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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05 【全職高手】[王傑希x喬一帆]晚來欲雪 首樓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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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的船靠岸時,臨安正下著濛濛細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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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多雨,春夏尤最。王傑希自北地匆匆乘船而下,記著帶傘,卻不防衣裳沾染潮氣,穿在身上又濕又冷。他倒是不怕染上風寒,北地常旱,乍逢黏膩濕潤的南風天,到底有些不慣,好在內力雄厚,運氣走個周天則遍體發熱,連衣裳也得烘乾烘透。又兼船老大心善,見他孤身在外行走,穿得單薄,每到夜裏便燙一小壺酒送來,王傑希素來少飲,卻也不好推了一番心意。大船在運河裏搖搖擺擺,如此便到了臨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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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安城生得狹長,一條禦街自南向北橫貫過去,叫賣果子絹花的攤頭沿街擺出,萬家商鋪林立兩側,高轎大馬人來人往,好不熱鬧。此時正是初春,楊柳風吹面不寒,往來行人多有早換了薄衫的,姑娘年輕愛俏,換了輕便衣裳不說,堆鴉雲鬢上便也多了幾朵帶露的花兒。王傑希披著一件半青不白的舊道袍,撐著一柄要破不破的老油紙傘,信步走在街頭。他生得俊俏,又兼身材高大,周身氣派掩不住風華,走過身邊,連最大膽的女兒家都放低了聲兒,怕叫他回過頭來,又怕他走得太快,心裏頭連個影子都落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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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渾不在意。打對面走來一男一女,他視線一頓,腳下不覺也放緩了。只聽那著鵝黃裙衫的女子道:“難得出來一趟,總要把事情辦完了才好回去,說好要裁衣裳,總不能空著手來空著手回去——小喬,你喜歡什麼顏色?”聲如黃鶯出穀,婉轉動人,是個年輕姑娘。那年輕男子靦腆一笑,他手上提著大包小包,“我?我穿安大哥的舊衣便是,這陣子藥不曾停過,全是陳姐姐從旁打點,若是再叫蘇姐姐破費……實在過意不去。”蘇姑娘卻捏著他的胳膊,直直將他拉到布莊門口:“可不許胡說,興欣一家人,哪里該分你我。你安大哥身量高,穿他的舊衣裳,只怕要長出一截來,還要裁剪,豈不也平白費了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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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瞧得分明,那蘇姑娘不是別人,正是“鬥神”葉修的義妹蘇沐橙。他二人自入江湖便形影不離,想那銷聲匿跡的江湖第一人隱於西子湖畔也非空穴來風。但此番駐足,卻非是為這武林神話,而是為著蘇沐橙身旁的那人。王傑希細細打量那迎面走來的少年,見他下盤微虛,行步略有遲緩,又兼臉色蒼白,呼吸沉重,想是受傷不輕。蘇沐橙似是渾然未覺,那少年卻注意到王傑希,轉過頭來對上視線,王傑希頓了頓,少年面上卻只顯出茫然,瞧了一眼便被拖進了布莊。那張臉王傑希認得,他卻認不得王傑希。若非世上真有生得一模一樣的兩個人,王傑希忖道,那眼前這個深受內傷的年輕人,便該是他的弟子喬一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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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沐橙著掌櫃取了幾件成衣出來在那少年身上比劃,玄色的、蟹殼青、寶藍的,一一挑揀過去,喚作小喬的少年眼睛不眨,都說好,半分也不挑剔;蘇沐橙卻怎麼看都不滿意,末了,還是選了兩件月白的,又扯了兩匹顏色素淡的布卷好包起來,留待回去自做。王傑希在他們身後跟了一路,遠遠地見他們拐進一條巷子,數進去第五個門敲幾下便吱呀一聲開了,另一個身材瘦削的青年走出門來將二人迎進去。王傑希正待上前查探,緊接著便聽一個女聲冷聲喝道:“哪來的宵小之輩,報上名來!”他不及答話立時提氣,方避過耳旁帶風一擊,轉頭一看,但見一個身材高挑的年輕女子手握一柄玄鐵巨闕,足尖一點便又要襲來。略一看身法王傑希便起了興趣,這女子腳下踏的是“鬥神”葉修獨門步法,又兼手上握著的兵刃厚重,與葉修昔年所持巨矛“卻邪”依稀仿佛。除昔年嘉世子弟外,“鬥神”未曾明言收有一徒,隱退後更是不曾流出分毫行跡,雖有人動念將他招來麾下指點子弟,要尋到他本人又談何容易。一代武林神話,竟連個有名頭的衣缽傳人都沒有。若說此女不曾得他指點,他是不信的。王傑希一面閃避一面想,他倒是有幸與“鬥神”高足提前打了個照面,看她年紀雖輕卻內力深厚,手中使劍卻刀意凝重,尋常男子怕是也望塵莫及,只是不知她往後出入江湖又將何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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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那女子的巨闕出到一百招時,王傑希終於還了招。他拔出腰間軟劍,平平常常地使了一招“分花拂柳”,那迎面而來的沉重刀意便如楊絮迎風,紛紛而落,王傑希淡淡道:“好刀法。”只聽身後傳來個懶洋洋的男聲:“自然是好刀法。”王傑希笑了,他甚至不必回頭便知來者是誰,他轉過身,朝坐在牆頭抽煙鬥的青年施禮:“葉前輩別來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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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恙無恙,”葉修吐了個煙圈,悠悠道,“若是你們再打下去呢,妮子就要拆牆壁了,老人家窮,為了補個牆就得當褲腰帶,到時候縱無恙也得有恙,還是快些停手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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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挑翻手中巨闕的年輕女子定定看了王傑希,又抬頭去看葉修:“你跟這登徒子認識?”話音未落,王傑希便眉心一跳,他正欲開口解釋,女子冷冷續道:“我瞧他一路跟在沐娘小喬身後,又行跡鬼祟,不似良善之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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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修冷不丁一口煙吞進去,在牆頭咳了個半死:“哎,天呢,這真是太陽打西邊兒出來了——姑娘哎,你眼前這個要是登徒子,那天底下可沒什麼靠譜男兒嘞。這位呢,是微草道門二十八代掌門人王傑希,別看他長著一對大小眼兒瞧上去不懷好意,他可真是江湖裏數一數二的正義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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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神色不動,他朝年輕女子略一施禮:“此番前來多有冒犯,失禮了。”她挑眉,道了聲“好罷”,總算收起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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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修哭笑不得:“好了,好了,進來罷,再鬧下去可不得了。”他看一眼王傑希,道:“你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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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進屋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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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修晃了晃茶壺,見是空的,咳了一聲便擱到一旁:“什麼風把你從燕京吹來了?我聽聞你前些日子剛剛出關罷,不忙著門裏庶務便馬不停蹄地趕到臨安來,有何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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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道:“收得小別消息,道是臨安城外有魔教教眾出沒,偶有些行商路人,路過此地便折在他們手裏,這一段商路也就漸漸有些不好。有些行商邀了藍雨閣護道,但仍非長久之計。”他頓了頓,“我原擔心此事進展艱難,未料前輩在此,想來前輩是不會袖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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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修吞雲吐霧:“可別,老人家年事已高,腿腳不便,剛拿了積蓄起了屋,準備做點生意過過小日子,又得拼著老命攪合到江湖裏去?這虧本買賣可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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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微微一笑:“那位姑娘可是前輩高足?我瞧她身法刀意,都已有了一流高手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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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修道:“不過教了那姑娘兩下子,可不敢指望她就能去匡扶什麼正義。”他頓了頓,道:“區區一個尚未成氣候的魔教分舵,哪里就值得微草掌門人專程南下來這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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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輩退出江湖已久,”王傑希緩緩道,“想來不知前些日子漕幫浙北分舵被血洗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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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修皺眉:“說書先生愛蹭江湖邊兒,聽了一耳朵。道是水上十三洞聯起手來去挑了漕幫的場子,說來兩邊的關係倒是一貫不怎麼好——怎麼,裏頭還有魔教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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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皺眉道:“接連出了幾件大案,裏頭多少與魔教有勾連,中原門派林立,彼此之間難免有些舊恨新仇,若是被這魔教一一抓住挑起紛爭,只怕不必他們東進,中原武林便要一團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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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修看他一眼:“你倒是操得閒心。罷罷,左右也是在家門口,陪你拔了便是,免教日後坐大了禍及池魚不好收拾。話說在前頭,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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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先謝過前輩。”王傑希道,他神色仍然沉鬱,“還有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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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畢,便聽一個少年在門外道:“前輩,水燒好了,可要茶?”王傑希止住話頭,目光轉到門口,正是方才在路上瞧見的少年。葉修一拍大腿:“來得正好,說了這許久我也渴了。”那少年提著銅水壺過來了,才一跨進門,便瞧見了坐在一旁謫仙似的王傑希,立時低下頭,赧然一笑,道:“不知來了客人,我本該早些準備的,真……真對不住。”葉修接過銅壺將茶壺灌滿:“哪里是什麼要講究的嬌貴客人,好了,忙去吧。”王傑希留神看著,那少年從進來到離去,不過照著尋常瞥了他一眼,餘下的時候便只顧同葉修答話,臨到走時,還順手帶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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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葉修道,“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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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慢慢道:“還有一事,前輩,微草前些日子失了一名弟子,喚作喬一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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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修撚起茶杯細細地嗅茶葉末滾出的濃香:“可巧了,兩個月前我撿到了一個小朋友,也叫喬一帆,正是在你們微草山腳下撿著的。”他哂了一聲,“你說巧不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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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不及言他,先一拱手:“多謝前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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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葉修道:“我還指望你給個說法呢大眼兒,這可是你們微草門下有頭有臉有名有姓的弟子,我瞧著根骨也不錯。你說說,好好的一個孩子,怎麼就滿身是血地躺在微草山頭下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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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說來話長。”王傑希眉頭緊鎖,這件事在他而言顯然並不輕鬆,“這陣子魔教教主連挑青城、崆峒二派,又兼振威鏢局出了慘事,我嚴令掌事弟子嚴加管束微草出入,便閉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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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事弟子?”葉修道,“可是你那愛徒高英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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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歎了一聲:“若是英傑在,自然不至出這種亂子。——英傑前些日子被我遣下山去霸圖大營,來磨一磨身上的溫吞氣,小別一向在江南行走,其餘子弟武功低微,資歷尚淺,我便將門中諸事托給周燁柏、肖雲,著柳非從旁協理他們。我本想柳非心思細密,縱燁柏肖雲出了些岔子,總能彌補一二。不想一帆上山時竟有子弟指認他曾與魔教勾連,指認完便立時一頭碰死在柱上。燁柏性烈,便要一帆解釋,待幾番劍招對下來,他瞧一帆的路數確與以往有所不同,便與肖雲一道做主將一帆看押起來。夜裏一帆要離山時正遇上巡夜的燁柏,幾人在山頭起了衝撞,一帆便被燁柏失手打下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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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真有趣得緊,”葉修敲了敲煙斗,“老人家是沒瞧見當時場景不好說什麼,路數變化可是有許多說法,許是前輩看著喜歡指點了一二,許是走在路上運氣好拾了本秘笈。口說無憑,憑一句話一個變化的路數就要定罪,要人自己來證實自己的清白,何等荒唐。小喬被我撈起來的時候身中二十餘劍,內傷尤重,以他當時身手,若全力應戰,不應如此。那夜若非我湊巧路過,這孩子一定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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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默然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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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聽過虛空雙鬼李軒、吳羽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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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道:“略知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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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口子雖行事詭秘,卻大節無虧,不曾與正道太過為難,也不曾為魔道驅策奔走,他二人多年隱居關外不問世事,苦心孤詣將自己生平武藝寫下來,要找個好的子弟傳下去,這才塞了我一本要我在中原留心。”葉修歎口氣,又道,“我行走多年,也只遇上一個合適的喬一帆。不過指點了一二,還未及將那密錄送出手,便叫他遭此大禍,往後可再不敢托大替人尋什麼弟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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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輩先代一帆謝過前輩美意。”王傑希頓了頓,狀似無意道,“不知前輩這些日子可問過一帆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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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他的意思?”葉修瞥他一眼,“眼下他前塵盡忘,連名字都是我說與他的,你指望他答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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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喬小喬,”長手長腳的跑堂包榮興樂呵呵地抱著一捆柴在搓洗衣裳的喬一帆身旁蹲下,一頭長髮胡亂地用布一紮便了事了,“洗衣裳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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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一帆抬起手臂蹭了蹭額頭的汗:“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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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榮興又道:“每天洗這麼多衣裳不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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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一帆笑道:“還好,不累。”他看包榮興懷裏的柴禾,“包子,你這是要給安大哥他們送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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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榮興點頭:“是呀是呀,小弟說昨天的柴上得太慢,害他們少了好幾筆生意,要我今天快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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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一帆一面用皂角搓衣袍一面道:“那你現在呆在這兒豈不是就耽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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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榮興把頭搖得像個撥浪鼓:“不耽擱,我剛剛才劈了這——麼大一捆送去哩。”他看喬一帆搓洗著道袍,又道:“小喬小喬,那個大小眼同你認識嗎?”包榮興道:“有幾次遇上,我看他一直在盯著你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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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一帆將盆裏的道袍提起來看了看,翻找著汙處,心不在焉道:“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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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真的!”包榮興興奮道:“說不定你們從前就認識,那要是你還記不起從前的事的話,可以去問問他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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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一帆笑了:“這不成,遠來是客,葉先生同他有要緊事商量呢,我哪里好去打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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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不夠了。”沾了兩手麵粉的大廚冷著一張臉站在院門口。他喚作安文逸,和櫃檯上站著算賬的羅輯同樣有功名在身,卻是不願再考,一心一意就在興欣點心鋪做個廚子。包榮興哦了一聲馬上抱起柴禾往前頭去,安文逸卻不趕著走,他對喬一帆手下的衣裳皺起眉頭:“不是說了,身子未好透便少惹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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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做些事便覺骨頭縫裏生懶,反而不美。”喬一帆道:“不過是洗洗衣裳,小事一樁,安大哥莫放在心上了。爐子上蒸著包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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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安文逸道:“頭還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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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一帆搖了搖頭:“不大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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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文逸眯起眼:“不大疼,那就是還在疼,藥要按時進,可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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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了聽見了,”喬一帆失笑,“安大哥不去看看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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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文逸朝院兒門口走到一半又折返回來,喬一帆抬起頭正要說話,卻被一個響脆彈在額頭,“莫教人欺負了去。”言罷點心師傅施施然走了,留下額上多了一道麵粉印的喬一帆在原地撲哧一聲笑開。安文逸面冷心熱,又兼略通岐黃之術,自來了臨安,平日盯著他服藥的便從葉修換了安秀才,平日也最不耐看他為著報恩緣故來做些醃臜活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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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了不多時不意又嗆著了,斷斷續續咳了一陣,牽連胸口舊傷隱隱疼起來。喬一帆喘著氣慢慢將衣裳裏的水絞盡,在備好的木盆裏排得齊整,便端著一盆污水朝門口走去,摘了門閂將門拉開,正瞧見王傑希曲指欲叩。喬一帆便忙低了頭讓到一邊,眼裏只餘深深淺淺的青袍,一晃便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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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遠遠瞧過王傑希一眼,那時正是在葉修房裏,兩人在商量些要事,他提著銅壺冒冒失失闖進去,一抬眼便瞧見了那年輕的微草掌門。那人劍眉星目,生得相貌堂堂,不過一身尋常青衫,舉手投足間端的風華無雙;又說他領著北方武林豪門,本人又是武林高手榜上數一二的人物,自是非同一般的英雄豪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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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等人物,喬一帆心道,哪里能與我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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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滿一盆水潑在溝裏,轉了幾轉便消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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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陰雨連綿,斷斷續續或下或停,到喬一帆數著數幾乎要支起爐子去烤濕衣裳時,到底虹銷雨霽。太陽探出雲頭,石板路便漸漸幹了,罅隙裏生著滑膩的青苔,踩上去一個不留神便要跌倒,喬一帆挎著一籃青青白白的菜進門來,頭一個便往廚下去。在門口喊了聲“安大哥”,頭上裹著巾子的安文逸便跨了幾步走出來接他手裏的菜籃。灶膛旁蹲著個包榮興,正手腳俐落地往裏填柴禾,喬一帆偷眼一看,發覺安文逸正訓包榮興時葉修神不知鬼不覺摸走一屜點心,對上他視線還不忘朝他擠擠眼睛,然後倏忽一下又翻出窗外。喬一帆在門口看著一直笑,卻不進去,安文逸一向不許他進到灶間,便是門口也不許久待,道是他胸口曾被人一劍貫穿,至今仍未全好,恐柴爿燒的煙火氣傷他肺腑,落下病根來,後世艱難。安文逸說得可怖,喬一帆也不好拂他面子,略站了站便又轉回後院,轉了幾圈無事可做,索性拿了把笤帚便掃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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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放下窗牖,葉修自顧自嚼著點心,含混道:“怎不看了?”王傑希一撩袍角,在葉修對面坐下,道:“前輩多慮了。”他斟了杯茶推給葉修,葉修接過,卻不急著吞:“魔教分舵一事有了眉目,你猜猜是誰先摸著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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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略一思索,道:“嘉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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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修撫掌:“正是,說來你原可知會他們一聲,臨安畢竟多年仰嘉世庇佑,舊主陶軒既去,有些事便很該一筆勾銷。邱非年紀雖小,本事卻老道,魔教一事他早有耳聞,若是你願意,這一回也算他一份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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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少俠年少英雄,願戮力除魔,自然是好事。”王傑希道,又看了眼葉修,“前輩胸襟豁達,固能為常人所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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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修打了個嗝,他不再看桌上吃了一半的核桃酥,逕自摸出煙斗點起來,懶懶地吐個煙圈:“無事獻殷勤,有求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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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坦然道:“待此事畢,我欲帶一帆回微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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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方才借著關窗盯著小喬看了半天,最後便想出了這麼個主意?”葉修道,“老人家無意挾恩圖報,只是他在微草山頭重傷,救他回來費了多少工夫,轉頭又要帶去微草,你這是要叫我白辛苦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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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道:“前輩此言差矣。”他頓了頓,續道,“一帆雖遭此大難,弟子名錄尚未除他姓名,他便仍是微草門下。一帆年少失怙,微草便是他唯一的歸處,眼下他受了內傷,正該回家將養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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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修一掀眼皮,似笑非笑道:“我做不了小喬的主,你尋個時機把前因後果說與他聽,再問他要不要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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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又說轉來,”葉修道,“微草那山頭排得上號的弟子攏總也就那幾個,高英傑劉小別不在,在弟子裏當家做主的怕還是那幾位性烈如火的?小喬眼下是什麼都不記得,不過那幾位怕是忘不掉害他們吃掛落的‘禍首’罷,若是哪天再來個‘一失手’,我可趕不及下去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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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輩過慮,”王傑希皺眉,喬一帆到底是微草弟子,葉修此番指摘不免有些苛刻,他淡淡道:“燁柏肖雲有了錯處理當好好反省,其餘幾位師兄弟也已陸續出關,庶務自是不必由弟子代勞。一帆突逢大變,我定會將他帶在身邊悉心照看,不假他人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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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修呵呵一笑,仍道:“不急,到了那時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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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於是也按下此事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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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了衣裳抹了桌椅燒了水,廚下進不得,院子是已經掃過兩遍,實在無事可做,喬一帆乾脆便在擦淨的臺階上坐下,撚起兩根草葉解悶。聽人說,他忘了許多事。睜開眼見到的第一人是葉修,葉修信誓旦旦地說他該叫做喬一帆,他便懵懵懂懂地將“喬一帆”當做是自己的名姓收下了,葉修說他胸口的那些道道兒是微草獨門劍法落下的,他便道傷自己的是微草的人——實際該是什麼,又是為什麼,並不清楚。然而那原也沒什麼打緊的,葉修並這興欣諸人待他極好,傷藥食品流水一般送來,從也不提個錢字,也不曾要他斬下一條胳膊或一條腿來做報償,他們待他這樣好,便是騙了他又何妨呢?一個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人,原也沒什麼可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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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一帆歎了口氣,定睛一瞧,指間不知不覺多了半枚活靈活現的蚱蜢,這想必也是他從先做慣了的,故而一愣神便不知不覺做上了手,然而神思一斷,他卻怎麼也不知該如何繼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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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不接著做下去?”是王傑希。這是他頭一回對喬一帆說話,喬一帆一愣,立時站起。在這謫仙似的人物面前,他總有些莫名的惶惶,此時他手裏還撚著半枚草蚱蜢,也不知該不該丟開手,一時有些無措。王傑希又道:“這蟲兒瞧著有趣,怎不做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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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喬一帆道,他不覺把頭低下去,躲開王傑希的視線,聲如蚊訥,“後頭的做法……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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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頓了頓,他的目光落在半只草蚱蜢上,眉心一皺,淡淡道:“若不記得了,再學一遍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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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一帆喏喏應了,卻是不抬頭。思及葉修的囑託,王傑希張開口正想提微草事,不想包榮興嘻嘻哈哈從廚間出來,瞧見喬一帆便招手要他過去嘗新制的點心。喬一帆哎了一聲,胡亂向王傑希行了個禮便朝包榮興跑去,匆忙間將那枚不成形的草蚱蜢落在地上,瞧著煞是淒苦。王傑希看了半晌,想起一樁舊事來。昔年高英傑並喬一帆年少貪玩,拔了山上的草葉便去編那草蟲兒,高英傑實在喜歡,枕頭下,匣子裏,無處不惦記著放一只,甚至還在袖子裏塞了一串,拔劍比試時不防甩了出來,叫喂招的劉小別唬了一跳,還當是暗器一斬為二,高英傑傷心得直哭,劉小別哄了半日只得喊來喬一帆又給編了三兩只,這才破涕為笑,歡歡喜喜地同師兄和好。事後叫王傑希知道,自然是將三人一併叫去訓了一頓,他頭一回罰高英傑便是為了此事,印象格外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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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頓了頓,俯下身將它拾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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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英傑飛鴿傳書一月到一次,他在霸圖大營韓文清麾下磨練,每日操練行軍辛苦,得了空寫個兩三行,攢到一月期滿便著驛站送過來。王傑希翻看了幾張,見他如魚得水,字裏行間漸漸穩重起來,頗感慰懷,然而目光掃到信末,高英傑狀似無意地提了提喬一帆,話裏多有為下落不明的喬一帆討好之意——是了,霸圖駐軍離微草山算不得遠,出了那樁事他哪里會不知?王傑希歎了一聲,提筆回信時索性將喬一帆在臨安一事一併寫入,寥寥數語,也算安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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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自幾個魔教分舵可能的位置查探歸來,已是深夜。他不欲驚動熟睡諸人,逕自提氣越牆而入,不防卻與喬一帆打了個照面,王傑希眼疾手快抬手按住喬一帆的口:“噤聲,是我。”喬一帆安靜地點頭,王傑希這才鬆開手。他瞥見喬一帆手裏明明滅滅的燈籠,不由眉心一蹙:“怎麼沒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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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一帆低聲道:“睡不著,起來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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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道:“你重傷未愈,原該多休息,便睡不著也該躺著,回去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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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一帆垂首,他囁嚅道:“我……我不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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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禦下嚴格,教令弟子從不說第二遍,喬一帆還在微草學藝時,哪里容他這般放肆,縱然此時他前塵盡忘,王傑希也不欲同他多啰嗦:“是哪間房?我送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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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一帆忙不迭擺手:“哪里敢勞動王先生……我這便回去了。”言罷便提起燈籠,拖著步子慢騰騰地往屋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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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皺眉看著,見喬一帆步履虛浮,比之初見猶有不如,心頭一動,便快步跟了上去,握住喬一帆的肩頭:“且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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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一帆已立在門前,轉頭瞧見王傑希也是一怔:“王先生還有事麼?”也不待王傑希答話便開了門走進去將燈撚亮,又斟了茶放在桌上,局促道:“沒什麼招待,怠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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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道:“冒犯了,還請喬公子將手遞予我。”他頓了頓,續道,“在下不才,年少時偶遇名醫,也略學過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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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一帆猶豫片刻,還是將手伸過去,惴惴不安道:“也不是什麼要緊事,只是,有時一合眼便要被魘著……醒來時胸口跳得厲害,略有些……難受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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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細細切脈,他瞥了喬一帆一眼,問道:“夢見了什麼可還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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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一帆垂眼,低聲道:“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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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睜開眼,便都忘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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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世一出手,局勢便明朗起來。自上回發信嘉世,不過半月,葉修便收了邱非密函,同王傑希對著細筆劃就的幾張要圖細細看了三遍,便就著燈火燃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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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修道:“這便沒有回頭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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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道:“那機關圖前輩還記得幾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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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修哂道:“老人家記性不好,自然是忘光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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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相視而笑。是夜便一道殺入那魔教分舵,該打打該殺殺,與嘉世的內應一道將那分舵掀了個底朝天,搜出不少金銀珠寶,葉修用千機傘撥了撥,咋舌道:“乖乖,這可都是人血銀子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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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道:“前輩打算拿這些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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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修道:“不知道,且放著,想那方才引我們來的聞理會處理的——你莫這樣看我,嘉世門庭冷落多時也是缺了點財貨,總不至於全吞了,多少要留些出來,給過往那些慘死行商的家小送上一筆厚厚的銀子,餘下的再修個路建個義莊什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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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捆完最後一個魔教教眾的聞理正走進來,聽得此話,立時嬉皮笑臉道:“葉武神真是懂我!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咱們嘉世自然不會白拿這些銀子,來之前咱們邱掌門便跟我一筆一筆算好了,王前輩要是聽著不對,還能重新合計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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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修道:“……且省省罷,莫把你的盤算移花接木到邱非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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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道:“那便如此罷,今日就到這裏。”不待聞理答話,逕自便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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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修提氣跟上:“你今日瞧著有些心神不寧,可是微草出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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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頓了頓,道:“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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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誆我,”葉修道:“你那大眼在跳呢。到底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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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道:“前輩不曾將虛空兩位老前輩的秘笈授予一帆,那練氣的口訣呢?可教不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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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是說過的,不過我瞧他一意推辭秘笈,也不像是會按著那個練……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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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不言。他只加快了身形,急急朝興欣點心鋪趕去,待匆匆趕到,正瞧見同街坊鄰里的孩童玩耍的喬一帆,他見王傑希朝自己走來,將手裏逗孩童的小花球往遠處一拋,“玩兒去吧。”便站起身迎上,還不及問一聲便眼前一黑,軟倒在王傑希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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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將手從喬一帆昏睡穴上挪開,正對上葉修的視線,“小喬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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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喬一帆打橫抱起,王傑希簡潔道:“前輩恐怕未曾留意,一帆的內傷愈發重了。……我們進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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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門,便見包榮興抱著大笤帚驚得上躥下跳:“老大老大,小喬這是怎麼啦?他睡著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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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走在前頭,他懷裏躺著個口眼緊閉的喬一帆,一張臉瞧不出表情,他無心與旁人多言,步子走得既快且急,包榮興倒想湊上前問個究竟,怎奈左轉右轉愣是抓不住微草掌門的步調,一眨眼便只望見那青衫男子在廊上飄然遠去。葉修同樣行步匆匆,他分出神來用手呼嚕一把包榮興的腦袋,扔下一句莫慌忙你的便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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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一帆被放在榻上,葉修握著他手腕把脈,不一會兒臉色也變了,喃喃道:“怎就到了這地步。”喬一帆體內內力蓬生,比之過往何止強上一二層,又層層翻卷上來,氣海澎湃洶湧,如驚濤駭浪,卻是真氣流在經脈裏四處亂竄,正是大凶之象。他此刻雖被點了睡穴,眉頭卻不覺微微蹙起,想來是素日忍著極大痛楚,到夢裏卻又松了行跡。王傑希看了幾眼便偏過頭去。葉修吃了一驚,連道不成:“再亂下去孩子小命不保——大眼,來搭把手,你我二人聯起手,且先與他把真氣細細梳過。”不待葉修另行吩咐,王傑希便脫鞋上榻,握著喬一帆的肩將他扶起,自他身後灌入內力。他真氣豐沛,又操控得益,此時在喬一帆體內恰如一波清流,與葉修一道沿著經脈慢慢平復。真氣行經肺脈時,喬一帆斷斷續續咳了幾下,呼吸急促,似是疼痛難忍。王傑希穩住心神,聽葉修道:“成了。”這才收起真氣,將喬一帆放平,伸手一探額頭,觸了一手汗。葉修斟了杯冷茶,懨懨道:“這事算我錯,大眼,我真未曾想到那兩句口訣能鬧到如此地步……李軒這老鬼說得可好聽,道是練了口訣真氣便自行增長無休,哪里曉得是一日不練真氣便要四下亂走的,也虧得小喬從前內力單薄,拖到今日才發覺,也不曾誤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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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自袖間扯出汗巾拭去喬一帆額頭薄汗,淡淡道:“數日前我已替一帆理過真氣,原想是他被夢魘著致氣海翻騰,現在想來,大抵是虛空那古怪的練氣法子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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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一面又手腳利索褪了喬一帆外衫,伸手向背後一摸,竟是連褻衣都濕透了,他皺著眉,抖開卷好的被子便草草一裹,下榻便去闔了半掩的窗。早聽得風聲的安文逸不聲不響自廚下提了熱水過來,葉修接過熱水又將他攆回灶間,寬慰他放心。王傑希將布巾投到銅盆裏沾濕了,也不顧手指燙得發紅,略擰一擰便掀起被角伸進去,替大汗淋漓的喬一帆擦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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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修抄著手在一旁看了半晌,竟是連個插手的餘裕都沒有,他瞥了眼王傑希,又叼上了煙斗。料理完喬一帆,王傑希在銅盆裏掬水淨手,道:“前輩有話不妨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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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哪里,老人家連手都摸不著,哪兒還有話要說。”葉修道:“我是瞧著稀奇罷了,不知你伺候起人來也是一把好手,若是這小朋友還未跌下山撞了腦袋,你方才那套便是要生生折死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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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道:“一日為師,終生為父。一帆眼下懵懂,做師父的略看護些也是應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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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修咬著煙斗,卻談起了喬一帆的去處:“小喬肺脈受損,身子又有內傷,此去微草何止千裏,想是經不住迢迢路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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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道:“前輩所言甚是。”他頓了頓道:“我正預備叫一帆將微草練氣的法門重頭學起,制住真氣,既免了真氣亂行傷了經脈,又可借李前輩的口訣將微薄內力練得雄厚,於他日後前程大有裨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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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意是不小,若他練不成呢?”葉修道:“也要令他上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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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草門人,豈有練不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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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修定定地瞧著王傑希,良久道了一聲罷,一甩袖子便離了喬一帆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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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一帆自一場好眠裏醒來,睜眼見到的便是披著玄青外袍的王傑希。他坐起身,只覺腦子發木,不覺便盯著王傑希的脊背出了神。王傑希筆下不停,淡淡道:“醒了便先去洗漱,桌上有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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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裏靜極了,只聽得衣料摩挲的窸窣聲。王傑希掌微草多年,鎮日繃著一張臉,不苟言笑,瞧著便叫人發怵,在喬一帆而言,固然占這個“客”字,他也不曾會將王傑希往壞處想,只乖乖洗淨手臉,輕手輕腳蹭到桌前去吃擺在桌上的清粥——扎扎實實的一碗白米粥,連配著吃的炒花生也沒有。喬一帆拿湯匙攪了攪,碗底又翻出幾絲熱氣,湊上去吹了吹,便往嘴裏送。粥軟滑柔膩,米香濃郁,一瞧便是安文逸下了大功夫熬出來的。三兩口吃完,喬一帆將碗筷並託盤收拾了送去廚下,他腦子裏一片空白,記憶還停留在王傑希自遠處走來的時候,接著便莫名其妙睡了一覺,醒來時胸前的憋悶倒是輕鬆不少;思及在屋裏寫字的王傑希,便料定是那人又救自己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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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一帆回房時,王傑希已寫好了信,甫一跨進門,兩人便對上了視線。喬一帆略有些惴惴,開口道:“王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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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胸口曾受劍傷,”王傑希道,“如今傷口可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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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一帆胡亂點頭:“還、還好。我今日……是暈過去了罷,不礙事的,許是太累了……不管怎麼說,還是多謝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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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傷事小,”王傑希淡淡道,“你往日少眠受驚,常遇夢魘,卻是內力不穩、真氣傷脈所致,前幾日為你把脈時略提過一句,想來你該還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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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一帆垂下頭避過王傑希視線,低低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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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不動聲色,從容續道:“葉修當與你說過,你受了傷自微草山上跌落下來,便忘卻了許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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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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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幼拜師微草門下,習得一身武藝,前些日子回山時,因魔教挑唆而與師兄弟生了些誤會,以致前緣盡失,連控制內息的法子也忘了,若你重新撿起來練過,這內力自然傷不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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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先生,”喬一帆下意識留了對王傑希的舊稱,低聲道,“我身子裏有內傷,是因為……我有內力,是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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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道:“你於下山時偶爾習得外門練氣口訣,那法子能教你內力層層生髮出來,於內力稀薄之人大有益處,若你還能自行練氣,此法自然無害,偏生你自傷後不曾引氣,水滿則溢,真氣自然亂行於經脈,便成了內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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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一帆頓了頓道:“那若我將這杯中的水潑盡了,想來也不該再有什麼‘杯滿而溢’之類的事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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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皺起眉,“凡上乘武功須少不得內息引導。外家功夫練得再好看,若無內息配合,不過是花架子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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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先生,”喬一帆道,“我也未曾想過要練什麼外家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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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歎了一聲,未曾注意到王傑希落在他身上複雜的眼神,自顧自道:“便如您說的,我……忘了好些事。您方才提的那些,什麼內息、什麼上乘功夫,自醒來後,全未想過,我不過是點心鋪裏的一個雜役,哪里用得到功夫……我,我且先謝過您的美意,救命之恩無以為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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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兀地打斷他話頭:“明日辰時起,先紮一個時辰馬步再用早點,用過午飯後再一個時辰。練氣口訣一會兒便授予你,莫再忘了,留心睡前須按口訣的法子引氣轉一個周天,將增長的內力引入氣海,往後每日都依此定例而行,可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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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一帆頓了頓,垂首道:“……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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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四月,日頭便漸漸好起來。喬一帆沉著腰在興欣點心鋪後院裏蹲著馬步,額上覆著一層薄汗。他胸前起伏得厲害,卻不願站起身松一松筋骨,從背後看去,他身子已經微微有些搖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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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才過了一刻,我竟也覺得時日難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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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王傑希不答,葉修呷口溫茶,又道:“口訣也教了罷?我瞧那孩子連洗衣裳都在顛三倒四地念著呢……教多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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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立在半支的窗牖前,淡淡道:“不過十之一二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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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修瞥王傑希一眼,道:“一旬都快過了,小喬連最初幾句口訣都背得亂七八糟,你莫不是還指望他能憑著李軒授的那幾句練氣的口訣一路練成武林第一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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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微草門人。”王傑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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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沒看出你竟這般死心眼。”葉修懨懨地吐個煙圈,“這幾日他的真氣還是由你替他梳理的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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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應了一聲。小窗裏的喬一帆兩條小徑隱隱打顫,雙肩也略有些抖動,再過不多時,想必整個身子便要左搖右晃乃至東倒西歪了。微不可查地搖了搖頭,王傑希慢慢掩了窗,轉身坐下,“前輩還有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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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修往腰裏掏煙杆,卻摸了個空,轉而曲指扣了扣桌沿:“王掌門準備何時啟程回微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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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多待些時日,”王傑希瞥他一眼,不緊不慢道,“總要令一帆的身子將養起來,才好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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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修道:“為人師長,你算得是盡心盡力……嘔心瀝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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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道:“前輩有話不妨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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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修把玩杯蓋,漫不經心道:“若非我知你為人,換了任何一人,怕是都要以為你與小喬有些什麼不同,才待他這般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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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神色不變:“前輩說笑了。若今日落難的是唐姑娘,想來前輩也當盡心竭力,助其恢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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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呦,”葉修道,“這可說不好。那妮子同小喬從頭到腳沒一處相通的,她若摔破了腦袋什麼武功全忘了,仍同眼下一般一身是膽,擋了路連天都恨不得通個窟窿,我豈能不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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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輩焉知一帆不曾想望武藝超凡、英名蓋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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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修道:“從前不曉得,他現在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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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道:“他眼下腦子不清楚,若放任荒廢了武功,待他醒過來不知該多懊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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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過來?”葉修嗤道,“小喬口齒便給,聰明伶俐,我沒瞧出他腦子有甚不清楚的。不清楚的怕是你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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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他就是想不起來呢?”葉修道,“若他永遠回不到跌下山之前那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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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轉暖,正是水清木生的時節。臨安城裏頗有幾個賞花的去處,往來絡繹的街上也多了些擔花來賣的賣花人。喬一帆勉勉強強紮完馬步,得了王傑希赦令後又自安文逸處得了幾個碎銀角子的花用,便被打發出去“好好頑”了。蘇沐橙並唐柔一早去了雷霆鏢局家戴大姑娘處玩兒,他原想替她們帶些絹花,路過碼得齊整的白白紅紅,心裏覺得帶露的花兒尤其玉雪可愛,到底勝絹花一籌,再轉念一想,擺在房裏的瓶兒罐兒空著也是空著,略填幾支瘦長的鮮花進去,風一吹必是滿室生香,豈不風雅。他在禦街轉了一圈,抱回來一捧開得正好的花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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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防推門進來,正撞見插了滿頭鮮花的羅輯抄著湯勺追在包榮興身後跑。包榮興生得高大,兩條長腿埋起來尋常人等閒追不上,只聽得羅輯含羞帶憤,聲言要揍得包榮興滿地找牙,倒是不見他的湯勺真真落在那愛玩愛鬧的小夥計背上。蘇沐橙並那戴大姑娘在一旁掩口笑個不住,唐柔同葉修正在說著什麼——這幾人手裏多捧了幾簇黃花,蘇沐橙見他回來,忙不迭招手:“小喬也買了花兒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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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一帆笑道:“是,聞著舒服,邊想帶幾支插起來,沒成想戴大姑娘送了花來,我也是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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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大姑娘不說話,只抿唇瞧著他笑。蘇沐橙在一旁道:“哪里,好花總不嫌多,這幾日梅花開得極好,香氣清遠,一會兒便插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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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一帆分了花枝,自留了幾束,待到王傑希房門口時止住步子,猶豫一會兒,抬起手叩了叩。只聽得屋裏的聲音淡淡道:“進。”他便推開門,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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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如常披著外袍。他剛洗了發,一頭濕漉漉的青絲披下來,便繃著臉,整個棱角也柔和了幾分。他正翻著一卷書讀,喬一帆不敢驚動,遠遠站定了說道:“王先生,外頭花開得好,我帶了幾枝回來,若您不嫌棄,便讓我插起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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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隨口應了聲,不曾抬眼。喬一帆便輕手輕腳挪過去,填了兩枝進去,又將瓶兒放好,踮著腳尖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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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自半掩半合的床吹進來,裹著一縷幽香湧了一室。一枚花瓣落在案上,王傑希視線停在喬一帆進門時瞧的那行,再進行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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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得王傑希叫葉修勾著肩拖去館子裏吃酒,喬一帆得了閑便在後院階上坐了發呆。他手裏揪了兩片草葉子,摸摸索索編到一半,一片陰影忽地投下來。喬一帆抬頭,正望見一臉嚴肅的包榮興,大個子眼睛發亮,他指著喬一帆的手,道:“這是什麼?怎麼做的?瞧著好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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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一帆撓撓臉頰:“就……胡亂弄了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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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榮興從他指間抽出編了一半的草蚱蜢,興致勃勃看了一會兒,又道:“它沒下半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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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一帆赧然一笑:“有是有的,只是再往下我便不會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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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榮興想了想,拍著喬一凡肩頭說等著我去問小弟,接著一溜煙跑去前門。不多時,又拖著老大不高興的安文逸過來,大個子渾然不覺,仍是一派興高采烈:“小安說他會,我讓他教你,包你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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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一帆尷尬地站起身,安文逸看破他心事,淡淡道:“爐子上文火燉著湯,一時不礙。”他將手上的麵粉在圍裙上抹了抹,“拿來我瞧瞧。哪里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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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榮興道:“哪都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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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一帆咳了一聲,看了眼捏在包榮興手裏的那半只蟲兒。安文逸將那蟲兒從包榮興指縫裏摳出來,略翻看一下便沉穩道:“看好了。”接著又快又俐落地穿針引線,草葉子在他指間進進出出,未幾,一只精巧的草蚱蜢便立在安文逸掌心裏。喬一帆與安文逸對視一眼,安文逸道:“且試試?不會再問我罷。”說罷便又匆匆趕了回去。包榮興左看右看,一時不慎竟將草蚱蜢拆散了,他懊惱地直喊哎喲,又眼巴巴地看喬一帆。包榮興的眼神直勾勾的,瞧得人頭皮發麻,喬一帆摸摸鼻子:“我……我拾掇屋子去。”這可沒轍,安文逸匆忙比了個樣子,若要叫包榮興學會,非從頭教起不可,前頭一半倒也罷了,最後那幾下子又快又狠,連他自己也吃不准安文逸是怎麼弄的,索性閉了眼拖一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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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榮興蔫頭蔫腦地去廚下蹲著。喬一帆提著雞毛撣子將那浮在家具上的雕刻細細打掃過,見瓶兒裏的花枯了一些又落了一些,縱放清水悉心養著也撐不了幾日,心裏不免有些抱憾,好在清氣仍是凝而不散,簾子上也若有若無浮著一段香。他尋思著待花全敗了便換些新的,不知不覺便又揣上了碎銀子踱到院兒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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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喬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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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走幾步便遇上了戴大姑娘,她生得秀麗,又眉眼盈盈,今日發上簪了朵玉蘭,更顯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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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一帆規規矩矩拱手行禮:“戴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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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大姑娘道:“你近日可好?我同蘇姐姐唐姐姐一道約了去城外放紙鳶,連興欣院兒裏的包子公子一塊兒去,原也想邀你,卻是聽說你一直病著。——你可喜歡紙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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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一帆頓了頓,江湖兒女不拘小節,只是他到底不慣與這些嬌柔的女兒家相處,往日便與相熟的蘇沐橙也說不了三兩句便要逃,他靦腆一笑,道:“沒甚大礙。紙鳶……我倒不曾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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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大姑娘噗嗤一聲笑了:“那得了空便試試玩上一次,可有意思哩。”她引喬一帆到擺滿紙鳶的攤頭上一一點給他瞧:“鏢局裏的叔叔伯伯自己會做,只是顏色配得委實不好看,我便想買兩個回去放著,也叫他們好好學一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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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一帆也隨手翻了翻,並不很敢用力,生怕弄破了這薄薄一層的紙鳶,末了還是躊躇道:“下回再說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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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大姑娘買了幾個拿在手上,路過賣花人的擔子,喬一帆又駐足買了幾支,兩人便有一搭沒一搭說著話回興欣點心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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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巷口兒時喬一帆不由微微冷汗。他留意著有一些人已跟了他們許久,連帶著也拐進這興欣點心鋪後院的巷裏,仍不遠不近地綴著,想是來者不善。若是葉修或王傑希在,這邊是只一嗓子便可解決的小事。唐柔倒是還在院兒裏,要護這許多人,到底有些吃力,他捏了捏戴大姑娘的袖子:“戴姑娘,你莫聲張且聽我說,咱們身後一直有人跟著,恐非善者,你一會兒聽我的喊,速速回雷霆鏢局去,莫回頭莫留步,記著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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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大姑娘一時愣住了,她怔怔看著他,仿佛還未明白發生了什麼。喬一帆強迫自己擺出一張冷靜面孔,輕聲細語吩咐她得了自己號令便往巷子另一頭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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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呢?”戴大姑娘擰著帕子,壓低了嗓子:“你可怎麼好?我……你還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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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一帆咬了咬舌尖:“……沒有!我好得很,還同王先生學了兩下子,不怕的!”他見那黑影如鬼魅逼來,便猛地將戴大姑娘推遠,憋足了勁兒喊:“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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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一帆手邊無甚趁手的武器,止有那不堪大用的花枝。他身形一晃阻住了對方的去路,腦中拼命回憶著葉修戰時的姿態,握住那束花枝,遙遙指向那領頭的黑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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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料對方嗤笑一聲,陰惻惻道:“好久未見啦,喬少俠,洛陽一別,只聽得你被同門師兄打下山崖,卻不防又在臨安遇上了,可叫聖教的兄弟們好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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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便納命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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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一帆的心已躍到了嗓子眼,對方所言他半個字都未聽進去,只思索該如何避過那寒光閃閃的彎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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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黑衣人提著刀齊齊攻上時,耳旁忽而傳來破空之聲。喬一帆猛地轉過頭,不意便望見了飄飛的一襲青衫。他甩出幾枚石子,正打在其人膝彎手肘上。那為首的黑衣人啐了一口,重新拾起彎刀:“何人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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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於高處的青衫人淡淡道:“微草王傑希,願領教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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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料理了那幾個膽大的魔教教眾,轉頭去看喬一帆,只見他神情怔忡,目光凝滯,也不知在想什麼。王傑希暗歎了一聲,若今日在此處的是微草門下第二十九代持劍弟子喬一帆,情形自是大為不同。見王傑希走來,喬一帆扶著牆根站直了,一張臉面白如紙,額頭冷汗涔涔,他虛軟無力地朝王傑希笑,道了聲王先生。王傑希猶豫片刻,到底抬了手在喬一帆肩上按了按:“嚇著了?”喬一帆搖搖頭,澀聲道:“……有些冷。”他清了清喉嚨:“不礙的。”王傑希皺眉,正欲伸手去探他脈息,不料喬一帆立時背過身去猛地咳將起來,半天收不住。王傑希一手按在喬一帆背後替他梳理一團亂的真氣,一手牽住喬一帆攀在牆上不住抓撓的手指握進掌心,一片冰涼。喬一帆虛握著王傑希的手掌沁出不少冷汗。王傑希捏著喬一帆的肩,將他半托半拉帶起。喬一帆心知自己腿軟得厲害,此時能再往前走,全仰賴王傑希,他一面咳嗽,一面低聲道冒犯了,卻不知自己在王傑希的臂彎裏抖得厲害。他覺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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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喬一帆便起了風寒。王傑希將遇著魔教餘孽的事略提了提,安文逸眼皮一跳,二話不說施了針。好在喬一帆沒中什麼稀奇古怪的毒,眼下再燒起來,大抵還是為著前胸那道劍傷的緣故。前些日子他下了苦功要練氣,生生將本就虛弱的身子弄得更是疲乏,又遇著魔教受了驚嚇,林林總總加起來,便趁著乍暖還寒時一齊發作開來。安文逸扶完脈道:“這燒瞧著兇險,實際倒是並不妨事,略吃幾服藥,發了汗便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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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一帆渾身滾燙,胸膛一起一伏,手心冰涼,口裏卻喃喃喚著熱。王傑希握著他的手塞進被子,又掖好被角,淡淡道:“有勞安公子,接下來便由我來看著罷,你們自去歇著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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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修道:“若下半夜累了便喊我來替。”又按住張口欲言的安文逸的肩,示意他稍安勿躁,“我們這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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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無聲地朝他拱了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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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打了個盹。再醒來時,正逮著只著了褻衣的喬一帆掀開被角下榻。他一只腳已落在地上,與王傑希視線一對,臉上立時顯出尷尬,身子亦奇詭地顯出一股僵硬來。喬一帆此等情態這段時日已看得不少,眼下便權當自己沒瞧見,王傑希淡淡道:“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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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聽喬一帆聲音沙啞:“口……有些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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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有茶,喬一帆醒時王傑希正睡著,便不欲攪他好眠,誰知略一動作,王傑希便睜開了眼睛。屋裏未點上燈,唯那月光透戶而入,又薄薄地落在那雙眼裏,叫人生出一種正被專注瞧著的錯覺來。喬一帆垂了眼,不覺心口微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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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起身道:“我來罷。你且躺回去,燒既剛退,莫再著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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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一帆接過杯子,連杯子並茶都微微發熱,他不知內息有此好處,只當是自己病糊塗了。一仰脖喝完,見王傑希坐回凳子,他又道:“王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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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望著喬一帆,喬一帆卻不知該如何繼續了。他同這位微草掌門雖有師徒之名,彼此之間,卻生疏得很——他本以為自己該如旁的徒弟一般,既拜入師門學了武藝,便該將師父的生活一併打理起來,殷勤伺候。王傑希既不曾要他服侍著用飯,也不曾要求他料理洗浴。除卻每日被督著背口訣紮馬步,兩人少有見面的時候,同尋常的主客無甚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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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先生。”喬一帆頓了頓,他到底不慣喊王傑希“師父”,練氣的口訣他無論如何也記不住,馬步也紮得東倒西歪,每次都得靠旁人想些歪招偷偷減去幾分,更兼他本就不願練武,便更失了一份底氣。他低聲道:“夜深了,您回去歇歇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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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守了他大半夜,伸手探了探額頭,道:“燒既退下去便無礙了,好好休息。”便從善如流推了門出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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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柔提著巨闕走過院中,似是想到什麼,她抬起頭沖屋頂喊道,“葉修,沐娘有話與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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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修叼著煙杆:“……那她怎不自來尋我。”一面說,一面卻從簷上翻下,胡亂拍卻身上浮塵,便往蘇沐橙屋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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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支著,蘇沐橙松松挽了個髻,也不曾上什麼妝,此時正倚在窗下做針黹。葉修抬手叩了叩窗沿,蘇沐橙針線未停,笑道:“葉修哥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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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葉修略略掃過蘇沐橙捏在手裏的料子,不由又道:“這顏色倒不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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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沐橙道:“你若喜歡,下回也給你尋一塊一色的縫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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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修嘿了一聲:“敢情這件還不是為我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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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沐橙歪過頭:“葉修哥愛四處亂跑,料子要牢而不破才得你喜歡,幾時聽你提過愛輕軟的衣料?——這件是為小喬制的,拆改了半日,才約莫有了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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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修道:“你待他是極好的。——只是若你不快些完事,恐怕他是穿不上這件衣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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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沐橙隨口漫道:“王掌門還想著將他帶回微草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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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修微微一笑:“可不是。小喬終歸是他親手帶的弟子,到底有些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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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沐橙兀地止了針線,面上頗有些愁苦道:“……這可怎麼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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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修道:“若實在趕不上,你分一兩只袖子與陳大娘子便了。她拳打得不利索,針線總還是不壞的。——話說轉來,柔妮子道你有事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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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沐橙擱了針,道:“是有事。”她想了想,又道:“尋個近些的日子,咱們放紙鳶去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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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修好笑道:“為這?要去便去,哪里要問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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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沐橙道:“你也一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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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修道,“你們小孩兒家家出去頑,拖個老頭子在後頭,那多煞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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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沐橙道:“小時候你允了我要一道放的。”又道:“小戴也提了說要喊肖大鏢頭一道,大鏢頭最擅放紙鳶,你也去,便當是陪陪大鏢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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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修摸摸鼻子:“大鏢頭也是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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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沐橙道:“去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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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修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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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吟片刻,又道:“那既然如此,索性捎上小安幾個一塊兒去,到底是年輕人,鎮日悶在這點心鋪子裏怕是得憋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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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沐橙道:“得趕在小喬跟著王掌門走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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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修道:“可不是。”他瞥了蘇沐橙一眼,不由微微一笑:“說來也未必非走不可,此事仍有轉圜之地,且看著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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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床上躺了沒幾日,喬一帆便掙扎著要下地。他在院兒裏扎扎實實蹲穩了,日頭一曬,和風一吹,便又眼冒金星腿腳抖索起來。唐柔自外演武歸來,瞧見的正是一個在風裏搖搖晃晃的骨頭架子,眼看著後腦便要砸在地上,她趕忙抬手一扶,道:“站好了。”喬一帆喘了口氣:“多……多謝唐姑娘。”唐柔見他臉頰蒼白,不由道:“身子不好,別勉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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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一帆才歇了片刻,又沉下腰去,“王先生不曾說叫休息,我想……還是練著為好。”唐柔皺眉,她想了想,只道:“葉修定了明日出去放紙鳶,今日便收斂些,莫練過火了。”喬一帆“咦”了一聲,訝道:“葉先生幾時竟想起這檔事?”唐柔答:“不知。”她想起葉修素日行徑,不由嘴角一抽:“也莫猜測他心裏究竟轉的什麼心思了,這幾日頗多折騰,便當是好好頑一場也成的。”喬一帆懵然應了,又左搖右晃地蹲起馬步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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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開兩朵,各表一枝。葉修此時正在臨安城外一座嘉世的莊子裏。他原是嘉世第一把手,與新當家邱非頗有一段師徒緣分,不過他今日往嘉世來,卻非為敘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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擱了茶盞,葉修咳嗽一聲便單刀直入:“前些日子關押的魔教教徒可審過了?”邱非頷首道:“審過。虧得前輩提點,去了他們齒間自藏的毒後,這群宵小又玩起絕食的把戲。聞理著人灌了參湯下去,便每日都緊著問,除了咬死自己同喬少俠有宿怨外,倒是並不肯認派出細作往微草一事。”葉修道:“若說不曾派出細作,我是定不相信的。只是魔教到底盤根錯節,內裏究竟如何運作,我們也知之甚少。”王傑希介面道:“一帆之事,事關微草秘辛,未有定論前,自然是嚴令約束門內子弟不得妄言,他既知一帆為同門所傷,且詳盡到知曉是燁柏將他擊落山下,想來與那細作多少有些聯繫。”葉修道:“莫急,莫急,知你恨那細作害苦一帆,只是你且想想,若他是見你來故意賣個破綻與你,要的便是加緊刑求與他,叫他瘋了或是死了好一了百了,或是你回了微草自去排查,弄得微草人心惶惶,那可怎生了得。”王傑希淡淡道:“勞前輩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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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修捏著煙杆子吞雲吐霧,王傑希斂眉不語,邱非見頗有些微妙,忙道:“兩位前輩自可放心,聞理於此事頗有些門道,交給他總是不錯的,不出十日,當有眉目。”王傑希頷首道:“有勞聞少俠。”他又抱拳道:“此事事關微草安危,王某在此且先謝過邱掌門。”邱非慌忙起身還禮,道:“哪里敢當。說來,我與喬少俠神交已久,也曾於武林大會上略比劃過幾下子,能為喬少俠報得大仇出些力氣,邱非總還是情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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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頓了頓,道:“我代一帆……謝邱掌門一片赤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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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文逸道:“糖包好了,糕點也買了不少,要什麼自來揀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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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榮興想了想,道:“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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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文逸道:“零碎的帶多了不便,將紙鳶沾了一手油花放上去徒留笑話,酥餅糕點一類還是少帶些罷,我帶了些饅頭,羅公子要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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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輯撓撓耳朵,他看著安文逸,猶猶豫豫道:“……真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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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文逸木著臉道:“羅公子說這話前何不將手裏的紙鳶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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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輯下意識將紙鳶往身後一藏,訥訥道:“哎,不知鋪子關一日要少掉多少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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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文逸道:“葉先生尚且不心疼呢,月銀少不了便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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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輯點頭道:“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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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拾掇好的蘇沐橙挽著唐柔胳膊在門外喊:“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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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榮興興高采烈搶道:“好嘞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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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文逸怒道:“沒有!”轉頭又去壓著包榮興在包袱皮裏少填些點心,忽聞羅輯道:“喬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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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修推著還未換過衣衫、滿頭大汗的喬一帆自門外走過:“小安,也給小喬收拾一份,這日頭難得,哪能悶在屋裏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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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文逸同羅輯換了個眼神,羅比了個“王”的口型,安文逸蹙眉,搖頭暗道:許是有事,今日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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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一帆似是囁嚅了幾句,只聽葉修又道:“王掌門?他去哪兒我怎曉得?早為你告過假啦,今日便痛快頑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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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欣一行人便浩浩蕩蕩往城郊的山頭去,正遇著戴大姑娘並雷霆鏢局一眾漢子如眾星拱月般立在那兒。蘇沐橙咳了一聲,作勢福了福身道:“這位娘子倒是生得面善。”戴大姑娘嬉笑道:“這位郎君倒也一表人才,只是我瞧這身量卻略小了些,面孔又似沒殼的雞子兒,莫不是哪家嬌娘子假扮的罷?”兩人笑作一團,又拿出各自紙鳶出來比了比,戴大姑娘手裏的那個,不止顏色瞧著素雅,樣式也頗具奇趣,蘇沐橙贊道:“好精緻的紙鳶!”戴大姑娘笑著一指自覺躲開的肖大鏢頭:“誰說不是呢——只是咱們老肖臉皮渾似大姑娘家,叫這麼美的蘇娘子一誇,連臉都紅透啦。”紮在雷霆裏的肖時欽遠遠喊了一聲:“妮子莫胡說!”戴大姑娘卻只吐著舌頭笑,一面又招呼旁人道:“這個山頭的風不大不小,真正能放得痛快,又不至吹疼了腦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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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榮興並羅輯等人放下包袱,舉著紙鳶便要一試。安文逸瞅見喬一帆兩手空空地站在原地,一想光顧著為他拾掇包袱,卻忘了要備下紙鳶,這可真是千慮一失;戴大姑娘指不定多帶了幾枚,要說服喬一帆接過卻也是叫人頭疼的活計。安文逸琢磨了半日,不意葉修忽地從旁鑽出來,手裏還捏著一枚四四方方的紙鳶:“小喬,來瞅瞅喜不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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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一帆愣了愣,謝過葉修後接過來一瞧,安文逸離得不遠,正覷見紙鳶上行雲流水一般排著幾行詩句。那字溫潤端麗,鐵畫銀鉤之間又頗有些壯懷,安文逸心裏打了個突,心道莫非這便是葉修的墨寶,又聽葉修道:“我瞧那些紙鳶無非是些公雞蜈蚣的,忒沒新意了,便自王大眼處拿了些他的字紙糊了一個,一會兒你且看著,必是飛得最高最好的。”安文逸轉過頭去,只作自己聾了,心下合計到底該厚著臉皮與戴大姑娘討一個來。喬一帆垂了頭,瞧著紙鳶連連稱謝,包榮興遠遠奔過來,一手捏著點心一手勾著喬一帆的脖頸,要去“風大些的地界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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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修在原地坐了,替一行人守包袱。有一人提著裙裾款款而來,他笑道:“不是說了要放紙鳶,怎不去一道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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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沐橙在他身旁坐下,道:“陪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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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修道:“我哪里要人陪,你快去耍罷,莫辜負大好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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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沐橙道:“那紙鳶真是你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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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修吐了個煙圈,咳道:“自然……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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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沐橙瞪大了眼,葉修道:“我倒是想拿他那筆好字來糊個燈籠,略同他提過,待去翻他那一遝廢稿時,不想竟尋著一個歪歪斜斜的紙鳶我瞧著是笑都要笑死了,也不知他何來這麼好的心思去弄小孩兒家家的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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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沐橙道:“他這是做給小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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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修道:“指不定是糊給自己的,誰知道,他心思誰也猜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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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一帆羅輯叫包榮興拖到另一塊去,剛到時吹得人東倒西歪,待要跑起來時卻又沒什麼風了。羅輯跑了半日,出了一身大汗,卻借不著力,沒一會兒停下來,紙鳶便軟軟地垂在身後,包榮興拍手道:“小弟生了尾巴。”羅輯抹了抹額頭,心道大人大量不與你計較。喬一帆倒是沒怎麼動,他蹲下身搓起一把土,鬆手散開時便借著塵土辨明了風向。喬一帆朝羅輯道:“往這兒!”便舉起那枚四四方方的紙鳶逆著風跑,無名的花香濃濃地捋過他的前額鼻尖與全身,袖子叫風吹得鼓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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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紙鳶果真高高地飛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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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披著一身塵土到時,葉修已經同蘇沐橙忙活開了。他雙手忙著抓牢線圈,口裏又叼著煙斗,只含混不清道,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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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手裏的線交給蘇沐橙,葉修退到一邊,低聲道:“怎麼?聞理可問出了些什麼不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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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頓了頓,道:“並不曾問出些旁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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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世門下多少有些能人,這幾日緩緩審著,到底問出了些臨安城底下的魔教據點,連安插在小門小派裏的暗樁也略問出了幾個,王傑希並邱非著人送了密信,那些當家人拔除了釘子,自是對微草並嘉世千恩萬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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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一樁事仍叫王傑希記掛。當日說出喬一帆為同門誤傷的那魔教賊人翻來覆去也說不出旁的來,只推說微草門內只那一個釘子,因喬一帆初出江湖便斬了將其養育長大的某分舵舵主,便立了誓要將喬一帆拖入萬劫不復之地。那魔教教徒道:“此人固非聖教門人,不過是左護法憐他報仇心切,才允了他去。左右不論成與不成,與聖教自是渾不相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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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親自過去跟過幾回審問,終是不曾問出微草門內其他暗樁的隻言片語。將人留給聞理便逕自回了廳堂。因心裏煩躁,也不去碰邱非備下的香茶,只靠著椅背閉了眼小憩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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彈指間便想起些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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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一帆被領到微草時,已快過了習武最好的年紀。他父母雙亡,孤身一人留在微草,夜裏便睡不安穩,白日便昏昏沉沉,連簡單的武學底子也學得亂糟糟。早早拜入王傑希門下的高英傑與他年紀相仿,縱喬一帆天資有限,人也略顯木訥,他卻愛與這位師弟一道廝混。聽喬一帆說起想念父母,夜裏便從自己房裏竄出來,抱著枕頭與那尋常的散修弟子一道擠冷硬的床板,虧得查房的方士謙心慈,既不曾責罰,也不曾將此事報給王傑希。後來高英傑自己同王傑希坦承此事,眼裏還含著濃濃的笑意,“一帆每日都與我說起從前在家裏的趣事,我便也將微草門裏的小事一一說給他聽,我們說著說著,慢慢慢慢兒就睡著了。……那時真是極容易滿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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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意同喬一帆作伴的師兄弟不多。劉小別年長,肩上早早壓下教導一眾散修子弟的重擔;高英傑又身負微草諸人厚望,小小年紀便拼了心血浸在武學一道上。喬一帆習武之餘,多數還是同自己相處,手上便多了不少打發寂寞的花樣。草編的小家什是一樣,木頭雕的小兔小狗又是另一樣,他慣來手巧,不論做什麼都活靈活現,頭回下山還從捏面人的師父手裏偷學了幾下子,胡亂捏了幾個師兄弟的小像,面目依稀也得了些真意,高英傑藏了滿滿一匣子,得了空便拿出來玩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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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蚱蜢還不是鬧得最厲害的一樁。喬一帆同高英傑略說起過曾與父母出去放紙鳶頑,高英傑起了意,便托了下山買菜的袁柏清為他捎個紙鳶上來,不想袁柏清下山時順手斬了剪徑強人,爭鬥之間竟將一個好好的公雞紙鳶弄壞了。高英傑接過折了頸子的“公雞”,轉頭便去了喬一帆屋裏,兩人夜裏不睡,偷偷摸摸點著一盞燈,頭碰頭地在地上盤腿坐了,就著壞了的紙鳶的樣兒,細細裁了紙,又一一量了風箏骨頭的長短寬窄,喬一帆拿著竹枝修剪,再放到在燈火上烤。一只紙鳶七拼八湊做得差不多,卻因有人通風報信給了王傑希,末了人贓並獲,被一道拿下。高英傑年少貪玩,又不知輕重,王傑希惱他屢教不改,除兩人一併罰抄的三百遍門規,又特意讓幾位年長的師叔伯在演武場不必留手,狠狠磋磨一番,好教他性子沉穩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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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一帆習武不成,又偏愛奇巧之物,因而連連受罰,師兄弟益發疏離不說,連新入門的子弟也不愛親近他。他倒是一切照常,該練劍練劍,得了閑依舊抱一段木頭雕雕刻刻,年紀小的散修子弟待他不敬,也是一點氣性都沒有。同輩的柳非心直口快,只道喬一帆便到了該下山遊歷的年紀,只怕也當隨便尋個護院的位子了事,他一早瞧著便是胸無大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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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卻又趕上一樁事來。王傑希與西域來的一刀客比試,不防卻在二人鬥得正酣時俱中了第三人暗算,趕在毒發之前他封了大穴,約定另擇他日再比便匆匆趕回了微草。那毒頗有些古怪,王傑希服了可解百毒的藥丹,又著方士謙金針渡穴,毒性原該去得不差,只一動氣卻又真氣逆行周身劇痛,雙腿以下渾似失去知覺,一時竟連路都走不得了。方士謙忙去了信往霸圖大營喚來醫仙張新傑,兩人連袂會診,就著老方子修修改改,到底還是要王傑希靜養,緩緩去了血脈裏的餘毒。王傑希素無教子弟侍奉左右的習慣,此時卻是不得不要人扶一把手。高英傑被趕去閉關自是不知此事,劉小別遠在南地,倉促之間也趕不回微草,剩餘的弟子泰半有門內的事務要協理。尋常散修子弟修行不易,王傑希不欲因自己的身子壞了正事,點來點去,最終卻是正待下山的喬一帆聞聽此言,立時解了胳膊上的包袱道,願侍師父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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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伺候得不可謂不盡心竭力。每日服侍湯藥,恐王傑希悶坐無趣,便在進藥的空當裏說些趣事——他與微草門人往來不多,故而他口中的趣事,便也往往是“山上種的老桃花今日爆了個花芽兒出來”、“曬了的花生未曾看好,叫松鼠鳥雀叼去不少”之流,云云。王傑希不置可否,喬一帆略提過一兩句便閉口不說了,只按王傑希的吩咐取了書冊來,搬了個杌子不遠不近地坐了發呆。他不敢走開,又不願弄出聲響,生怕王傑希因屋裏多了一人不自在。王傑希本欲令他出去練劍,思及他不求上進的性子,便也不提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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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傷一養便是三個月,直養得冰消雪融春暖花開,喬一帆素來散漫,見了這融融春光,臉上的笑容也多了些許,同王傑希答話時手腳也略放得開了,到後來膽子愈大,略一問過王傑希,便每日變著花樣自外帶些香氣濃郁的鮮花蘭草來插在瓶兒裏,道是要“留得春住”。師兄弟忙完了庶務來探他,免不了東嗅嗅西嗅嗅,去猜喬一帆今日換了什麼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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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柳非私底下也道:“喬師弟文不成武不就,偏骨頭裏還有幾分風雅,我瞧他下山也成不了什麼事,師父不若干脆將他留在身邊,教他日日打理師父衣食住行,保管妥帖。”王傑希聽袁柏清將這話學來,不由皺眉。他原想管教一番,此時想想卻又無從發作起,便按捺住了,只吩咐袁柏清莫將這話傳出去。——莫傳到喬一帆耳朵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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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夜裏,喬一帆便睡到外間去。王傑希夜半驟然醒來,扶著床榻正要起身倒杯茶漱口,雙膝一陣隱痛,竟又有些不好了。床板按得咯吱作響,他卻寸步難行,大汗淋漓。喬一帆匆匆趕來,連燈也不及點上,伸出手便扶住王傑希,問他可是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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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原該喊我的。”喬一帆一面道,一面托著王傑希作痛的雙腿送上床榻,為王傑希斟了杯清水,用內力裹著熱了一熱,便遞到王傑希手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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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何時開始的,王傑希永遠弄不清楚。只那一刻他看得分明,俯身過來的喬一帆輕輕顫動的睫毛,仗著黑夜的庇佑他眼底的溫柔繾綣竟半分也不掩飾——他將杯子送到王傑希跟前,仿佛將整顆心都捧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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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想,我到底也忘了許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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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修道:“……大眼?你可在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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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回過神道:“前輩有何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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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修噴他一臉煙:“問了你半日要不要興欣的糕點,若嘗著好不妨捎些回微草,也當是替我們吆喝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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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略一思索,道:“前輩說得是。耽擱了這幾日,原也該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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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修一時無語,又道:“小喬方才去山那頭放紙鳶了。走得倉促,我便拿了你那廢稿裏夾著的紙鳶胡亂修了修給了他頑,你一會兒見著可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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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皺了皺眉,卻沒說什麼,他順著葉修指的方向走過去,正見喬一帆攀在三人人合抱的大樹上艱難地向上爬。眼見著他一腳不曾踏好,正要從樹上跌下來時,王傑希身形一晃,提著喬一帆後領便穩穩立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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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一帆驚魂未定,他朝王傑希福了福身,道:“多謝王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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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截口道:“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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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一帆垂著頭道:“紙鳶……掛在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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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微一蹙眉,喬一帆內息紊亂,自然是不能指望他提氣上樹,便道:“我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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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一帆又擺了擺手,道:“這不成,王先生,我……不能總指著您來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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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待要從他亂七八糟的內修進程說起,望著喬一帆瘦削的尖下巴,卻又一頓。那日喬一帆才退了燒,掙扎著要起身倒茶,在黑夜裏王傑希再次直直望見那雙眼睛,竟有些恍惚。片刻又醒悟過來,明白此時的王傑希於此時的喬一帆,不過旁人口裏輕飄飄帶出的“師尊”,除此之外,再無其他。不論何時,喬一帆待他總是格外客氣,眼中更是全無那逆倫的情意——不過是月色迷了人眼,一時生出錯覺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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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王傑希便閉了口,看喬一帆單薄的肩胛骨空蕩蕩地撐起了衣裳,袖子挽上去,樹皮直直磨在手臂上,他艱難地向上爬。待又如前一次般一腳踩空時,他又勾著樹枝穩穩停住了,這便又試一次,慢慢兒攀到卡著風箏的枝椏,他伸出手去一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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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只鳥雀呼啦一聲沖出樹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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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立在原地,見喬一帆笑顏逐開,緩緩松了凝在足尖的內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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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種種,已如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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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王傑希作何考慮,從前的喬一帆跌下山崖實是再不能複生,曾與同門一道行俠仗義的微草持劍弟子,曾為一段不倫心事黯然神傷的寡言少年,早成了過眼雲煙。不應有恨,原該如此——而此刻的喬一帆,正該按他的心意去活個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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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待喬一帆笨手笨腳爬將下來,張口便問道:“你認真答我,可是真的不想學練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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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歲氣候頗有些古怪。好容易化了冰,才暖和了不過幾日,緊跟著又刮起北風,連天都跟著陰了下來,潑了墨似的濃雲沉沉壓在頭頂。羅輯立在簷下,抬頭道:“這幾日怕是要下雪。”轉過臉去看包榮興,那長手長腳的大個子剛劈完柴,滿頭滿臉的汗也不擦,便挨過來,學著羅舉人的樣兒抬頭看天,“下雪?下雪好呀,今冬的雪都化了,都沒得冰滑,若是今日來場大雪,咱們一會兒也去堆個雪人頑。”羅舉人張開嘴又閉上了,他倒是想發發慨歎,道一聲生民苦也,奈何包榮興是吃飽了便天下太平,從來也不聽話音。屋裏燒著炭火,安文逸伸出兩根青蔥似的手指搭在喬一帆腕上,眉頭緊鎖,神情頗不好看。喬一帆見了,不由縮著肩膀,小心翼翼道:“安大哥?”安文逸收起枕在喬一帆腕下的布袋兒,淡淡道:“無甚大事,你原就有些體弱,前些日子跟著葉前輩顛簸落了點病根,如今又廢去內力,身子只會更虛。”喬一帆訥訥。安文逸心知,內力於武人便如雙翅於鳥雀,只是內力雖好,轄制不住便如猛虎傷人。喬一帆既無心習武,葉修也做了主廢去,他舊傷尚未好透,這便又揭了一層皮。沒奈何,安文逸只得寫了滿滿一紙的藥方,令喬一帆緩緩將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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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一帆坐在榻上,看安文逸將一團亂的幾案收拾起來,他這幾日閑來無事,倒也積了不少字紙,有些是隨手翻了書做的摘記,有些從前抄錄的是王傑希授的口訣,還有些草草而就的畫,安文逸略看了看,問道:“口訣可還要留著?”喬一帆想了想,道:“留著怕也不好……燒了罷。”安文逸應了一聲,從厚厚一遝字紙裏一張張翻出口訣投進火盆,他默默看著白紙的邊緣發黑卷起,一面漫不經心地忖道,咄咄怪事,喬一帆雖一度糟得連自己的名姓都記不起,卻仍寫得這樣一筆好字。喬一帆的字圓潤柔和,隱隱瞧著又有些眼熟,安文逸皺起眉,眼前不期浮現那日留在喬一帆紙鳶上、王傑希的詩文。他心裏忽地打了個突,只手腳俐落地將字紙投進去,不敢細想這當中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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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一帆道:“安大哥,我……想求你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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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文逸一面抹去不斷浮現在眼前的王傑希的手書,一面道:“但說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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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一帆猶豫了片刻,道:“王先生這幾日便走了,我承他看顧良多,想買些東西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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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文逸道:“王先生掌微草多年,想來也瞧不上尋常物件,若真的送什麼珍奇過去,以他為人自是不會收下……況且你我那點私房只怕掏空了都不夠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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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安文逸點破心思,喬一帆的臉紅了紅,道:“安大哥說得有理。我也不太懂,便請你幫著參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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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舌將李義山的詩句*捲進去吞盡了,火光在安文逸眼裏緩緩跳動,他投完最後一張口訣,痛快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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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整頓罷行裝,便預備啟程回北地。天濛濛亮,包榮興幾人還未起身,葉修倚在門前道:“這便走了?”王傑希頷首,道:“我本系不速之客,多拖無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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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修道:“連一聲別也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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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未及答話,忽聞喬一帆道:“王先生且留步!”他身上披著一件鼠灰的外袍,一頭長髮胡亂紮起,腳上一只鞋穿倒了,懷裏還放著個小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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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急急忙忙拖著一只鞋跑去,遞上包袱,訥訥道:“一點心意,不成敬意。”他怕王傑希拒絕,又道:“不是什麼貴重東西,只是些臨安的乾果點心,留著好路上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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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望著他的側臉,忽道:“那草蟲兒可會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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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一帆道:“會了。我做了好些個,大都分給街上的小童了,眼下身邊倒是只餘下一個。”言罷,他便掏出一枚精巧物件兒,正是活靈活現的草蚱蜢,“王先生若喜歡,便拿去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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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的手指落在喬一帆微冷的掌心,他撚走了那枚草蚱蜢,道:“我只要這個便夠了。”不待喬一帆挽留,他便走遠了,不多時,便只餘下一個淡淡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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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修捏著煙杆,他吐了個煙圈,揉揉喬一帆的發心,將他推進門內道:“外頭冷,進去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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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一陣緊似一陣,幾粒雪珠劈劈啪啪落在簷上,轉瞬便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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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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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VW/vdywL
*純屬惡趣味,燒的是那句“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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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我看著有些難過TT
U;#v-'Z
忘卻的不能再強求,也或許是傑希大大(欸)領悟得太晚
! v%%_sRV
只希望一帆此後的人生一帆風順。
=jG."o
.q 4FGPWz
另外想搭訕太太!王喬的同好很少的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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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緊您!這篇舊文能得到喜歡真的好高興!歡迎搭訕XD
HErG%v]nw
寫這篇衹是爲了讓王傑希能看見一帆從前對他的愛,別的就不奢求太多,所以到此戛然而止。
[;C*9Nl
往後他們都會好的,一帆有虛空的口訣,想拿回功夫也并不困難,終有一日,他們還會在江湖上重逢,也會有新的故事。
tg2+Z\0)4g
王喬的同好真的不多,……而、而且我已經爬墻到霹靂來啦,現在不關心全職了(你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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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太太的解釋我可以自行腦補後續了(痛哭)本來以為是一口玻璃原來是一口糖XD
^ -lWv
居然爬牆了TT我是出霹靂坑很久了XD最近剛入全職坑,錯過真的太傷心了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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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荷(小詩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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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段時間沒看全職同人了,今天算是意外驚喜。
j;&su=p"
(剛爬出HP同人轉身又跌回網配大坑裡……北極圈什麼的說多了都是淚T^T
/yO0Z1G
q+9c81b
古風的全職同人見得不算多,王喬就更少了(無節操黨閉嘴#
D'_w *
被那句「這等人物,哪裡能與我相識。」虐到了。
$viZ[Lu!m
心疼小喬。就是太純了才會這樣QQ
P[gYENQ
而王傑希的溫柔藏在細節裡,潤物細無聲的照料,在有心人的眼中無所遁形。
mx0EEU*
都是死心眼。
!ac,qj7spa
yt`K^07@
原來細心的照料其來有自。
",45p@
王傑希雖是還了這份情,卻也結下了更多的緣。
]6?6 k4@
只期盼來日江湖再見,再續前緣。
=iWn T
另外想起一句歌詞「相顧無言,不如相逢問添衣。」
'!XVz$C
當時不懂,而今似乎明白了呢。
{=T9_c
ALp|fZ\vp
感謝大大給了我一段美好的體驗。古風大好!!
Z2I2 [pA
爬牆黨表示多多益善,哪個圈子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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