抵達，眼底浮現一抹高深笑容，而後又與龍宿對望一眼，只可惜該來之人遲了，錯失最佳時機的好戲。

　　不過目前最重要的，還是先緩和一下氣氛，只希望佛劍可別又因為什麼事情再度缺席。

　　「悠吟，難得妳今年有空了。」劍子首先輕輕踩入禁區，不著痕跡地套著話，孰料對方卻是淡笑依舊，四兩撥千斤，回以太極掌。

　　「你不也是，兩位都是三教中之先天，哪能如我逍遙自在，遊山玩水？」悠吟微微顰眉，不是因心情不悅，而是長久以來之習慣，與他們談笑間，都常會被逗得不得不開懷一笑，有鑑於此，她每回都以唯一一種表情來應付。

　　爽朗的笑聲，不太適合她。

　　見她面露敷衍的笑容，龍宿精神奕奕，眼神讚許劍子做得好。「汝這可是在抱怨？吾記得汝是心甘情願留在幽靈間壁，怎麼，汝厭倦了嗎？」

　　不知怎地，這句聽在悠吟耳裡，竟是算計意味濃厚，連劍子一向穩重的表情也出現了興致勃勃的樣子，難道這兩位是風花雪月慣了，想尋她開心嗎？

　　「還好，稱不上厭倦，倒也習慣了。」淡淡一笑，悠吟輕鬆避過龍宿的話中陷阱，想藉此套話，仍瞞不過她眼。「半分很高興我能長留在那，畢竟蘇安一人忙不過來，而四分之三又常常出門在外，有我在也好照應。」

　　龍宿手掌輕拍額頭，又來了，雖說早已習慣悠吟重視半分之間的程度，但每提一次，心裡就有些不舒坦，鳳兒私底下告訴他，這種異樣就叫嫉妒。

　　嫉妒，他的佔有慾是很強，包括朋友、下屬，因此他會對悠吟的行為感到不悅也是正常的。不知是哪一次，劍子還戲稱他像是個嫁了女兒的爹。

　　「聽起來汝真像他們的管家。」龍宿百般不是滋味的說道，希望她言語中多少表露一下朋友間的情感，不料她向來是軟硬不吃，對於龍宿的絃外之音充耳不聞。

　　與他們交情甚篤也就算了，但……半分？喚得這麼親熱，也不見她以同樣態度對待他們，同樣是省去二字，他們三人的理由竟是唸起來不拗口，難道半分之間這名字會比他華麗無雙的疏樓龍宿好聽？

　　劍子見龍宿眉頭攏聚，立即明白他的老毛病又犯了，老少咸宜的佔有慾。

　　「管家？龍宿你也太瞧得起我了。」只有在幽靈間壁，她才能夠隨心所欲地展現自己的真性情，鎮日以虛假的面具示人，終究有疲倦的一天。

　　「龍宿在意的可不是那件事。」劍子好心提點道，悠吟一向敏銳的直覺在情感上毫無用處，不論是友情、親情、或愛情。這點他們也見識不少，龍宿的自討沒趣倒也勾起了他戲弄的心情。

　　然而悠吟及時察覺到他的意圖，右眉一挑，不慌不忙地打斷他接話的機會。

　　「劍子，你們話題扯遠了。」她雙眼微閉，身子輕輕倚靠在亭柱旁，狀似閒適般的談笑自若，表明不想與他們一般見識。

　　拜四分之三所賜，她早已練就一身無我境界的功力，以備應付這兩位不時的爆炸性問題，明明是三教中的先天，怎麼心態還像個吊兒郎噹的紈褲子弟。

　　「還是一樣逃不過妳的雙眼，龍宿，該是你出馬的時候了。」劍子扼腕說道，出師不利，徵兆不祥啊。

　　「不，有個比吾還能言善道之人來了。」長眸望向亭下一抹俊白身影，笑意逐漸聚攏。好友，來的可真是時候。

　　劍子與悠吟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佛劍分說正一步一步邁向亭子，仍是那神聖不可侵犯之樣，信步踏來都是沉穩無比。

　　立於亭外小屋簷下的仙鳳接過佛劍手中的紙傘，再遞上一條熱濕巾，供他擦拭臉上的雨水，「主人恭候多時了。」

　　佛劍甫踏入亭中，立即接收到兩位同性好友投射過來的目光，淡漠無波的面孔始終面不改色，只是停留在嬌影上的視線多了一些，而後身形泰然地安穩入座。

　　「總算是來了，龍宿都等得望穿秋水了。」劍子絲毫沒有義氣地將龍宿拖下水，打破目前僵硬的氣氛，在他看來是如此的，如冰般的僵硬。

　　龍宿一陣苦笑，這次十分配合地說道，「是啊，偉大的渡化者，汝不僅上回缺席，這次也姍姍來遲，總有個理由吧。」

　　「神淵佛鏡，有事耽擱。」簡潔的語氣令龍宿、劍子不禁莞爾，他還是一樣惜字如金，就不知對她是否也是如此了。

　　佛劍之於她，亦師亦友，更像父女，模糊的關係令他們摸不著頭緒，然而這紛紛擾擾的一切，都只有他們自己最為清楚。

　　自從悠吟與半分之間交往甚密後，佛劍緊蹙的眉頭一天也沒鬆開過，沉默不語的時間也變長了，進而連每年的聚會也都意興闌珊，甚至行蹤成謎。

　　但是，這兩人似乎是在比誰的定力最好，都無開口的意願。看在他們眼裡，可真是和尚不急，急死好友。

　　龍宿心裡可明白得很，佛劍之所以如此寡言的原因，不僅是本性使然，更是因為某人冷淡漠視的態度。誰說和尚六根清淨，四大皆空？在他看來，佛劍永遠都會受制於悠吟這個丫頭，只要她顰一下眉、勾一下嘴。

　　「你們可真像在比誰最為忙碌，悠吟也是去年缺席，獨留我與龍宿冷眼相望，連拌嘴的興致也沒有。」少了觀眾，他們的表演慾可就無從發洩，沒有人能夠忍受他與龍宿鬥嘴，而又自在無事地一旁品茶，用糕點。

　　佛劍微微睞了她一眼，速度之快，連龍宿、劍子也來不及捕捉到，然而悠吟卻是敏感地撇過頭，不發一語。前者近乎輕微地嘆氣，細若無聞。

　　「可不是，上回悠吟為了排解神魔族與嗜血族的糾紛，差點把小命也給賠進去了……」龍宿低聲咕噥道，那回可真是嚇出他一身冷汗，若是他與劍子晚了一步，那後果可就不堪設想了。

　　嗅出一絲不尋常氣息，佛劍表面上平靜無波，內心裡卻是微微泛起擔憂的波痕，拍打著有些剝落的高聳心塔。

　　「怎麼回事？」微微皺眉，佛劍冰冷的語氣令其餘二人如坐針氈，只是眼前的嬌小人兒彷若未聞，逕自端起仙鳳甫沏好的熱茶，細口品味。

　　一心以為佛劍不是與她談話，悠吟轉身向仙鳳詢問有關杯中茶葉之事。

　　「仙鳳，這茶味道不錯，打哪來的？」淡淡甘甜的幽香，配合桂花鬆糕滑膩爽口不黏牙，軟呼呼的口感十分好下嚥。

　　「是佛劍先生從西域帶來的暹羅茶葉。」仙鳳將空茶壺拿至亭子旁的小溪沖洗，一邊笑著說道。

　　好仙鳳，乖仙鳳，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啊，這兒都已經快冷得結冰了，汝可別再雪上加霜。

　　「是嗎……」反觀悠吟絲毫沒有與佛劍攀談的意願，繼續喝著淡茶，氣氛頓時降至冰點。

　　一個是充耳不聞，一個是八風吹不動，如何撩撥其心緒，都是枉然。

　　劍子無奈地嘆了口氣，決定替悠吟開口回答，「是半分之間的請求，西蒙無故刁難幽靈間壁的運作，他想到悠吟與西蒙交情匪淺，才來拜託的。」

　　他心知這理由難以說服佛劍，但無奈的是，這就是事實。悠吟與嗜血族之間有太多紛擾，情仇糾纏難解，即使他們有心介入，最後也是無能為力。

　　「神魔族？」佛劍微微瞇起雙眼，臉色微慍，不過仍舊是平淡如常，只是毫無溫度的眼眸顯得更加冰冷。

　　「劍子，你太多話了。」悠吟惱怒地起身，面無表情地踏出亭子，甚至不顧外頭漸漸轉為傾盆大雨的雨勢，亭外的仙鳳連忙拿著紙傘追去。

　　「哎，看來某人說錯話了，不過……該追去的人，怎麼還不動如山？」龍宿舉起微涼的茶杯，望著杯身細緻的刻紋，狀似喃喃自語道。

　　佛劍緊握著杯子，眉頭皺得死緊，彷彿打了幾十個結，內心天人交戰許久後，連聲招呼也不打，把杯子丟下朝著悠吟離去的方向離開。

　　「嘖嘖，吾說，佛劍破戒之路不遠矣。」戲謔的語氣聽得劍子格外刺耳，為了扮黑臉，最後落的裡外都不是人，一次得罪了佛劍和悠吟。然而刻意挑起戰火者，卻還一副隔岸觀火之態，令他大大的不滿。

　　「龍宿，你若是不想他們回來時染上風寒，最好現在就命人準備熱茶、暖爐，否則儒門天下就得暫時屈就成為我的診療所了。」而他，會毫不客氣地叨擾到主人耐性盡失，當個戰國時代的馮諼，好好輔佐一下這位孟嘗君。

　　微笑俊顏瞬間崩塌，龍宿仍在想抗議什麼，無奈劍子已先行步入廳堂，正有模有樣地用起他的案桌、茶几、狼毫。

　　罷了罷了，就當日行一善吧。

　　華麗貴氣的寶扇一揮，亭內爐煙的火熄了，留下一絲絲的餘香，環繞著雨後清新的青草味，久久不散。

　　然而，擾人的細雨，也在叩門聲響後，逐漸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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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1)

2樓發表於: 2005-07-09 02:49

只看該作者 | 小中大

.不太會說,這篇好看呀!!人物互動很有原劇性格,自創似乎很具強烈風格,令人期待
場景帶動時的"味道'', 草葉.茶香,甜品味..(餓啦^_^)跟前言很吸引
其次是文字敘述很有實體感吧,^^
~~喜歡這篇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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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樓發表於: 2005-07-09 23:13

只看該作者 | 小中大

引用
下面是引用crosstalkcat於2005-07-08 01:49 PM發表的: #*X\pjZ
.不太會說,這篇好看呀!!人物互動很有原劇性格,自創似乎很具強烈風格,令人期待 7>8L%(7
場景帶動時的"味道'', 草葉.茶香,甜品味..(餓啦^_^)跟前言很吸引 .FC|~Z1T<F
其次是文字敘述很有實體感吧,^^ VG|FjD
~~喜歡這篇文

感謝賞文！
其實就直覺而言，認為這樣的場景很適合那悠哉三人組
只是互虧的話我還有待學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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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128)

4樓發表於: 2005-07-20 0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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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迷霧

　　
　　雨後新荷，初吐芬芳，夜晚的景緻顯得格外動人。由於連日來的細雨不斷，在月光照射下的湖畔，多了分晶亮盈燦，少了分世俗喧囂。
　
　　湖面波光粼粼，倒映出滿天燦爛的星宿，為這寂寥之夜增添物外之趣。此時滿山靜謐，一夕風吹草動，都格外的清晰。蟬鳴若有似無，迴盪在空靈幽深的山中。輕輕踩上佈滿楓葉的小徑，傳來一陣細碎雜音，寧靜中更顯得喧噪。

　　此時，她心如止水，靜得彷彿眼前這一潭幽深不見底的湖泊，除了微風輕徐，再無任何事物能撩撥她的心思。因為靜，她更能體會她平時忽略的情緒。原來他還是會在乎的，不是不慍不火的。

　　尊佛劍如父、如師，這念頭在悠吟心中是根深蒂固，也明白他對自己與嗜血族交往甚密的事感到不悅，她亦明白自己心中的矛盾，一方面是不自量力，但礙於恩情難辭，無法袖手旁觀。

　　有時她也不禁會想，周旋於兩者之間，無疑是飛蛾撲火，然而他們給予她太多的回憶，不是三言兩語就可抹煞，即使不去想，仍是會如影隨形的伴著她，若是將那些回憶都抽去，那麼，她還剩下什麼呢？

　　一個空有軀殼的肉體罷了。

　　苦笑之餘，她仍不忘欣賞著如曇花一現般的美景，每當心情不霽，她就會獨自一人來到這，靜待喧騰的情緒沉澱，然後變回一個不怒不笑的悠吟。一直以來都是如此，如今也不例外。

　　而這個地方，是喜愛幽靜的佛劍在她年幼時帶她來的。也是她第一次瞧見，佛劍除了面無表情外，更令人驚訝的情緒。或許是環境使然，他才能除去一身嚴謹的態度，放開心胸去享受自然的昇華。

　　她也是因此而漸漸愛上這個地方，晦心湖。

　　放鬆身子聆聽著風聲雨聲，屏除五感，以心去體會這一切，霎時，所有煩惱竟都一掃而空，剩下的只有平靜又平靜的心。

　　突然憤而離席，不因劍子冒犯了她的禁忌，也非是佛劍略帶責備意味的眼神，而是突來一陣沉甸甸的壓力逼得她逃離那個地方。不屬於那裡，從很久以前她就體認到這一點。

　　龍宿風趣幽默，居於儒教龍首之高位；劍子更是道教出世不凡之高人，在武林中身份地位顯赫；佛劍亦是佛教中德高望重之高僧，這樣尊貴的地位，豈容她這亦正亦邪之人所能攀談論交？

　　尤其是在談論嗜血族時的氣氛，更令她無法談笑自若。那個佔去她生命大半的世界，無法去仇視，即便她非是嗜血族之人，那兒依舊有著令她亂了心神的人，生生世世亦無法擺脫。

　　唯一能確認的是，她似乎躲避著過去的一切，苟活在他們的羽翼之下，卻無法斬斷如鐵一般堅硬的事實。

　　用盡生命一切力量去遺忘，換來卻是更加鮮明的記憶，如何不值，往事只能不堪回首，月明依舊如故，然而，她卻再也不是那個梅薇了。

　　悠吟面對著平靜的湖光出神發愣，不知兩行清淚從隱忍已久的眼眶滑落，流洩而出的不只是她悔恨矛盾的情緒，還有一心盛滿的惶恐不安。

　　驀地，一雙溫熱大掌輕輕拭去她的淚痕，本是帶著威嚴與冷漠的面容，如今卻換上微微的慈愛與笑容，不知不覺中安撫了她徬徨的心。

　　「怎麼哭了？」威嚴渾厚的嗓音，卻說出溫暖的話語，令悠吟不禁破涕為笑，這麼不搭調的組合，只有佛劍才有。也只有他，才明白她心裡的掙扎，能夠不必透過言語，即能安撫她不安受傷的心情。

　　她胡亂擦乾了眼淚，輕輕搖頭，「你怎麼跑出來了？」能令悶葫蘆佛劍付諸行動，肯定又是龍宿、劍子的傑作。

　　悠吟輕輕一嘆，是她太任性了，都得勞煩他們為她操心。

　　「不說為何事心煩嗎？」佛劍避重就輕問道，深知她的個性就像自己一樣，不輕易對他人吐露心事，而他小心翼翼不去碰觸她的傷口。多年前的那場意外，令她浴火重生，然而卻也令她變成一個不茍言笑之人。

　　「說了又有何用，世上有太多的事，說了反而徒增閒愁。」悠吟苦笑，三千白髮絲，斬斷亦有何用？痛苦與不堪仍是存在，而且只會無時無刻提醒著自己。

　　青燈古佛，或許對她而言會是很好的生活方式……

　　「出家人四大皆空，那你是否能教我如何忘卻一切？」她微笑，卻笑得不由衷。在佛劍眼裡，悠吟並非是堅強的，她只是個失去了心的脆弱女孩。

　　佛劍輕輕皺眉，對於她這個問題沉默一會兒，而後執起她的右腕，指向閃爍著星光的夜空，浩瀚無垠的漆黑、白如日晝的星芒，「妳看到了什麼？」

　　「滿天星斗。」她老實回答，但心裡卻不明白佛劍意欲為何。

　　「不，那是過去偉大的古人，他們以另一種方式看著他們的子孫，如何在這千變萬化的世界存活。為了存活，人類想盡辦法讓生活更好，農夫為了作物豐收而絞盡腦汁去創新農具；商人為了能有更好的利潤，不惜危險到各地去貿易。」佛劍輕輕放下了她的手，席地而坐，逕自望著天空不勝繁數的星宿。

　　人之渺小，比如宇宙浩瀚廣大；歲月無情流逝，人生幾何？把酒言歡愁對月，看破與否，也只是一念之間。

　　「人生在世，很多人不知為何而活，卻仍是為了心中的執念活下去，活得痛苦、活得快樂，僅在一念之間，自然地，所謂煩惱的紅塵俗事，自不在澄明心境之中。菩提本無樹，何處惹塵埃？塵埃自哪來，就隨哪去，明鏡依然清明，心中自無罣礙。」而佛自在人心。

　　悠吟微微渾沌的雙眼，逐漸轉為清澈，低下頭不語，想的是方才佛劍的一席話，念的是自己以往的一切，「回憶……無須去拂拭？」

　　「拂拭又有何用？去得了腦海的煩惱，它仍是會存在於心，只要妳仍呼吸著，它就會如影隨形，逃避並不是最好的辦法。」佛劍輕聲說道。低頭望著他親手栽培的女孩，如今脫去往昔的稚氣與嬌性，充滿成熟的氣質。

　　「你不氣我？」悠吟小心翼翼的問，眼神有些膽怯，不若方才的自信與大方。對於佛劍分說，她仍是充滿敬畏，一名時常為她指點迷津的高人，出世高僧，也是養育、栽培她三年的恩師。

　　「氣什麼？」瞧她唯唯諾諾的樣子，佛劍難得的微笑，令她有些傻愣，「嗜血族之事？」

　　「我在你遠遊這段期間，插手闍城之事……」她無法放任半分之間不管，是背叛也好，她仍忘不了西蒙那雙深不見底的雙眸，禔摩受傷絕望的眼神。

　　所以她想遺忘，那段令她又愛又恨的過去。

　　「剛開始的確難以接受。不過這是妳選擇的路，吾無從過問，妳的過往該是自己去解決，旁人不容置喙，吾只希望妳能為自己保重。」佛劍淡淡說道，不若方才眉頭深鎖，他明白悠吟已經除去心中罣礙，無須再為她擔心。

　　悠吟回以幾天來第一個真心笑容，輕輕抱住她從不敢造次的恩師，她清楚佛劍不會推開她，因為這是充滿感謝與懷念的擁抱。

　　回到宮燈幃後，劍子與龍宿一臉興致勃勃像是要探知什麼秘辛，在他關上悠吟房間的門扉後，這兩人的詭異笑容就從沒停止。

　　「有事？」佛劍輕聲問，腳步放輕地走向後花園。劍子與龍宿對望一眼，決定由偉大的龍首發言。

　　「不愧是佛劍好友，三言兩語就將悠吟安撫住了。」跟在好友後頭的他們不免趁機偷偷觀察他的一言一行。

　　佛劍停下腳步，等待著他的下一句，瞧得龍宿不知緘口好，還是如實說出好。

　　劍子輕輕一踢他的腳踝，暗示他趕快說，龍宿無奈地暗自搖頭，隨後清了清喉嚨，神色嚴肅的望著佛劍。

　　「雖然悠吟不願我們插手，但有些事還是必須告知汝才行。」龍宿停了一下，隨後神情嚴重的說道，「嗜血族現在正是四分五裂之時，內部爭權奪利情況十分嚴重，要預防嗜血年紀所記載的未來，現在就必須行動。」

　　「若是因此解決了紛爭，悠吟也不會被捲入其中。吾想汝也明白，悠吟的身世與地位，在嗜血族有很大的號召力，即便她現在已非嗜血族成員，但吾相信西蒙絕不會放過這顆有利棋子。」

　　「所以？」佛劍望著一片迷濛的霧氣，東方漸漸露出慘白，嶄新的一天又即將來到，心中仍是壓著不知為何物的感受，悶得喘不過氣。

　　「杜絕後患，西蒙、禔摩不可留。」劍子緩緩接口道，眼神歛去往常的興味。

　　「談何容易。」佛劍輕歎，將眼神拉回宮燈幃的花花草草，世俗之物終究是虛幻，正邪又有何妨？可歎的是人類貪婪的欲望。

　　「這可不像汝的口氣，殺生為護生，斬業非斬人？」龍宿輕輕一笑，否定了他少見的消極，事情若牽連到悠吟，佛劍就會格外慎重。

　　「此事仍須從長計議。」佛劍阻止了龍宿的話語，不願再多說。打草驚蛇也非上上之策，對方既知悠吟雄厚的背景，絕不會輕易放過，以靜制動，也好應付暗中窺伺者。

　　龍宿無奈地聳聳肩，表示他已盡力，劍子不能苟同的皺起眉，欲再辯說，卻想到現今仍有一事更加緊急，必須優先處理。

　　「對了，關於葉口月人……」九幽囂張的氣焰若再坐視不理，恐怕事情將會無法收拾。單憑中原現今薄弱的人力，尚不足以與其對抗。

　　龍宿神秘一笑，對著佛劍道貌岸然的神情說道：「佛牒一出，誰與爭鋒？」

◆

　　闍城近郊，一匹駿馬馳騁在草原之上，揚起陽光沐浴之下的清香。

　　西蒙加快了馬鞭落下的次數，只見駿馬奔騰之速越漸增加，唇角才微微勾起弧度，享受著強風打在臉上的冷冽。

　　身為嗜血族的強者，不畏日光是他雄霸闍城的條件，即使犧牲了親人的性命，也早在心死那一瞬間，一切都變得一文不值。他，永遠也無法忘卻背叛者的一顰一笑，更諷刺的是，他還心心念念，魂牽夢縈。

　　「可恨！」身子一個拔高，西蒙脫離了馬身，任由馬匹奔馳離去，一如他望著她狠心的背叛，切膚之痛仍是無時無刻的提醒著他。

　　嗜血族的愛憎之心，尤以王者最為強烈。

　　他仰天閉起了銳利的眼眸，悅耳動聽的甜膩嗓音彷彿仍在耳邊，半開玩笑半恭敬地嘲笑他，絲毫不畏懼他的怒意。他為那純真不懼任何事物的笑容所吸引，深深著迷，即使她已經是禔摩論及婚嫁的未婚妻，他仍自私的將她搶來身邊，只為了能時時刻刻看到她的笑容。

　　因為她，他不顧神魔禁忌，破例封給她嗜血貴族的身分，甚至將她升為他的貼身護衛，讓她能與他成雙入對，只因為他的私心，為了她，不顧禔摩狂怒至極的心情。

　　然而，他得到了什麼？回應他一腔熱情的冷水，是她絕情的背叛。

　　心念一轉，西蒙轉向冰城的方向，一臉冷肅的離開。轉身同時，一朵朵盛開的玫瑰因這強烈之氣勁而凋落，彷彿哀嘆著命運，王者，終究是孤獨。

　　不顧冰城管家的勸阻，禔摩腳步越來越快，微揚的怒火也隨著升高，他等了好久，忍了五年，西蒙的指令他一向奉為圭臬，唯有悠吟一事他絕不退讓！當年若不是為了悠吟在嗜血族的地位著想，藉由西蒙之手讓她重返貴族，他又怎能忍受西蒙對悠吟的覬覦？

　　啪一聲，禔摩用力推開銅門，只見西蒙慵懶的坐在自己的座上，品嚐著冰城享譽盛名的茶點，他大手一揮，示意所有人退下。

　　「闍皇。」生疏的叫喚，令西蒙微瞇起眼。只有在盛怒之時，禔摩才會鬧脾氣喚他為闍皇，而今，又是為了何事？

　　「怎麼，去一趟血堡辦事令你忘了回城之路？」西蒙暗指他並無先到闍城向他覆命，反而先回到自己的城堡，雖然他原就有等他之意，還是感到些許不快。

　　「怎敢，偉大闍皇等我等得不耐煩了？」禔摩冷笑，絲毫不畏懼西蒙懾人的目光，逕自在一旁換下外袍。

　　西蒙眉梢微微一揚，放下了精緻的茶杯，緩緩走向正在更衣的禔摩。

　　「你變大膽了，冰爵。」他輕輕抬起禔摩的下顎，邪魅一笑，「看來，你不只去了趟血堡，還去了幽之谷，對吧？」

　　西蒙冷淡說著，心裡卻怒火中燒，悠吟與他情投意合，就是令他感到不悅！悠吟應是他的，屬於他的闍皇夫人！若不是當年的意外，如今應受萬人膜拜的他們，該是闍城令人稱羨的眷侶。

　　望著西蒙充滿妒火的雙眸，禔摩竟勾起淡淡微笑，沒想到他是如此在意悠吟。他們之間的爭奪，早已分出勝負，西蒙這嫉妒是不是來得稍微晚了？

　　憑靠著雄厚的背景，禔摩雖是西蒙之下的第二人，但事實上卻是平起平坐，表面上敬西蒙為尊，禔摩．伊利諾，仍是他需敬畏的名字。因為伊利諾家族的勢力令西蒙忌憚，才會令禔摩如此放肆。

　　禔摩明白西蒙政治聯姻的目的，他愛悠吟，也覬覦她另一個身分，梅薇．喬恩斯家族與血堡教父的外戚關係，想要一舉數得，取得與血堡友好的途徑。

　　礙於家族壓力，他仍是十分尊敬西蒙，畢竟他身上流的，可是正統王者之血，又是嗜血族中唯一不懼日光之人。他處處退讓，西蒙得寸進尺，將悠吟與他硬生生拆散，這陳年往事，他可還銘記於心。

　　「又如何？我已經完成你交代的任務，難不成其他行蹤仍須向你報備？」禔摩依舊是挑釁的冷笑，不顧西蒙危險的眸光。

　　「禔摩……為了女人與吾爭吵，不智之舉。」冷哼一聲，他放開了緊捏著的下顎，踱步回座位上，慵懶坐下。

　　他一向明白西蒙惱於不知幽之谷的方位，那是他與悠吟第一次相遇之處，後來悠吟佈下了結界，凡是嗜血族成員皆不得入內，除了他，禔摩．伊利諾。

　　除了去血堡之外，他還刻意去了趟幽之谷，希望能遇到他心心念念的人兒，沒想到多年的期盼仍是成空，她整整消失了三年，一點音訊也無，他依舊找尋她的芳蹤，直到神魔不許界被封印，才徹底的失去了線索，唯一肯定的是，悠吟人已無不在闍城轄域內。

　　或許他尋找方向應往中原而去……

　　「是妻子。」他冷冷更正，而後頭也不回的離開，丟下西蒙饒富興味的笑容，不像是情敵間爭風吃醋，此時他反倒像是佈下陷阱的獵人，等待獵物入網。

　　他怎還會迷戀著一個背叛他的女人？嗜血族的愛憎之心甚是強烈，尤以王者為最，叛徒就該接受他怒氣，償還王者付出的真心。

　　「禔摩，一個真正的王權霸者，不會一味的緬懷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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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128)

5樓發表於: 2005-07-26 1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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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探心

　　愛恨嗔癡，越是深刻，越能傷人至深。

　　她從不懷疑這句話之真假，一顆心若任憑情感左右，就如同沒有智慧的行為，令人厭惡……

　　然而，就如佛劍所言，刻意的逃避只顯現出自己的不堪，坦然面對，或許還有挽回之機──光明與黑暗，僅只一線之隔。

　　黃昏時刻，順著人潮來到一處熱鬧市集，雖然熱鬧卻不及正午時刻的喧囂，望著紛亂的腳步，倦鳥歸巢之心昭然；一女子身著紫紗黑袍，一雙銳利眼眸隨意觀望著，正當她欲踏入村落盡頭的蠻荒之地時，一道蒼老聲音阻止了她。

　　「姑娘呀，再過去可就危險了。那裡入夜後可是嗜血族徘徊之地啊！」

　　女子回以一抹如沐春風之微笑，輕點頭，但足下腳步卻不見停緩，不消片刻已進入荒野之地，一身非富即貴的打扮配上清冷之姿，別說是嗜血族垂涎其美色，恐怕夜行猖狂之夜盜也難掩貪婪之心。

　　抬首望一輪明月，美眸微彎，一抹微笑再度綻放，如月下之夜來香，撲鼻濃郁之味傳至千里；忽而一陣淡淡血腥味令一雙細眉輕皺，心裡卻嘆著，才甫踏入其領地，就無什麼好事！

　　心思落定，數道黑影快速朝她襲來，女子似乎見怪不怪，對近身的攻擊不以為意，柔荑輕抬一揮，黑影淒厲尖喊，而後魂飛魄散。

　　「麻煩啊，驅魔人所剩無多，難怪如此放肆妄為。」輕顰黛眉，女子面帶嘲弄之笑，繼續往前邁進。

　　微風輕徐，夜涼如水沁入心脾，蠻荒之景逐漸消褪，一一映入眼簾的，是一座又一座高聳莊嚴之堡壘，在月色照耀下，更顯詭魅邪異之態。舉步遲疑之際，由堡內掠出的人影先是攻擊數回後，見來者熟悉神態，驚訝得連忙單膝跪下行禮。

　　「梅薇兒小姐。」維特恭敬的模樣難掩興奮之情，望著女子如往昔般的高貴典雅，令他忘卻了悠吟早已是驅魔人。

　　悠吟皺眉，輕輕運力將他跪下的雙腳托起，「維特，這禮該是行給王公大臣的貴重之禮，你搞錯對象了。」

　　維特啊，還是像以前一般，難道不怕她不念舊情，銀矢朝他呼嘯射去嗎？

　　「在闍城子民心中，您是闍皇身旁最高貴的護衛大人。」瞧她仍記得自己的名字，維特更加堅信悠吟回歸之心，連忙起身鞠躬。「您要見闍皇大人嗎？讓維特為您帶路吧！」

　　勇敢、高傲、自信、聰穎，梅薇兒小姐英勇之姿在眾人心中，是黑暗中帶來希望的光華，她改變了兩位大人高傲狂妄的性情，贏得上下公侯、子民的心。即使她已不是嗜血族的成員，依然令他們引以為傲。

　　「不，我只是不小心誤闖此地，等會就離開。」悠吟輕搖螓首，想趁還未引起他人注意，悄悄離開。雖說她早知闍城轄域範圍，今日卻順著心意闖入，難保不會有人把她當作敵人看待。

　　悠吟笑嘆，要是讓半分之間看到了，肯定免不了一頓說教。

　　「難道梅薇兒小姐仍不想回來嗎？」維特語帶憂傷問道，當年的事情令梅薇兒出走，也讓闍皇與冰爵之間產生嫌隙，如今雖是風平浪靜，然而兩位大人之間的暗中較勁卻是越演越烈。

　　「我從來未曾是闍城的一員，何來回歸之說？」悠吟輕輕一笑，淡淡回絕了維特的好意。

　　「但是──」維特的話尚未說完，一道火紅身影迅速來到，來人一見維特身旁站著的，居然是失蹤多年的悠吟，心中一陣惱火，卻礙於此地已是西蒙領地而不敢造次。

　　「唷，看看這人是誰，偉大的護衛回來了。」紅寅酸溜溜說道，一雙紅眸緊盯著她未受歲月洗禮的年輕秀麗之姿，心中又是一陣不舒坦。

　　悠吟僅僅淡然瞥她一眼，算是打過招呼；然而此舉看似輕蔑樣子惹火了紅寅，仗著他目前臥底血堡受到西蒙看重，揚起手就要一掌朝悠吟細緻的臉蛋揮去。

　　「紅寅大人！」維特心急大喊，卻迫於距離過遠而無法阻止。

　　悠吟輕輕側過身子，閒適地橫腿一掃，隔開兩人之間的距離。見悠吟無事，維特不由得鬆了口氣；誰料紅寅垂首同時，竟順手拔出斬鐮，一躍至前又是一陣搶攻。

　　「該死的女人！」斬鐮舉起揮落之間，皆朝著悠吟要害攻擊；悠吟意在退敵而非傷人，閃躲之時每每險遭鐮刀命中。維特在一旁心急如焚，不知該如何是好，情急之下也忘了悠吟交代，匆忙奔入闍城之中。

　　「維特！」礙於紅寅纏鬥不休，無力阻止維特通報，悠吟終見惱怒之情，要是此番打鬥引來西蒙、禔摩，她要抽身豈不難矣？思定，她反手拔出背後銀弓，右掌化出斷魂弦，搭弓、上矢。

　　接二連三銀光不斷，反射月光的光芒刺目地令紅寅睜不開眼，以為到了破曉雞啼時刻，閃躲銀箭同時，連忙退入闍城之中。

　　悠吟收起銀弓，心神不寧地四處張望，只見靜悄悄的城堡徜徉月光之下，方才打鬥不知是否引起他的注意了，紅寅是他的心腹，難保不會向西蒙稟告適才打鬥之舉，又見維特一去無返，看來還是先離開為妙。

　　須臾，接獲維特通報而急忙趕來的西蒙，卻不見佳人芳蹤，但一雙鷹眸卻注意到了地上混亂打鬥的痕跡，「維特，方才發生何事？」

　　「闍皇大人，方才小的在此遇見了梅薇兒小姐，正想請小姐入堡之時，碰上剛好回來的紅寅大人……」維特心想該如何解釋時，西蒙卻擺手阻止他的下言。

　　紅寅嗎？看來，他是太過放肆了。西蒙冷笑，不用維特說明，他亦明白適才發生之事。紅寅敵視悠吟之事他一清二楚，只是沒料到他竟膽大到在他領地大興干戈，更遑論他出手對象是悠吟了。

　　「傳吾之令，命紅寅立刻到殿堂。」西蒙不怒反笑，敢動他高貴的公主，是該給些教訓。細聞空氣中並無血腥味，他這才放下心來，悠吟應是毫髮無傷。

　　只是，迫不及待逃離他的掌控，這般無情之舉，竟令他無法對她生氣，反倒是失望於她有心的躲避。也罷，他有的是辦法讓她心甘情願回來。

　　西蒙望著獨掛夜空之明月，露出難得的溫柔微笑……

◆

　　蘇安詭異地瞧甫進來便討酒喝的人兒，與一旁的四分之三交換眼神，這丫頭向來不在夜晚出現幽靈間壁，怎麼今日倒反常了？

　　「吟吟，這酒太烈，可別喝多了。」蘇安連忙換走她手中的酒，換上另一杯較溫和的酒，心裡則著急著尚未出現的半分之間。

　　「沒關係。」悠吟一反往常的冷靜，心頭悶悶的異樣令她難受。在倉皇逃離那個地方後，她便下意識走來這兒，原是想找半分之間，誰料他今日碰巧去解決邊界嗜血族之糾紛，人尚未回來。

　　酒才淺酌一半，四分之三不容她拒絕地拿走酒杯，「好了，等會要是讓半分之間看見妳醉醺醺的模樣，苦的可是我們。」

　　「唉，真掃興。」她沒精神的趴在吧台上，望著酒吧關閉的門扉。今夜反常的走至闍城外，又遇到不想遇見之人。紅寅那尖酸刻薄的嘴臉一點也沒變，西蒙怎能忍受他這麼久？教父也曾與她說過有關紅寅之事，心裡明白是西蒙派來的臥底，這些年來已漸漸疏遠他了，不知是否因為如此，紅寅才對自己的地位憂心？

　　說到爭寵，他該小心注意的，應該是闍皇夫人柳湘音吧？而自己早已脫離嗜血族多年，那莫名的仇視還真讓她百思不得其解；好在那番打鬥未讓西蒙發現她的存在，維特……應該不會多嘴吧？

　　在嗜血族領地動用誅魔聖器，容易引起西蒙的注意。當時為了抽身而沒有多想，憑西蒙精明敏銳的觀察，應該知道她曾出現過……不過最大的問題還是，不知禔摩是否也注意到了？

　　任其自己的心緒走往闍城，只是為了見禔摩一面罷了。

　　「吟吟！」悠吟聞言轉身，便見到熟悉的人朝她撲來，而後熱情的抱住了她，熟悉的味道與擁抱方式，令她安心的微笑。

　　「嘖嘖，真是濃情蜜意，方才還一副半死不活樣。」蘇安擦拭著高腳杯，看著兩人親暱模樣，忍不住出言嘲弄。

　　「今天怎麼有空來？」半分之間不理會蘇安的嘲諷，只關心著懷中人兒的情況；前些日子才知曉她與闍城之間的關係，自然對她的下落問得緊，這樣子老被四分之三嘲笑，乾脆守著她身旁不就得了？

　　「想你啊。」這話一出，除了半分之間以外，其他人無不反胃作嘔，尤以蘇安最為激烈。

　　「吟吟，妳上哪去學來這話？」蘇安佯裝微惱模樣，其實心裡早已忍不住捧腹大笑了。真夠絕呀，這丫頭，哪天也叫四分之三跟她學學好了，看看二楞子能不能開竅一點。

　　「沒人教，我自己學的。」悠吟對於自己語驚四座的行為絲毫不以為意，反而摟半分之間摟得更緊了，「我和半分本來就可以這樣親暱！」

　　「完了，今日是七月十五嗎？丫頭大概去煞到了，四分之三，明日咱們得帶她到城隍廟去收收驚。」蘇安一副驚惶樣，逗得悠吟笑語連連。

　　「我看該去作法的可是四分之三啊，最好是找間月老廟，香油錢也要多一點，別忘了生辰八字也要帶著喲！」悠吟意有所指，說得蘇安臉上赧紅一片，四分之三則不明所以，去月老廟？他需要作法嗎？

　　「好啦，吟吟！真是頑皮！」半分之間捏了捏她俏麗的小鼻，寵溺之情不言而喻，她開玩笑歸開玩笑，心裡卻想著要替蘇安牽線，這善解人意又古靈精怪的性格真教人又愛又恨。

　　「比不上蘇安姊啦！」悠吟抗議著，卻背對著他朝蘇安挑釁一笑。

　　「算了算了！今日還真是走楣運，三位請吧，幽靈間壁提早休息，大門在正對面請移動尊腳，順便帶上門，別妨礙我結算帳目！」蘇安沒好氣的收走酒杯，抹布胡亂揮了幾下，趕人之意十分明顯。

　　悠吟笑著與半分之間走至門口，離去前不忘又說了幾句：「我說啊，廟會再幾日就開始了，蘇安姊可別忘了喔！」

　　「吟吟──」

　　「哈哈，走吧走吧，免得咱們血濺幽靈間壁。」半分之間忍不住笑地把悠吟拉走，回頭看了四分之三一眼，心裡則暗自搖頭，就如悠吟所說，這根木頭呀什麼時候才懂得看看身邊的人呢？

　　興許真要月老牽上一線吧！

◆

　　回到縹緲居後，已是三日過去。

　　為了赴龍宿之約，她已好久沒回到自己的居所，看來有些地方已雜草叢生，只有一個人住的空間似乎過大，現在要整理恐怕很費時間。

　　穿過竹子搭成的矮牆，輕輕推開竹門後，一陣熟悉的藥香味撲鼻而來，清雅恬淡，距離她上次離家有半個月了，沒想到之前為了研製百日醉而用到的香料，味道還留在屋子裡。

　　一邊想著，一邊收拾有些零亂的院子，藥圃旁還留著數日前大雪後的餘霜，不知藥草有沒有凍傷，赴約前太匆忙了，居然沒有注意到山上多變的氣候，看樣子一年的心血恐怕會毀損一半。

　　悠吟低著頭挑揀藥草，心裡則盤算著該如何向那人交代，這批藥草珍貴異常，就不知是否還有剩餘的種子，看來她必須再去一趟『那裡』了。

　　想得正出神之時，一道龐大的身影遮去了光線，陰影籠罩著視線，令她不禁抬頭，這一望，驚得她手上的藥草全數落地，小嘴因驚嚇而過度微張，來人正想輕撫她的臉頰時，卻被她俐落閃過。

　　「你是如何找到此地？」美目微瞪，身子微微退後了些。此處隱蔽到連佛劍、半分之間都不知情，為何他能尋到此地？

　　禔摩苦笑，見她避著自己像在躲避仇人似，心中不免一陣苦澀，瞥了她一身看似疲憊的樣子，又忍不住出言關心：「怎麼又把自己累成這樣？」

　　「你多心了，我並不累。」悠吟冷冷回答，視他為陌生人般自門邊走過，繼續低頭整理藥草。

　　禔摩沉默了許久，而後施施然開口：「聽西蒙說，妳有去了趟闍城？」

　　忙碌的纖手頓時停了下來，不知是在思考還是不願回答，禔摩一邊觀察著她的反應，一邊彎下身小心翼翼地替她撿拾一地的紊亂。

　　悠吟抬起頭，望著他紆尊降貴地幫她收拾著殘局，心中閃過幾許異樣念頭，嘴上卻仍是不饒人地道，「怎麼，我沒去拜見你冰爵，心中感到不快？」

　　見她像張著刺的刺猬防備敵人，禔摩無奈的嘆息，「吟兒，別向我挑戰，我已經不知該如何是好，妳要我怎麼辦？」

　　他軟化又無可奈何的語氣，令悠吟忍不住撇過頭，安靜地忙手上工作。這麼低聲下氣的禔摩她還是第一次見到，只是這樣就希望她妥協嗎？姑且不論她現在拒絕與否，這位仁兄太不像高高在上的冰爵了，至少要任性一點、霸道一點……

　　「挑戰？豈敢豈敢，若非念及過往情分，你早就灰飛煙滅了。」斷魂弦、御神弓足以讓他消失世上。

　　禔摩聞言，神色有異地望著她，眼神略往下沉之時，發現她的下顎處有一道淡淡的細小血痕，細眉不禁微皺，「這是怎麼回事？」

　　悠吟順著他的目光，手輕撫了下顎，沒有預料的刺痛感，只是平滑的皮膚上似乎多了道微凸的痕跡，大概是紅寅打她時，自己沒有發現吧！

　　「沒什麼，一點小傷。」悠吟聳了聳肩，他的觀察還真夠入微呢，這點小傷尚不及驅魔任務時所受的傷，而且一點感覺也沒有。

　　「我聽維特說，紅寅動手打妳。」禔摩語氣森冷道，那道傷痕像是尖銳指甲的抓痕所留下的，「是真的嗎？」

　　「紅寅是動手了沒錯，不過我沒讓他佔到便宜，何況他也不會傻到真的和驅魔人動手。」只是嗜血族的愛憎之心作祟罷了，紅寅嫉妒心重，一向都眾所週知的，這問題該留給西蒙自行解決。

　　「放心，這事我會處理。」活得不耐煩敢動他的人，以為有西蒙撐腰就能隻手遮天嗎？禔摩冷笑，相信西蒙一定也是同樣的想法。

　　「我說啊，你想怎麼做是你的事，但別以我的名義去做，紅寅是血堡教父的人，別讓我不好跟教父交代。」悠吟推開他關心的手，語氣有些厭煩。

　　「妳跟教父還有來往？」禔摩頗吃味說道，嚴格說來茶理王也算是嗜血族的一支，而她厚此薄彼的不公態度可讓他不能認同，即使血堡與闍城之間已是對立狀態。

　　「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教父對她有恩，而恩人之子就不能不管，何況四分之三正面臨驅魔的關鍵時刻，不容許出任何差錯。

　　「紅寅是西蒙的人妳該清楚吧？就算我不插手，西蒙也會做出懲處。」闍城範圍內的動靜，西蒙是瞭如指掌，發生這樣的事他應該早已知情。

　　「無所謂。」紅寅受不受懲罰對她而言不重要，只要別節外生枝就好，嫉妒心使然所做的行為都很駭人，這種宮廷爭寵的無聊戲碼不要找上她。

　　悠吟拍拍衣上塵土起身，動了動有些麻然的腿，才正想開口送客時，身子卻受到一股強大力量將她拉向禔摩懷中。「做、做什麼？」

　　熟悉的味道令她忘記掙扎，禔摩嘆息地更加收緊雙臂，「妳要躲我到何時？回來好嗎？」低沉嗓音呢喃道著，試圖摧毀她堅定的意志。

　　悠吟不慌不忙地掙脫他的懷抱，整了整被他弄亂的衣領，臉色卻是一派冷靜自持；反觀禔摩卻憂苦參半，望著她逃離的樣子黯然出神。

　　禔摩啊，你是真不明白我們之間的糾葛，還是故意裝糊塗？這樣深情不悔的模樣企圖挽回什麼？有些事過去了，就再也無法挽回了。逝者逝矣啊……

　　她也不該給他製造這樣的假象，在她發現他的存在時，就該請他出去了，讓他認為自己的心仍是屬於他嗎？一時的不忍只會傷害彼此罷了。

　　「往後我會打開陣局，別再來找我了。」意指一旦打開結界，任何人也無法尋到此地。

　　禔摩緊緊盯著她，一反方才的溫柔似水，語氣冷然道，「什麼意思？妳還想故計重施？神魔結界並非不能破除，妳躲不了。」

　　「那麼我等著，嗜血與神魔之間終要做個了斷，御神弓箭無虛發，斷魂弦從不失手，你可以期待那日的到來。」悠吟冷冷說道，右手一揮陣法驟起，四周景觀開始變得模糊不清，逐漸扭曲至一片雪白銀亮。

　　待禔摩回過神，早已置身於風雪之中，原本位於前方的縹緲居已不見蹤影，寒風吹襲之際，方知她已離他而去，如同多年前的情景般，毫不留情地。

　　冷凝著臉，任憑瑞雪覆蓋，一雙湛藍眼眸卻是凝聚著莫名風暴，正醞釀著異樣情緒，驀地低沉笑聲迴響於風。昂然離去時卻不帶絲毫情感，一如冰爵之盛名般，冷然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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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128)

6樓發表於: 2005-08-17 0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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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妙手

　　華燈初上，酒紅色的宮燈映照著冷酒殘香，搖曳燈火閃爍在一張俊美無瑕的臉孔上，顯得詭譎邪魅，又帶著一絲多變難測的意味。

　　寧靜的宮燈幃，透著一股森冷。沒有平時一般的詩情畫意，卻增添了難以親近的疏離。

　　夜風微涼，男子信手拿起鳳凰氅毛披上驅寒，杯中琥珀色的液體靜靜流盪著水波，直到湊近唇畔，順著方向滑入口中。酒滴在桌沿上的紋路，那熟悉的景象令男子微微一笑，而後拿起一旁的煙斗，深吸了幾口，霎時煙霧瀰漫。

　　一雙細長的丹鳳眼盯著宮燈後的細小微影，輕輕挑眉，不著痕跡地對仙鳳耳語幾句。微影一愣，就在那時，支著煙斗的手驟然舉起，四周的燈火頓時熄滅，靜悄悄的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暗處微影低咒一聲，後聞一聲掠影過樹，宮燈再度點燃，對著那離去的影子，疏樓龍宿只是掛著淺淺淡笑，察覺不出笑中何意。

　　此時，幾滴雨水打在荷葉之上，叮叮咚咚，像是打掉葉上僅存傲意。獨望夜雨的頎長背影，輕輕滾出幾聲笑語，煙霧繚繞在眼前似近乎遠，恍如置身迷境之中，眸光流轉，緩緩注視著前方。

　　「想得知吾的心意？汝可是要煞費苦心了。」

　　吞雲吐霧，吹散了如同內心的迷霧，也吹皺了一池春水……

　　是非善惡，已無了分寸。

◆

　　點蒼山，終年雲霧繚繞，鮮少有人煙，但此處的峰頂卻是景色絕然。且朝峰頂而下放眼眺望，雲海波濤，煙嵐如織，奇松怪岩佈滿整座山壁。

　　劍子仙跡踏著沉穩步伐，一步步走向峭立山壁之上的峰頂。而他的目標並非在此，舉足停頓後，他輕點峰頂巨石，借力使力，一個迴身從峰上一躍而下。

　　他提氣減緩急速墜落的速度，眼睛搜尋著山壁的一草一木，然而在他瞥見一物後，立刻運起真氣朝那一點擊去。只見山壁受力後竟緩緩扭曲，四周景象也開始變化，原本處於降落的危險情勢竟轉為平地，抬眼一望，峭立險峻的山壁已消失無蹤，由一湍急瀑布取而代之，瀑布旁有一處由竹子搭成的小屋。

　　「妳可真會躲啊。」笑嘆一聲，劍子朝著小屋而行。

　　忽然一道紅色光芒飛閃而至，直取他身上要害。劍子左閃右躲，橫腿一掃將暗器盡數打落。身形立定之時，劍子不免猛皺眉，心裡正猜算同時，又是一排暗器快速飛來，這次逼得他古塵出鞘，削斷暗器時，濃濃毒煙瀰漫開來，他右掌蓄力一揮，毒霧盡數散去。

　　「古塵斬無私，妳啊，玩笑可開大了。」一個清脆稚嫩的童音響起，竟繚繞著山岳緩緩回盪，若非是千年道行者，絕非有如此能力。

　　「我道是劍子手腳鈍了，替他好好活絡筋骨。」另一個聲音則是劍子所熟悉的，也是那名將縹緲居瞬間搬移無蹤的人。

　　「丫頭，淨會跟我沒大沒小，不懂得敬老尊賢嗎？」稚嫩童音所說的話令聽者啼笑皆非。分明聽來就是女童之音，為何裝成倚老賣老教訓人？

　　劍子抱持著疑慮，緩緩朝聲音的來源而去。只見竹屋內，悠吟正與一名七、八歲數的小姑娘爭論著，顯然地，一向口若懸河的她竟也遭逢敵手，與那女童爭得臉紅脖子粗，甚至不計形象地比手畫腳。

　　「悠……」話尚未說完，卻見一道紅影襲擊而來，心存疑慮之際，察覺對方並無殺意，反而是帶著一股戲弄的意味，不消片刻，紅影又驟然消失，回神之時但見腰上玉珮已不翼而飛。

　　「師父，妳這習慣真要不得。」搖首輕嘆同時，女童業已拿著劍子的玉珮在手心上把玩著，對悠吟的話彷彿聞所未聞。

　　「這……這到底怎麼回事？」劍子摸不著頭緒，對眼前這位女童為何偷他玉珮，卻又不知何時被她偷去，難道是方才那道紅影？

　　悠吟趁著女童把玩分神，迅速將玉珮奪走，將其舉得高高的，令女童左一跳、右一跳，就是搆不著那塊玉珮。

　　「好友，妳這是幹什麼？」難道她有捉弄小孩的惡習？怎麼他都不知情？

　　看劍子一臉微微責備的模樣，悠吟不禁歎息的輕撫額頭，施力將玉珮丟還給他，「看來你也是膚淺之人，我沒說過嗎？」

　　女童此時也放棄了掙扎，靜靜地坐在太妃椅上，兩條玲瓏小腿盪呀盪的，一臉笑意盈盈，對著劍子品頭論足一番，嘴上不知說什麼地叨叨唸唸。

　　劍子一臉疑惑的搖頭，不明白她所指為何，只是暗自猜測這名女童究竟是什麼來歷。

　　「那位正對著你微笑的女娃，」悠吟深吸一口氣，「正是家師，妙手空空兒。」

　　瞠目結舌的看悠吟輕點頭，而後劍子又看向那名女童，一臉不可置信地嘖嘖有聲，「武林還真是臥虎藏龍，連這遺世獨立之處，都有如此修為的高人。」

　　「欸，你叫什麼名字？」空空兒不客氣地問道，半點也無前輩之態。

　　「晚輩劍子仙跡，乃令徒之好友。」劍子微微施禮道，心裡則暗暗打量這名粉雕玉琢的女童，瓜子臉大的清秀嬌嫩，烏黑長髮梳著兩個高高的圓空髻，一身紅衫紅褲，配著小巧的鈴鐺鞋，腰際繫著一條銀光細物。

　　說不懷疑是假，但這名女童微微散發出一股渾天而成的氣勢，由其清脆又渾厚的嗓音便可得知，她的武功修為皆在他之上。

　　「喔，原來是丫頭的朋友，看起來似乎是會那麼點武功。小子，習武多少年了？劍法到何種境界？」空空兒睨他一眼，語帶輕蔑道。

　　「晚輩記不得了，在山中清修自然不會去記世俗禮法。」劍子似是有些不滿的暗暗回諷道。平時悠吟根本未曾提及她的師父，問及武功來歷也只是含糊帶過，佛劍、龍宿也沒有詳細問過。今日一見，倒讓他開了眼界。

　　「哼，參透一招半式便自詡先天，當今武林還真是今不如昔。」空空兒很顯然地知道劍子的來歷與其在武林中的地位，才口出此言。「看來看去還是只有那個蓮花小子深得我心啊。」

　　蓮、蓮花小子？敢情她指的是清香白蓮素還真？

　　劍子忍著快要噴出的笑聲，一旁的悠吟則警告地瞪他一眼，她這師父就是喜歡油嘴滑舌的素還真。她不否認素還真的武學博大精深，也承認他的醫術、智慧、謀略都是上上之選，只是惟有那令人不敢恭維的嘴，讓她有些反感。

　　見空空兒在那素還真長、素還真短，劍子趁機向悠吟咬耳朵：「妳師父何時認識素還真的？瞧她熟得好像自己的親生兒子。」

　　「在他與覆天殤於九淵之巔一戰後，不幸被師父救到的那一刻起。」悠吟沒好氣地說道。

　　說來也巧，那時候師父嫌她縹緲居無趣，打算到九淵之巔去瞧瞧那毀滅之源．覆天殤，誰曉得正巧碰上那兩人的決鬥，空空兒索性坐下來欣賞一番，誰知兩人互捅之後，火山爆發出高燙灼熱的岩漿，逃命之際，她順手一撈將人救回。

　　「原來如此，看來令師對素還真頗為推崇。」劍子訥訥說道，不知是汗顏還是不服氣。

　　「別提了，那素還真除了霸佔我的縹緲居養傷外，還仗著師父的縱容對我指使不停，否則你以為我那幾年聚會的缺席是故意的？」悠吟說著說著，不禁氣得牙癢癢，索性閉上嘴。

　　她是看走了眼，以為那道貌岸然的樣子應該不是什麼陰險狡詐之輩，誰知那素還真不僅把師父哄得服服貼貼、唯命是從，還一臉無辜的要她為他打聽武林消息，不然就是去哪個地方搭救誰，自己則逍遙快活地在縹緲居『養傷』。

　　然而，她一旦有了抱怨，空空兒便疾言厲色地要她立刻去辦，回來還要抄寫妙手經一百回。師命難違，只好一再忍讓。

　　「好友，想不到妳還有此奇遇。」劍子忍俊不住，被悠吟白了好幾眼。兩人正談得熱絡之時，空空兒又霸道的搶白一番。

　　「小子，你霸著我徒兒說什麼悄悄話？難不成你就是那罪魁禍首？」空空兒說到最後突然冒火，兩手抓著暗器正準備朝他發射出去。

　　罪魁禍首？劍子又是聽得不明不白，他是犯了什麼錯？

　　「師父，不是他啦！劍子怎會做那種事！何況我說了我並沒有受委屈。」悠吟連忙又勸又哄的，只見空空兒瞪了他好幾眼，而後才收起了暗器。

　　「前輩，我是真不知您所指何事。」劍子神情無辜道。

　　空空兒突然雙手扠腰，神色嚴肅喝道：「那你說，是誰害的我寶貝徒兒連夜將縹緲居搬到這不毛之地？」

　　這一問，也問出了劍子心中疑惑。他能尋到此地全是悠吟飛書告知，目的是藉由他好讓佛劍安心，若非那封信，他還不知悠吟何時搬離原處。

　　「晚輩確實不知情，今日能來到此處全賴令徒飛書告知。」劍子一邊說著，一邊用擔憂的目光往悠吟身上打量著。難道是……

　　悠吟緊張地朝他使眼色，一邊安撫空空兒道：「師父，就跟您說沒什麼了，搬離那純粹是為了換換口味，老是一樣的地方也會膩。」

　　「是嗎？算了吧！妳那小小心思幾時瞞得過我？我是不想說破，也為了給妳留點顏面，否則我早踏平那兒了！」空空兒斜睨道，雖然語氣有些尖銳，卻是帶著微微寵溺的姿態。

　　「師父，您最疼我了，當然捨不得我難過。」悠吟甜甜一笑，連忙將茶几上的香茗捧來，小心吹涼。「來，這是我今早到坡地採的茶葉。」

　　奉茶完後，悠吟又拿出一些糕點、果子，轉身時候不忘朝劍子努努嘴，示意他暫到屋外候著，自己則又忙進忙出好一陣子。

　　等到她步出屋子後，已是半個時辰過去了。「劍子，讓你久候了。」

　　「沒關係，令師真是有趣，也不枉我跑這一趟。」想起那女童模樣，說話卻又老氣橫秋的空空兒，劍子心中暗忖，一定要讓佛劍見識一番。

　　「今日找你來，也是為了讓你見見師父。」悠吟微微一笑，但話鋒一轉，神情有些嚴肅道，「不過，你說的要緊事究竟為何？」

　　「最近妳是鮮少出門，才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劍子輕嘆一聲，心裡盤算著如何說明才適當，「傲笑紅塵遇襲，身受重傷。」

　　「哦？這應該不是嚴重之事，以你與龍宿的能耐應是不成問題。」悠吟右眉一挑，就為了這等雞毛蒜皮小事？

　　「但是兇手卻讓我非常煩惱。」劍子謹慎的說著，正考慮如何開口。

　　悠吟淡淡瞥他一眼，隨後說出驚人之語。「我猜你心裡與我想的，應該是同一人吧！」

　　「原來妳心裡早有數了！」劍子這才恍然大悟，瞧她胸有成竹的樣子，對於他接下來要吐露的真相並無半點訝異，反倒是安靜聆聽。

　　「我並非完全避世。」悠吟輕撫髮上的絲帶，語氣淡然道，「龍宿的一些行為實在讓人不得不起疑，若非他掩飾的動作太過完美，我們早該明白。」

　　那日，她並非過門而不入。對於那樣子陌生的龍宿，她實在無法開口叫喚他，生怕這麼一喊，就會斷了與他的一切。也因此，她才目睹了他的計畫，選擇閉口不談，是念在朋友的情誼上。

　　「既然如此，就請妳繼續保密吧！這樣對妳而言也比較安全。」劍子有些擔憂道，雖不知龍宿接下來的行動，但難保他不會將茅頭指向悠吟。興許嗜血族的這個方向，倒是可以好好觀察。

　　「有師父在，你不必太過擔心。」悠吟明白他與佛劍護她的心情，只是該來的總是躲不過啊，一味的逃避只會讓彼此更加難堪。

　　「對了，我倒忘了問妳為何突然搬移住所，瞧妳師父這般嚴肅，事情肯定不單純。」不辭千里而來，除了告知龍宿之事外，也是想問一問她的近況。

　　悠吟像是早知他有如此一問，沉默許久後，才緩緩說道：「為了不必要的麻煩，辛苦一點是應該的。那裡不能久待。」

　　瞧她說得含糊，劍子微微皺眉，頗不認同道：「我可不會信妳那片面之詞，妳當我如此好打發？我以真心相待，妳卻事事隱瞞，怪不得上回佛劍會發怒。」

　　「我會告知你我的去向，便是我信任你的證明。你若是不滿我的說詞，我也無話可說，總之，事情不是你所想那樣。」悠吟有些無奈道。這劍子怎麼越來越像佛劍一般難以應付？

　　「只要妳記得，妳並不是孤立無援就好。」劍子溫柔的神情與佛劍如出一轍，這兩人似乎是太過疼寵她了，反倒讓她覺得自己像是沒見過世面的小姑娘。

　　「好好，我會記住的。這陣子我會暫時待在這裡，不過你若無要緊事，就不要常來，以免暴露行蹤。」這裡的隱密是讓她看上的原因，也因為這的風景吸引了她，不希望又匆忙搬離。

　　「我明白，不過佛劍若問起，我可是會如實告知喔。」

　　「隨你之意，越少人知道我就越安全。」悠吟笑得詭異，明白他們不會拿她的性命安危開玩笑。佛劍光是忙西佛國之事就夠他分身乏術了，他若來拜訪才教她吃驚呢。

　　「瞧妳這般悠哉，還真教人羨慕不已。我看豁然之境也比不上此處別緻雅然，哪日我也搬來叨擾妳一番。」劍子打趣道，這裡的景緻還真教人流連忘返。

　　「休息是為了走更長遠的路，養精蓄銳亦是必要。」悠吟意有所指，幽幽的嘆了口氣。

　　劍子知曉她的顧慮，也明白她不願事情僵化的心意。這般良善的心恐怕無法承受不堪的結局吧！暗忖之際，也不免為她煩惱嗜血族之事。

　　「別忘了有妳師父在，一人就可抵我們三人用，看來佛劍的操心是多餘的。」

　　悠吟露出靦腆的笑容，因他們的關懷而窩心。佛劍總是擔憂她與嗜血族之間的糾紛而操心不已，時常向劍子打探她的近況，雖然人遠在西佛國，心卻仍然掛在她身上。

　　只是，她暫時的躲避，禔摩恐怕不會輕言放棄。那時他堅定又深情的模樣令她手足無措地想逃開，為何他仍是如此頑固？當年發生的事她仍無法忘懷，即使不在意，卻也無法重新接受他的一切。

　　她是不想再受傷一次，所以防備更甚。因為那一件事之後，她更能清楚有其他事值得她去做，而非是言情談愛。談及嗜血族，遑論闍皇一脈令她傷透腦筋，光是血堡教父的人情包袱就夠她瞧的了，四分之三注定面對的事實，她很想幫忙，卻又束手無策。

　　望著渲洩而下的瀑布，激起漫天水氣瀰漫，遮去了流水旁的花花草草，透著光芒反射出耀眼繽紛的色彩。那樣刺眼的景致，正提醒著她，人世間的一切是如何不堪，連在這鬼斧神工的大自然面前，也不免自慚形穢。

　　人啊，興許是要受過些苦難滄桑，才能夠更加珍惜眼前的一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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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128)

7樓發表於: 2005-09-02 2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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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夜尋

　　冰冷。一如暮冬寒雪。

　　獨說冰城住著一位身份亞於闍皇之第二人。傳言中，俊俏陰柔，殘酷冷情，唯一令他和顏悅色之人，除卻闍皇之外，僅餘，那名神秘女子。

　　掌握大權嗎？不，冰爵禔摩擁有與闍皇相當的權力，幾乎可說是平起平坐。只是，慣了呼風喚雨的能力，偶爾嚐嚐聽令行事的人也不差。

　　然而，只要是年長一點的嗜血族人，都明白這兩名能力相當的強者，曾為了一名女子而反目成仇，甚至顛覆了一切；從此，冰爵甘於西蒙之左右，只是冰冷的瞳眸卻不再有一絲的溫度。

　　冰爵輸了？看著那兩人形影不離，似乎禔摩甘心作為他的影子，對他唯命是從，但冷眸中始終帶著些微的嘲弄與挑釁；勝負，並非只是肉眼所見如此單純。

　　琥珀色的液體搖晃在杯中，富麗堂皇的寢室寧靜異常，雪色人影閒適自在地獨坐絨椅，看著百年來如一的月色，不知是厭了，還是來來去去的悲哀，深深撼動了沉澱的心。

　　極闇夜色中，令人窒息的張力緩緩爬升著，好似無孔不入，輕輕地淡淡地，帶走最後一絲溫暖。冰，就只是冰，難以言喻的冰。

　　深邃的眸子閃爍著難以費解的光芒，一樣是不可言喻的霸氣，比起西蒙來，禔摩反而多了分邪魅、陰冷。每日像這樣靜靜的賞月，向來是他平復心情的方法，習慣了悠吟的躲避，最近似乎是不再煩惱。

　　當個默默的支持者，這個角色，想來不過幾些年，那樣渴求又寂寞的慾望狠狠攻擊著僅存理智，百年封印的孤寂，比之卻是天壤之別。等待許久，等得一心憔悴、又陣陣泛疼，期待的人兒，又未必是能讓他如願。

　　因為顫抖的言語，他心生憐惜；因為非凡的遭遇，他無法忽視。怪乎百年情緣的起點，竟是偶然邂逅，興許他就不會如此掛懷了吧。一心認為深深的瞭解，便能輕易讀取她的心，只是也犯了不可重複的錯誤──妄自的憐惜。

　　自縹緲居一別後，悠吟似乎打定主意讓他遍尋不著，偌大的神州土地竟無一是她落腳之所，反倒是他每每冒著天明的危險晚歸，讓一向忙碌的西蒙起了疑心。雖說爭奪邪兵衛之事令他無法多方顧及，但他總能察覺西蒙在暗處仍不放棄的找尋她，為何呢？依情勢看來，悠吟應是沒有讓他覬覦的條件了。

　　不過，疏樓龍宿突來的示好，讓他沒有辦法去判斷西蒙意欲為何，擔憂起置身危險中的她。那人的叛變，她是否已經察覺？

　　禔摩澀然一笑，仰首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興許他是因她而糊塗了，才會失了平時該有的冷靜，那日的她欲言又止，顯然與三年前幽之谷分別時大相逕庭，會是他遺漏了些什麼嗎……

　　自然比他假想中出了更多紛亂，她會毫不在意的現身闍城，而後又倉皇的離開，西蒙又像是估算好般與她擦身而過，是代表何意？

　　月夜，總是血腥地令人心幾欲發狂。

　　「妳太小看禔摩的真心了……」

　　放下空蕩的酒杯，心中已有了盤算，俐落的隨意穿起外袍，總是冰冷的目光在觸及一物時，竟軟了僵硬心神，湛藍森冷之眸化為溫暖海水，輕輕地，流盪在月光之下。澄澈，又深不見底。

　　『禔摩，你的那雙眼睛，真是像極了高貴的藍寶石。』

　　腳步聲漸漸遠離，清晰地回盪在每一處的寒冷，照耀的太陽，始終不會射入冰城，就如那人帶給他的溫暖，想要緊緊抓住的意念，卻狠狠地背叛。

　　溫軟呢噥之語，讓他毫不猶豫地奔向烈焰之中，任其吞噬，消融冰心。

◆

　　微風輕徐，吹響自然樹林之音，優雅淡然，品之無窮意，更添禪林深深。

　　雨後露水輕輕斂去俗意，一滴一滴，滴落在大小不一的水窪，混著泥濘的透澈也漸漸染上渾濁。

　　清脆響亮的鈴鐺聲忽上而下，靜心者不為所動，虔心盤坐調息，心如止水的樣子惹得來人一陣微怒，礙於時地不宜，才按捺著脾氣不發作。

　　真是好極了，她不惜消耗內力施展千里逍遙，只因怕他有緊急事件，何人來提點提點她，眼前這位高僧打坐不語究竟何意！

　　「和尚，毫無代價的指使我，會讓你後悔。」女童翻了翻白眼，逕自在一旁的大石席地而坐，「我時間有限，沒閒功夫與你耗。」

　　佛劍分說緩緩睜眼，輕輕吐出一陣嘆息，「她還好嗎？」

　　回應他的，是更多更大的白眼。「我姑且當你是無病呻吟，有我妙手空空兒在，誰敢在我面前動她一根汗毛？倒是你，把我千里迢迢叫來就為了問她好不好？如此閒暇時間還不如放在你好友和邪兵衛身上。」

　　他微微挑眉，顯然被她勾出了興趣，「好友？妳指的是劍子，還是龍宿？」說不明白就有點藏拙，佛劍不是不知道她的暗指，只是事情尚未到攤牌時候，太早觸動陷阱也會有麻煩。

　　「你這話可說的糊塗，陌生人可完全沾不上邊。」

　　「是嗎？至少前者是見過而並非生疏不是？」佛劍輕聲說道。

　　「呿，你們的高貴友情我沒興趣，我只管丫頭就好。」空空兒神態自然，眼神微微帶著輕蔑，「不過我想你也分身乏術吧，再怎麼有能耐也無法事事兼顧，收手一些也好，免得腹背受敵。」

　　佛劍無言接下她的關心，也仔細思考她的話意。一旦利用反間，所冒風險遠比其他計畫來的大，悠吟只是個開端，他們不願她捲入這場風波之中。

　　「說來說去也是你和劍子的責任，發現及早是好，但是每次都拖累我的寶貝徒兒，那我可是會秋後算帳的。」空空兒怒瞪他一眼，非常不悅他的說詞。去了一趟時空之門，可把他的智慧給忘在未來？

　　「妳多慮了，此事絕不會牽涉到她，這是我們三人之共識。」佛劍淡淡瞥她一眼，語氣卻是十分堅定。

　　「其他人我可不管，一味保護就是好嗎？我並非是來興師問罪，那丫頭的脾氣你們應該最清楚，隱瞞只會讓她更加難堪。何況她也非是處於不知情，甚至，比你們更早發現不對勁之處。」她暗暗嘲諷，也許內心早就排斥的意念堅定，她還是會毫不猶豫地去做，只要是為了她。

　　「妳想說的是什麼？」佛劍冷冷的話語，一向是剖析人心的最佳利器。「嗜血族嗎？擔憂事情爆發後，無法掌握失去控制的環節，妳若是這樣，便白費了我們難得的默契。」

　　「你又何以說得這般輕鬆！」空空兒看來似乎壓抑著龐大怒氣，大動作的收吐後，才斂下了怒容，「好吧，或許你們可以防範未然，但是，又如何能擔保一切盡如掌握？這次只是一個小小的擁抱就讓她憶起片段，那下一次？你希冀她將斷魂弦扣住你的頸子？」

　　佛劍忽地起身，一臉冷怒的表情讓兩人持續僵持，面對那張倨傲的小臉，他總是無法硬下心去責難，興許是關心則亂吧！

　　「龍宿明白，從上一次宮燈幃一別後，他就有了心理準備。妳的顧慮並非不可能，劍子也發現了，他會妥善安排。」清冷嗓音透著些微安撫，師徒倆一樣讓人感到無可奈何啊。

　　「難得你動怒了，莫怪那丫頭只怕你一人，連我這師父都不放在眼裡，即使生氣，也還是為了她啊……」意有所指的曖昧，多餘的讓佛劍懶於搭理。「不過現在是關鍵時刻，可不能因此而分了心。即使你想要阻止未來之事發生，也非是這種手段。」

　　「妳也難得會揶揄我這人，空空兒。」佛劍正經話語，讓她為之一愣。這和尚似乎不是她所想那樣悶騷吧。

　　空空兒沒好氣的睞他一眼，是她太天真了，淨想些不可能之事。

　　不過，她是演技精湛，臨危不亂。「哼哼，我該給你個封號，咱們同修情誼可不只這些，要是換成了別人，肯定會對你嘮叨一番。」

　　空空兒丟開含弄在嘴裡的青草，起身拍了拍衣衫上的塵土，「還有一事，我想有必要讓你知情。」一反輕鬆語調的樣子，讓佛劍微微皺眉地抿嘴。「最大的威脅者，看似表面上的強勢，卻是內在無法抵擋的柔軟。」

　　他沉默不語，似乎被她的啞謎給難倒，空空兒滿意的笑了笑，狡黠的神情一閃而逝，「丫頭說的不錯，你還需要他人好好開導一番呢。」

　　太過於關心的下場，就是連自己都身陷五里迷障，這點她向來乖乖奉行，至於捉弄清修和尚，只是調劑身心時的娛樂罷了。

　　「哎呀，跟你一談都忘了時辰，那丫頭精得很，要是以為我失蹤了還好，背著她做的那些事可不能曝光。」空空兒輕輕拍額，但眼神卻是望著夕陽，漸漸露出詭譎的氛圍。

　　她該給些提示才對，讓他盡點為人師表的義務才是，否則怎又對得起辛苦賣力演出的人？佛劍，你啊來日可得好好答謝我。

　　「前世因、後世果，不論黑夜如何，無月之空才是一切的來源。」似乎嫌佛劍太過於鎮定，她又輕輕拋下這麼一句，轉身望見預期的呆愣，這才愉悅地疾行而去。

　　前世因、黑夜……

　　她是在提醒什麼？佛劍微微閉上雙眼，一貫皺眉的沉默。若不仔細思考，還真會漏失細節，這兩人很顯然都在提醒他某一個人，比起高深的禪機，他似乎無法輕鬆找到答案。

　　幾乎認定的結局，妄自擾亂心湖，是否期盼一絲未果奇蹟？

◆

　　這日，悠吟褪下了素白襦裙，換了身公子打扮，手持繪竹折扇，漫步在一處密林之中。也悶了好些天了，選擇此時出遊並非心血來潮，而是順應了師父們的好意，出門散散心；這樣一來，辛苦維持的紙老虎也不易拆穿不是？

　　想到空空兒懊惱的神情，令她愉悅地輕笑出聲。她啊，可不是一味任人擺佈呢，只是他們保護過度，讓她有些無法喘息了。

　　她這可不是逃避，『大人』們的事，可不容她多嘴呢，何況她也厭倦了爾虞我詐的一切，這回順著他們之意，出遊三年五載也好，省得他們鎮日操心。不過就是苦了她那位掛名未婚夫，這樣任性舉動恐怕又添了他好些皺紋了吧。

　　聽聞四分之三進了王者之墓，想必半分與蘇安也無暇管她了吧。經過幾夜深思，她似乎有些過於在意世俗的恩仇，搞得自己的生活烏煙瘴氣，誰說施恩就要回報？說她懦弱也好、逃避也罷，暫時遠離也是沉澱思緒的方法之一。

　　出門前閒來無事卜了一卦，這本領也是拜空空兒之惠，這點沒什麼的小技兩也能讓她消磨時間。往北行？北方是吉位啊。遇上命中貴人？她的貴人可夠多了，何必跑到北方再去認領一位！

　　也罷，出遊就是出遊，遇上了也好，就她所知一直北走，會到達不同於中原的另一個地方，北嵎皇城。

　　徐行約略數時辰已久，也才越過這密林泰半，悠吟一向不怎麼精明的警覺心也悄悄生疑。這不起眼的林子似乎暗藏玄機呢，難道是有人刻意而為？心思甫落定，一陣淡淡的血腥味撲鼻而來，在這深山之中不見獵戶打獵，何來血腥之味？

　　悠吟微微皺眉，觀望四周，只見高大幽古之樹圍繞，察覺不出怪異；就在此時，前方傳來幾聲破空穿葉的聲音令她略感熟悉，這是利箭穿過所發之聲。

　　一般獵戶無此力道與速度，想必是有人在前方打鬥吧！怎生才好，是另尋小徑繞過，還是上前探視？她無意多管閒事，又怕沾惹無謂仇事，但畢竟人命關天，還是看一看也好，屆時再決定要不要出手。

　　略提起內力前往，才發現打鬥已經終止，不遠處的樹蔭下似乎有一人影倒臥樹幹上，見他呼吸紊亂，肯定是受了重傷吧！

　　悠吟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那人身旁，甫入眼的，是那人一頭淡金偏黃的長髮，才欲靠近探視，不知從哪冒出的一群金紅色蝴蝶擋住她的去路，像是在護衛主人般，讓她無法越雷池一步。

　　她有些好笑地看著此景，輕咳數聲。「我並無歹意，只是碰巧路過這，那人似乎傷重需要立即救治，你們能醫嗎？」對著一群蝴蝶解釋似乎有些詭異，不過牠們透露的排斥會令她好言相勸，她肯定是曬昏頭了。

　　幾隻金紅蝶飛離主人身旁，圍繞在她四周像是在試探著，不消片刻，這群蝴蝶突然讓出一條道路。悠吟不禁莞爾，好極了，她通過考驗了？

　　淡金長髮的男人緊閉著雙眸，胸前巨大的刀痕看來是致命傷，不過汨汨流出的鮮血帶著幾絲黝黑，看來砍傷他的刀身必是餵了劇毒。

　　從懷中掏出師父精心提煉的能解百毒的紫玉丹，讓他服下後，又料理了他一身大大小小的傷。嘖嘖，下手如此兇殘，看來是尋仇吧。好在她決定湊熱鬧，否則這男人肯定在這山林中失血過多而亡。

　　男子眼眸微微動了幾下，讓她忙碌的手頓時停了下來。沒見過這麼快甦醒的人，她才餵了他金創藥不久啊，想必他武功修為也不差，但又為何會受如此重傷？

　　啊，好想摸摸他那一頭淡金色的長髮……在細微陽光反射之下更顯得炫目迷人，悠吟不知不覺地伸出手朝他探去。

　　離那色澤光亮又滑順的長髮沒多遠，她的手腕突然被人狠狠攫住！

　　「妳是何人？」冷淡的語氣略帶敵意，男子低沉好聽的嗓音透著虛弱，雖是受傷力道卻大得驚人。

　　「一個不怎麼重要的路人、好管閒事決定救你的恩人。你認為是哪一個就哪一個。」悠吟輕輕微笑，掙脫了他的箝制。這人還真是不講理啊，救了他還如此惡聲惡氣的，虧她難得對陌生人有好感呢。

　　男子打量著她，原本散發的敵意漸漸消褪，似乎是覺得她構不成威脅，放鬆之時，胸前的劇痛才席捲而來。該死！那群人居然想黑吃黑，買通同行殺手想將他滅口，原本那些小囉嘍他還不放在眼裡，誰知那些人居然來陰的……

　　「你傷的可不輕呢，要不是我路過，你恐怕就得死在這了。」悠吟俐落的完成包紮，滿意的看著自己的成果。

　　「女人，隻身一人在密林之中，令人很生起疑。」男子冷冷說道。明是女兒身卻扮男裝，沒以真面目示人定有不可告人之事！

　　「請問此山是你家產業？」見他搖首，悠吟才又問道：「那麼我在此地出現也不是什麼怪事，你遇上仇家尋仇，又並非是我之過，好心出手相救換來你的懷疑和敵意，怎麼算都是不值。」

　　這回換她好生打量，這男人一身華服非富即貴，但卻帶著濃厚的江湖味道，怎麼看也看不出端倪。「眼力不差，看得出我非男人。」

　　「妳喚何名？」不理會她的客氣讚賞，男子逕自詢問道。

　　「我的賤名不足掛齒，救你純粹是一時同情心作祟，我不興受人點滴湧泉以報的那套。既然閣下傷勢無礙，那麼在下先行告辭了。」她不傻，豈會讀不出他眼中的防備與試探，原想這人生得俊俏異常，與之深交應該不壞，才淺談幾句；不過他既然不領情，那又何必多費唇舌？

　　她犀利的言語讓男子不禁正眼看了看，一張稱的上是素淨靈秀的臉蛋讓人並無心生戀慕的衝動，勉強入得了眼的，是那雙有神又澄澈的眼眸。欲再看幾眼，悠吟卻將視線轉向他方，讓他撲了個空，那副不耐的表情竟讓他有些不滿。

　　幾乎是同時，他倏地伸手擋住她的去路，「妳的姓名？」

　　悠吟不打算告知眼前這位男子，早在他不禮貌的對待後，內心對他的好感便被破壞殆盡了。辱人者人恆辱之，不過她今日心情好便不與他計較。

　　見她對自己一副沒啥興趣的表情，急著想走人，男子不知怎地被激怒了，有些粗聲粗氣的說道，「我是陰川蝴蝶君，往後若有仇殺之需，到陰川蝴蝶谷告知妳的姓名，給妳八折優惠算是報答救命之恩。」

　　看來不報出姓名，他是不會罷休了。她靈活大眼轉了轉，有些詭笑道，「是嗎？的確是非常優惠。在下姓玉，名紅線。蝴蝶公子，小生這廂有禮了。」

　　怎麼聽都是女人的閨名，這女人還真不知他已識破她的性別了？

　　「叫我蝴蝶君就好。」他不耐地瞪她幾眼，蝴蝶公子？聽起來真輕佻，他可是殺手而非窮酸書生。

　　悠吟星眸流轉，對他的反應燦笑不已。真好玩啊，看來自己的卜卦功力還不錯，真遇上排解無聊的『貴人』了。

　　「是、是，蝴蝶君大爺可好走啊。」她輕搖紙扇，唇畔掛著濃濃的笑紋。

　　真是夠了！蝴蝶君微微頷首，但臉上的青筋卻不斷跳動。一群金紅蝶前後飛舞著簇擁他離去，不一會兒便不見蹤影了。悠吟這才收起了玩笑的目光，若有所思地唸著他名。

　　「陰川……蝴蝶君、蝴蝶……」突然耳後傳來一陣搔癢，順手一摸，一隻耀眼飛舞的金紅蝶出現在掌中，正親暱地摩蹭著她的手心。

　　「漏網之蝶，怎麼沒跟著你主人離去？」

　　也好，橫豎都是北遊之行，加一個陰川景點也未嘗不可。悠吟撥動著牠的翅膀，笑意深達眼底。「那麼，我就帶你千里尋主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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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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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128)

8樓發表於: 2005-09-18 00:06

只看該作者 | 小中大

〈卷七〉．謎蝶

　　悶熱難耐的天氣，到了晌午更變本加厲，或許是從不出遠門的她，有些小看大自然的威力了。不過午後的沉悶雖是減了些熱意，卻也讓人心煩氣躁。

　　是的，她是這般想。美眸輕輕掃過車水馬龍的街道，舉箸的動作卻不曾停下來，出遠門的好處就是可以嚐遍美食，不必遷就深山中的素果雨露，甚至還得為了口腹之欲揹弓打獵去。

　　啜了幾口這家客棧自誇的瓊華玉液，悠吟皺了皺眉，不以為然的放下杯子，將目標轉向桌上的一盤盤佳餚。

　　今日她依舊一身白袍儒服打扮，極為考究的繡功為價值不斐的雪緞料子增添不少光彩，幾株飄逸昂然的竹葉點綴於袖口，一頭顯眼的銀瀑長髮綰以素雅儉樸的淡紫金步搖，似男非男、似女非女的外貌令所有人驚豔地無法移開視線。

　　相較於旁人品頭論足的模樣，悠吟倒也如入無人之境。她相當明白自己的外貌配上這樣的打扮會帶來多少曖昧，但也無妨，輕鬆方便即可。

　　已經好久不曾如此打扮，要是讓師父瞧見肯定又是一頓說教，不過她就是做不來大家閨秀那套，江湖兒女就該有豪爽不羈的氣闊，就如劍子那樣，即使寒酸得被龍宿一天到晚恥笑，但也自在地愜意不是？

　　想到她的失蹤會令多少人急得跳腳，心情便好得胃口大開，絲毫沒有愧疚之意。至少她還留了口訊給佛劍和師父，還不至於鬧得人盡皆知。

　　連日來沒有壓力的生活令她笑顏逐開，品嚐完後，悠吟心滿意足地笑著扔下一塊碎銀，不待掌櫃出聲便先清脆說道：「不用找了。」

　　甫攤開折扇跨出客棧時，已是日落時分。在夜市燈影下，一抹輕盈粉黛身形吸引住她的目光，她微瞇眼，不著痕跡地悄悄跟在那姑娘身後。還真是巧，來到北嵎皇城還會遇到『那裡』的人呢！然而每當她巧遇這人時，總會感受到她厭惡的味道。

　　尾隨至一戶大宅院後，她便進不去了。門口戒備森嚴的模樣讓她疑心重重，不經意瞥過匾額上三個大大題字，悠吟勾起一抹嘲諷的微笑。呵，故計重施嗎？既然在此都能看他的人了，難保不會有其他臥底之人。

　　忽然，一雙大掌迅速摀住她的嘴，將她帶離那座府院。

　　熟悉的味道讓她以靜制動，另一手則暗暗地緊捏住絳紅色的銀鏢，若她沒有猜錯，應該是他……

　　「吟兒。」低沉到接近嘆息的叫喚，參雜著深情思念的情感，差點令她產生微微的錯覺，彷彿回到了從前的時光，那段無憂無慮的輕狂歲月……

　　悠吟並未失去冷靜理智，反手一個擒拿，掙脫了來人的掌控。「我若是沒有記錯，你應該在冰城內。」

　　轉身望著他深邃的眼眸，猜測他為何而來；而禔摩也打量著她一身衣裳，頗為不悅地擰眉道，「這身衣裳不適合妳。」

　　「哦？你大老遠的從冰城來到這地方，只為了告訴我這句話？」悠吟瞇起眼眸，露出危險精悍的目光，那是她發怒亦玩味的徵兆。好不容易發現了可以調劑身心的娛樂，被他一攪和，甫心生的計謀也跟著告吹。

　　「妳呢？又為何在此地？為什麼搬離原處？」一連串的近似逼問口吻，令悠吟皺了皺眉，幾絲慍意在眼波中流盪。

　　「我好似不需與你交代我的所有行為，禔摩。」她冷冷掃視被他緊緊抓住的手臂，有些發疼的感覺刺麻了她的語氣。「你失禮了，放手。」

　　禔摩注意到她閃過的一絲痛意，這才鬆開了些力道，暗自懊惱自己的粗魯舉止弄疼了她，「抱歉，我一時心急，沒傷著吧？」

　　她靜默的看著他檢視自己白嫩的臂膀，那副著急心疼的模樣令她有些失神，但沒有忘卻她該有的警覺。她來了，那麼禔摩呢？他只能在夜晚行動，所受的限制頗大，除非西蒙所交代之任務十分重要，否則不會冒著危險來此。

　　北嵎皇城，看來必是將來雄霸一方之勢力。

　　悠吟溫順的反應看在禔摩眼裡是驚喜萬分，以往她一向厭惡他人親暱的舉止，更遑論是如此柔巧的態度。「妳看來似乎心情不差，有出遊的興致。」

　　抬眼瞥了瞥禔摩小心翼翼的問候，明白他想以此柔和她一身的怒意，那細心的模樣不自覺地撫平了她心中的疙瘩，一彎明亮水眸若有所思的盯著他。

　　禔摩觸及這近似溫柔的眼神，情不自禁地將她輕摟入懷，溫熱濃濁的呼吸聲打在悠吟的耳際，竟熟悉地令她無法推開，甚至是有些忘情地回抱。

　　銀白月光灑下的光芒，輕柔地加深了淡淡的異樣情愫，彷彿沉浸在這樣的溫暖深情中，悄悄褪去了劍拔弩張，只有緊緊貼實的擁抱，還有彼此清晰的心跳聲。

　　沁涼如水的夜風吹響了兩人身後的桂花樹，頓時下起了細細綿密的桂花雨。忘了掙扎、忘了矜持，幾乎是在她抬眼欲語之時，暖和的大掌捧住她的粉腮，結結實實、狂妄掠奪般的吮吻幾欲讓她喘不過氣。

　　環抱著他的雙手微微顫抖著，內心細若蚊蚋的理智提醒著她該推開這位放肆的冰爵；然而狂躍的心跳蓋過一切，任憑情感凌駕著她，飛蛾撲火似的投向他深情的漩渦之中。

　　幾許盈香桂花輕柔落在兩人的唇畔，也被他霸道地攪入這失去控制的情感之火，融入溫燙的舌尖，更添難分難捨的甜膩。碎了的片片香花，散了的神魂情智，教她無法控制地一再顫抖，這場危險的情火，必將她焚燒殆盡！

　　「吟兒，別再離開我了……」緊貼著她的唇，禔摩啞聲地呢喃，侵襲著她逐漸崩潰的情緒，這才明白之前的逃離並非是下定決心的拒絕，而是她害怕的陌生情感。

　　一切，如同脫韁野馬漸漸失去控制，陌生又恐懼的感覺緊緊揪住她的肺，難過的無法呼吸，為何呢，她還是無法抗拒？

　　她虛弱地想出聲拒絕，然而卻被察覺意圖，又是一陣天旋地轉的暈眩，降服了她最後的堅持。

◆

　　捂著有些紅腫的嘴唇，冷眼看著前方兩道身影纏鬥，悠吟真該慶幸自己數日前的多管閒事。

　　這位陰川蝴蝶君，看來似乎真有兩下子，能與禔摩對戰如斯，想來他必定沒有忘記救命之恩，只是時機挑得有些不對了。且看白影狂熾憤怒的表情，若不出言阻止，必會有一人要倒下。

　　悠吟抽出了數把銀鏢朝兩人要害射去，耀眼銀光在夜色下顯得光彩奪目，順利分開兩人的攻勢。「夠了吧？兩位打得如此難分難捨，是相見恨晚嗎？」

　　驟聞她充滿嘲諷的話語，蝴蝶君冷嗤一聲，將蝴蝶斬化光收回，「玉公子，數日未見，妳就在大街上表演免費的春宮秀，想嘉惠鄉民嗎？」

　　他是出任務恰巧經過此地，見那位救他一命的『公子』被人箝制，好心出手相救卻被當成標靶練習，實在汙衊了他第一殺手的稱謂。

　　「我不記得北域第一殺手如此多管閒事，連記性也變差了。」悠吟轉了轉手腕，將剩餘的銀鏢回收，「這麼急著要報恩？」

　　「放心，妳還是可以來跟我下任務，八折優待，現在履行亦可。」蝴蝶君接收到禔摩射來的不友善眸光，直覺礙眼極了，差點害他壞了規矩，未收訂金就先出手取件。

　　禔摩霸道地摟住悠吟的纖腰，兩道眉毛皺得死緊。「他是何人？」壞人姻緣好事，會倒楣三代。

　　玉公子？難道悠吟對外用了假名？

　　「荒野中不小心被我救到的蝴蝶。」悠吟冷冷看著腰間的大掌，手肘弓起朝他狠狠拐去，聽到預期中的悶哼，這才微笑地脫離他的掌控。

　　幸賴蝴蝶君這一出手，否則她還不知會做出什麼驚世駭俗之事。

　　不小心？蝴蝶君在一旁聽著，這三個字卻讓他感到刺耳極了，不甘受人冷落的他起了壞心眼，親熱地摟住她的肩喊道：「紅線，不給我介紹這位兄台？」

　　「蝴蝶君，你對待救命恩人一向是用如此態度？我看你該去救一救可憐的青樓女子，順便拐幾個回家做妾。」就算是作戲也得看對象，禔摩失去理智可是無人能夠制得住。

　　被她這樣冷嘲熱諷，蝴蝶君先是愣了一愣，而後縱聲大笑起來。她這個性子還真像阿月，即使嘴上功夫也不讓人佔便宜，伶牙俐齒外還不忘損人利己。若非先遇上了阿月，他肯定會對這丫頭產生興趣；只是有了主兒的花，他可是不任意擷取。

　　禔摩看著他不規矩的手，臉色頓時沉了沉，正想出手教訓這位無賴，孰料遠方傳來數聲雞鳴，抬眼看了看天色，不禁低咒。

　　「快回去吧，否則就來不及了。」悠吟淡淡瞥他一眼，逕自拉下蝴蝶君挑釁的手，回首又是一陣冷語。「蝴蝶君，利用人也看看對象吧，我可不是安靜的任人擺佈。」

　　陰謀被揭穿，蝴蝶君失笑地聳聳肩，依言放開了緊制的雙手。眼前這兩位看似情人的男女，表面上毫無關係，但卻是帶著隱隱的牽絆，緊緊纏住對方。

　　「吟兒，好好保重，我會再來看妳。」深深凝視一眼後，禔摩才強迫自己狠下心離去。

　　蝴蝶君曖昧地吹了聲又長又響的口哨，擠眉弄眼地推推她的肩膀，「臨行前的話別真是感人至深啊，有沒有想衝上前緊緊抱住他的衝動？」

　　她微微挑眉，有些好興致地與他拌起嘴。「是啊，有點想，不過礙於某人報恩未果，總不好讓他失望吧？」

　　突來變了樣的情況令蝴蝶君有些害怕，語氣有些結巴，「當然啊，本蝶君可是有恩必報的優質男人，這樣吧，需要我替妳除掉妳哪一位眼中釘？」

　　他開始認為眼前這位比阿月年輕些歲數的女孩極具威脅了，一雙銳利眼眸不知算計著什麼，尤其瞇起眼微笑的模樣，就跟阿月想捉弄他時的神情簡直如出一轍。興許他們是失散多年的姊妹也說不定呢。

　　「眼中釘？目前倒是沒有，你欠我的恩情我會好好收起來保存著，假以時日再履行也不遲。」她微笑得更深，看得蝴蝶君冷汗直流，腳步微微退了一些。

　　嗚，這女孩太精明了，一點也不好玩，他要回去找阿月訴苦……不過，堂堂北域第一殺手居然會畏懼一位名不見經傳的小女孩？要比殺氣他可是不輸給寇刀那個窮鬼，面子裡子都是不惶多讓。

　　「好、好啊，說得也是，看妳的樣子應該沒有什麼敵人才是。」他笑得尷尬，眼神閃爍著，有些言不由衷。

　　悠吟收起玩笑目光，看向方才緊閉的侯門深深院落。「那裡是太子之住處？北嵎皇城當朝太子？」

　　他興趣缺缺地順著她所指方向看一眼，微微頷首，「是啊，當今太子北辰元凰的府院，看起來比我的蝴蝶谷還差上一些。」

　　太子府，那她又為何出現於此？是奉了西蒙之命令？悠吟神情嚴肅地想著，興許她該關切一下，畢竟，她是……

　　「喂，玉公子，若無要事，我得先告辭了。」蝴蝶君瞧了瞧天色，心中盤算著時辰，昨夜接了一件生意本該早回蝴蝶谷，早時才能至浮光掠影向阿月報到，沒想到會在此遇見她，意外耽誤了些時辰。

　　「你我應該算是『肝膽相照』的摯友了，何必以公子尊稱，喚我紅線即可，我亦喚你蝴蝶君不是？」悠吟好笑地輕搖手指，嘲笑他此時的見外。

　　蝴蝶君傻愣地微笑點頭。唔，就連交友這方面也豪爽地與阿月不相上下啊，實在有夠像，阿月是他的致命弱點啊。

　　驚訝歸驚訝，他可沒忘記方才那位男人對他喚她玉公子時，一閃而逝的訝異與不解，身為殺手的敏銳直覺告訴他，這位紅線公子肯定並非是本名；只是，她又是為何要隱姓埋名？

　　「妳真的叫做玉紅線？」毫不拖泥帶水地挑明直問，一向是他的行事風格，既然已決定交定她這位朋友，就不允許朋友間的隱瞞。

　　「怎麼，你認為我用了化名？」她瞭然一笑，明白他的唐突問話，沒有思考多久便冷眼說道：「我們相識不到五日，你又如何能斷定我說的每一句話之真假？既然你懷疑我的名字，那我告知你其他你亦不相信了。」

　　不料會讓她如此冷言相對，蝴蝶君有些後悔，不過問都問了，就得把事情弄清楚，聽她之話意，這名肯定不是真的，也暗暗嘲笑他的過於防備。

　　「這名，是我本該使用的真名，也是我本來的名字。」悠吟冷冷說道，如千年寒冰之目光凍得駭人，「告訴你亦無妨，我母親是神魔族，曾經有一段時間我和嗜血族為伍，而後又與三教先天深交，所以名字變化萬千。」

　　蝴蝶君聽著她不痛不癢的述說彷彿在談論天氣涼爽與否，卻嗅出了一絲苦澀自嘲的味道，不知為何，她帶給他一種很熟悉的感覺，像是親人一般……

　　「我明白了。」他輕摸她的頭，語氣溫軟又強勢地阻止她的未完之語，好似安慰的態度讓她有些錯愕。

　　「對了，我差點忘了把牠交還予你，」悠吟低頭將腰際一個錦袋解下，輕輕地解開細繩，一隻金紅蝶慢慢展翅飛出，親暱地在她身旁打轉著。「似乎是上次救你之時，遺漏了一隻，我不曉得養育蝴蝶的方法，心想還是盡早交還為妙。」

　　這隻金紅蝶雖然十分討她歡心，也與她相處不錯，但不知如何餵食與照顧，讓牠氣色有些不好，也著實令她心疼不已。

　　「原來在妳這，我還在想怎麼好像少了一隻。」蝴蝶君朝牠伸手，金紅蝶彷彿有所感應，在她身側戀戀不捨地飛了幾圈後，才回到主人手心上。他施以內力助牠恢復些元氣，要餵食還得回到蝴蝶谷。

　　抬眼見她專注的神情，蝴蝶君似乎有些明白了。「妳喜歡？」

　　「還好，我一向懶得打身旁事務，所以沒有養寵物的習性；不過牠靈性很高，不必多費心神去照顧。」悠吟婉轉說著，她是有點渴望得到一兩隻啦，不過她聽說這些蝴蝶都是他的幫手，也只聽他號令，她要來也沒什麼用處吧。

　　明明就很想要！蝴蝶君偷笑的想著，他隱忍住笑意輕咳幾聲，有些吊人胃口地慢吞吞說，「這樣吧，反正我的愛蝶很多，這隻似乎跟妳很投緣，我就忍痛割愛予妳吧。」

　　「真的？」悠吟此時綻放出孩子般的笑容，就像得到一件珍貴的玩具，滿心渴望地看著他手中的金紅蝶。

　　蝴蝶君微笑頷首，接著以類似唇語般的語言跟蝴蝶輕言數句，只見金紅蝶緩緩朝她飛來，依賴在她的銀髮間嬉玩。

　　「讓牠習慣妳的氣味數日，牠就會認妳為主人了。金紅蝶平時餵食一些露水加蜂蜜，不需太多次；且牠也不怕驟寒劇熱，不用很費心。」

　　悠吟認真地瞧著金紅蝶到處依著她飛舞，心情明顯好了許多，「多謝，這算是報恩之一？」

　　「當然不，我可不是這麼小氣之人，妳若有需要也可來下任務，有錢好辦事喏，我不是算妳八折？」蝴蝶君笑她的多心，而後又淡淡交代著，「若妳認真以待，讓牠多加感受妳的用心與付出，妳亦可與之交談，就像我一般。」

　　「哦？那真是大恩不言謝了。」她文雅的笑了笑，兩人談笑風生的模樣讓過往的姑娘看得目不轉睛，翩翩風采迷倒一群鮮少出門之閨女。

　　果然，出遠門還是對的，除卻日子不無聊外，還可以有意外之收穫呢。悠吟笑得心滿意足，一見如故的感覺真好，至少她也有個可以拌嘴的對象了，不輸龍宿與劍子不是？

[ 此貼被子芙在2007-02-12 20:42重新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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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128)

9樓發表於: 2005-09-23 1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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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八〉．遇階

　　一彎碧藍湖泊圍繞冰冷寒霜，靜靜流徜在黎明的寧靜。直至光曙燦爛，照耀一山翠綠鬱蓊，恰好卯時正。

　　禔摩一把推開沉重的花形雕門，將手杖外袍扔給一旁的下人，隨後馬不停蹄地趕往偏廳。路上聽聞管家通報，心裡就有些不舒坦。西蒙總是有預感的在他見過悠吟後，一臉高深莫測地微笑。

　　噠噠聲回盪在冗長的走廊間，逐漸接近的距離，令他更能感應到王者不凡之霸氣，正如猛獅沉睡地等待獵物般，一層層包圍住他的領域，說到底，西蒙與他一般，都是不願服輸的固執性子。

　　只是，他們都沒有人能夠網住心之所愛的那一人，任憑時光洗鍊，三人之間的距離不曾拉近過，興許他們都輸了，只差在沒有程度上之分別。

　　輸給了那隻如黑夜般迷人奪目、又難以捉摸之謎幻彩蝶，無言臣服。

　　「西蒙。」

　　隱遁在房內一處黑暗，王者壓迫的氣息快速襲上，在聞得那一絲氣味後，西蒙緊緊揪住他的領子，眼神變得詭譎危險。

　　「是她的味道，你見過她了？」呢喃般的低語，藏著不為人知的怒氣，即使憤怒也改變了之事實，他始終差了一步之遙。

　　禔摩拍開他箝制的手，神情冷淡且酷寒。「是又如何？我無義務向你一一報備，就算你是闍皇。」

　　「呵呵，禔摩啊，人的天真會顯得可愛，但是用在嗜血族身上，就變得令人厭惡了，尤其是沾染一身可笑的溫情。」西蒙略為用力地放開揪住衣領之手，冷然神情嘲弄著。即便是意氣之爭，他也不容許自己敗得難堪。

　　聞到那令他渴望的氣味，竟是出自禔摩身上，不必猜想也知曉兩人的親密，喜怒交雜的心情燒得他無法保持理智。

　　「溫情？的確是，你永遠無法感受，也無法瞭解。」禔摩淡淡一笑，柔和了嗜血族外表冰冷無情的樣子。是悠吟的出現改變了他，而他也樂於接受這樣的改變，只要她只對他一人如此。

　　「看來是嚐到了甜頭，才會如此囂張。」西蒙無視他的溫柔笑顏，語氣森冷的說道：「禔摩，你是在向吾示威嗎？」

　　不否認妒火中燒，但對於禔摩卻是不能輕視。鬥智鬥力稍嫌不足，竟不知闍皇一名讓他在最後折煞了尊嚴，甚至無言敗陣。

　　甜頭？禔摩聽聞這字眼時微微一怔，他亦沒有想到西蒙投注如此強烈的感情在悠吟身上，參雜著嫉妒、憤恨、狂怒之心情，愛已在漫長歲月中逐漸變質，他要的不只是悠吟的人，更要她的心、她的意識、思想。

　　「我無意如此，不過有這樣的錯覺我深感歉疚。」明白西蒙的情緒，他亦是無法捉摸悠吟心思的其中一人，能得垂憐這樣的溫軟心情，必是讓他極為不悅。

　　即便是笑著，禔摩依舊不假辭色，面對西蒙仍是無懼他一身凜然霸氣，歉辭說得容易，真正內心功夫卻是兩人的暗中較勁。

　　「以闍皇身分來指責，禔摩，你已失去了第二人之資格了。」西蒙冷眼一掃他冷淡神情，繼續說道，「不能外露之愛恨心情，對吾以外的其他人興起了敬愛之心，難道這樣亦不在乎？」

　　禔摩沉默良久，始終沒有逃避西蒙銳利征服般的眼神，甫一移開便是成寇，彼此都很清楚地迎接對方的挑釁。

　　「我曾說過，冰爵是因闍皇而生；但禔摩卻是為了悠吟而活。」毫無畏懼的眼神，直勾勾得盯著王者之眼，說得冒犯亦無謂，「西蒙，你或許對我現今行為嗤之以鼻，但是在我看來，你卻是更加可悲。」

　　西蒙抿起上揚之薄唇，一如往昔之森冷的凝視，至今無人能在這侵略般的眼神吐納氣息，唯有眼前這屢次冒犯他的可恨男人！

　　「為了想愛卻不可碰觸的目標，你已放棄了身為男人的自尊，這無關身分地位，從你踏出由血親舖成的一條血路，你無可選擇。」

　　彷彿被窺視內心深處般的不自在，西蒙只能以微怒的冰冷神情以對，他不是不明白如此顯然的挑戰，對王者而言，是極為挑釁的舉動。

　　「悠吟很明白這一點，她不是沒有感受到你的愛，而是她早已察覺你充滿矛盾之心，在將來必會將她傷得體無完膚，王者不能輕易言愛，她很清楚，也很自重地與你保持距離。」

　　回應禔摩的是一排銀器掉落於地的轟然聲響。只見西蒙無法遏止的狂怒，發洩在身旁之物，「說夠了嗎？如此放肆是逼吾將你殺了？」

　　「當然不是，我只要悠吟，什麼第二人我不在乎，至於你的偉大計畫我自當全力聽命，」禔摩微微笑道，卻不含真正笑意，「但是若危及到悠吟的性命安全，我會不惜與你反目。」

　　兩人幾近打鬥的眼神互視許久，最後西蒙冷冷地出言諷道，「擔心吾利用她嗎？你太小看吾之手段，即使沒有血堡之助，吾依然能稱霸闍城；倒是你，失去了第二人之頭銜，還能如此順遂？」

　　「我只在乎悠吟，嗜血族的愛憎之心是昭然若揭，之所以如此壓抑沉默，是為了等待時機成熟，豁盡一切只求她的平安。」夠漫長了，八年的長久時光，即使悠吟忘了他們之間的一切，他亦不在乎，只要能將她緊緊鎖在身邊。

　　「說了這麼多，你是想背棄吾？」淡出之意十分明顯，甘於平凡的心令他無法置信。

　　禔摩再度微笑，此次卻是笑意深達眼底，「嗜血族無法背棄，若是有那麼一天，西蒙，我的命是你的，絕對是你的。」

　　雙拳緊握，看著那抹高傲雪影翩翩離去，卻無法出聲阻止。是被說中心事的難堪，也是無法低頭的驕傲，既然彼此已選擇的路，就絕不容許回頭。

　　可愛、可恨、可親、可想，窮途一輩子的光陰來悼念，興許他是痴傻了，才會對他如此執著思念，一個等待救贖的罪惡之子，又如何能渴求愛情？終歸咎黑夜一瞬，掩蓋住無法逃脫的命運。

　　無可否認，近百年來的爭奪，他首次敗在淺灘蛟龍之手。他要的從不是一味的效忠；禔摩，卻是該死的對了他的脾味。

◆

　　在連續三日監視下，悠吟得到了一個結論。

　　那位嬌弱得彷彿能掐出水的弱女子，必是月吟荷無疑。用天生嬌寵得宜，花容月貌之姿奪取太子寵愛，此事還鬧得滿城風雨，她亦不得不佩服西蒙一手調教的女人，不論走到何處，這般女子都是擄獲男人心的致命褒姒。

　　只是，萬般猜測也比不上當面求證來得恰當。她顧慮的是半分之間，若非如此又何必天天監看，令她好生消磨時間。

　　下一步該如何做才是令她棘手的問題。妄自擄人只會驚動了西蒙，對自己並無好處；但放其發展下去，半分勢必又要再一次面對母親的背叛。於心何忍！早在多聞此女事蹟之時，她便想親自會一會她，瞧瞧是怎生女子如何周旋多處得宜而不失男人傾心。

　　怎麼做都不恰當！先遑論自己偷溜出門遊玩，要是多管了閒事必定會驚擾半分之間和劍子仙跡，尤以劍子最為棘手；早先打聽中原方面與皇城已有多方接觸，傲笑紅塵即是來這求醫，別說會不會在街弄巧遇，被帶回不解巖才是她防備之事。

　　唉，早知死纏活捉也得跟著那隻蝴蝶走才對，起碼好玩事肯定比現在多，只是後悔也來不及，瞧那隻蝴蝶與她說不到幾句就不時看看天色，分明一臉想告辭的樣子卻又不開口，讓她樂得捉弄一會兒後，才率先開口辭別。

　　也罷，哪日再登門造訪亦不遲，她得先處理好此事，就當作是賠給他婚約取消的禮物好了。

　　適才從茶店聽來的消息，月吟荷深得太子寵愛，極有可能會被冊封為太子妃，這樣一來她想弄清楚事情原由就更加困難了。所幸太子登基之前，必須先通過考驗方能回宮，這段時間她該好好運用。

　　不過，西蒙將此暗樁放在皇城未來帝王身旁，想必是為了往後嗜血族之發展所致，按理她不該插手，但為了半分就必須惹上這麻煩，真讓她好生猶豫。

　　還是別想這麼多，順其自然吧。這次出遠門原意就是散散心，遇上月吟荷是意外之事，沒必要因此傷透腦筋而壞了興致。

　　一陣飢餓感侵襲了思考的腦袋，悠吟這才想起，早晨為了跟蹤月吟荷未用早膳便匆匆出門，莫怪此時頭有些暈眩。此時才想念起師父叨叨唸唸的囉唆樣，或許是煩人，但能對她這樣的人也不多了，要是讓她見著肯定又是一頓說教。

　　踏進一家看來窗明几淨的客棧，點了一些菜餚後，正準備用膳時卻被一道氣宇軒昂的背影給吸引住，那樣凜然昂首模樣即使身在人群中卻十分明顯，貴氣中充滿謙遜溫雅，從他對不小心絆倒的老太太溫言相對時，悠吟便心生好感。

　　如此氣質不凡之人，肯定是人中龍鳳。用沒多久的菜餚被她冷落一旁，悠吟決意要與這位男子結識；於是她攤開精緻雕扇，朝那名男人走去。

　　「公子善心謙遜，真令在下欣賞。能否請教尊姓大名？」

　　男人轉身對上一雙深如幽潭之冷眸，直覺此人不簡單，如此內斂之人該是適合入朝為官的。「在下玉階飛，善心不敢當，只是舉手之勞。」

　　悠吟笑瞇瞇地瞧了他幾眼，不言而喻的渾厚氣勢讓她略微停頓，「原來是玉太傅，果真氣質非凡、英姿颯爽。」笑得燦爛，然心裡卻不敢有一絲大意，太傅，不就是太子西席了？這倒是個機會。

　　「讓公子見笑了，玉階飛充其量只有滿腹經綸，遑論太傅之名。」兩人語氣極為客套，但旁人卻看不出話下之暗潮洶湧，充滿試探挑釁之味。「未知能否請教尊諱？」

　　「在下玉紅線，聽聞玉太傅教導太子有方，培育英才不遺餘力，很早就想一睹您的風采。」悠吟輕搖扇柄，笑得脫俗非凡。

　　「閣下亦姓玉？真是好巧。」玉階飛原本淡漠轉變為熱切，對於她暗自嘲諷不以為忤，溫文爾雅笑容依舊不變，精雕細琢之長眸頗帶審視意味，對於她隱瞞性別之事暫時不打算道破，說不定又是一名奇女子呵。

　　不喜歡被看穿的感覺，悠吟笑容轉趨慘淡，心想怎麼找了個麻煩上身，總是識人不清該回去讓師父好好調教才是。

　　玉階飛似乎將她的不自在視若無睹，逕自續問道，「聽閣下口音並非皇城之人，莫非是來自中原？」

　　悠吟微微一怔，未料到他觀察入微，這下非得說出一些實情不可了，「太傅果真名不虛傳。在下確實來自中原，到皇城一覽異域風采與風土民情。」

　　「萍水相逢即是有緣，閣下若不嫌棄，何妨到寒舍奉茶，亦讓階飛一盡地主之誼，順帶介紹北嵎風光，不知妳意下如何？」玉階飛說得極為自然有理，彷彿她該答應而不應拒絕，這般軟性接受倒讓她興起一鬥的趣味。

　　「未嘗不可，能讓玉太傅親自接待，是我無上光榮。」比謙遜，她可不輸這位太傅，被龍宿調教出的進退得宜，早讓她處之泰然了。

　　至於太子方面，倒是可以藉由這位太傅之口，探出一些虛實。不過瞧他精明幹練的樣子，似乎不容易打發，她該小心為上，免得出師未捷身先死啊。

◆

　　蕭然藍閣，名如其景，蕭然頹廢中帶有一絲憂藍氣息，若說哪裡適合，便是這位玉太傅的氣質，恰恰好搭上這處所的味道，文人雅士之樓閣她是見過不少，但就是未曾見過如此奇妙又難以言喻的感覺。

　　抬首望著廳前兩道對聯，上聯以龍飛鳳舞之行書寫著：輕步玉階飛夜色；下聯卻一轉廣闊銀河之氣勢，驟轉蕭條澀然之味寫道：不勝蕭然掩月來。

　　「嗯，好聯，上聯盡得非凡氣闊的態勢，下聯卻用文雅柔然之味作結，雖是短促卻不失主人味道所在。」悠吟微聲讚嘆道，未料竟讓玉階飛聽個正著，他笑著準備茶具，一邊招呼著她。

　　「差強人意罷了，玉公子別客氣，請隨意入座。」瞧他俐落的準備，悠吟不好出聲打擾，一雙大眼轉移到廳內擺置的字帖、山水畫。看來這位玉太傅確實是才高八斗，原本還以為言過其實。

　　玉階飛雖是手裡忙著，心裡卻不忘暗自猜測此人來歷。見她談吐不俗，又一身極為考究之服飾，充滿濃濃的文人氣息，卻又帶著微微的江湖味，老練的問話與得宜的禮儀，讓人不免多想是哪一大戶人家的富貴公子。

　　女扮男裝，如此煞費苦心，不是躲避仇家便是名氣太大了，不想引人注目，只得掩蓋住原玉之光芒，魚目混珠；不過此等美玉即使身在市集仍掩不去光芒，大隱隱於市，真正智者便是此類之人。

　　須臾，悠吟捧著他細心沖泡之香茗，一邊打量著屋內格局，似乎只有一人居住，一廳一房，外加雅意盎然之書房，十足的文人居所。會是她多心了嗎？直覺這人不似外表文弱模樣，反倒像是內斂的能人異士。

　　「從中原一路遊覽，初到皇城便聽聞太子即將登基之大事，看來我運氣不差，能一睹此等盛事，不知太傅是否也會出席？」

　　玉階飛微微一笑，為她再續一杯鐵觀音，「這是當然，太子登基全城人民無不引領企盼，屆時妳若有意入城觀看，我倒是可以給妳一封紫金帖。」

　　「太傅客氣了，我只是對於這類之事鮮少見聞，有點好奇罷了。」悠吟亦微笑道，眼眸中閃著微微晶燦，「我倒對太子妃興趣頗大，聽說她是異域之人，因故被太子所救？」

　　「妳指的是月吟荷姑娘？是啊，這段風流韻事確實是比登基多些趣味，詳情我亦不清楚，不過太子倒是對這位姑娘十分傾心，甚至差點不惜與太后翻臉也要留下她。」玉階飛對於她驟轉話題有些警覺，話意不免多了分防備。

　　「哦？想來這位姑娘必是生得沉魚落雁之姿了，自古以來紅顏禍水，雖然我不認同此等說法，但是必要時細心亦是無可避免。」悠吟意有所指，一邊眼神悄悄觀察他的反應。

　　紅顏禍水？玉階飛聽得眼眸笑意亂飛，卻又不好發作，這位『公子』可真是不同凡響，數落批評同時還不忘為自己辯駁一些清白呢。

　　「這類之事我不好對太子多言，畢竟後宮之事自有太后掌管，不容非皇室之人妄自斷言，不過妳的好心建言我會轉告太子。」

　　哼哼，這位太傅倒是挺會趁機佔上風，想必他是聽聞看出一些端倪了吧，例如她非男兒身，還有打聽太子妃的異常舉動。趁著玉階飛到後院取井水之時，悠吟繼續打量著字畫，偶然發現接近書案之處，有一幅人物畫像。

　　她走近細看，畫中女子鍾靈毓秀、靈氣逼人，柔弱雙眸間帶著一絲英氣，挺立瑤鼻、削尖下顎，又散發出聰慧蘭心的閨秀之風，姑且不論真人面貌如何，此等畫功已屬唯妙唯肖，讓她有一睹佳人風采的衝動。

　　北辰泓，難道是皇室之人？她只聽聞北辰胤、北辰元凰，對於其他皇室成員並不熟悉，不過太傅心繫之人是皇族，又有多少人知曉？

　　再將視線移到一旁的題詩，遒勁蕭然的瘦體字，似是無情又深情地，一筆一筆寫下對畫中女子的思念，不免令她有些出神。

　　惜別傷離方寸亂，忘了臨行，酒盞深和淺。
　　好把音書憑過雁，東萊不似蓬萊遠。
　　暖雨晴風初破凍，柳眼梅腮，已覺春心動。
　　酒意詩情誰與共？淚融殘粉花鈿重。

　　這是南宋詞人李清照之詞《蝶戀花》，落款處是玉階飛，詞意充滿離別傷感，反覆思念之情，想來這女子必是讓他魂牽夢縈之人了。只是想不到啊，這樣的一個人，外表看似弱不禁風，內在卻充滿文韜武略，看似無情外表，卻又有深情不悔的一面。

　　北嵎皇城果真奇人不乏，先是那隻大蝴蝶，後來又加了個深情太傅，害她越來越不想回中原了，不過插手半分之間之事，還牽扯到了北嵎太子，幕後指使還有西蒙，環環相扣下還真令人吃不消啊；更不用說皇城的膳食讓她吃不慣了，回去非得讓師父煮一桌好菜來祭祭五臟廟不可。

　　「玉公子，看什麼這麼入神？」玉階飛隨口問道，不料她所看之畫竟是令他夜夜難以入眠之人，頓時笑意減半，有些冷然肅靜。

　　「嗯，這畫中女子相貌不凡，讓我不由得多看幾眼。」悠吟也很識相地未去深入多問，捧起他新沖好的茶細細品味。「看如此精細用心的畫功，題畫之人想必是她的情人了。」

　　玉階飛聞言，頗感興趣的挑眉道，「哦？願聞玉公子見解。」難道單憑一幅畫、一闕詞，便讓她看出來了？

　　「我對丹青並無多少涉獵，但光看一勾勒、題字之用心，也可猜出畫中之人與畫者關係匪淺，又以李清照之蝶戀花為題時，更讓人能感受到隱而不言的濃厚深情。」悠吟緩緩說道，眼神還不忘偷偷觀察他的反應，這位太傅還真是沉得住氣，一點破綻也無。

　　「玉公子所言不差，確實是極為重要之人。」玉階飛同樣望著那幅畫，深邃眼眸隱隱含著不為人知的波動。

　　說是試探是此行主因，但眼前這位男人卻勾起了她深交的念頭，不僅是佩服他的才智氣質，同時也對他執著不悔的情感所動容。情字傷人，卻也能令一個人展現不同風貌，玉階飛確實是令她懾服。

　　「玉太傅亦是性情中人，就不知對感情有何看法？」

　　「國事操勞，教導太子的重責大任已讓我無法喘息，對於兒女情感並無多少關注；我想真正感情者以心相陪，才不枉對方的付出。」不明白她如此一問，玉階飛老實的說出心裡看法，或許那樣的遺憾橫亙在他與泓之間。

　　「太傅謙虛了，雖是簡單看法卻道出最重要的部分，茫茫人海中尋覓一生之伴侶，何其容易？古時詩詞亦有情相伴才能做出動人詞句，情感能造就一人多方才能，卻也能夠毀去一人之前程。」

　　聽出她的絃外之音，玉階飛僅僅是一聲長嘆，步入庭院中沉思著，隨後折下一支紅梅，施以微力令其飄然於空，望著它片片花瓣飛散，正如可遇而不可求之情，那樣令人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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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如劍、雨如霜，電掠秋雨山河鳴

醉顛狂、雨飄紅，血披秋水一色劍

舞秋月、佾江風，也是疏狂也任真

難為知己，半生飄零愁是雨；難為手足，一夢吹醒江無雲

03.03 聆悠曲1~18 (終)，19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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